黑羽之森的积文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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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20 20:55

引子
我叫方磊,很俗气的名字吧,呵呵。
男,属龙。今年正好30。
开着一家广告公司。
什么?大老板?不敢当。就挣口饭钱。
平时喜欢什么?没什么喜欢的。上班挣钱,不抽烟,不喝酒。
感情生活已经空白了一年多了。再之前谈过几场恋爱。目前单身。
为什么都没结果?
呵呵,不为什么。两个人因为孤独而相聚,因为了解而分离。我们这类人,能找个可以共渡终生的,太难了。
你问我什么人?活人呗。
除了上班挣钱外,最近一年来,我唯一的爱好就是来回不停的坐18路公车。
呵呵,奇怪吧?我自己都纳闷。


01.
这个怪癖得从一年前那个下大雨的5月的夜晚说起。呵呵,没事,不是恐怖片您别怕。那时我刚和恋人分手不久,脆弱的心灵还没完全恢复。
那天那叫个倒霉啊,真让我印象深刻。先是上午和一个大客户谈掰了,快到嘴的鸭子飞了。下午是转帐的时候银行说我们的帐户系统出了点问题,让我亲自去一趟才能转出钱来。公司唯一的车(我说了小公司嘛)让司机小孙开走去外地接他姥姥了。带着会计打车过去办完事,天空开始下大雨。
那是那个春天第一场大雨。所有人都被下懵了。街上出租马上就紧俏起来。一辆停下来就有无数的人蜂拥而至,就差大打出手了。
“方总,你6点是不是有个饭局呢?”会计问。
“嗯,在阳光酒店。“
“我估计车是截不上了,门口就18路,你坐公车去吧。正好到阳光门口有一站。五一斜街那站下就行了。”
只能这样了。18路一来我和无数的痴男怨女一起疯狂挤了上去。你看看,人家公交车地方多大,以后还是多发展公交车少发展出租车算了。
车上人们每个人都咬紧嘴唇目光向外,一付大义凛然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挂着月票,每天都要在4路车上咣荡不少时候。车上总有个五大三粗的司机叔叔和穷凶级恶的售票员阿姨。记忆一下子浮上心头,拥挤的车厢依旧但已过去了将近20个年头。仔细想想好像依然是那个10岁的小男孩手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在那个下着春雨的夜晚,我挤在各色兄弟姐妹的空隙里,无可避免的伤感起来。加之上午那笔大生意失败的挫折感也一起涌上心头。接下来阳光酒店的宴会也一点都不阳光了,一开始我已意兴阑珊。
晚上9点,借口身体不舒服,逃离了鬼哭狼嚎的卡拉OK现场。一出大门,就看见一辆18路公交车安静的停靠在下完雨异常干净的大街上。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青草味道。
我神使鬼差的上了车。
投了一枚硬币。下意识的看了眼司机。
说实话,当时我就震住了。
我怀疑我上了一辆鬼车。
因为司机太不象司机了。
一个难以形容的,气质卓越的帅哥。有多帅我想已经超出了我可以计算的极限。
主要是气质,要是可以相容一个男的是仙女的话,那绝对是他。好像不在人间啊,不是鬼就是神仙。
雨后的微风阵阵袭来,一盏盏路灯向后退去。在这个男子脸上打出昏黄迷蒙的调子。
我就这样站着。车上一定还有人,但是我的记忆里不知道为什么总好像就我们两人。
那天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线体恤,破旧的牛仔裤和一双波鞋。
微微挽起的袖口露出一个花纹细腻的银质手镯。注意是手镯不是手链。我第一见一个男人把那样一件东西戴的那么难以形容。
我就这么站着。看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方向盘。眼睛里忽暗忽亮的反射着夜晚的灯光。
我就这么站着。车到终点了大家都下了我也傻乎乎的下了如何就在站牌下又站了半天。
好久我才回过神来。
靠,对我冲击太大了。突然觉的这个世界还是很有意思的,丰富多彩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人都可能碰上。
打车回家后立刻把我前情人的照片收了起来。这世界英俊潇洒的人多了,连开公共汽车的都有那么帅的,我干什么一棵树上吊死啊。
呵呵,我是弯的,你也已经看出来了吧,什么?您不懂?那您就太老土了,我是同性恋。没吓着您吧,就这一点和别人不太一样,您多担待着点吧。
闲话就不说了,接着说那夜之后我立刻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四处觅食。在我已知的圈子里找了一遍没一个能上眼的。我心里这个郁闷啊,你们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什么白领金领的,怎么没一个有人家小司机的气质的呢。真是恨其不争啊。
没过几天我就气馁了。一天晚上6点下班不知不觉就溜达到18路汽车站,好在离我们单位也就2站地。等了3辆车过去了都是一张张胡子拉擦的老脸,正在怀疑是不是那天真的遇鬼了的时候,又一辆18路停在我身边,我一看司机,四节台阶我一步就攒上去了。
那天天气热,我清楚的记着他穿了件白色的衬衣,棉布的柔软的那种,还穿着那条牛仔裤,换了双颜色的波鞋。这回袖子撸挺高银镯子看着了全貌。戴他腕子上真好看。
又跟到终点,这回他还要往回返。本想再掏1块继续坐可又太扎眼了,只好依依不舍的下了车。
回了家一夜没睡好。早上5点就醒了差点直奔18路早班车就去了。
以后就做下了病了。
坐18路车,在这个城市18路车经过的任何地方。成为我唯一的业余爱好。
坐了几回发现我经常是西装革履,提个文件包坐公车太象推销员了,于是在单位准备了休闲装,要是准备去坐18路就换上。但是浅色的体恤和白棉布衬衣还是不敢尝试,毕竟30岁,178厘米,160斤的老男人了。穿点深蓝,黑的就得了。牛仔裤底下也不可能配波鞋了,虽然我很想去买一双。
连公司的小女生都说我越活越年轻了。还问我最近开始做运动了吧。我说是啊。如果坐公车也算运动的话。
他们公司排班好像是2天早班,2天中班,2天晚班。然后休息一天。我还认真的排了一下他早中晚班的出车顺序,后来发现我们这个城市糟烂的交通连他们公司的记时员都无法掌握的事我也就放弃了。
他休息是星期5。这天我不坐18路,还有星期一,星期二这两天我也基本碰不着他。一般安排饭局和应酬。
如果他不换班的话,星期三四他晚班,我会执着的坐一次他的车。星期六日的话我也会早起去赶一次他的车。但是不敢多坐,因为周末早班车上人真的太少了。
就这样,快一年过去了。跑这条线的小偷都已经把我当反扒的便衣了。而便衣我看也快把我认为是踩点的小偷了。我依然乐此不疲的坐着。
坐并快乐着。

 

02.
过完年之后接了笔大生意,做一个大企业的网络广告代理。虽然挣的那点钱大部分是要吐出去请客吃饭送礼的,但是总算上半年公司20多个人喝粥的钱有了着落,心情还是不错的。
他们公司的老总真的是特别能喝酒,特别能战斗的。带着几个中层干部宰了我一星期。钱反正也是要给他们花的,就是这喝酒洗澡的,真是把我幼小的心灵和身体折腾的够戗。
终于,合同顺利的签了,我也象一星期陪了100个客人的小姐一样筋疲力尽。
主要,一个星期不见,我的小情郎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两天寒流他身体有事嘛?
星期六6点我就醒了,迫不及待的爬起来了打车直奔柳条街的18路车站。为什么要去那呢?
主要是经过我的观察,就那旁边有个不错的蛋糕店可以买了东西边吃边等车。还可以透过大玻璃观察到底是不是我梦中情人的车,看清楚再推门出去也来得及。而且这是第2站,可以坐半个多小时呢。^_^。
等到7点,小情郎的车就来了。我一个健步攒出去上了车。上车才发现,车上就我们两人。无人售票车,TMD连个售票员都没有。
帅哥一改过去淡然的态度,看我好几眼。我脸这个红啊,心跳的差点没昏过去,挣扎着走到汽车中部坐了下来。还不敢坐太近,怕人家起疑心,不过我想他肯定认识我知道我是老乘客了。
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我小情郎的后背看,帅哥居然说话了。
“你老坐18路吧。”
咳,我差点噎着。帅哥在我印象里好像除了必要的往里走,终点站到了都下吧,还有回答一些有关站点的提问之外就不怎么说话。碰见熟人至多淡淡的笑笑,打个招呼。我运气不好,就碰见20多次他遇见熟人笑。(这还不好啊,人家都笑20多次了)。
“是啊”我瓮声瓮气的回答。没想好怎么说。
“你在哪上班?”
怎么说?靠,我公司根本不在这条线上。
“终点站那。”反正我老在终点站那下车。
“哦。二十中的终点站还是我们总站的终点站?”
坏了,我有时从南往北坐有时从北往南坐。
“两边跑。”我觉的我象个猪头。
“是吗?”车靠站了,开始上人,帅哥开始了可爱的沉默。
我这个悔啊,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什么。有这个机会应该把握啊,又不是16岁小孩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
其实早就应该说了,总不能这样坐下去一直坐到人家退休吧,我这样是为了什么呢?早就应该去追了。
但是我就是说不出口,总觉的面对他我如果有点什么想法那就是太龌龊了。从没有这么自卑过。想当年我也是翩翩美少年不羁大浪子辣手摧残多少祖国的小草啊。但是30岁了反而开始玩纯情了。
是不是男人一过三十性能力就急转直下了?顺便也改变了心理?
一路上胡思乱想任身边座位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然后,总站到了,抬头一看,帅哥从座位上回头正看我呢。车上又只剩我们两了。
第一次这么直接的和他对视,他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天啊,如此的一个人儿竟然是个大巴司机。打死我都不信。不会是什么人下来体验生活的吧。
“先生,到站了。下吗?”
“哦,”我赶快傻乎乎的站起来。
“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没什么事啊。”我一惊,顺嘴就说。
“没事就坐着吧,陪我聊会。”
天啊,不会是我的小情郎主动示爱吧。他对我有兴趣?
“好啊。”我再傻也不能说不好啊。
犹豫了一下,轻轻走过去坐在他的斜后方。
“我还1圈,10点多下班。”
什么意思?暗示我?我心扑通扑通的跳。
“哦,你们也挺辛苦的,这点活你干几年了?”
“两年多点,18岁就开始了。”
那他现在20岁?真年轻啊,怪不得皮肤这么好。
开始上人了。我们不再说话。我琢磨着我的小情郎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想了一下有80%的可能性是对我有意思,要不怎么叫我陪他。心情那时豁然开朗。下定决心一会下班一定要开口。

人们都从周末的好觉里慢慢苏醒,串亲戚的,逛大街的,都在这小小的车厢汇集,人声开始嘈杂起来。
“妈妈,小燕又新买了羽绒服,我也要新的。”“比这干什么?小小孩子不要攀比,你怎么不能比比学习?”呵呵,比学习就不是攀比了?
“今天还打折呢,你来吧,这样我在门口等你啊。我现在已经在车上了。”小姑娘在呼朋唤友逛大街。
“你每次都这样,吵也是你吵,把人家气个半死你又来道歉,你觉的有意思呢?”啪,手机盖被狠狠盖上。看来这个姑娘和男朋友生气了。之后电话频频响起又频频被挂断……
呵呵,别人的人生也挺好玩的。我好像在听广播剧一样。被别人的悲欢离合逗弄的心情开朗。
2个小时很快过去。汽车又开回了总站。我随着人流傻傻的下了车。准备走到司机位置和我的小情郎说话。
小情郎居然探出头来说“大叔,你等我会,我去交车。”
哈哈,小情郎居然让我等他,心里那个美啊,肯定是对我有意思。
等等?刚才他叫我什么?
……好像是……大叔?
天啊,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我不觉的我和他有那么大差距啊?
我的好心情立刻烟消云散了。
寒风萧萧,我站在车来车往的公共汽车总站,怀着悲愤的心情等一个叫我大叔的帅哥。

 

03.
“大叔,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身边,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这个,那个,别叫我大叔好吗?我就比你大10岁。”
眸子深深的看着我“10岁的差距你觉的不大吗?我小叔才比我大8岁。”
天啊,没话。

“你不喜欢,就叫你大哥吧。我叫小北你叫什么?”
“方磊。”
“哦,方大哥。我去玩游戏你去吗?”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做梦也想不到神仙一样的男子的爱好居然是玩游戏。看来现实和理想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不知道他为什么喊上我,自从他叫我大叔之后我已经对他对我有意思这个想法彻底断了念想。
10岁,10岁看来真的差了很多很多啊。
一辆漂亮的蓝色机车。配上眼前这个漂亮的人儿。今天他穿了一条军绿色的休闲裤,上上下下好多个兜兜,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休闲棉服。不知道为什么,衣服一穿他身上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上车啊。”追风少年?和我想的不一样,他应该架着云彩~~~
人声嘈杂的游戏厅。小北的爱好真的是很奇怪。他只对游戏厅中间的一个机器感兴趣。
一玻璃罩起来的机器,四面都是象推土机一样的推动着平面上数以万计的游戏币向前,退后,再向前。当你把游戏币投进里面而恰巧落在推币的金属正好退回去的空挡里,就有可能发生许多游戏币被推掉出来的情况,虽然这种情况很少。
就这样一个游戏,小北搬个凳子,认真的玩着,我傻站在旁边,看着。仔细看,还真挺有意思。
“挺无聊吧?”小北说。
“不啊,挺有意思的。”
“是吗?我都觉的无聊。”
我无语,什么人啊。叫人在这里陪你玩你都觉的无聊的游戏?
今天他运气不怎么样,除了开始零零落落掉下一些游戏币之外一直没什么收获,直到把手里的游戏币都做了贡献。
最后一个,放进去,翻了个个,落在一堆游戏币上面。没戏了。
“好了,没了。方大哥,借你手机使使。”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借过去迅速拨了一个号。
又挂掉还给我。“这我的电话。有空找我玩。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什么?什么意思啊?喂我还没说话呢啊。等我反应过来摩托车已经开走了。
我这个气啊。什么嘛。我就是你大叔要我陪你玩你也得给个理由吧。看来他真的很小,心里年龄和生理年龄差不少。我这个气啊,直接走到收银台那。“给我换100的币。”
别说,这个游戏还真的很消磨时间。中午饭都没吃我一直在认真的玩,结果到了下午4点多除了散给周围旁观的小朋友的币之外,兑出了135块钱的。还挣了35。
走出游戏厅,街上熙熙攘攘。拿出手机细看那个陌生的号码心里一片茫然。
以后的一个星期依然很忙,还出差去了趟北京,回来已经星期5的中午了。空空荡荡的房间,孤孤单单的男人。感觉30岁的我好脆弱。心里一动,没忍住拨通了小北的号码。
“喂?小北嘛?”
“你是方哥吧,我记着你的号呢。”
“你今天休息吧,我请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休息?”
“我,我猜的。”
“别出去了,我都做上了。你来我家吧,喝酒就顺路买瓶红酒。我家在XX小区14楼乙单元302号。”
“去你家,不好吧,喂喂?小北?喂?”
电话已经挂了。
天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困惑的很。但还是无力拒绝小北的要求。带着红酒和果篮就上了门。
小北一开门就笑了。“还带果篮?我又不是病人。进来坐吧。”
一室一厅,屋子不算整洁,但是不乱。有一种适度的舒适感。客厅里是一排红色的造型奇怪的沙发,很可爱。还有迷你音响和电脑。没看见电视。
茶几上己经摆了几个菜。葱油鲫鱼,酱牛肉和两个素菜。
“我正闷的慌呢,你来正好,陪我喝酒吧,两瓶红酒够把自己灌倒了。来,别愣着了,倒上倒上。干杯~~嗯不错。尝尝我的菜。”
按说和梦中情人一起吃饭,我应该很高兴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心里毛毛的。
一瓶很快见底了。看着小北渐渐发红的脸,我决定要说些什么。
“小北。”
“嗯,”
“我和你不熟你为什么叫我来你家吃饭。”
“不熟吗?”小北抬起头,深深的眼睛死死的看着我。
我喉咙干涩,头脑发蒙。
“我觉的和你挺熟的,坐我车快一年了,我怎么也得谢谢你捧场啊。”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的眼神,是鼓励吗?我觉的我绷不住了。
“小北,我喜欢你。”
“我知道,要不你为什么跟我一年啊。”
“那你怎么想的。”
“你等等。”小北转身进了卧室。我睁大眼睛,不知道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美少年又要玩什么花样。不会是主动宽衣解带以身相许吧。

04.
一会,小北抱出来一个大盒子。哗啦一下扔我面前。我低头一看,都什么东西啊。手表,小手机,数字记事本,水晶手链,杂志,MP3,甚至还有扣子,头花,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这小子,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我的乘客送我的。他们都说喜欢我。”
靠,这小子不会这么受欢迎吧?难道我也是这众多傻B中的一个?天啊。
“都什么人啊?”精神都有问题吧。
“男女老少。还真没你想不到的类型。”
“我这样的也有?”
“哈哈,大叔也有。”
我不是大叔,我内心狂呼。
“那你什么意思啊?小北。”
“方大叔你别生气。我想说,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是同性恋,我也不喜欢你这么大岁数的,总之咱们不可能。但是我会记得你的。这样吧,你也送我件礼物,什么都行,我会记得你的。”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孩子。也许真的是喜欢他的人太多了。他只有想出这个看来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感到他已经彻底的伤害了我。
我冷冷的抬起眼睛“我喜欢你,和你无关。你不用做这些虚请假意的东西。谢谢你的午餐。再见吧。”
转身就走,后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送礼物做朋友和绝决而去这两个结果,都是他预料之中的吧,不管怎么说,他毫无痕迹的摆脱了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去坐18路。而且我发现,只要我张罗,应酬天天排的满满的。以前我从来不沾白酒的,现在红酒啤酒都不来劲了,慢慢开始上白的。
保持了30年的好男人形象被一个20岁的美少年微笑着一碰,烟消云散。
一个月过去了,实在是憋不住,心里大骂自己没出息,但是还是傻傻的走到站牌那等了半天时间终于看见他的车。排在人群后面上了车。
正在监视大家投币和刷卡的他看见了我。温和的冲我点个头,微微一笑。好像我就是他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我反而微微一怔。扭捏着也笑了一下。
挤到后面去,在人潮的缝隙里暗骂自己的龌龊。
小北啊小北,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啊,你怎么能那么从容,那么优雅,而且是在这个嘈杂的大车壳子里。我好像永远无法了解他。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一件东西,你对它感兴趣的程度和你了解它的程度成反比。
从那以后,我更加疯狂。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在等小北的车上面了。每次上车都自己安慰自己“你喜欢他,和他没关系。”
终于有一天。最后一班车是他的。我缓缓上了车,车上又只我们两个人。
“方哥你不闷吗?总是这样?”
“不闷啊,挺好玩的。“这一个月我一次次的上车下车脸皮锻炼的要多厚有多厚。
“我有这么好吗?方哥你在哪上班啊?“
难得小情郎主动问我,我说我自己搞广告公司。
“哦?不错啊。搞广告你条件也不错,很无聊吗?干什么天天围着我转啊。我有什么好的?”
是啊,他有什么好的?除了长的帅点之外,到底有什么吸引得我失魂落魄的?
我看着他,春天了,他穿了一件粗线毛衣,米色的,底下还是一条牛仔裤,一双波鞋。他和街上有点气质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为什么呢?一年来日复一日的追随已经让我对他的喜欢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宗教式的崇拜。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因为很无聊,现在除了喜欢你没找到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
“是吗?呵呵。下班陪我喝两杯去吧。”
“好啊,只是你别再拿出什么东西刺激我就行。”
“不会了,这回纯朋友式的。”
夜色阑珊的晚上,小北不是用汽车而是用摩托车载着我飞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我没敢搂着他,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毛衣。机车飞驰,夜风微凉。
“去酒吧?”
“酒吧太贵,我可去不起。去夜市吧,我请。”
我没敢说话。
车在一个带轮子的铁棚子边停下了。这些铁棚子都是白天拖走晚上拖出来的路边摊。仔细想想我已经有几年没有光顾了。
“你吃什么?你点吧。老板,给我来个炒米饭。”小北冲我笑笑,“我晚上还没吃饭呢。”
“给我来盘花生米,来瓶啤酒。”
米饭上来了。小北不说话了,专心对付面前的那盘米饭。我喝着啤酒看着他。他头发乱着,有一缕顽强的站着,细长的胳膊不停的往嘴里扒饭。戴银手镯的左手虚搭在桌子上。一瞬间,小北从我心里的神坛上走了下来。他也只是个气质不错,长相俊美的20岁的收入不高的公车司机。每天干着枯燥的工作。晚饭也只是一盘蛋炒饭而已。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走下神坛的小北却让我心里多了许多的怜惜,也许还有,欲望?
天啊,我真的是个老色狼吗?

 

05.
“大叔,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啊?”本以为能和他多呆一会的,没想到吃完蛋炒饭,小北就要送我回家了。
“你平时除了玩游戏,还干点什么?”
“上网啊,听音乐,看书。没别的了。”
天啊,这个是不是20岁的年轻人啊,生活比我这个大叔还平淡。
“不蹦的啊,泡吧什么的?”
“没那心情,最重要的是没那份钱。”小北看着我淡淡的笑着,却没有显出一丝窘态。
他这么一说,我本来打算邀请他去泡吧的想法也没能得惩。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再请人家去,真的是挺没意思的。
“方哥,你刚不是请我泡吧吗?去哪?走我骑车带你。”
天啊,小北马上看透了我的那点小心思,他真的象童话里会读心术的妖精。我又产生了怀疑,他,真的是开公共汽车的吗?
30分钟后,我们坐在了镜月湖边一个气氛很好的酒吧里面。那里的老板大杨是我大学同学兼死党,以前都是学美术,一晃10年过去了,最后他开了酒吧我当了老板。
我爱极了这里的艺术品味,以前年少轻狂时也曾带着不同成色的男子于这里风花雪月,可自从这一年把大部分时间沉迷于18路车上,已经很久没来了。
大杨看见我和一个绝色美男一起进来先是一怔随之喜笑颜开,冲我猥琐的眨眨眼。“楼上正好有拨客人刚走,里面请吧。”
楼上都是可以看见镜月湖的雅间。风景绝佳,装修也很有特色,中国风味的卧榻,灯笼和靠垫,象一个晚清名妓的卧房。
小北默默随着我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屋们的一瞬间,我清楚的看到他眼睛里突然就有了世俗的快乐一闪而过。我的心头一阵电流通过。
“两位喝点什么?”
“来瓶红酒吧,来两个小吃。小北喝红酒行吗?”
“行啊。”进了屋小北径直走到木质的窗前,静静的看着镜月湖,把修长的背影留给我。
“好的。”大杨殷勤的说。同时冲我频抛眼神。
没办法,只好跟他出去。
“大哥,你哪淘来的极品啊?我服你了,你真的是焕发第二春了。我说最近怎么见不到你啊。”大杨一惊一诈的。
“你小子小点声能死啊?”
“哦,唉,交往多长时间了?我说怎么不和我联系了。这孩子看着不大啊,你真够牛的啊。”
“就兴你给我找个23的女孩当嫂子,不准我老夫聊发少年狂啊。行行你快去拿就去吧,给我炸份薯条,不是地沟油吧?”
“别挤兑我了,我走还不行吗?”
转身推门进去。那个修长的人影依然落寞的那么站着。于是他看窗外的镜月湖,我看着窗前的他,镜月湖装饰了窗外的风景,他装饰了我的梦。
不知就这样过了几生几世,中间好像有人轻手轻脚的开门进来又出去,我们都没有回头。
终于,视线里的小北从窗边无力的移到沙发上,默默的倒上红酒,开始自斟自饮
我顺着小北刚才的视线望出去,窗外镜月湖银光闪闪,远处近处装饰着几艘游船,和我以前看的毫无区别。它到底有什么魔力,让我们从容淡定的小北失神那么久?
“方哥?”
“嗯?”
我转过神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目光粘在我身上。从没受过这样礼遇的我有点手足无措。
“今天晚上我想起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喜欢这种感觉。”小北环视四周。“这真是个适合发生故事的夜晚。”
天,学美术的我都没他那么诗意。他难道要和我发生故事?心里小鹿跳跳。
“方哥,和你在一起感觉很舒服。”小北用深深的眸子看着我。
很舒服?是不是接受我了?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轻轻的吻上去?天啊,我怎么和毛头小子一样。我应该做什么?
“如果你是个女的,虽然比我大10岁,我想也许我会同意和你交往。”
完了,我眼前一黑,差点没昏过去,TMD说了半天还是没戏。没戏就没戏吧还老搞得我这棵老芳心乱扑腾。我真的服了他了。
“你现在一定很生我的气。我知道你会误会我,没办法。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总有人误会我。其实我很想和你做朋友的,你人真的很好。但是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就像我拒绝过的女孩子再没有谁和我做朋友一样。”
小北脸上很落寞,这种表情直刺我心。我和他看来是永无交集了。
窗外夜风微凉吹进来吹动落地灯美丽的流苏。我听见我用愉快的声音轻松的说“怎么不可以?你不喜欢男人嘛,我早死心了。以后我和你做纯朋友。”
小北微微笑,用好听的声音淡淡的说“但愿如此。”
做纯朋友,我真的能做到。因为,我喜欢你,与你无关。

06.
打着做纯朋友的旗号,我成功的介入了小北的生活。也不能再每天傻傻的等公交了。
小北其实是个很孤独的孩子,也很有内涵。他的卧室里一墙的书有些连我都没看过,对此我很汗颜,更多的是惊讶。而他的气质他的爱好决定了他和他工作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也没听他提起过他的父母。他一个人孤独的在这个城市里开车,上网,看书,听音乐。谁能想象一个花样的男孩是如此的寂寞呢?
和小北真正的熟了之后也见到了他开朗的一面,电脑对打他总是能轻松取胜然后开怀大笑。我喜欢这个时刻。每次我都想贪婪的看着他的笑脸但都只是轻轻一瞥,怕被敏感的他发现以后连朋友都没的做。
星期六日有时他会让我陪他上班在车流稀少的地段他会轻声的和我说笑。每次我都能感到背后女乘客投射来的羡慕的目光。
有时我们还会去那个游戏厅玩那个无聊的推游戏币的游戏,我的技术居然比他好很多,每次都能赢不少。
小北喜欢镜月湖边的那个叫“悟”的酒吧。但是不太愿意去,我知道他不愿意花我的钱。但是每个月大概会去一次。每次他都久久凝视月光下的镜月湖,一定是有一段关于它的故事。我不知道将来是不是有幸听到。
我没有想到这段没有牵扯爱和性的日子,会是这样的云淡风轻。

20岁的小北,孤独,从容,骄傲,优雅,让人惊艳。
和他玩完回到家,我总是带着一丝困惑,我永远不能深入到他心的深处。于是我经常会回忆我的20岁,那时的我,是怎么想怎么做的呢?
20岁,我有了第一个恋人。比我高2届的雕塑系的师哥。是他引领我走上同性之爱的不归路,让我充分意识到我天生的与常人不同的性取向。我们甜蜜的爱了2年,每一次我都心甘情愿的在他身下。但是依然没有留住他,毕业后他去了国外,没有回来。
25岁,我在大杨的酒吧碰到了第二个恋人,那时酒吧还没开,28岁的午是个装修设计师。我们的恋爱是以性开始的,午是个0,他疯狂的床上节奏让初尝做1快感的我神魂颠倒,泥足深陷。
疯狂开始的爱情必然以平淡告终。当我已适应了他床上的各种花样他也听腻了我的甜言和低吟,我们平淡的分手了,再见亦是朋友。
25岁之后,辞职搞了现在这个广告公司。事业小有成绩。当然身边也就不会缺人。认识小北前我刚结束了一次认真的恋爱。
对方是一个大公司的总会计师,我们地位相当,年龄合适,他比我大3岁,交往的目的也一致。
他身体瘦长而柔软,在我身下异常妩媚。伴我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的结局依然是分手。
不知道为什么。是他还在挂念着他之前的那个网络上认识的异地的小伙子吧。总之后来我们变得貌合神离,最后不欢而散。
对于20岁时的我,爱情也许和性有很大的关系,可以说那个师哥毫不费力的引诱了我并略使小计就让我言听计从。25岁的我,爱情的力量还是性。29岁的我,和爱情有关的是现实。
但是30岁现在的我呢?现在的我到底怎么了?
而20岁的小北呢?他需要的爱情是什么样的?性?金钱?地位?还是心灵的温暖?
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富足的象个帝王而我象个乞丐,但是实际他什么都没有。

美好的日子过的总是很快。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北上去谈一笔大生意。
公司上下都异常重视,所有人都为这单足以使我们公司扩大一倍的生意忙了整个夏天。我带着副总会计司机一干人等雄心勃勃的杀到北京。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
结果是异常的令人沮丧。本来答应我们的那个副总虽然是那个家族企业的第一代但是却是个是个毫无话语权的小角色,拿着我们好处费说着不疼不痒的话坐壁上观。真正掌权的第二代是他侄子,他知道他叔叔的所作所为做放任态度。我们的处境很尴尬。
其实那个副总拿的钱倒不算什么,但是为了这个大生意我们做了一个夏天的策划和为这个策划跑的路子让我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公司所有人轮流来北京跑路子,走关系,根据人家的新思路改策划,拉着知名媒体的乱七八糟的人作陪请人家企业吃饭,总之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一直没有和小北联系就发了个短信说我最近很忙忙完了找你玩。小北就回了一个字。“好。”在虚情假意的应酬和酒气熏天的饭局中穿梭,我好像真的把小北忘了。
2个月之后,经过企业高层的权衡,我们只是拿到了这个企业在我们那个地区的平面媒体的广告代理权。虽然没输,但是也没赢。2个月的日日夜夜,基本白干。
一身疲惫的回到公司。我又没有抓住迎头赶上的机会。回到家,看见落满灰尘的诺大的屋子,一瞬间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洗了澡,沉沉睡去。
半夜手机突然响起来,但是我实在是不想接,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心里也没力气,就任它你们响着,响了很久,后来嘎然而止——没电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中午。公司的人很知趣没有打扰我。了无乐趣的收拾着屋子。突然想起了小北。
我的小北,好久没见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秋天来了,他会不会又穿上那件我很喜欢的粗线毛衣和口袋裤子呢?他的礼物盒里会不会又增加了更多的小东西呢?天啊。如果能拥有他,我愿意——放弃眼前这另人生厌的一切。
手机的电还没充满。迫不急待的拿下来。开机。想给小北打个电话。调整好语气和想好开场白之后,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奇怪的电话响不停。
谁呢?
切到通话记录。
上面清楚的显示:未接电话 楚小北(9)
什么?
为什么?

 

07.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快接啊,小北,你到底怎么了?
“喂?”
“喂,小北啊,我是方哥,你怎么了?你昨天晚上是给我打电话了吧,你出什么事了?我昨天晚上刚回来,实在累了,不知道电话是你打的,你现在在哪啊?”我一定失态了。
“哦,方哥,你手头有1万块钱吗?我在医院。”
“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哪间医院?”
“没什么大事,就是骑摩托不小心摔着了,在××医院。你能来吗?”
“好的,我马上来。”

20分钟后。
××医院骨科病房。
推开房门,是一个挡风的屏风,转过屏风,小北脸色苍白的躺在屏风后面的第一个病床上。
“小北?你怎么了?你有事吗?你哪摔着了?”我上上下下的打量小北,上半身应该没事,下半身被子盖着,腿没被吊起应该是没有骨折。摔到背了?不会瘫痪吧?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转了一万三千多圈。
小北虚弱的笑笑,没事,就是外伤,骨头没事。
“咳~~我说现在可以谈正事了吧。”
我把关注的眼神从小北身上抬起来,看到了小北床前说话的男子和一个年轻的姑娘。
“今天检查一共多少钱?”小北问。
“3000多。”男子回答。
“老人家没事吧?”
“没事,还二项检查下周才出来,但是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但是你得体谅我们,老人家身子本来就弱,摔一下摔傻摔瘫的事例很多,我们当儿女的得小心啊。”
“应该的,”小北还是平静而优雅的,即使躺在病床上。
“方哥?钱带来了吗?”
“哦,带来了,在这呢。”我怕钱不够,一共带了3万块出来。
“给这位大哥4千块钱。剩下的不多,就当给老人家买点补品压压惊吧。”
“这~”中年男子一看也是老实人。
“没事,拿上吧,那两项出来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找我。”小北淡淡的说,却有种难以言说的动人魅力。
男子拿着钱走了,小北叹了口气。“张茜,你也回去吧,一会该你上班了,你都忙了一天了,觉也没睡,回去迷瞪会。住院费什么的我问了蒋医生了,一共是2689,方哥,麻烦你先替我还给小茜。
我才注意到除了我之外病床前一直有一个目不转睛盯着小北的清秀女子。
叫张茜的姑娘脸腾的红了,“没事,钱不着急还,那我先走了。”
姑娘转身要走,我怎么能辜负小北的重托呢,轻轻拉住她,“没事,我这不有呢吗,等等,正数呢。小北的事还得多谢你呢。”
“对了,还没给你们介绍呢。张茜,我公交公司的同事,方磊,我对象的哥哥。你们认识一下。张茜,你就快拿上吧。方哥跟我的钱好算。”
姑娘沉默的从我手里接过钱,勉强对我和小北一笑,“小北说你妹去北京出差了,你看他身边也没个亲人什么的,那方哥你就多照顾他吧,我得回去上班了。小北,你多保重。”
病房里安静下来。8个床位上有两个病人在昏睡,三个床空着但是看床头柜上都满满当当的架势应该是有人的,还有另外2个都是年轻人正和床前的女孩子窃窃私语,我坐在小北床边,恍如隔世。
“你的伤有问题吗?”我慢慢掀开小北的被子。一条牛仔裤的裤腿已经被连根剪下,整条大腿包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包到膝盖以下。
“没事,皮外伤,缝了20多针。”
“20多针还没事?肌腱没事吧?”
“没事,医生说再深一厘米肌腱就断了。”
小北没什么大碍,我总算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方哥,你真的是很担心我的,脸刚才都是灰的。说实话,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
“先别说这个,先说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我晚班上完了,骑车出去玩了会。玩到2点多回家的时候……”
“玩到两点多?去哪玩玩这么玩?”小北一直不是一个爱夜归的孩子啊。
“这个,”小北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愿意多说。“昨天和一个朋友约好了去看她了。”
“回家的时候路上没人我开的很快,后来一个老太太突然从马路对面冲出来,后来我知道她和她儿媳吵架大半夜的要去她女儿那正过马路没注意我。我的车开的也太快了,为了躲老太太我转了下把转猛了,摩托车一下倒了把我摔出去好几米,正好路边正在修花坛搞绿化,一根钢筋就把我的大腿给划开了。其实挺幸运被划开的不是肚子。”
我打了个寒战。“别瞎说。后来进了医院给我打电话我还不接,我,我,唉。”说实话当时我心里特痛苦,想到小北拖着血淋淋的大腿被送进医院无助的样子我真的想大哭一场。
“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后来我就给张茜打电话。主要是要交押金,我没带那么多现金,你知道我又没什么朋友。”
“对了,你刚才说我是你女朋友的哥哥说给那个张茜听的吧。”
“嗯,其实她早就对我很好。这次我怕她以照顾我为名再对我有什么想法。”
“你总是那么绝情。”
“所以找不到什么人给我送押金。下回只有找你了,张茜肯定也郁闷了。其实我是为她好。色相和所谓的爱情都是短暂的幻影。”
没想到小北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我一时想不起怎么接话。小北也轻轻的闭上了眼睛。病房里3号床的那个年轻人把苹果咬的嘎吱作响和他的女朋友轻笑着,另外一对在用一对耳机安静的听着MP3。
为什么爱情是幻觉?我看到的却是在病房里爱情都无所不在。
此后的20天,我一直在公司和医院的路上来回奔波着。开始小北还脸红脖子粗的让我转过头去才能在夜壶里小解,后来也毫不顾及的由我搀着他去厕所了。每次我扶着他听着泉水叮咚尽量眼睛向外,脑子里一点杂念都没有。
您信吗?呵呵,别说您了,我自己都不信。
明天小北就可以出院静养了,我下了班在楼下的饭店打了两个菜就直奔医院。我的小情郎正安静的躺在床上看二月河写的康熙大帝呢。看的正入神,好像是个紧要的关头,他好看的眉毛轻轻的皱着,好像还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天啊,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幅春宫图,我有想打~不是打人,是打手枪的冲动。
说来认识小北一年多了,我一直过着绝对单身的生活,除了有时和自己的右手来一下亲密的接触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正常的性活动。而小北早说了他是个异性恋,我这样一门心思的扑在小北身上,难道以后我要为了小北去当和尚?其实我不时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每次还是乖乖的跑到小北身边,无怨无悔的。小北的魔力真的是太大了,也许他早了解自己无敌的杀伤力所以才那么绝情吧。
“喂,方哥,想什么呢?”
“哦,没想什么。来吃饭吧。”
小北不说话了,认真的吃着饭。我把他的一些东西该收的收起来,该叠的叠好为每天出院做准备。
病房里只剩3个床有人了,其中一个是昏睡百年,另一个好像去别的病房溜达了,只剩下前面我说和女朋友听MP3的那个大刘还有他行影不离的女朋友,两人正在起腻呢。他明后天也要出院了。
我看着他们对比一下孤独的自己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一个戏剧性的一幕。
“啪。”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满身香气的主。
“志刚,你怎么了?”那个满身香气的小白领直扑大刘而去。“你病了怎么不和我说啊,我说最近光打电话也见不着人了,要不是我打电话到你们单位我还真以为你加班忙工作呢。”
大刘立刻傻掉。他女朋友也傻掉。我和小北都傻了。
“这位是?”小白领看出不对劲。
“我是她女朋友。您是?”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到昏睡百年那位匀称的小呼噜。
“你如果是,那我就不是了。”
大刘警惕的看着两个女人。别说他了,我都要以为她们会打骂起来,看来低估了现代女性抗击打的能力了。
“那,你们继续吧,不打扰了。其实我早就想把他甩了。这样的鸡肋的男人,不要也罢。”小白领透着一股子现在女性的冷冽的绝决。象一阵香风而来,又象一阵香风而去了。
“小娟,你听我说。”可怜的大刘等那女孩子走了之后才敢开口。“我以前是和她谈过朋友,而且也一直没断,那时因为她太厉害了,我一直没敢开口。你这么温柔善良,住院一直照顾我,没有一点怨言。本来还没确定对你的感觉,可是现在我是彻彻底底的爱上你了。我越爱你就越觉的对不起你,准备出院和她说清楚,没想到今天她找到这来了。对不起,娟子你原谅我吧,好吗?”
虽说大刘这次的确得背上脚踩两只船的恶名,但是我觉的他的解释还是可以理解的。我和小北都聚精会神的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那个小娟的女孩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收拾东西。估计是刚刚缓过神来。
“小娟你不原谅我?你别走你听我说。”
小娟麻利的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对不起,别人不感兴趣的鸡肋,我实在也提不起兴趣了。再见。祝你早日康复。”
啪,门被带上了。大刘还一脸痴呆样的坐在床边。
我和小北面面相觑。
难道真的想小北所说,爱情只是短暂的幻影?

08.
这次的车祸给小北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我有幸见过几次,新的疤痕红红如蜈蚣一样蜿蜒在小北细腻光滑的大腿上,由内而外。怎么说呢,我是觉的,很性感。
出院之后,小北回家静养。暂时开不了车了。
“方哥,我回家了,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你就别老来了,耽误你好多工作。你这样的成功男士肯定事挺多的,忙你的去吧。那一万块钱等我好了马上就还给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下逐客令的一天终于来了。在他心目里,我也是和张茜他们一样是个执着不悟的追随者,他之所以选中我是因为我是个男人抗击打能力强点。
现在我的小鸟翅膀好了,又要展翅飞了。心里一阵绞痛。
小北马上看出我的想法。“方哥,你别这样,我只是怕你来回来去的耽误你的正事。以后你有时间,你还可以来啊,其实我也就只有你这一个朋友了。”
我何尝不知道呢,在小北看来,我是他这个世上仅有的可以靠一靠的人,他是我这个世上至今为止最为迷恋的一个人,他靠我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我靠他意淫。我们都在彼此利用,谁都不甚高尚。
梦总应该醒了。一瞬间我心神澄亮。该放就得放,去做些30岁的男人应该做的事情吧。
“那行,小北,你好好养着吧。我有时间来看你。“走吧,走吧,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方哥你慢点啊,等我好了就还你那钱,再给你打电话吧。”小北也对我的表现显出了一丝丝的惊讶。
我笑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已是秋天,一场秋雨过后,竟已有些性急的叶子落了下来。一阵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我的心神只是澄亮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之后我就开始了对小北无止境的思念。我变的暴躁易怒。公司里的员工都在短短的2周里被我挨着个的狗血淋头的骂了一个遍,后来,连我们那座大厦晚上下夜的老大爷见着我加班之后晚上下班都不再象以前笑咪咪的打招呼,而是躲开我的眼神能消失就消失。我想我的杀气已经到了一定的规模了。
记得谁说过情场失意商场得意。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这个我白手起家的小公司里来,在这个本是淡季的秋天竟有了几个意外的收获。还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肥单。
冬天到来的时候,公司运转状况超好,鉴于小孙开的那辆破捷达每天被公司上上下下的人们使唤疲于奔命我根本用不上。我就又买了辆老土的帕萨特,没雇司机自己开,图个方便。
我想,我是再也没借口再去坐那个熟悉不过的18路了吧。2个月过去了,小北的腿应该好的差不多了吧?
一天我兴冲冲开新车去县里谈生意,回来就被堵在了外环路上。无数的好车破车密密麻麻的,歪曲扭八的排着几里的长队,显示如今我们人民的富裕。如果有一天全国10亿人都买上车了,那我宁愿走着去县里。
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提电话响了。小北的号码?
“喂,方哥。忙吗?”
“不忙。你腿好了吗?”心跳开始加速。
“好利索了。已经开始上班了。”
“哦,那就好,开车注意点。”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还你那一万块钱。”
“有时间,好啊。在哪?”突然发现自己多么想要见到他,在他看来会不会是我终于等到他还钱了。
“就来我家吧,晚上6点行吗?”
“行,你今天不上班?”我很想问问现在过去行吗。
“今天休息。那6点我等你。”
车流开始慢慢移动,我这个急啊,恨不得变成蜘蛛侠夜魔侠什么的飞到小北身边去。
我这是怎么了,不是下决心从此忘掉吗?
车流又停下了,妈的,我失去理智的大按喇叭。骂出一声脏话。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承认吧,方磊,你对小北,永远无法免疫。”

6点钟。我拿着红酒和果篮(我总是没什么新意)准时站在了小北家门口。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象是在赴一个情人的约会。哪怕前面是一个死亡的陷阱,我方磊今天也视死如归。只要可以见见他,我就无怨无悔。
门开了,小北穿着一件运动绒衣,一条破牛仔裤站在门外。脚下光脚穿了一双拖鞋,好像不如以前那么讲究了,有点邋遢。但是魅力和杀伤力不仅没变弱,反而好像比以前更强了。
头发湿湿的,好像刚洗过澡。
“方哥,快进来吧,2个月没见你了。也没还你钱,真不好意思。”
“哦,没事,我不急着要。”
“你听会音乐,看看书,鱼马上就好了,炖牛肉已经做好了,10分钟之内就能吃饭了。”
可爱的小宝宝,还是喜欢吃鱼和牛肉。
冬天的夜晚来的好早,6点多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和我的梦中情人面对面坐着,感到无限温暖。看着他那张优雅而又英俊的笑脸,我宁愿可以在这一刻死去,让这一刻永存。
小北不知道是因为和我久不谋面还是心里有事,不怎说话,就是冲我微笑,要不就是和我碰杯。
而我早已经是一魂出世,二魂升天,不知是梦是真了。
“方哥。”酒喝完了,小北开口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犹犹豫豫的,不象他的风格。今天的他好像总体上脱离了他在我心中的定位,变的有点,有点心事重重,不再那么与世无争的淡然了。
“嗯?怎么了?”
“和你说个事。”
“说吧,咱兄弟又不是外人。”小北从来没以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上次我住院加上赔人家的钱一共花了不到1万,本来借你那一万本来还有点剩余。但是我3个月没上班单位就给开150元什么都不管,我手里又没一分存款,所以截至到现在我兜里就剩100不到可以坚持到月初发工资。所以还不了你钱。”
小北一字一句艰难的说着。我看着异常心痛。
“没关系,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
我赶快拣不伤他自尊心的办法说出来。
“说的容易,”小北摇摇头,已经迅速恢复了自然。仿佛刚才那个不是他一样。
“我一个月开800块钱。我一个人花将将够,100年也攒不够1万块钱。这两个月来我一直很为难。”
虽然小北说的云淡风轻。但看着平时优雅无比的小北为了区区一万块钱就为难成这个样子,还对我说了出来,我心里滋味真的太难受了。怎么会这样?他本来应该是一个万千宠爱与一身的美少年啊,永远前呼后拥,跑车华服,身前身后永远是一大票善男信女都象我这么爱他,天啊,上天太不公平了。
“你就不能不想这事吗?不就一万块钱吗?不用还了好吗?”我真的不忍心看他这样。
“不,借钱不能不还的。我会睡不着觉的。但我又还不起。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你肯定接受的还钱的办法。”
???我脑子一堆问号。什么意思?
小北优雅的站起来,慢慢的脱掉套头的运动衣。露出里面年轻的窒热的胸膛,双臂的肌肉微微突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脖子和胸膛的连接处有两块平平的性感的美人骨,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停跳了又或者跑到他身上和他一起跳要不为什么他的心跳的那么块好像要从象牙白的薄薄的皮肤里跳出来。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以一个月为期。说的好听点,我决定当你一个月的情人。一个月之后,互不相欠。”

 

09.
血嗡的一下子冲上了脑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都不冲动我很生气,相当生气。
我气小北把我对他的关怀对他的照顾对他的爱都认为是我对他的企图。也许开始是有那么一点,但是以后好像不是了,那是什么呢?得了,我心里有个声音大喊“方磊你别装了你丫不就是想那个吗,人家送上门来你又装纯情了?”
我承认我不是不想,但是不是这种状态下,我神仙一样的梦中情人竟然为了一万块钱出卖自己的身体给一个男人,多亏这个男人是我,要是下次是别人呢?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我抬起头,尽量平静的和他对话。
“我曾经想过爱惜自己,但是有时候发生的事情往往不是我能控制的。在出卖我的自尊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和出卖我的身体来还这一万块钱之间,我选择后者。”
小北平静的,面无表情的走到我面前。很近很近的看着我“对不起,我没和男生接过吻,我先适应一下。”
一个我魂牵梦系的,反复想象了很多遍的小北的嘴唇就在这样让人恼怒的时候轻轻覆上了我的嘴唇。我突然很伤感。
停留了一分钟,小北离开了,继续看着我说“还不错,感觉挺好的,没想象中的那么难接受。”
然后小北又覆下来,继续那个未完成的吻,他温柔的用舌尖拨开我的嘴唇,慢慢的开始在我嘴里搅动。
脑子爆炸了,这个时候罗汉也得动凡心啊,何况我抱着的是我午夜梦回无数遍呼喊的可人儿。我一把抱住他,狠狠的吻着他,吮吸着他那花瓣一样的嘴唇里甜蜜的味道。当我的手不安分的划遍他的肌肤最后停在他粉色的突起的时候,他轻轻的发抖,
是悸动吗?还是不适?眼前的这个异性恋的孩子被我屈辱的抱在怀里肆意蹂躏。天啊,我简直是个色魔。为了一万块钱,我,我,我爱小北,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式。
我猛的放开他,小北惊讶的睁大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红晕。
“方哥,怎么了?不喜欢我吗?”
“你别这样好吗?”
“没关系的,其实感觉还不错。你情我愿方哥你不用感到不安。”
小北说完做势又往前蹭。
我已经恢复了理智,心痛的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小北不说话了,开始解裤子。看来和我犟上了。
看着他解开扣子往下露出一点内裤的颜色我感觉血一下子溅出来了,失望,痛苦,欲望,愤怒综合着推动我一刹那伸出右手用力的扇了小北一个耳光。
小北应声倒地。
看着我,没有迷茫。
“我让你失望了?”
“请你不要用践踏自己的方式来断绝我对你的感情,也请你以后不要对任何人用这样的方式,这样很危险。”不是每个人都象我一样。
“你误会了,我是说真的,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尚。”
“说真的?为1万块钱就卖了自己?小北,你真的是这样的吗?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的心在滴血。
小北微笑的站起来系好裤子,嘴角带着一丝血痕微笑。“一万是不是太少了?但如一个人给我十万,百万甚至千万,我就高尚了?我觉的,卖多少钱都是一样的。钱不能衡量一个人的价值,我认为你的一万块,就值我的一个月,就这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我脑子好晕。
“既然你不喜欢,那我还是还你钱吧。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上的。”
“什么?怎么还?把自己卖给另外一个人?”
“我会卖个好价钱,不是吗?”小北笑着看着我。
这是那个我初遇见的小北吗?那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线体恤,破旧的牛仔裤和一双波鞋的美少年。
那个微微挽起的袖口露出一个花纹细腻的银质手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方向盘,眼睛里忽暗忽亮的反射着夜晚的灯光的美少年。
那个银质手镯依然在他左手腕上带着,衬着他年轻的赤裸的皮肤异常的好看。但是人事已非。他已不是他。那个他去哪了呢?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其实我一直是我,只是到最后终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你,还有张茜他们眼里的我,并不是真我,我不是说过吗?色相,只是短暂的幻影。你们通通是被迷住了眼睛的路人。”
小北伸了个懒腰,“好累,方哥你走吧,过几天我把钱给你送去。”
“千万别。”我迷起眼睛,玩世不恭谁不会啊。“我买了你了,你给我洗干净等着我,要是我知道你这个月和谁鬼混那就利上加利。”
小北眼睛闪过一丝黯然,那一瞬间我知道是那个我熟悉的小北回来过,但是很快飞走了。“行啊,没问题。那现在我应该干什么?去卧室吗?“
“今天我没心情。改天吧,你保持随叫随到就行了。“平静的说完了这样没油没盐的话我心头的那股被欺骗和被玩弄的怒火是怎么也下不去。怒火让我失去了理智,我在走之前做了一个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动作。
“乖乖呆着。“我晃到小北跟前拍了拍他的脸他看着我微笑我迅速的解开他牛仔裤的扣子把手直接伸进去一把握住了他安安静静睡觉的小弟弟。
这招果然灵验小北的脸闪过一丝惊慌。
“和你一样乖。我走了。”
在开门离开的瞬间,小北反击了。
“你今天拣便宜了,一万块钱一个月。要知道以前,我可远远不是这个价。呵呵。”
门在背后关上。我安静的下楼,打开单元门,开了车门坐进去。熟练的发动车子,不一会车子就汇集于这个城市灯红酒绿的海洋里。
一盏盏路灯向后退去,我想起第一晚见小北时他脸上那反射出路灯昏黄光线的光滑年轻而又优雅惊艳的脸,一瞬间泪流满面。

10.
一个无眠的夜晚,小北占据着我整个的思维。优雅的他,从容的他,淡然的他,俊美的他,可爱的他,宽衣解带的他,出卖自己的他,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
就这样随他去吧?就当骤雨初停的那晚我没有踏上那辆18路车?就当我从未见过小北这个惊艳的美少年?就当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知道30岁的我,青春只剩下个尾巴,忘记小北?重新开始正常的人生?
我彻夜挣扎,在天微微亮的时候,我没能说服自己。我是那么爱他,我无法再回头去过没有他的生活。哪怕今后只是远远的观望,我也要守望到底。

又是新的一天。我一越而起。我要站在小北诡异的生命里,能站多久就站多久,不去想什么付出和回报。也许这就是真爱吧,30岁的我突然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认识。
首先,我要让我可爱的小北恢复到没出车祸那时明朗的样子,而不是这么落魄。我可爱的小北,我决定永远呵护你,不让你再为1万块钱而想到出卖身体,不管你以前经过什么,我都要让你生活幸福。而这一切,毫无动机。
“喂,小北?上班呢?”
“嗯,方哥。”
“我想好了,不是一个月吗?从今天开始算起,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好啊。我10多点下班之后干什么?”
“你回家收拾东西吧。”
“啊?”
“我12点准时去接你,你这个月,搬到我家去住。”
“可是,我不太愿意和别人一起住,我随叫随到不行吗?”
“你说呢?”
“那好吧。12点见。”
我挂了电话。继续给副总打电话。“穆总,我是方磊。这几天我家里有要紧事,估计得一个星期吧,那边你给盯紧点,我没事就不过去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嗯,对,通桥那边的策划书你跟进吧,嗯,对小李还是岁数小没经验嘛,你帮帮她。还有后天在阳光有个谈判你去吧,资料你直接去找小杨拿就可以了……”
罗嗦了一大堆,又打了几个电话。我决定失踪一个礼拜。不管如何,和小北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是很期待的。
又打听到小北领导的电话。“喂,请问楚小北的事情和您说可以吧。”
“可以啊,您是哪位?”
“哦,我是他恋人的哥哥。和你说个事,我妹妹得急病了,情况特危险,现在还没查清楚是什么病。我还在外地出差,家里又没其他人手,想跟你给小北请一个星期的假您看可以吗?”
“这个,按说是没问题的,谁没有个急事啊,可是小北腿好刚上班,前天还和我说要代点班挣点代班费说他手头紧。这一请假,这月又得扣一半钱。”
我心里一酸。“哦没事,这个我们家里平衡吧。”
“那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吧。”
“谢谢您啊,您人真好。”
嘟嘟~
“小北,我替你请了一个星期假。”
那边不置可否,哦了一声就挂断了,应该比较生气。
该!谁让他卖我一个月呢。
中午12点,小北拿背着运动背包懒洋洋的下了楼。真年轻啊,他的年轻就象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捅着我苍老的心。早已尸横遍野,全军覆没了。我只能举手投降。
小北一付漫不经心的表情,带着一个MP3明显不想和我说话,开开车门大大咧咧的坐了进去。
“想去哪吃饭?”后面美动静。也不知道他是真听音乐还是不愿理我。
“把这个拿下来。”我转过身野蛮的扯下小北的耳机。
小北翻个白眼,一付逆来顺受的样子。
“去哪吃饭?”
“随便,我女朋友都得病快死了没什么心情吃饭。”
我偷乐,一定是他们领导告诉他的。我为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肯定生我气了。
“行了,别闹情绪了,好吗?”我都恨我为什么老这么低声下气的。
“没闹情绪啊,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小北又开始刺激我。
“得,那我做主了。”我真是贱啊。脚底下油门一踩,我的帕萨特很快就淹没在这个都市滚滚的车流中。
去了一家我很喜欢的日式料理店。有安静的塌塌米的小房间和温和的清酒。
“有钱真好。”小北淡淡说。
我心里一怔。小北那敏感的自尊啊~~
看来不应该来这里的,这里会让他感到局促。而且,他很可能不适应这样的味道。我想起那天晚上他下班后请我去路边吃消夜,他认真吃炒米饭的样子。
心里有难受了。我真的是不愿小北受一点委屈。尽管表面上看来小北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但马上我就发现小北绝不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点菜的时候我马上就看出来了。他微微冲我一笑“点刺身可以吗?”
“当然。”
“先拿份北极贝和金枪鱼刺身。”
跪式服务的小姐甜甜的笑着“先生您要不点个刺身船吧,那里面东西全还比单点划算。”
“别的我不爱吃,再说”小北看我一眼“我也不用为谁省钱。”
一顿饭小北干掉5份北极贝和3份金钱鱼刺身还有俩个蟹籽的手卷以及无数的天妇罗虾,我真怕他吃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会突然胃疼。但是后来证明这只是老年人的多虑而已。
“一会你想去哪?”
“随便,听你的。”
“那就给你去买衣服好吗?”
“为什么?我衣服够了。”
“不是全听我的吗?我愿意。”
小北从丰富的食物中抬起头故意露出谄媚的笑容“好,主人,全听你的。”
我真想把一碗烤鳗鱼饭全扣他头上。
于是我带小北去疯狂购物。
这是我一年多来一直萦绕心头的梦想啊。
把好看的衣服穿在世界上最完美的美少年身上。
当然,也有不自在。就是我发现不论走到哪,都有无数的目光闪电般投射过来,投射到我旁边的小北身上,逛到最后竟然发现还有尾随的。天啊。怪不得小北这么冷冰冰的了,因为所有人都对他太过热情了。
小北毕竟还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长大的年轻人,当我把SUUNTO探险表戴上他的手腕,为他买下3款最新的耐克鞋,让他在他喜欢的休闲品牌JACK&JONES里疯狂试衣,疯狂开票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小北脸上挂着一丝孩子般满足的笑容,虽然这个笑容随着我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走出商场的时候就消失了。
但我也很满足。
小北也不过就是个20岁的气质一流,长相俊美还注重仪表的男孩子而已,而我也还是那个居心叵测,动机不纯的老男人。
华灯初上,趁着小北精神不错,我问他“晚上你想吃什么?”
小北犹豫了一下,“我想吃麦当劳。”
我心里狂喜,他能和我说他喜欢吃什么了,呵呵,我们关系改善的一个新起点。
我用力点点头,直奔麦当劳。
8点多钟,我们筋疲力尽的回到家。我把给他买的东西一股脑的塞到客房。“小北,床单什么的我都给你换过了,你以后就住这屋。”
小北脸一红,没说什么,开始蹲在地上整理战利品。
我心里一片柔情,“小北,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我为你做的一切,你也不要感到内疚。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其实我就这样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北停下手边的工作。“方哥,世界上真的有不求回报的爱吗?”
“没有”我坚定的说。“我的爱也要求回报。我要求的回报就是你能开心,快乐,自然,健康,幸福的生活。以后不要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了。”
小北轻轻摇头,“有些事情,谁又能料到呢?”
一个收入800元的小司机,家里亲人全部不在身边,真的很可怜,我的小北,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你父母呢?”
“在B市。”
“你为什么来这里呢?在父母身边不好吗?”
“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
“为什么?”天啊,这么聪慧的小北,他的父母怎么忍心?年轻犯什么错都是可以原谅的啊。
小北淡淡的说。“很多原因,我不想说,行吗?”
我还是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他的内心早就被不知名的原因冰封了。
10点钟,连轴转的我实在是支持不住了,先洗梳之后自己睡去了。不知道小北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有没有辗转难眠。
第2天醒来,小北屋子的门紧闭着。我轻手轻脚的换了鞋,出去打豆浆油条去了。
回来门依然紧闭着。
9点。.
10点。
11点.
门终于开了,小北走出来,看着我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视还没开声音,一脸的不好意思。“没上闹铃我就老醒不过来,觉老是睡不够。”
小北穿着一件新买的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底下穿了一条米色的工装裤子英姿逼人的站在那里。
一瞬间我有一种度蜜月的幻觉。
真的像是度蜜月。
一个星期我们逛街,玩游戏,打保龄,打台球,看电影,逛书市,吃美食,生活真的很美好啊。
如果不是第5天的一件事打破了我的美梦,这个星期就是我生命里最完美的一个星期。

 

11.
其实第四天晚上就出现了危险的征兆。到大杨酒吧之前一切还好好的,后来我说你不是爱去“悟”吗?咱们今天去那玩会,他就脸上一怔。
我察言观色说你不愿去就算了,可小北又坚持要去。进了那个他喜欢的房间他就不发一言的站在窗边长久的凝视,大杨偷偷对我说“你小情儿真深沉啊,站那快3个小时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晚上回去的路上。小北一言不发。这个孩子,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第5天一早,起来的时候小北已经不在了。
所有我为他买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放在屋子里。他的包没了。
手机永远是已关机。
我跑遍了所有他可以去的地方。毫无线索,他不会想不开做什么傻事吧。
中午将近,我筋疲力尽的第三次站在他家紧闭的大门口外,起了这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好像被从头到尾,泼了一身冰水。
我就一直坐在他家门口的楼梯上,过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足无措。晚饭时间到了,楼梯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我失神的站起身来。
“妈妈,明天我们班要去镜月湖边搞活动。”
“好啊,中午野餐吗?”
“没说啊好像……”一对母子从我身边走过。
镜月湖?那个让小北站立一晚上的地方?
镜月湖!
正是下班的时候,街上车流如织。我坐在车里,毫无风度的狂按喇叭。
一个小时后,赶到大杨的酒吧。
大杨正在指挥服务员摆酒,看见我这个时候风风火火的冲到,吓了一跳。
“怎么了?哥们?出什么事了?”
“见楚小北了吗?”
“你那个情儿啊,没见。怎么了?”
“没事,吵架了,离家出走了。”可是我们没吵架啊,为什么他要离家出走?
先跑上临湖的包间朝外看了一眼,只看见安静的湖面和远处攒动的人们。
跑下楼开上车绕着镜月湖疯狂的转圈。夜色下的镜月湖边霓虹闪烁,到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们。从华灯初上玩到夜色阑珊,以前我也是这里的常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小北啊,方磊啊,你们为什么要为难自己呢?
夜色渐渐深了,大声喧哗的醉鬼和期待艳遇的人们成群结队,发现小北只不过是个妄想。
我筋疲力尽的回到悟酒吧。酒吧客人不多。
大杨看我一个人回来。“没找到?”
“嗯。”
“估计你也找不到,就算在这附近这湖边每天上万人呢。”
“找谁呀?”
我一回头,老杨的媳妇来了。
老杨的媳妇就是个舞蹈团跳群舞的小丫头。几年前和朋友来大杨的酒吧玩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杨就和中了魔怔似的死追了三个月上了手,还收了花心退出江湖和这小丫头结婚过起了日子。
小丫头长的不赖,但也没美到哪去。
要不怎么混好几年也没轮到在歌舞团里转个正,领个舞什么的至今还是每天晚上跑野场子的合同演员。
“她到底哪好?”我记得我这样问过大杨。
“哪都好。”一脸幸福。
“我没觉出来。”
“那是,你喜欢男人。”我语塞。
现在经历了小北这档子事我有点理解大杨了,如果小北愿意我愿为他收心宁神和他海枯石烂。
但是象我这么倒霉的孩子怎么能碰上这么好的事呢。
“你怎么来了?”大杨他媳妇一般不来酒吧。大杨说了,酒吧是是非之地,其实我看是他本来在酒吧勾搭的他媳妇怕他媳妇在酒吧再被别人勾搭走了。
“今天演出结束的晚,我搭我们那常路的顺风车就来了,反正一会也要打烊了,一起回吧。对了方磊你找谁呢?”
“他的小情,吵架出走了,他说是来湖边了,湖边那么大能找到才有鬼了。”
“呀,我忘了个事。”
“怎么了?嫂子你见了?”
“我今天上午带木匠来酒吧后面那想再做个高点的木头围栏省的老有醉鬼跑咱们家酒吧后面那块地那乱撒尿。有个长的特帅的男孩走过来说要在后院湖边上呆会,我看他也不是坏人就放他进去了,把这事给我忘了,我还以为他是……”
没等她说完,我早已步跳到后门边推开后门就出去了。
酒吧后面有已块很小的空地挨着镜月湖的堤岸,堆着无数的各种品牌的空瓶子。我的小北安静的坐在墙下一个破烂的椅子上。
而他的头顶上,就是他喜欢的,时常站立眺望的酒吧的窗子。
我下午从窗外望出去。
而他就在我的身下。
看见他的瞬间,我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小北正对的镜月湖石头的堤岸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北从湖面上收回目光,转过脸看我。
月光下小北的那张脸叫我永生难忘。
一定哭了很长时间。
眼睛微微肿起。
嘴唇却不知道为什么异常鲜红。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我看着小北,居然勃起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的欲望在那个月夜突然来的那么猛烈让我无法再用什么纯洁的借口来解释我对小北的爱。
我还是有目的的,还是有企图的,还是有欲望的。我这么做,只是在折磨自己。
要不得到,要不放手。
“方哥,我不想住你家了,那个约定也作废好吗?”
我不语,我决定放手。
“这样,我答应你我好好工作慢慢还你那一万块钱。“
就这样结束了?我不甘心啊。
“为什么?”还是要问为什么。
“我答应过一个人,再不过这种出卖身体的日子。但是生活比我想的更艰难,我也比自己想的更虚荣。我没能抵挡住诱惑,我真的坚持的好辛苦~我真的好累了。但是我想我还是应该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
再不过出卖身体的日子?他,他以前果然?
我尽力把不适的感觉赶出去调整好思路。
“你并没有卖给我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做一切?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自责你懂不懂?”
“别再和我谈感情!”小北居然吼起来双眼通红。
“不是你天天缠着我用物质用感情用你所谓的好心诱惑我,摆出一付千年情痴甘愿付出的嘴脸,我怎么会违背了我和琴姨之间的诺言?我怎么会想到要出卖自己来还钱?我怎么会失去自我,我怎么会穿着那些你给我买的衣服美的屁颠屁颠的?出卖身体,出卖自尊,出卖笑容,出卖感情,都是一样的。”
小北仰天长叹,再次把目光投入到镜月湖的深深处,微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一瞬间小北已经恢复了平静。“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琴姨,希望你原谅我。”
这句话不是和我说的,我知道,小北痴情的望着湖面仿佛那里有一个美好的精灵在向他招手。
为什么老天让我爱上这么一个奇怪的人?我所不了解的小北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他真的曾经出卖身体吗?那个琴姨又是何方神圣呢?
眼前的这个男子,带给我短暂的喜悦和甜蜜之后,留给我的只有苦涩和疑问。

12.
小北走了,说好一个月为期的,但是这个美好的愿望只维系了仅仅4天。第5五天晚上就只剩我一人躺在似乎还残存着小北体温的床上辗转难眠。
我原来是这么执着的一个男人。在这场爱与不爱的游戏里我突然发现我是一个优点颇多而且坚强执着的男人。为了这份根本看不见未来的爱,我,方磊,一个30岁的有房有车的成功男士,正在悄然的蜕变。
好不容易挨到8点,给小北打电话。
“喂,我是你方哥。”我脸皮真厚啊。
“方哥,什么事啊?”
“我想给你介绍个工作。收入多点能早点还我钱啊。”
“去你们公司?我看还是算了。”
“不是,我们公司这个小庙没什么发展。”
“别的公司也不去,方哥,谢谢你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挺喜欢我现在的这份工作。钱我会在年内还给你。我已经给你添了太多麻烦了,以后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
嘟嘟嘟~~
我真的是无计可施了,我总不能闯到小北家先强暴了他然后再监禁了他吧,在这个现在的你情我愿的社会。我注定是要放手的。
于是我放手了,没再和小北联系。
每天上班,应酬,喝的烂醉,入睡,醒来,继续上班。
我的客户,我的员工都对我非常满意,公司运转超良好。
只是在夜晚经常会感到莫名的伤心。遍会抱着小北穿过的那些新衣服睡觉,甚至自慰,我感觉这次失败的恋爱经历让我逐渐蜕变成一个阴暗的变态的老男人。
十天后的晚上,有个喝多的客户吃晚饭非要请我泡吧。我本着肥水不留外人田的思想就把一行人带到了大杨的“悟”吧。
“今天别人请客,该宰宰啊。”趁着去厕所,我对大杨面受机宜。
“唉,你那情儿人可够怪的。”
“怎么了?”难道他见过小北?
“昨天晚上来找我说就想在后院坐会我开开门人家自个在后院坐到打烊才走,昨天你们又吵架了?”
靠,又来看湖水?湖里有难道有水怪?
这是两个酒气熏天的客户来拉我喝酒,我只好走过去虚与委蛇,脑子里却在想着小北的事情。
好不容易脱了身抓着大杨进了后院。依然是那么小的一块地,眼前还是那片湖水。
“你怎么也好上这口了?看来以后来这看湖水我得收费了。”大杨还是那么贫。
“我告诉你吧,那个男孩不是我情儿。”
“不会吧,那么个尤物你能不吃?”
“别的倒好说,主要人家是异性恋。”
“你丫没说你是同性恋?骗人家?”
“没,说了。”
“那不能吧,异性恋能和你那么粘糊?和你处那么长时间?”
用了40分钟时间我暂时抛掉大杨眼里我情圣的帽子对大杨尽诉衷肠。
“说完了?”
“说完了。”
“想不想听我意见?”
“想。”
“怕不怕难听?”
“不怕。”
大杨严肃的一点头。“那我说了。”
“你丫就一大傻B,你tmd都30的人了你玩什么纯情啊,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你还不吃?你有病吧,你到底喜欢人家不?我跟你说吧我分析八成他对你也有点意思潜意识里没准就盼着你上他呢你还别不信。我跟你说那天上了他以后根本没这么多事,没准你两现在甜甜密密的一起看湖水呢。上了他他想反悔都没戏了。现在好了吧,到嘴的鸭子彻底飞了,你啥戏都没了吧。你TMD怎么那么傻啊,你脑子进水了吧?”
大杨的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把我彻底的打翻在地。我突然对过去几个月里我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这次的畏手畏脚,小心翼翼,胆颤心惊,会不会压根就是一场错误呢?回头一看,我TMD的确是不想个有气势的老爷们,以前我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当那天雨后的晚上我走上那辆18路之后我就变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虽然很多话我不能完全赞同,但是我也的确看见了小北眼睛里的我。
一个有点臭钱,色大胆小,唯唯诺诺,谦恭后据,道德败坏的老头子。
天啊,真的,过去这几个月里,我的的确确是以这个形象出现的吗?
大杨以为我生他气了,“对不起啊,你别生我气啊,你让我说的啊,我就是阐述一下自己的观点没别的意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哈哈一笑。
“我怎么会生你气啊,我得请你吃饭呢。“我拍拍他的肩膀“哥们,以后情圣这个称号我双手奉送。”
大杨被我拍的一愣一愣的。搞不清状况。
“哥们,我觉的小北还得来看湖水。哪天他再来,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终于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早上精神抖擞的来到单位。
先开会讨论了两个策划的可行性,又给业务部单独布置了下个月的任务,中午陪一个企业的宣传处长吃了饭,达成合作代理意向,下午对几个业务水平下降的员工开展了一下批评和自我批评。
总之一天很块过去。工作中的我干练,精明,狡诈,还又一丝冷酷。为什么在小北面前,我却是那样呢?
晚上坐在小北睡过的床上。细细回忆过去一起的点点滴滴。越发觉的自己的形象萎缩懦弱。
夜渐渐深了,一个旧的我正在死去,一个新的我即将重生!
重生后的我的第一个决定就是:坚决不能放过楚小北!
不能智取,我决定强攻!

 

13.
三天后的晚上,我接到了大杨猥琐的电话。“喂,你的情儿又来了,你快来啊。”
本来已经和客户喝的有点五迷三道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腾一下就清醒了。
和身边的副总小声嘱咐了几句。
穆总皱起眉头,“方总这样不好吧,起码得把饭吃完了啊。”
“不行,急事。这样吧,一会请他们去洗浴,随便造,今天请客的预算超出来的我个人掏腰包。”
“那好吧。”
我清清嗓子。“真不好意思,各位老总,我个人有点急事,得马上回去。”
席间响起一片虚伪的挽留声。
“我不对我不对,这样吧,改天我再摆桌赔罪。一会大家吃完了,让我们穆总陪大家去来个芬兰浴怎么样?”
虚情假意的饭局上,谁在乎谁啊,背着不意气的骂名我匆匆走了出来。开车直奔酒吧。
酒吧里人声鼎沸,看来大杨今天生意不错。大杨看见我,往后门的方向努努嘴。
我走到吧台上,要了瓶红酒2个杯子。
后门一开一关,酒吧里俗世的嘈杂突然涌出,又嘎然而止,更显出这片小小空地的静匿。
沉思的小北抬起头来,看见是我,露出分笑意。
“特喜欢这?”
“嗯。”
“如果你要是跟了我,我就把这个酒吧给你买下来,你每天想看多久看多久。”
小北奇怪的看着我,不相信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了?盯着我看?喜欢上我了吧。”嗬我可真TMD贫啊。
没问他喝不喝,我把两个杯子都倒上红酒,递一个给他。
小北温顺的接过来。
说实话,晚上挺凉的,风还挺大。小北坐着我站着喝着凉了吧唧的红酒没滋没味的看湖水真是没什么意思。
“老这么看开始是浪漫,后来就是魔怔了。你不冷?”小北穿的挺薄的,“其实你也挺臭美的,要风度不要温度。”
小北居然点点头。“是挺没意思的,也挺冷的,咱们回屋里去吧。”
我转形后的第一回合交手我赢的居然这么轻松?不会吧?
晚清名妓风格的房间里早已人满为患,其他房间也都有人了,大杨很是为难。
“没事,我们不呆了,我正准备喝小北去湖边摊上吃麻小呢。”压根没征求小北的意见。
小北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跟着我上了车,开到地,安静的坐下来。
“两位点点什么?”一个年轻小姑娘走到我们身边职业的微笑着但是目光直直的投向小北。
“来盘麻小,毛豆,花生米,香辣鱿鱼,福寿螺,小北你还想吃什么?”
小北抬脸对那个女孩轻轻一笑。“来盘蛋炒饭。”
日!
又来刺激我。
“你特爱吃蛋炒饭?”
“是啊,本来嘛,本来来的也是大排挡嘛,”小北看出我的不悦,居然在和我解释。“我还没吃晚饭呢,在这我不叫蛋炒饭我要披萨人家也没有啊。”
也是这个理哦,难道是我太敏感?
“先生我们这里有披萨啊,现点现烤,20分钟就好,好多人说比必胜客的还好吃呢。”小女孩认真的说。
我们两面面相觑,哈哈大笑。
“那就来张披萨吧。”
“要几寸的?”
“最大的。”
我还在笑,小女孩有点急了。“我们这的披萨真的很正宗的,你别看我们就是一个湖边的大排挡你不知道就这一圈小饭馆里还有正宗的法国菜呢。”
“我不是笑你,真的。我这不是点了吗?”
小北微笑的解释,小女孩对上他的黑黑的眼睛马上就脸红了,闭上嘴匆匆的跑去下单了。
长的帅真是占便宜啊。我轻叹。
“方哥你还喝酒不了?”
“你喝我就喝。”我奇怪的看着小北,今天他又换了一种让我奇怪的言行。
“那挺冷的,来瓶2锅头吧。”
“啊?高度酒,你能喝吗?”
“呵呵,你见我喝多过吗?”
别说还真没有。
“丫头,来”小北招呼那个服务员。自从小姐成为骂人的话之后我们这都改叫服务员丫头和大姐了。
“来瓶二锅头,给温一下啊,今天天冷。”
“好勒~”
我无声看着他,心里又有了点点幸福的错觉。
我们坐在这个不大但是装修前卫的带有明显的镜月湖小资风格的小饭馆里,时近午夜,屋里就我们一桌客人,但是屋外的露天的空地上却是满满当当的。
一桌年轻人好像刚从迪吧出来,两个女孩在寒风中露着肚脐轻轻摇摆着,好像还没从刚才的狂欢中醒过神来。
回头看小北,小北也在朝外看。
他和外面的年轻人差不多大。
“看看人家,再看看我,感觉真的是老了。“小北回头见我在看他,自嘲的说。
“别介,你老了那我该死了。”
小北不说话了,开始和我碰杯。
“你慢点喝喝的太快了。”
“没事。”
“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啊?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就是一个人呆的太久了,寂寞的太厉害了,所以想找个人陪陪我,正好今天碰见你了。”
才不是正好呢,我今天专门去碰你去了。“为什么是我?你不是恨我吗?”
“没恨你,那时我恨的是我自己。我自己跟我自己叫劲呢和你无关。”
“那想找我陪?对我有意思拉?”我没皮没脸的问到。
“切~只是你比较好欺负而已。”
“哦,只有我召之则来挥之则去对吧。”心里有点不舒服。“你就不怕我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以后把你给吃了?”
“嗨,过一天算一天哪还管的了以后?”
酒喝的肚子里火辣辣的,我实在憋不住了,径直奔去厕所全整了出来。没办法,高度酒从来不肯好好在我肚子里呆者。
回来远远看见小北手里拿着刚上桌的披萨认真的吃着,袖子往上撸了点他左手拿着披萨右手把玩着左手手腕上的那个银手镯,眼睛漫不经心的看着外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他轻轻一笑眼里带着酒后的一点迷茫。
天,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披萨广告。要是把这个拍成广告这的披萨还不卖疯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迅速成形了。让他进入广告界!我决心要实践它。不管它带给我的是重生还是毁灭。

14.
“喂,方哥,你站那干什么呢?来喝酒啊?”
不是说自己很能喝嘛,看这状态明明是喝多了嘛。看来我的想法还是改天再和他探讨吧,今天要做的是怎么把他劝回去。
“吃好没?喝好没?走吧。”
“等等,还剩1两多呢。”小北可爱的摇摇瓶子。
“不喝了,我喝多了。”
“你没喝多,”
“那你喝多了。”
“嗯,就是,好拉,那走吧。”
啊?我又傻了,这个小北,到底喝多没喝多啊?
小北看出我的困惑“没事,别郁闷,我这人干什么都一阵一阵的,包括喝酒,也一会糊度一会明白。没事,走吧。”
他到挺了解自己的,看来没事。
刚走出大门,被冰凉的夜风一吹,小北立马抗不住了,直接蹲大树底下。
他陷入昏迷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天啊,酒后吐真言?不会吧。我没听错吧。
先找了个代客开车的司机,把酒醉的我和昏迷的小北来回家,我可不愿意自己开车晕晕糊糊路上出点什么事让我宝贝的小北有点什么损伤。
然后呢,看着小北睡在他睡过的那张床上,什么想法都有了,如果想法也算强奸的话我已经把小北强奸了一百多次了。
看着小北那熟睡的脸,真TMD好看,实在按耐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想起大杨对我说的那番话仔细回味小北那句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就,我就。
我就吻了小北。
开始本来计划的是个浅尝辄止的轻吻,但是当时的那种美好而又冲动的感觉岂是我这个凡夫俗子的老男人能控制的?我用舌尖拨开他的唇瓣,小北竟然微微的张开了嘴,轻轻的回应我。
天,他到底睡着没有?
我加重了力量,用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小北,等堂入室上了他的床轻轻压在他身上,他依然没有睁开眼,但是竟然在轻轻颤抖,脸上显出一丝红晕,天啊,太美妙的感觉了,我的小北竟然在我身下因为我的吻而颤抖?
我用力的吮吸他甜蜜的滋味,双手紧紧抱着他想把他嵌入我的怀里。
小北的呼吸越来越重,但是就是不肯睁开眼睛。他也没有拥抱我,只是躺在那里,接受我的拥抱和亲吻。
靠,自己骗自己吗?
我胆子越来越大,把右手腾出来悄悄的伸到小北的衣服底下,偷偷的抚摸,天,我象个15,6岁偷尝禁果的小朋友。
手指滑过他缎子般皮肤的感觉真好,小北又开始颤抖了,身上火样的烫。
我压制住心中的欲火。使尽我全身的解术,用手指和吻挑逗着我身下的人儿。
而小北自始至终闭着眼睛,他的这种态度让欲火焚身的我不敢轻举妄动。
我的手游弋到他小小的突起,我轻轻的在上面划着圈圈。
身下的小北变的好烫啊。
还不睁眼还不反应?
我结束了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湿吻,开始一心一意的拨弄身下的人儿。
天,小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万里长征应该走到一半了吧,我色胆包天的撩起小北的衣服,湿湿的嘴唇把欲望的吻落在小北的胸膛上,最后停留在他粉色的突起上。
他那两个小小的突起真可爱啊,我用舌尖绕着它打圈圈,我感觉小北的身体向上微微的弓起,天啊,我要受不了了,加大了吮吸的力度~~~
啊~~
小北竟然忍不住呻吟出了声。
我底下早就涨的微微疼了起来,小北的这声低吟让我彻底丧失了理智。
我用力把小北压在身下,右手去解小北的裤子。
“不要!”小北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大声说。
不会吧,这时候叫停,我能停的住吗?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继续解,小北开始死命挣扎。
他怎么了?开始不是好好的吗?不是很享受吗?
早被情欲折磨的失去理智的我一只手抓住小北抓裤子的双手,按在他头上,一只手继续往下。
小北左右挣扎。
操,怎么回事啊?开始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变成强奸了?这个小北在搞什么?
这时候想起大杨的话“你要是上了就上了,也许他潜意识里希望你上呢。”
所以我继续和小北斗争。
“不要~~~~”
在我触碰到小北的瞬间,小北声嘶力竭的哭喊出声音。
而我也彻底被打击得临近崩溃。
小北下身根本就没反应,原来他真的是对同性毫无兴趣~我对于他来说,只是屈辱和恶心。
可是刚刚明明,不是挺好的嘛。
我乱了,放开了小北。
小北坐起身来,用冷的可怕的声音说“方磊,你给我滚~”
一切又回到原点。
甚至还不如原点。

 

15.
在隔壁的房间我想了一晚上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怎么会事,最后自己赌气般的撸了一把在快天亮的时候才昏昏入睡。
刚睡着就感觉小北坐在床边看着我。
又开始做梦了。
“方哥,醒醒。”
梦里的小北真温柔,我就不醒就不醒。
“方哥,我要上班去了你醒醒我有话和你说。”
不知道梦里的小北要和我说什么。
“方哥,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但是是那种喜欢。”小北顿了顿。
“就是好朋友的那种喜欢,而不是男女朋友的那种,哦不是男女就是,就是那种,我不想和你发生什么肉体关系,我只是很想和你聊天,谈心,你人真的很好,我也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昨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让你误会了,以后能不能做纯洁的朋友?如果可以就给我打电话,如果不可以,就忘了我吧。”
小北轻轻叹气“方哥,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不顾你的感受,但是我真的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我给你买了早点了,我先走了。希望你别再生我的气了。”
这个梦真的是很理想主义啊,昨天小北都叫我滚了,气氛弄的这么尴尬,明明是他生我的气,我怎会生他的气。
现实还是残酷的。
我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看还能不能梦见小北。
“铃铃铃~”
真郁闷,“喂”
“喂,方总,我是小杨。你约了彤遥制作公司的张总11点谈合作然后吃午饭现在10点多了你能赶到吗?”
“嗯。啊?什么?行行我马上去,张总来了你说我路上堵车马上就到。”
洗梳穿衣服打领带拎着包就出门,临出门瞟见饭厅的餐桌上摆着早已经没有热气的豆浆和油条。
小北?昨天小北在这的啊。
早点,早上的梦?
难道都是真的?
哈哈,小北原谅我了~~~好高兴啊。(方磊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你能不能强点呢?)
还说我可以给他打电话。
心情真不错。
满街都是可爱的男男女女。
一个老大爷壮怀激烈的在和一个撞了他一下的小伙子聊天。言语粗旷。
两个男孩也可爱,不断扭打中。
那个大姐把冰糕纸扔在空中象只蝴蝶。
路上的大喇叭动听的播着本店拆迁,最后一天甩卖的好新闻。
哈哈~~~~(完了,方磊疯了。)
上午的合作谈的很顺利。
彤遥公司的张总年轻有为,也是学美术的,我们很谈的来。
“你放心吧,方总,我们公司拥有一流的设计人员和一流的摄影师。至于模特你看是不是配合这个品牌动态广告的一起做啊。”
“前天这家公司的老总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暂时不准备上电视媒体了,只投平面媒体。”
“是吗?那你这个代理少赚不少啊。”
“哈哈,”其实人家把投动态媒体的钱都改投平面了,是一样的。这事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了。
反正他们公司就给我做出平面广告就可以了。
“那模特的事我们联系吧。找什么类型的?多大岁数的?多少价位的?”
小北?
天赐良机。
“我这里有个适合的。”
“你手里有啊,那也好,你直接找吧,你小子,又省一笔。够精明的啊。但是这样不合规矩啊。”
“你放心吧,那份手续费我照给。”
“那就没问题了,只要你上家同意就行。”
我们家小北绝对没问题。
吃完中午饭,送走张总,急不可耐的给小北打电话。
“喂,小北。”
“方哥,我还以为你再不给打电话了呢。”
“啊?为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昨天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认真的说,如果我们能保持纯洁的关系,我愿意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好的。”人家是异性恋我也不能逼的太过了吧
好歹还能做朋友。
“小北,我和你说个事,有个平面的广告就是拍些照片,我觉的你可以试试,所以给你打电话,也就是一天的时间,安排在你的休息日开工,你看行吗?”
“我能行吗?”
“太能行了。”你不行就没人行了。
“那,”那边传来了短暂的沉默。
“好吧,方哥,我相信你!我试试。”
小北决定试试的广告成为我做广告代理之后最为关注的一个广告。本来我们是个二道贩子,先做出客户满意的宣传策划方案,然后联系不同的制作公司什么平面的,电视的,户外的,做出客户满意的广告。
再联系各种媒体把这些广告打出去。
基本不参与广告的制作。
但是这个不一样。
这是我们小北的第一支广告。
我一定要动用我所有的脑细胞把我们小北的优点发挥到极限,让这支广告一炮而红。
这是支有关西餐厅的广告。
这个餐厅的女老板原来是大杨的婚前好友,叫马晓梅。早年嫁了个法国人在外国呆了几年混了个法籍华人,和老公跑回她的家乡我们的这座城市准备开家欧式风格的西餐厅。
餐厅已经开始装修了,2个月后营业。
名字叫左岸·靠岸。
因为老板和她的丈夫都是欧洲人的思维他们认为能悠闲的吃西餐的人都是不怎么看电视的而是看晚报,杂志和上网的人,而且他们的定位是年轻白领,所以他们否定了我的电视媒体的策划,把全部钱都投在平面媒体身上。
由于大杨的关系,马老板对我很信任,广告宣传交我全权负责。
我甚至笑呵呵的对张老板说“这个广告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要参与策划你就把我当你员工用就可以了。”把张老板弄的一愣一愣的。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这是为什么。
小北不会属于我。他已经说了。
他会找到他喜欢的女孩。
忘记他的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过上我希望他过上的,那种他应该过的生活。
这是我的责任。
因为我喜欢他与他无关。

16.
十天之后广告开始拍摄。
首先趁早上没人先拍餐厅外景的那组照片。
小北4点就到了在后面开始化妆。
7点开始正式拍摄。
由于这支广告最后的把关人就是我,而小北又是我推荐的,所以之前制作公司并没见人。
快7点的时候小北从后面出来了。
我被彻底打翻在地。
小北带着一顶帽檐压的低低的深紫色鸭舌帽,同色系的粗线围巾松松垮垮的围在脖子上,穿着米色灯心绒的休闲西服,里面是黑色的棉布质感的带着木扣子的无领衬衣。
天,就是国际超模也没我们家小北帅啊。
我定住心神走过去“就拍几张照片别紧张就行。就平时一样。”其实小北没紧张。我挺紧张。
调光师在挑灯,小米揣着兜站在位置上。
摄影师对我说“方总,哪淘来的啊?长的好不说,气质超赞,和你们搞的这个广告真是和拍。”
我心里那个美啊。
第一组是小米从左岸·靠岸门前走过,要略带忧郁但是不要太过忧郁。小北一点就通。那份优雅的气质,唉,我的心都要醉了。
正陶醉呢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马老板。
“哪的模特啊?是咱们这个城市本地的吗?”
“是啊,我找的。怎么样?”
“唉,看见他我真想年轻10年啊。“
“我也是,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你就贫吧。”
不一会,这组照片拍摄完毕。
移师到餐厅里面。
本来就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呼啦一下围住了餐厅的所有窗户往里看。
天啊,连光线都没了。
小北进去补妆换衣服的间隙。
我们所有的人员开始动员那些大爷大妈叔叔大姨们。终于疏散了人群。
小北脱了西服摘了帽子围巾清爽的出来。
又把所有人震了一遍。
落地玻璃窗旁,小北穿着棉布黑色圆领衬衣,木质扣子打开了两个微微露出小北象牙色的脖子。
小北端着咖啡桌上摆满美食,他左手端咖啡右手搭在左手上(镯子摘了)对着窗外淡淡的淡淡的一笑。天,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拍完这组,工作在中午阳光强烈前顺利结束。
小北换回粗线毛衣和牛仔裤。我怅然若失。
“方哥,喂,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走,我请你吃饭。”
“好啊,”小北心情不错,他还是个爱美的男孩子。
吃饭的时候,小北好像很开心,不断的和我说着以前他开车碰见的好玩的人和事。
这是个开朗的少年。
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圈。他脸上的汗毛好可爱啊,真想用手碰一下。
我都有点呆了。
连餐厅的服务员都痴痴呆呆的。
小北,你是世界上最美的魔鬼。
只要你高兴。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一往直前,永不言悔!!!!!

十天之后,左岸·靠岸的广告出炉了。
两张图片。
第一张小北修长的身体略带忧郁的走在左岸·靠岸的门前,后面的背景被处理的稍显模糊。欧式打扮的小北的身影则被处理的略带粗糙。整个画面带着淡淡的水粉风格。
最底下一灰色的字写着“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左岸。我们都在四处寻觅。”
第二张是小北坐在西餐厅的落地窗前,阳光暖暖的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阳光处理的很明显,整张图片是明朗的油画风格。
底下是一行金色的字“你找到了吗?如果找到了就让我们靠岸吧。”
杂志,周刊,网站,凡是彩色的平面媒体,到处都可以看到小北的身影。
没过几天,小北就不胜其扰了。他甚至没法再开车。本来他就已经很扎眼了,现在更是总有人跟踪他,观察他,议论他。
不久小北就和公司请了不带薪的长假。
小北的人生还是被我改变了。尽管我说我喜欢他不关他的事,但是我还是改变了他的人生。
我为小北找了一家可靠的经济公司。
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小北就永远回不去18路公交车的美少年了。
“你伤感吗?”有天我们俩在“悟”的楼上聊天。
“伤感。”小北面冲湖的方向。
“你不会恨我打乱了你的生活吗?”
“怎么会。至少我凭我的劳动还了你一万块钱啊。”
我苦笑。
小北穿着他喜欢的杰克琼斯的衣服,喝着加了冰块的红酒,请我在这个他喜欢的地方聊天。
明明离我,离我的生活越来越近但我感觉为什么却越来越远?
第二天小北经济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
“方总,你的弟弟(我说小北是我弟弟)为什么不签电视广告啊?那个出名的机会更多些啊。现在毕竟电视是强势媒体啊,还有现在好多广告是套拍,你不接就丧失好多机会啊。你劝劝他。”
??这个问题孩子真是的。
“喂?小北?你怎么不拍电视广告啊?”
“不想拍,太累了,”
“有你开车累?你这样永远出不了大名。”
“我就不想出名。现在不错啊,一个月能拿个几千上万的,够我花了,再说我现在还走台呢,走次台还有好几百呢。”
几百?我晕死。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追求啊。
“这行总有老的时候吧,等你老了你怎么办?还不趁年轻出了名以后可以转行干别的,也能挣点钱防老。”
“过几年我就不干了自己开个杨哥那样的酒吧,实在不行老了回去开车。”
得,我费半天劲他要给我绕回去。气绝中。
“你就想猫在这个城市里?难道你不想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不管做什么,都应该往高了走啊。”我象个说教的的老太太。
那边奇怪的沉默。
“喂?”
“我就愿意猫在这里。方哥,你忘了我是有过去的人吗?”
我一时语塞。
“但是,你那点过去其实不算什么。”是啊,好多人成了名还被富婆保养呢,虽然我不知道小北的过去是不是这样的。
“我有你不知道的,想象不到的过去。方哥,你愿意我过的幸福吗?”
“当然。”
“那就随我去吧。”
嗒,电话挂了。
我晕死。
“喂,您好,我是楚小北的哥哥。对,对,我给他说了。这孩子就这样,嗯,您多费心,先这样吧,20多岁人了,他自己的事谁也做不了他的主。就这样吧,嗯,谢谢您费心啊。”
挂了电话,想着楚小北的话,想象不到的过去??不会是杀人犯吧?

 

17.
虽说不接电视广告小北还是俨然成为我们这个城市冉冉升起的一颗小星星。
小北渐渐忙起来,也开朗了许多。每次我们一起吃饭,他都会讲许多他工作时候遇到的新奇事。还会把一些厂家赞助的领带,皮鞋,西裤什么的拿来送我。
小北逐渐阳光自信起来,如果说以前他骨子里忧郁淡然的气质吸引了我的话,那么现在的小北已经变成这个城市里集万千宠爱的阳光少年了。
不论走到哪里,小北总是众人的焦点。而不论多少人在场,小北总是毫不掩饰他最近对我逐渐加深的依赖之情。
和经济人以及广告公司吃饭。
“楚先生,您看怎么样?”
小北一回头“方哥你说呢?”
两个人吃饭。
“两位可以点菜了吗?”
“方哥你吃什么?”
一起喝咖啡。
“先生要杯什么?”
“方哥你喝什么?”

有那么一个月的时光,我们相处的很好。
我简直怀疑小北爱上我了。或者我们根本成为了那种朋友关系,只是没有性而已。
小北对我来说是个刺猬,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方哥干什么呢?”
“和两个客户吃饭。”
“真无聊,我在国际大厦咖啡厅呢。”
“干什么呢?”我也在啊。我在西餐厅。
“工作,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还两组拍完收工了。”
吃完饭。送走客户。下意识的朝咖啡厅走去。
果然有人围观,看来还没拍完。
小北正和一个头发黑黑直直的女孩子深情对视。
不看正脸也知道是个面容较好的女子。
小北正用那种,那种让我脸红心跳的眼神看着她。片刻,覆上去吻她。
然后好像摄影说了什么,站起来拥抱。
小北把女孩子抱着悠起来,女孩子的长头发划出好看的弧度。
金童玉女。青春无敌。
心里不是滋味。
悄悄走开了。
做为性取向不同的两个人,永远无法走到一起。我早就知道。一直逃避。
“大杨,干什么呢?”想找个人喝酒。
“酒吧呢。”
“出来喝酒。”
“又郁闷了?你也真是的,没使我那霸王硬上弓的法子?”
“你丫再说这个我强奸你。”
“好好好,我欠你的,正好那天马晓梅说什么时候一起聚聚,走,去她那集合去。”
来到那个改变小北命运的左岸·靠岸。
马晓梅真的是法籍华人,一见面就给我一个欧洲人的贴面吻,还想给大杨一个好朋友的唇吻,大杨一闪脸躲过去了。真搞笑。
马晓梅白了他一眼,“还纯情上了。”大杨尴尬的傻笑。
不过人家一点没尴尬。“今儿真巧,尽来熟人。快,来给你们介绍个老朋友。”
包间里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修长的人悠闲的喝着咖啡,看见晓梅进来,礼貌的站起身子。
“这也是你们学校出来的,比你们低两届。你们应该认识吧。”
“你好,我叫陆雨尘。我想你们没什么印象,但是我知道你啊,方磊对吧。”
哦?我这么有名吗?我赶快伸出手去握手。
“长的帅就是占便宜,小陆,你怎么就记不得我啊。”大杨郁闷的说。也伸出手来“我叫杨悦。”
本来和大杨诉苦的美好夜晚成了回忆往事的惆怅之夜。我们四个30岁左右的男男女女尽情慨叹曾经的青春。
“那会师哥你老是下午5点多打篮球是吧,我们的宿舍就是正对篮球场的那栋宿舍楼,”
哦?是吗?我好像都记不清了,到是那时候和师哥的色情画面记得比较清楚。
吃完饭互换电话握手道别之后开车送大杨回酒吧。
“那小子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了,哪能碰上那么多同性恋啊。”要是帅点的成功男士都是同性恋我现在也不用这么郁闷了。
“真的,你没看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啧啧。再说为什么他就记不得我呢”
“因为你太普通了。”没别的原因。
结果。事实是~~~
第二天下午,电话就打来了。
“喂,师哥,我是昨天的陆雨尘。”
“哦,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请你吃饭。“
“啊?”
“你什么时候有空?今天行吗?趁你还记得我。哈哈”
嗯?难道真对我有意思?
“好啊。”好奇心顿起。
结果是不出大杨所料。
“师哥你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菜还没上就开始了攻势。
太,太直接了吧。
“没有吧。”
“那考虑考虑我可以吗?我知道我有点突然。其实,其实我大学就开始喜欢你。但是一直没敢表白。那时太小了,为自己的性取向而自卑。后来才听说你也是个GAY,还和雕塑系的师哥交往,但是你已经离校了。”
陆雨尘笑了。“所以昨天见到你今天就给你打电话怕又找不到你。”
是吗?我也曾经是别人暗恋的对象?我迷糊了,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
眼前的人儿衣着得体,谈笑自如,气质优雅。
“我考虑一下。”我怎么觉的我象个娘们。
“好啊,我等你电话。一定要给我机会。”陆雨尘对于我没有马上表态有些失落。
夜正绽放,我独自坐在“悟”吧的楼上,静静看着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也喜欢这样的泡吧方式。
我承认我动心了,一段门当户对的,最重要的是正常的成人化的交往,对我来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了。人不仅仅只有精神世界就能满足的活下去。
想起小北拥着那个女孩划出漂亮的弧度,我决定答应陆雨尘。
拿出手机想给陆雨尘打电话,但是不受控制的拨到小北的手机上。
“喂,方哥,好累啊我在拍夜景,明天我就没事了,中午找你去吃刺身怎么样?”
“小北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事啊?”
“你现在认真的想想你能够和我交往吗?”
“交往?”小北不懂。
“就是做恋人。”
“方哥,我不能,不能,现在不是很好吗?”小北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
“好吧,那就做朋友吧。”
“那我明天中午找你吃饭。我明天就没事了。”小北声音又高兴了点。
“好的。”
嗒,把手机挂断,继续拨号。“陆雨尘吗?我是方磊,我在镜月湖边的悟酒吧,你来吗?”

18.
我开始和陆雨尘交往。甚至办了一个网球俱乐部的年卡,因为陆雨尘喜欢打网球。
我也得承认,运动让人轻松。
交往的第一个周末,我们接吻了。
对于许多现代前卫的爱情故事,我想我们算是隐忍的老古董了。
陆雨尘的唇很软,但是我们没有继续深入。我想我们还要多点了解。
我离开他唇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失望。
开车离开,心里竟然有点后悔。
本来应该可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出差去外地。
小北结束了一组广告的拍摄,不停的给我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想和他说话。这是以前没有的。
不是不想说,是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任手机不停的响。
实在不行了就接起来小声说“我在开会。最近很忙。”
如是几次。终于安静下来。

“方磊,我回来了。这个星期好长啊,晚上有空吗?”陆雨尘终于回来了。
“有啊。好的,6点准时到。”我放下电话。预感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精神抖擞的做完下午的工作,5点半准时走出了大厦。
小北?

小北安静的坐在大厦门口大厅的沙发里,看见我出来,就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拍完照片,顺路过来,正好穆总下来说你一会就出来,就等着你。哈,”小北阳光的笑着。
我心里大骂老穆。
“哦,我有个应酬。陪不了你。”
“我和你去。没事,我不给你丢人,哈。”小北今天怎么了?
“不合适吧。”不忍看小北恳求的神情转过头去。
“今天真的好无聊,求你拉。”小北使出杀手锏,求我。
“那,好吧。”我无语了,小北究竟要干什么?
环境一流的餐厅,窃窃私语的人们,角落里端着水杯的陆雨尘。看见我过来,站起来,又看见身后的小北,微笑的脸上一怔。
“哦,我弟弟,非要和我来。”
“哦,是吗?很可爱。你好,我叫陆雨尘。”
“你好,楚小北。”
“小北你吃什么?“
“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频繁出现,干脆不理小北,和陆雨尘说话。
小北也不插话。微笑着听我们说过去学校的事情,还不时痴痴呆呆以崇拜的眼神看着我。
天啊,不要以这种好像我们刚上完床的夸张眼神看着我好吗?
我偷看陆雨尘,还好,好像没怎么注意。
终于吃完了这顿痛苦的饭。
陆雨尘电话响了,离开了一会,“对不起,我要先走了,今天很高兴。”明明是借口离开。大事不妙了。
“那好吧,再联系。”我能说什么?
“好的,再见小北。”
“陆哥再见。”小北摆出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我杀人的心都有。
“方哥,咱们去悟吧吧。”
“不想去。”
“走吧。”小北连拉带拽,死皮懒脸的。
我突然心烦。“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北一愣,放开双手。
“我今天难受,你打车回吧。”从来没有这样过,但是今天我已经很压抑自己暴躁的心情了。
回到家早早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任性的小北手里的棒棒糖,自己不喜欢吃甜的,也舍不得给别人。
而我自己怎么在不伤害小北的情况下顺利脱身呢?
天,怎么本来是我死缠烂打现在变成小北了?

第2天,小北一天都没来打扰我。长舒了一口气。快下班了。拨通陆雨尘的电话“喂,晚上有时间吗?”
“晚上有应酬。”
“哦,”心里有点失望。
“师哥,问你一个事。你要诚实回答我。”
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那个小北不是你弟弟吧?“
“嗯。”
“你们正在交往吗?”
“没有,我曾经追过他,但是他是异性恋。”
“是吗?但是我觉的是他在追你啊。”
“哪啊,小孩太任性,被我惯的。我和他现在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好朋友。真的。”
“你在骗自己,师哥。那天你和我接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绝对心里还有别人。本来还想争取一下,昨天看到小北,决定还是和你做朋友比较好。呵呵。看来终究是无缘啊。”
我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自己在骗自己吗?小北爱上我了吗?哪和哪啊。
“以后有机会出来吃饭,我得进去开会了。”
啪,电话挂了,我沮丧极了。
难不成,小北真的喜欢上我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好乱好乱,小北快把我逼疯了。
刚刚回到家,楚魔头的电话追来了。
“方哥,哪呢?”
“刚进家。”
“等着我在附近。”
完,又招上他了,也好,问个清楚,说个明白。
没一会,门铃响了。
小北提着身西服站在门外。
“怎么样?厂家给的,我说尺码的时候稍微说的大点,你穿肯定正好。”
“谢谢。小北,你过来。”我往客厅走。
小北一言不发跟着我走。
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你昨天为什么非要跟我出去?你吃饭时候痴痴呆呆看着我你什么意思?这样别人会误会你知道吗?”
“那你还和你师弟吃饭你和我说你和客户吃饭~”小北低声说。
“这么说你故意的了?为什么?”
“你最近一直不怎么理我我电话也不接你就和他在一起吧他有什么好?假惺惺的。”
“你觉的你有权利评价我的朋友吗?”我越来越生气。
“他和你不象是普通朋友吧?”小北针锋相对。
“对,我们不是普通朋友,他和我打啵,怎么了?我还要和他上床呢!”天啊我真粗鲁怎么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小北脸憋的通红,无比幽怨的看着我,眼睛里,眼睛里居然是晶莹的泪花。“你不是,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天,这是信号吧,这回不会错了。
我心里小鹿乱蹦,看着他天使般的面庞,泪珠居然马上要掉下来了,我俯过身去,想为他吸干那颗晶莹的泪珠。小北的脸瞬时由红变白往后退缩了一下。
我彻底被激怒了,腾一下站起身来。
“楚小北!你别他妈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你给我滚,以后请你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小北起身飞快消失但我还是在一瞬间看见他泪流满面。
摔上门才发现我在暴怒中把自己比喻成什么。
这个世界真疯狂~~~~

 

19.
第2天晚上,陪客户吃饭的无聊饭局上,大杨打来电话。“你来一下吧,你们家情儿喝多了,说爱上你了,正痛苦呢。坐在后院还自己喝呢谁劝都劝不住,看那意思要跳湖呀。”
“啊?不会吧你别吓唬我。”
“反正你快来吧怎么是你不爱他你不是说他不爱你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陪笑脱身,急奔酒吧。
推开后门。小北茫然看我一眼。手里提了瓶啤酒,身边还七倒八歪的放着几瓶。天,这是从容淡定的小北吗?从来没见过小北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啊?”
“方哥喜欢上你了。”小北轻松出口。
我心里崩把乱条。终于守得云开见太阳了?小北终于肯承认对我的感情了?
“那,那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为什么要自己躲这喝酒啊?”我激动的语无伦次。
“但是我不能喜欢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小北转头看看我。
“我好累啊。我想了很久,还是和你说清楚,告诉你一个真的我。这样也许你就能明白我的挣扎了。也许我们就能放开彼此。告诉你我是如何不堪的一个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心里一惊。为什么小北要这么说呢?“就算你曾经出卖过什么,那也过去了,你不用负疚一辈子。”
小北摇头,“不是这样的,哈哈,我的故事?我从来没有说给别人听的往事。这个故事在我心里快把我的心怄烂了。也该拿出来抖抖了。今天当着琴姨的面,我说给你听。”
往事,还当着什么琴姨的面?周围除了我们俩,半个人都没有啊。
“别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湖边吗?还有那天我出车祸,也是来这个湖边看琴姨。”
“那天是琴姨的忌日。琴姨就是死在这个湖里。”
湖水映着天上的寒月反射出暗暗的光亮。阴森森的。我后背感觉凉嗖嗖的。
“你想听吗?我的故事?”小北转过脸来,哭泣已经停止了,但是泪痕犹在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可怕的神经质。
我被此情此景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的点点头。
小北张了张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出了声音。
“琴姨是我的初恋。也是我妈的亲妹妹。”
啊?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爸妈工作很忙,我在我姥姥家生活,和她最好。从小到大都和她一起睡。她比我大十二岁。小北出神的望着湖面。
“琴姨长的好漂亮,我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她在我们那个城市都是有名的人物。追她的人多了去了。”
“也许是因为太漂亮了吧,琴姨一个追求者都看不上。26了还没交男朋友。那年我14岁。”
“14岁时我和琴姨发生了关系那时候甚至我还没发育到第一次遗精我们就做了,因为这太自然了从几岁的时候我们就拥抱接吻我们两都觉的这是我们两做的最正常的事情。”
“事情一直没人发现直到我16岁琴姨怀孕了。”
“后来孩子打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走了消息,弄的街知巷闻。我被和琴姨分隔开来就再也没见过面直到她死。那年我16岁。”
“知道现在我还不能区分我和跟我生活了16年的琴姨之间的感情也许那不是爱情但是琴姨是我生命里最为重要的人。”
“不久琴姨嫁给了一个军官,漂亮的女孩总是不愁嫁的,然后不知所踪。没人会告诉我。我恨透了他们。”
“我度过了一段没有琴姨的痛苦的日子,而且家里所有人都把我当作罪大恶极的怪胎来看。是我让他们在那个城市里蒙受着巨大的耻辱。”
“我开始逃学,后来干脆被除名了。失去了琴姨,我渴望被一个母性的,温暖的怀抱保护,渴望夜里和她做那种耻辱的事情,不论是谁。你知道我那时情欲多亢进吗?我成天出没在那些场所寻找30,40岁的女人,在肉体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我只好选择做鸭。”
小北自嘲的一笑。“我那时才17岁多点。我的人生就已经破败不堪了。”
天啊,我的心一直沉到了底。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第一次见小北的一幕。
雨后的微风阵阵袭来,一盏盏路灯向后退去。在开车的小北脸上打出昏黄迷蒙的调子。
小北气质里的东西,本来就有几分不同于常人的诡异和神秘,谁知道这个气质卓越的男子背后,竟然是?竟然是通篇的破败不堪?
就是深深喜欢小北的我,都感到一丝难以接受的尴尬。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有一天我回家,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回家了,一进门,我妈就把一张纸摔在我脸上。我拿起一看。是琴姨的遗书~她的抑郁症没有及时治疗,跳湖自杀了。我这才知道她生活的城市。”
“琴姨死了,我们一家都是刽子手。我恨透了那里。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错误了?为什么上天这么对我?”
“遗书很短,就说让我好好学习,好好做人。没有丝毫感情流露,我不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瞬间,想起我们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她永远的安息在这个冰冷的湖底了。我对于她的感情,也永远的爱恨交织。”
小北伸出左手“这个镯子,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镯子闪着点点的银光。象小北的眼泪一样晶莹。
“后来你就来到这里?”
“嗯,琴姨死让我万念俱灰。”小北顿了顿。继续说“我独身一人来到这个城市,拿着那一年多放荡生涯攒下的积蓄。”小北又自嘲的笑了。我看的异常心痛。
“租了房子,也没有一技之长最后选择了学开车,找工作比较好找,又不要求学历。刚学完不久久赶上公交公司招工,买了份高中学历就去应聘了,我连高中都没有读完。没想到居然通过。”
小北看着我,妩媚的一笑“不得不承认长的好还是占便宜。”
“开了一年多车,就碰上你,本来安静的生活又被你打乱了。”
“对不起。”
“就像一杯已经沉淀好久的脏水,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你用手指轻轻一搅,所有的沉渣都浮出水面。”

20.
“讲完了,”小北故作轻松的说着,把手里的啤酒瓶啪的扔进了镜月湖。大声说“琴姨你也喝一杯!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小北,我的介入让你痛苦我真的没有想到。但是如果现在我们是相爱的话,可以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爱不是能拯救一切吗?我们还很年轻。”我认真的说
小北看着我, “乱伦,恋母情节,自杀,这些东西已经够多的了,难道还要再加上同性恋吗?我受够了!我真想好好的谈一次正常的,你知道吗?正常的恋爱!今天把一切告诉你,就是要你别来找我,而我自己也不要再有什么奢望喜欢你。”
小北开门走了,我竟然没有追出去。
湖面平静,琴姨,你有错吗?小北有错吗?我究竟有错吗?

整整三天脑子好乱。多少次想给小北打电话总是提不起勇气来,不知道和小北说什么。也许我应该从小北的生命里消失了。我会远远的看着他。祝福他。
第二晚做梦我梦见了披头散发的琴姨,然后满身冷汗的猛然醒来。窗外夜色如水~~
小北啊小北,我多么想回到过去的时光啊。
结果消失的不是我,是小北。
“喂,方总,我是楚小北的经济人。小北去哪了怎么三天没露面啊?”
“啊?没去上班啊?”
“没啊,今天的工作都耽误了这样上两次的劳务费也别想拿了直接赔偿人家的损失了,这孩子怎么没谱啊,他知不知道……”
我脑子根本没听进去。挂了电话直奔小北家。
使劲敲门,把门擂的山响。
小北没出来隔壁大婶出来了。
“小伙子,别敲了,你大爷心脏不好,你找小北那孩子啊。”
“对啊,你认识他啊?”
“认识啊,来这两年了快,这房子也是我的,我租他的。孩子可是个好孩子长的又俊又干净虽然后来拖过一阵子房租我也没撵他,这孩子真念我好,搬走拉说是去外地发展了,什么都没要,都留给我了,人家现在是模特了听说能挣不少呢。就带了点书和衣服就走了。”
走了?走的真干净啊。
小北就这样丢盔弃甲的走了?
一点痕迹没有?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失去小北。就算他有那些让人不适的过去我仍然爱他。我已经习惯了生命中有他的时时刻刻。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用我的真心熔化他,哪怕继续做他的守护神,可以远远的看着他幸福我也心满意足。
但是我无法忍受小北逃离到我的视线之外。其实爱有多深,爱的人就有多自私。说什么喜欢你与你无关,简直是骗鬼~
“那,我能不能进去看看啊。”
“好啊,反正还没找到买主。”
音响和电脑都不在了估计是卖了,红色的沙发还在颜色依然鲜艳。
屋子里遍地狼藉的扔着书,CD,DVD,衣服,无声的控诉着这一切的始作蛹者——方磊,一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你与你无关的讨厌的家伙。
我默默的蹲下来,想把地上的书籍收拾一起,看见一本二月河写的康熙大帝就是小北那次在医院看的那本,翻开扉页上写着小北清秀的字迹“购于西河桥早书市。”
眼泪突然抑止不住的掉下来模糊了字迹。
我听见我用沙哑的嗓子对惊讶无比的大娘说“这些书和碟片什么的,都卖给我行吗?”
虽然大娘说不要我的钱让我拿走但我还是塞给大娘我钱包里全部的3000块钱现金把这些大娘准备卖旧货的东西小心翼翼,一件不拉的搬上我的车。
走之前大娘问我,“他是不是你的偶像啊?你也是那个什么,粉丝。”
我笑着说“您可说对了,我是他的铁丝。”
回到家,把衣服一件件收拾干净挂进他的房间里,书都整齐的摆起来,把客厅CD架上的碟片都取下来塞进柜子放上刚刚拿回来的那些。
我开始沉溺于缅怀小北的生活。
看他看的书,听他听的歌,除此之外,这个耗尽我几乎所有力气喜欢的男孩没有在我生命里留下任何的痕迹。
当然,如果这是个故事,我想它应该还么没有结束。

 

21.
日子平淡如水,一年多过去了,小北没有在任何我熟悉的地方出现过。我总是不停的打的那个号码终于由“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变成了“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有时我会去大杨的酒吧后面看琴姨,我想如果琴姨知道我有多爱小北,她应该可以保佑我找到小北。
许久不去报道,公交公司把小北除名了。经济公司也中止了合同。很快就有更年轻更英俊的新人顶上。没有了小北这个世界照常运转。
连我不也好好的上班,下班,谈生意,签合同,赶饭局,有时还和陆雨尘打打网球,只是没再提交往的事。
没事我也会开着车到处乱逛,但是我知道希望微乎其微,小北也许早就去了新的城市。
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公交车上,又会有一个带着银镯子的,气质淡然,长相绝美的司机呢?

我开始酗酒了,有应酬要喝,没应酬制造应酬也要喝,不要命的喝法反而帮我赢得了更多的合同,要不怎么说这个世界疯狂呢。
终于有一天酒醉的我被警察拦住吊销了驾驶执照。这样更好,我可以打着车从城东喝到城西。从酒吧喝到夜市。再不用考虑什么留一分清醒开车的问题。
一天又是午夜时分,把几个客户都陪好陪倒了之后我东倒西歪的站在马路上拦车。
等了半天都没个车来。
我心里大骂刚才的张总,他小舅子在哪开歌厅不好开在这鸟不拉屎的南郊的城乡结合部,就算投入小,可这破地除了关系户谁来啊。
终于有辆车亮着空车的灯,看见我在路边站着远远的舅开始减速,我开始往中间走反正马路上没车没人。
马上就要停下了,突然这辆车猛的转了下方向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擦着我身边飞驰而去,差点把本来站立不稳的我带个大跟头。
“我操你大爷!”我吓的酒醒了一半。这车发什么神经差点把我压低下。不会是杀人越货的吧这夜黑风高的。
那司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推个青皮胡子拉擦的还光着个膀子。
突然,我打了激灵,那,那,那怎么那么象小北呢?
酒立刻都醒了,脑子飞快的搜索刚才那路灯下一瞬间的模糊的记忆。实在是不能肯定,离的远时间短仅仅是一种直觉。

但是希望好过没指望,那以后我一有空闲就跑到以前几乎很少逗留的南城。尤其是城乡结合部,每到周末我都进行一次郊游。
但是没有什么收获。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蔬菜批发市场水产批发市场定点屠宰加工弹棉花的打炉子的卖土产的挤在各自高矮大小不一的简易房里。这是一片政府还没来得及拆迁改造的,这个城市的贫民窟。

后来我发现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好像是个出租车聚集地,因为那里没时没点的开着。经常停着不少的出租车。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所以我开始在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饭馆里蹲点。
老板特欢迎我,因为我每次都点好几个最贵的菜而且一点不动,去了两回,呆了将近8个小时,毫无收获。
第三次去刚到就下起了雨,一下雨出租车生意就变好了大家无暇吃饭。店里就老板和我两个人。
我要了几个菜百无聊赖的等雨停。
老板无聊的和我搭话。“您看这意思是不是找人啊。”
“嗯,找个出租车司机。”
“哦,怎么了?拣您东西没还您?肯定是特贵重的东西吧?”
对,就是,把我心拣走了我能干吗?
“叫什么?您别说这片的司机我都认识。”
“楚小北。”小北他应该不会用这个名。
果然老板摇头。“不认识。肯定不是老混这边的混这边的我都知道。”
我绝望了。光头胡子拉茬的会是小北我是想他想疯了。
手机响了,是老穆。
“方总你快回来明天的那个签约改今天了。”
“他妈呀他想那天签就哪天签他耍我们啊。”
“他说他明天突然有个紧急会议要出差一去就是半个月。”
“不签晒着他半个月之后看他广告还出不出。”我正没好气呢。
“20万你要不了?”老穆听出我没好气言简意赅。
“好吧,等我,半个小时以后到。”
正准备叫结帐。
身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由远而进“老板,来盘炒米饭~”

22.
小北?
我回头一看正是小北穿着拖鞋背心短裤剃着光头胡子拉茬的走了进来。
我腾的站起来,小北看见我,也一下子愣在门口。
对视中。
小北转身离开。
我怎么能再让他从我视线里消失,扔下一百块就追了出去。
小北走的不快不慢,似乎在考虑怎么甩掉我。
我亦步亦趋。
结果转个弯,是个农贸市场,雨还在下各色的雨伞纷纷开放着,小北在雨伞下猫腰穿梭一会就没了踪影。
我这个笨啊。悔啊。
立刻回到小饭馆。
“老板,刚才的小伙子您认识?”
“嗯,就你找的人啊。我们都管他叫小南,小南小北,这孩子还真逗。”
我才不管我们的小北现在叫什么“您知道他在哪住吗?”
“住挺近的。”老板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你到底找他干什么?他真拣你东西了。”
“那是我弟弟,离家出走半年了这不刚找到他,我们一家子都快急疯了。”我诚恳的说,我们一家子反正现在就我一个人。
“啊?你怎么不早说。小南住的和老王离的不远,老王你吃完带他他去吧。”老板对唯一一个吃面条的顾客说。
“行,”老王三口并做两口的吃完面。“我早就说这孩子心里有事。走吧,我开车带你去,三分钟。”
破旧的分不清年代的筒子楼,我沿着老王指的方向往里走,楼道里漆黑狭窄,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前面隐约有个人正在生煤油炉,突然被炉子呛的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北!!!”我大声喊起来。
还好他没有继续跑。
看着我走过来,小北丢下煤油炉子转身进了屋。
我立刻跟了进去生怕被关在门外。
小北没有关门的意思。抱着胳膊站在狭小的房间里。
房间只有一张双层的单人床和些普通的破旧的家具,一个杂牌电视机和一些杂物无序的堆放在床对面那张很有些历史的桌子上。屋子已经乱到一定程度了,怎么看都不象小北的房间。
小北穿着一件印什么什么什么公司的广告背心,大裤衩,拖鞋,裸露的皮肤显出健康的古铜色。光头上已经长出半寸的头发茬,胡子好像故意几天不刮,但是依然那么英俊,我甚至就仅仅感受他那灼人的气场就已经口干舌燥了。
“你累不累啊?”竟是小北先开口。话语里竟有了和以前不同的感觉。
“我怕你又跑了。”
“我可累了,在你赶来之前就跑掉的话,那下个工作只能是拣破烂了。”
这,这是原来的那个小北吗?
“你为什么要走啊?”
“原因早就说了,说完原因我才走的啊,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了。你不用这么执着吧?”
小北怎么变成这么个玩世不恭的大老糙爷们了?我晕死。就开了一年出租车嘴就练成这样了?
“小北你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什么样?你穿西服打领带就是人样我这样就不是人样了?我觉的挺好。”
“不是,我不是说外表。我是说你整个的气质,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糙点抗击打能力强。方哥你别说这一年来开出租和那些哥哥大爷的真的学了很多。人活着干什么?首先不是就得高兴吗?就得老想高兴的那些不高兴的能不想就最好都不想。你说呢?”小北眯眼睛的瞬间我还是捕捉到他过去的影子。
“也对,就是有点不适应。”
“失望了吧。没想到我楚小北也有走下神坛的一天。”
“其实你这样,挺好的。”
“虚伪。”
“真的,不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心里那个完美的楚小北。”我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重逢的喜悦和一年多来的痛苦相思交织着竟让我毫无防备的掉下泪来。
小北将一切看在眼里,轻叹一声“方哥,你又何必把自己陷的那么深呢?”完全是过去小北的神态和语气。
听到那声轻叹我心都醉了,我抬起眼睛看着正深深看着我的楚小北。屋子里安静极了,阴暗极了。外面的雨正下的淅沥。

后来的一切就象在梦里。不知道是谁主动我们猛的把对方紧紧的拥在怀里使劲抱着,像是要把自己嵌到对方的身体里去。我甚至听到小北用力时骨节勒的咔吧作响的声音。
我们疯狂的吻着,小北的胡子扎着我的脸,他用力的吮吸我直到我尝到了一丝甜蜜的血腥味,证明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有一幅可以爱的年轻的躯体。
放肆的亲吻,逐渐变的杂乱的呼吸,逐渐开始不再安分的双手,我感觉我的心,我的肺,我的这个躯体,都要在小北怀里爆炸了。

23.
电话不合时宜的响起。
不去管他。
小北轻轻推开了我。
怔怔的看着我。
不会吧,不会又清醒过来让我滚吧?一切继续重演?
我也怔怔的看着他。
电话继续不停的持续的响,没人说话。小北继续想问题。
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吗?
终于还是先接了电话。
“方总你快过来吧,你可怜可怜我们做了一个月的策划,我们还要月底拿红包呢,我们还要养家糊口~”
天,忘了。
“小北,我有急事我先走了,你有手机吗?我怎么找你,喂,你怎么了?你别再跑了啊我求你了。”
“啊?”小北从沉思中抬起头来“我没手机我不跑你想找我就来这吧我和一个朋友轮换开我开晚班。”
我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还是怕怕的。犹豫该不该去签那个20万的合同。但是如果爽约的话伤害的可是公司30多人的心啊。
小北笑了“走吧,真逗,我肯定不走,今非昔比了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在众人的欢呼下我签完了合同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色已晚。
一刻没停的打车去了那个破旧的筒子楼。
结果只见到小北的同屋人。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年人。“他出车去了。明天早上回来吧。”
还好,不是逃走了。
心事重重的往回走。
开始把下午见到的楚小北拿出来仔细回忆。一个邋遢的,不修边幅的,会耍贫嘴和开玩笑的楚小北?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楚小北好像从那个忧郁的男孩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是谁?是谁让他成长了?
心里又有了不好的预感。
就这样患得患失,在床上翻来覆去。发现不管小北变成怎样,我对他的牵挂和爱慕,总是一样的。但是也许,我已经机会渺茫了~~
或者他找到了真爱,一份他所企盼的正常的恋爱,我应该为他祝福。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幸福吗?不管他在不在自己的身边。
去他妈的,这是哪个傻B的理论?以后我再也不要相信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了。我只要我的小北。我只要象今天下午那样窒热的,狂野的吻和无法呼吸的拥抱,听着小北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天,我想着想着,浑身燥热。
空寂的夜,门铃突然想了。
这么晚,凌晨了吧。
不会是小北吧。我跳起来,猛的拉开门。
真的是小北。小北单手支着门框,斜斜的靠在门外。比起下午清爽干净了许多,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体恤。恍惚恢复当年那个小北的风采。
“今没活,进来坐会。”
天,这大半夜的你猛的就来我家你不是逼我犯错误吗?我要是真的对你干点啥你可不许又叫停又喊滚的。
小北走进门,用一种他从未出现过的目光死死盯着我。
胡子剃了的小北还是那样英俊,只是少了些茫然,多了些,多了些膘悍,只能找出这个形容词了,虽然不怎么准确。
谁都不说话。我尽力忍住想扑上去吃掉小北的冲动。
“变成乖宝宝了?”还是小北打破了沉默。
“怕你一会又生我的气跑到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小北突然把我推到墙上用力挤住我。我目瞪口呆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让我们来继续中午的那个吻吧。别说话,我可是在楼下徘徊了2个小时才鼓起勇气上来的。”小北的声音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响起但是热气却痒痒的挑逗着我耳边的敏感神经。”
我忍不住低声呻吟这就是我等待了多年的瞬间吗?小北将滚烫的唇重重的吻上,用舌尖搅动着我让我的呼吸急促到将要窒息?
清晰的思路很快变的迷乱起来。小北用手抚遍我因为裸露而冰凉的肌肤让它们每一寸都逐渐燃烧起来。他不停的索取用狂乱的呼吸告诉我他的愿望,不停的挤压我想把我压到他的身体里。
我们瞬间变成了两头疯狂的野兽,多年的情和欲象洪水一样涌动着,拍打着我们蠢蠢欲动的堤岸。

 

24.
我们推搡着,拥抱着,踉跄着向卧室走去,我快速的掀起小北的体恤小北迅速的抬起胳膊让我把它退去,这个动作仿佛已经演练了千回那么的流利。
我因为一直裸着而冰凉的肌肤和小北窒热的肌肤磁拉一声拥在了一起。我们都因为这种触感发出了短暂而急促的呻吟。
小北的肌肤象缎子一样光滑,带给我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触感。年轻的胸膛激烈的起伏着证明着他对我的渴望。当我低下头用舌尖拨动他硬硬的小小的可爱的突起的时候,小北低吼一声,把我死死的压倒在床上。

我毫不示弱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欲望。
只轻轻一握,小北就呻吟出声来。
啊,我可爱的猎物终于要落入猎人的手心了。
我轻轻抚弄,感觉自己的正在和他的一样火热,无限制的膨胀。
特别是小北修长的手指握住它的时候,我差点直接喷了。
这种刺激简直超出我的承受范围。
“别,别”我语不成声。小北只是上下动了一下我感到我坚持不住了,急忙叫停如果小北还没怎么着我就射了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怎么了”小北在我耳边沙哑的说。“弄疼你了?我只给自己打过手枪没给别人打过你将就点吧。”
天啊,小北的话和手让我不能控制的绷紧身体,居然…..射了。
小北笑着下床为我拿纸巾,月夜下他全身赤裸向我走来美得象希腊神话里的少年,修长的四肢,古铜色的皮肤,矫健的仿佛非洲草原上的雄鹿,年轻的欲望直直的向天矗立着。却带着莫名的纯情的性感。
“该我了。”小北轻轻的覆上来。
我感觉有手指头轻轻的抵进下面。我全身酥软,面容红润,双唇潮湿,呼吸急促。完全做不了一点抵抗,只是本能的张开双腿。
“应该是这样吧,我会很温柔的。”小北轻吟。天啊,最后躺在身下的,居然是我!我居然有一种莫名的快感,在他手指轻轻的抽动下,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扭动身体?
“你下面都湿了。”天,小北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赤裸裸的欲望。
“不行了,方哥,”
小北抬起身来,跪在我双腿中间,轻轻握住他那美好的欲望,慢慢冲我覆下身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全身酥软,动弹不得,张着嘴向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大口的呼吸。
突然,我感到一阵刺痛,我的身心终于被小北彻底的填满了。以前那些大学的岁月让我的身体很快适应了小北的闯入,我甚至又一次勃起了。
小北开始了温柔的抽插,他喃喃的甜言蜜语和湿湿的细吻和他的动作一样的轻柔。
断断续续的呼吸显示着他在用力的克制着自己,美好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我迷离的半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他,任凭他的身体在我的身体里掀起一阵比一阵高的巨浪。
这是一次超乎我经验的性爱。
我明白了两情相悦的时候最重要的并不是最后那一瞬间的爆发。
我们狂野着,又温柔着,互相给予,互相索取,多少次我都以为我们应该要到达幸福的彼岸了,但是小北又轻轻的抽出在洞口徘徊,而当我稍微可以呼吸的时候小北又重重的将要靠岸的我甩上半空。
我渴望那个时刻的到来又不愿那个时刻到来我仿佛轻轻的漂浮起来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欲仙欲死。
我的身体因为长久的处于临界状态而微微发抖,我的心神被这种欲生欲死的状态折磨的失去了意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连接我们两个的爱,不断抽动。我真的要死了,我绷起身体,全身的细胞都结束了呼吸静静等待。
我真的要死了,让我死吧,我不禁低声喊了出来。
小北向冲刺的鹿一样猛然撞击进我身体的最深处我感觉被成千上万伏的电压击打,一瞬间,不,是很长时间不能呼吸,我绷紧全身,不能动弹,全世界万物归于混沌。期待着一瞬间的爆发。
几乎同时,小北在我身上激烈的颤抖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这颤抖和咆哮将我彻底击倒。我感觉前后同时有成千上万的战栗和痉挛沿着尾锥和小腹向全身扩散,这一刹那,天地无极,潮起潮落,鸟语花香,缘起缘灭,世界只剩依旧颤抖的我们紧紧相拥,仿佛已有许多世纪。

我才知道真正的性爱是什么样子的。原来欲仙欲死不是传说,原来以前的30多年只是虚度。

25.
阳光暖暖的洒在我身上,缓缓睁开眼睛。
身体好像要散架一样。
昨晚的一切浮上心头。一场疯狂而又沉迷的性爱。
小北早已失去踪迹。只给我的身体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吻痕。
时隔十年,我居然又心甘情愿的躺在另一个人的身下。
慢慢拖着疼痛的躯体下床,床单上赫然印着几抹淡淡的血迹。
我昨天流血了吗?竟然毫无察觉。
又想起昨天床上的小北,强悍,性感,甚至有些霸道,怎么也不像以前的他了,这一切到底怎么了?是什么把小北改变的如此彻底?
这一天的时间度日如年。晚上7点终于从无数的策划案中脱身下班。带着越来越多的疑问,直奔小北的住处。
又扑了空。屋里没人,门上赫然写着“我去出车,别来找我了,我会去找你。”
夜晚,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我孤独的坐在沙发上希望敲门声响起。
就像一个后宫渴望被皇上临幸的妃子。无数的脚步声来了又去,但那令人心跳的敲门声没有响起。
早上,在沙发上缓缓醒来。小北没有入梦来。
晚上下班后继续去找他。
门没开,那张条子还在,加了个今天的日期证明他还在。
如是者五天。
天,小北你在干什么?
推掉了晚上的应酬,我专一的等待。
就象聊斋志异里被精怪勾引,和女鬼同床的书生一样。
当第5天半夜11点敲门声突然想起时我没等他敲第二声直接把门拉开。
门外的小北吓了一跳,看见我又释然的一笑。
“你去哪了?”
“工作啊,大哥你以为都和你一样不用工作吗?”
“我怎么不工作?我怎么老找不到你?”
“我们的工作时间正好冲突。”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以为你应该歇几天,没想到你身体这么好。”小北暧昧的眯起眼睛“早知道我就早来了。”
我不能呼吸,这个小北,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
小北的唇早已经贴了上来。
“嗯~早知道这样这几天我就不用忍了。”
我再一次失去抵抗,任取任求。

睁眼,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去摸小北。果然床铺已经空空。
半夜来,天明去,这个小北难道真修炼成来去无踪的狐狸精了?
本来一肚子的疑问,昨天竟然没时间说。时间都拿来做那件爱做的事了。
从来不会想到小北的骨子里是那样的,怎么说的,特别的男人,那种阳刚的气质,是以前小北所不具备的。一年的时间,究竟是如果改变了一个人?虽说已经和小北春风两度,但是这些疑问却一点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多了。
没有再继续去找小北。只是安静的等他到来。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就来了,出乎我的意料。
“呵呵,乖乖在家等我?”小北一上来就做势要抱我。
“小北,这一年来你是怎么过的?“
“开出租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碰到什么人,遇到什么事,怎么想的怎么生活?我都想知道。”
“以后慢慢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北把手探到我的衣服里。似乎不想和我在这个问题上多费口舌。
“那~”我犹豫了一下。“你天天这样跑多累啊,要不干脆搬来和我住。”以小北的性格,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唔,我们两个人一起开,接车的时候麻烦。”小北亲着我的耳垂语气含糊的说。
“那,那你干脆别开出租了,我驾驶本也吊销了你来我们公司给我开帕萨特吧。”我做垂死挣扎明知小北不可能答应。
“这个注意不错,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了。”小北兴奋的抱住我表示同意。
我,我没听错吧。

又是早上,我还没睁眼就伸手去摸,没有小北。他天天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床啊。
卫生间的洗梳台上放着一张字条“钥匙我已拿走,今天会把一切事务安排好,晚上会搬来和你一起住。亲爱的,高兴吧,亲一个~”
小北留的吗?天,他是不是又受过什么刺激了?过度忧郁内向和过度开朗外向都不是什么好事。
晚上8点10分,我看着对面合作单位企宣部经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尽力做出白痴样的笑容,脱身不得的我心里象有上百只小老鼠跑来跑去。
9点10分,我再也按耐不住猛的站起身来。
对面那张用不闭合的嘴吓了一跳。
“实在对不起,我真的还有事,我会让我们最好的策划人员和你联系,”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冲了出去。人不能因为生存而对所有不能容忍的事情保持容忍的态度,我突然觉的只要小北在,在这个世界里挣扎的我就可以活的更自我一些。是他给我的勇气。因为爱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全。
回到家,打开门,温馨的灯光,扑鼻的香气,我的小北~~
“吃完饭了?还给你做了饭。”小北穿着以前给他买的杰克琼斯的墨绿色毛衣和发白的牛仔裤,围着围裙走了出来。英气逼人,但他的气质不再是过去那种凌厉的美丽而是一种阳光的性感。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怎么样?合适吧。这衣服不错。就是这条仔裤稍微有点长我挽了点。”小北得意的转个身。
“当然合适,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看来你身材没怎么变。裤子也是合适的啊。”
我低头看下去果然裤腿挽了2公分的边。
“那这么说我还是变了点肚子变大了所以提不上去了。”小北自我解嘲。
“你饿了吧我也没吃呢一起吃吧。”小北拉我坐下。
“都九点了你还没吃呢?”
“我想你也许会没吃呢吧就等你回来。”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来吃块红烧肉我做的特好吃,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我一怔。
“没事,肥的不腻腻尝一块。别怕胖。”
小北自己夹起一块五花的红烧肉就送进嘴里。冲我一笑。
小北以前一点肥肉都不吃。甚至猪肉都不怎么吃的。时间和环境真的会把一个脆弱的敏感的封闭的需要呵护的小北转变成一个快乐的有点世俗的大大咧咧的小北甚至连生活习惯都180度大转弯了?
突然意识到以前那个18路车上有着淡然绝决表情的美少年再也回不来了,心里突然无比惆怅。

 

26.
吃完饭坐在沙发上,躲开了小北的干扰,决定把事情弄清楚。
“小北,好好坐下来问你点事。”
“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说吗都11点了人家想了嘛~”
“你个小色狼~”我急忙躲开他的狼爪。
“这一年多来你都干什么了你要详详细细的给我说清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突然接受我了你都遇见什么人了发生了什么事了?”
“没干什么啊,开出租啊,慢慢就想开了。”
“慢慢就想开了?”我不相信,小北要是能想开早想开了不用等到一年以后,肯定是有什么事我所不知道的。
“嗯啊,我这么冰雪聪明的美男子……”小北又开始贫。
“得得”我拦住小北,“包括你怎么一下子这么贫了?天天都美的屁颠屁颠的?”
“这样不好吗?”小北突然收敛了笑容异常安静的说,用他的深深的眸子含义颇深的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不会马上变回去吧。
“不,不,我不是说不好。挺好的。”
“开出租嘛。天天和乘客说话说说话就多了。”
这个理由也不那么可信。
小北看见我满脸狐疑的表情,也不说话了,好像在想什么。
看来他要和我说实话了。到底又有什么样的秘密?
“以前的小北是什么样的呢?”他缓缓开口,语气让我感到一丝异样。
“俊美逼人,气质凌厉,语气淡然,身世神秘,总之是让人一见钟情怦然心动割舍不下,以前的你有着一份触动人心 忧郁老让我有强烈的保护欲望。”
我看看抱臂沉思的小北,“现在没了,现在你精壮精壮的,你不欺负别人人家已经阿弥陀佛了。”
“那现在的我什么样?庸俗不堪?”
“当然不是,现在的你阳光了,快乐了,健康了,强壮了成熟了。”
“你就不喜欢了对吧。”
“小北你怎么这么说?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我只是觉的这变化有点,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好好好,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你喜欢?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脆弱的英俊的需要人保护的神经质的情绪化的说着色即使空其实空既是色的小资的做作的永远也不可能爱你的那个小北。”
小北腾的站起来,激动的说出一长串不之所云的东西,脸涨的通红。
小北怎么了?
“小北。我……”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我做错什么了?
“不要叫我小北!!!”小北象头受伤的野兽大喊,径直走到客房里,啪,门被甩的山响。
我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这是初秋的一个晚上,是我和小北同居的第一天。

没有小北的寂寞夜晚连梦都是孤单的。正做到远远看见小北离去我正拔腿欲追耳朵被人狠狠一揪。
谁啊扰我美梦。
小北甜蜜的笑脸,“方总,起床了,该上班了。”
现实难道比梦还美妙吗?“你不生我气了?”
“我没生气啊。快起吧,今天可是我上班第一天。”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有牛奶,小北真好,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儿。
精神抖擞的坐着小北的车来到单位,路上虽然很堵但看着小北精致的侧脸时间过的好像特别快。
上班时间还没到,早到的几个人都惊讶的看着我因为我从来没这么早来过公司。
秘书小杨正在收拾我的办公室。“小杨,这是咱们的新同事,主要工作就是开那辆帕萨特,你给他安排下位置,就和小孙做一起吧。这样,公司车就不那么紧了。”
“楚小北。”小北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冲着小杨伸出手。
“你好,我叫杨丽,方总的秘书。”杨姐姐脸上笑出了褶子。
“那个帕萨特还是主要跟我,上班时间你们如果出去办事车不够我又没事的话也可以调车。总之你安排吧。”
小杨领着小北出去了。
我自己在办公室怎么琢磨还是觉的和小北相遇以来所有的事都异常蹊跷。
下午下班,小北笑呵呵的开车载我回去,“方哥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去。”
“咱们出去吃吧。”
“行啊,不过我可请不起。”
神使鬼差的来到以前到过的那个镜月湖边吃麻小和披萨的小店。
依然是外面马路边座位人满为患,里面的座位却冷冷清清。点的依然是那些东西。
却再也看不见小北忧郁的拿着披萨眺望窗外的画面。眼前的小北哼着歌动摇西晃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虽然也右手拿着披萨左手搭在右手上,突然,我心里一动。
“小北,你的银镯子呢?”好像一直没见他戴过。
“嗯?嗯,没戴,”小北把披萨使劲往手里塞语气含糊。
随身的东西都摘了?小北可真是重新开始了。这样也好。
吃完饭,我拉他去悟吧。
“不去不去,我要回去和你……”小北撒娇的在我耳边说。只好回家。
回到家小北自觉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蹊跷,小北哼着歌出来的时候忍不住继续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小北,这一年来都发生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我?求你了,请你认真的,完完整整的告诉我。”
小北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静静的站在那里。全身赤裸,古铜色的皮肤宛如缎子一般,矫健的身子又象一头小豹。这个年轻身体的一切都能让我的心狂跳不止,沉迷不已。
“你真的想知道?”
我把眼睛从他身上收回,脸红心跳的说“嗯。”
“也许是你无法接受的呢?”
无法接受?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一定又有什么事让小北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会的,只要我们开诚布公,坦然相对。只要我们彼此相爱。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心想。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怎么样,我终于得到了小北。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努力接受的。
小北惨淡的一笑。“事情永远不能象我们想象的那样。”
我怔怔的看着他变的苍白的脸庞,突然意识到这又是对他的一种伤害。“算了你别讲了这样挺好你不说我就不问了,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已经是很幸运了。”
小北目光迷离。“你迟早要知道,其实这个事实很简单,假以时日你自己也会发觉。”
小北盯着我,我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想要叫停。
但是已经太晚了。

27.
小北盯着我,一字一顿。“我-不-是-楚-小-北。”
开什么玩笑?
“这个玩笑一点不好玩。”
“我没有开玩笑。”
“你不是楚小北你是谁?”
“楚小南。”
楚小南?饭馆老板也说他叫楚小南,但是那只是他给自己起的假名不是吗?
“小北,别开玩笑了,我,我不问了不行吗?”我心里突然没了底。
“我没开玩笑。我就叫楚小南。小北是我双胞胎弟弟。”
这一切不是真的~~我脑子开始嗡嗡直叫。
不是,不是真的,一切毫无预兆,小北怎么会有哥哥呢,不会的不会的。
“小北从来没和我提起过有什么双胞胎哥哥。”
“他恨死我们家的人了又怎么会和你提我呢?”
“行了小北你别装了,如果你真有哥哥你出车祸怎么会没人管呢?”我意识混沌不知道是应该把他当小北对话还是当哥哥对话。
“他出过车祸吗?那会他根本不和我们来往。”
“那你怎么找到我还跟我……?”天啊。我彻底乱了。
“大哥,是你找到我的。”
“那那天晚上我截车没停的那天晚上呢?”
“也是我。小北怎么会剃光头光膀子呢。你真的以为小北会变成我这样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呢?你要不是小北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小北走之前我拉着小北偷偷去你们单位楼下见过你几次。”
“小北走了?去哪了?”天塌地陷。
“出国了,一个月前。”
“出国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的漂亮的脸,虽然神态有异,但,怎么会不是小北呢?一定不是真的。
但我还是傻傻的问“去哪国了?”
“加拿大。怎么,你还想追过去啊?”
小北走了,出国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不知道消息的真假但我还是眼前一黑。
“那你,你怎么会在这个城市呢?小北不是说他们家在另一个城市吗?还有什么琴姨?”难道都是假的,难道小北在耍我。
“我妈家还有我姥姥家在B市,我奶奶家在这里。我妈我爸都是搞地质的特别忙从小把我放在奶奶家,小北身体不好,就放在离他们近点的姥姥家。我们假期才见面。后来就发生了琴姨的事。“
“那事是真的?“
“嗯。后来还是我姑姑给琴姨介绍了一个在这个城市当兵的丈夫。结果后来琴姨就出事了。”
“小北来这个城市找你了?”这个故事越来越象真的,我看着眼前这个还赤裸着的年轻人也越来越陌生了。
“他怎么会找我,他只是来找他的琴姨。我是后来在公共汽车上和他碰见的。虽然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而且作为兄弟我很关心他,但是也许是我让他想起过去伤心的往事吧。小北只去过我家一次。就再没联系我。”
这个自称楚小南的年轻人停住了嘴,走进客房,出来的时候穿上了衣服。他也发现自己的裸体即使再美丽也不再适合这个场合。
我依旧痴痴呆呆的。小北出国了?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小北出国了,那么眼前这个帅小伙就是个陌生人,和我上床的陌生人~~
突然, 我笑了。“小北,你别逗我了,虽然你的故事编的很流利。但是如果你不是小北,你怎么会,怎么会和我那个。”
眼前的人轻轻一笑“上床对吧。正因为我不是小北所以和你上床,如果我是小北那你就永远得不到我。“
什么理论!
“一年前,小北被你逼急了,和你摊牌之后来找我。他实在是毫无办法,爱的人不能爱,身边又一个说话的没有,本来就脆弱的他有段日子接近崩溃。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原来这一年小北和你在一起?小北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明白吗?小北后来真的喜欢上你,但是已经倍受精神折磨的他根本不能再投入一段他认为不正常的感情去爱一个男人。他和我说他身体对你完全抵触,没有反应。因为他的心魔太重了。他太想做回一个正常人了,反而不那么正常了。”
“不许你说小北不正常,你才不正常呢。”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激怒了。
想起那次小北喝多的夜晚,神情慌乱的小北让冲动起来的我滚出去~~
小北永远也不能接受我。一个和他同性的我。这就是我真实的人生。
“你刚才说他出国了?”
“嗯,后来我们两开车他开白班认识了一个加拿大的留学生。小姑娘死缠烂打的追他快一年,后来小北也挺喜欢她就和她一起回国了。”
“你,你怎么做哥哥的?”我真想扇他一耳光。
“谁想带他出去就出去,万一以后有什么矛盾呢?你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心爱他啊,能对他好吗?加拿大这么远他一个人怎么办啊?”
站着的那个人轻蔑的一笑。“就你的爱是爱别人的爱不是爱了?都是别有用心的病毒?小北出去换个环境对他有好处。我觉的那个女孩子对他是真好。换你你会忍心做什么伤害小北的事情吗?”
“当然不会。”
“那人家就也不会。每个人的爱都是一样的,不要老以为自己的就与众不同就海枯石烂。别人也可以。”
我无力的瘫在沙发上。我的小北,我的天下无二的刻骨铭心的小北,被别人抢去呵护爱惜了,从此再没我什么相干。我抬头望着那个自称楚小南的人,“你为什么不来通知我?你为什么把小北放走?你把小北还给我~”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楚小南轻叹一声,向我走来。
“你又是何必呢?”用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
“你永远不了解,我对小北的爱。”我心若死灰。
“我怎么不了解?自从小北拉着我一起去你们公司偷偷看你,我就一直在慢慢了解你的内心世界。”
楚小北缓缓的说“我喜欢你。”
“喜欢我?笑话,我们才见几次面?我们了解有多深?哪怕就算是我们上床了那又如何?就能一张嘴说出喜欢来?”
我觉的眼前这个酷似楚小北的人肯定是疯了。
“从我和楚小北慢慢开始交流之后他口中的你就很令人向往,一年的时间足够我在心里把你细细的描绘清楚,如果这不算的话当我和楚小北见你从大厦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丝疲惫的你和身边的人谈笑但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让人怜惜的忧郁我一见钟情,如果这不算的话就说我和你一夜情爱上你了想和你夜夜情难道这些都不够吗?当初你爱上小北也不过就是18路车上的一个瞬间吗?”
我无言以对。想起第一次18路车上看见小北的震撼的瞬间。
“所以当我那天送完一个客人在南城遇见你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落拓的你绝望的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带着酒醉后的迷茫孤独无助的表情很让人着迷。后来看的痴了从你身边过差点就撞上你了又怕你发现赶快跑了。我知道你还在想着小北。我觉得你肯定会去南城找我就搬了家等着你。那会小北刚走一个月不到。结果你真的找到了我我们还有了故事。就在南城那间破房子里的对视和亲吻让我肯定了就是你。这些解释够吗?足够你原谅我吗?”
楚小南目光温柔。我极度痛苦。
我的小北,我心都快痛苦的蹦出来了。
“我喜欢你,真的,给我一个机会。”自称楚小南的人用深深的好看的眸子深情的注视着我,小北一样的眼睛啊~~我怎么能忘了你去爱另一个不是你的你呢?这样我真的会崩溃的。
“你不是说只要我们开诚布公,坦然相对。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你什么都能接受吗?”
“那句话是建立在你是小北的基础上的。但是现在这个基础都没了,还谈什么别的。”
“我喜欢你,”楚小南执着的说。
“你怎么想我拦不住你。但是你喜欢我与我无关。”我闭上眼睛因为那样的赤裸裸的小北的眼睛让我脸红。
“你说错了。我,楚小南喜欢你,就和你一个人有关系。以后和其他任何别的什么人再不会有任何关系。”

 

28.
“你说错了。我,楚小南喜欢你,就和你一个人有关系。以后和其他任何别的什么人再不会有任何关系。”

我不想再和眼前的这个酷似小北的小南发生什么关系。对于他,我竟有深深的恨意。
他夺走了我所有的希望,夺走了我的小北,甚至,甚至那两场曾经我以为是和小北的甜蜜的修成正果的性爱居然也是和他,他趁虚而入,偷梁换柱,竟然,竟然,一番激烈的爱恨斗争后,我无力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进我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把身后那两道窒热的目光关在身后。

关山梦远啊,为什么我翻来覆去毫容易睡着了就是梦不到小北呢?
“当当当。方总,该起床上班了。”
什么?那个楚小南还没走?
我面无表情的拉开门。
楚小南笑意盈盈的站在门外,穿着我给小北买的衣服,脸部光滑,笑容灿烂,说不好听点好像刚从我的床上爬起来。
我一直没开口,洗梳完毕,默默的坐在餐桌前吃着他买回来的豆浆和油条,应该是他买回来的吧。
怎样和他说呢?前天他刚刚辞了出租那的工作,退了房子,搬过来和我住,昨天他刚和我去了单位认识了新同事,拿上车钥匙给我开车。
我怎么开口?说我不想再见他?让他离开?太没人性了吧?
吃完饭楚小南开车送我上班,一样的路程,昨天感觉好像过的恨快,但是今天感觉过的很慢,我坐在后排,默默看着他的侧背影。
一个出色的男人,我不得不承认。没有小北的气质却有着小北没有的真实。为什么会对我这样一个老男人感兴趣?做这么多事?仅仅一个喜欢?能解释的了吗?
就象我当年迷恋小北那样?
而且比当年的我更执着?更坚强?不管头天晚上怎么样的伤害第二天依然是笑容满面的开场?
一整天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看见楚小南和公司的穆总以及会计进出几趟,还和公司的几个小女孩相见甚欢的聊天,打闹,看不出一点有心事的样子。
晚上有个不太重要的应酬,其实要是平时早就推掉了,但是今天想到回家后还要尴尬的相对,我反而对这个应酬显示出超常的热心。
楚小南作为司机拉着我和穆总来到了酒店,整个宴席的过程中坐在下手不说一句话,我张罗着把自己喝醉也无暇顾及其他,但是我知道他一直用一种让我心痛又让我心动的眼神看着我。
想着我的小北和那双眼神带给我的不安交错着我只想于这纷乱的思绪中醉到醉到~~
于是我果然醉到了。醉之前的记忆是老穆和那些被我煽动起来的半醉不醉的客户说“我们老板今天真的超水平发挥了喝了了要不让我们的小楚敬你们一杯吧。
我心里大骂老穆你个老狐狸你自己不喝把小北推上去干什么?
哦,不是小北是楚小南,他应该很能喝吧他才用不着谁为他担心呢再说我也没义务没必要为他操什么闲心~~记忆慢慢模糊。
梦中小北又来到我的身边,给我留下最温柔的亲吻,和最消魂的抚摸,我象个孩子似的哭到在他的怀里,我就这样紧紧的抱着他,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渐渐沉入无梦的海底,我希望我就在那一刻死去~~
早晨醒来,还没睁开眼,我就感觉到我紧紧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心里暗叫不好,肯定是昨天晚上喝醉把楚小南当成我们的小北了。
做好心里准备睁眼开睛,一双黑黑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盯着我。
我又马上闭上眼睛,应该怎么说呢?
“你醒了?那我就把手抽回来了啊,麻的没知觉了。昨天是你抱着我不叫我走的我可没有趁人之危啊。”楚小南的声音走出门去。
我才又睁开眼睛,怎么办?我是不是潜意识里把小南当作小北的替代品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对楚小南多么的不公平?我觉的,摊牌的时间到了。我脆弱的神经再经不起一个酷似小北的人成天在屋子里晃来晃去。
“吃饭了,方总,该上班了。”
我不能这么心甘情愿的接受楚小南的早餐,就算他现在是我的司机,也并不是我的管家。
我走下床穿戴整齐洗梳完毕。
“楚小南,谢谢你的早餐。你没这个必要天天给我做早餐,就给我开车就可以了。”
“怎么没必要呢?给心爱的人做早餐难道犯法吗?”楚小南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是我已经说了,我爱的是小北。对不起,楚小南。这样吧,公司有宿舍的2个人一间。你要是方便的话。我看他们那还有空床的话你就搬去和那些年轻人住去吧。”我真残忍。
楚小南竟然还能挤出笑容“如果你把我当成小北行不行?就当我没说过我是楚小南。你以后把我当成小北我们还象一开始那样不行吗?“
“你不觉的那样对你不公平吗?”
“不觉的因为我想在你身边啊我要是小北我就在你身边了我就不用天天看你一本正经的冷脸色了我就能……”小南居然哏噎了。
我想我是很残忍的,看着那张可爱的脸,没忍心再说下去。看了桌上热气腾腾的煎蛋和烤的金黄的面包片一眼,开门离开。

小南没有追上来。
上午10点左右,有人轻轻敲门。当天没事我正在联众上斗地主刚抢了把地主结果底牌来了三张垃圾“进来。“
“方总,你不是说宿舍的事吗?我问了杨姐了杨姐说前两天刚有两个搬出去了正好空出一间来正准备退了租呢,杨姐让我来问你我自己住那一间您同意吗?同意公司就先不退了。”
“啊?”我抬起头来,楚小南短短的头发穿着一身破旧的牛仔衣裤一看就是他自己的衣服。
“好吧,你就先住吧。你去和小杨说吧。“
“那,真是谢谢您了,方总。”从没听到这么咬牙切齿的谢意。
为什么他搬出去了我的心里有一点点的失落?我这个老男人还真想把楚小南当成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小北啊?我心里大骂自己无耻。
靠!我被两付炸弹炸的头晕脑涨一把输了4万多分。
他妈的,这个世界真疯狂!!!

29.
“小杨,你过来一下。”
被叫做小杨的清秀少妇推门进来“方总有什么事吗?”
“刚才楚小南和我说了,那个宿舍就让他先住着吧。还有,以后那辆车谁需要就谁用吧,我看你们也老往外跑。不用迁就我了。”
“那您要有事怎么办?不是专给你配的吗?”
“老弄个人天天伺候我多浪费资源啊,还麻烦,感觉老有个人跟踪着,心里有压力。以前自己开惯了,不习惯老有人跟着。还不如打车呢。以后大家随便用吧,我赶上就用,赶不上打车。”
小杨露出一付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方总,我明白了。好好,就按您的意思办。”
小杨带着她认为很神秘的微笑关门出去了。我也笑着看她关上了门。继续我在联众上的厮杀。
明白了?她明白个屁,我都还没弄明白呢。
我们公司现在已经发展到40多人了,除了我轻闲点之外大家都忙的很,所以我的指令一下,大家就恨不得撕了楚小北。反正我到下班就一直没见他回来。

终于把他甩掉了。我有一种欺负小孩的罪恶感。没办法,谁让这个小孩这么强大?强大的我有点怕怕了。他要是和小北一样我绝对舍不得这么对他。
突然一激灵。为什么?为什么呢?脑子有点乱。
独自来到镜月湖吃披萨的小店里。屋里屋外就我一个顾客。那些快乐人们的夜生活还没开始。
我坐在那里,象小北一样右手拿着披萨,左手搭在抱在右臂上,凝望窗外的马路和马路对面的湖水。
试图想找回以前的感觉。结果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感到了一阵子好笑。
故意做出这个姿势来有点太做作太矫情了吧。一个30多岁的大男人。
我是不是有点变态了呢?
“你喜欢?我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脆弱的英俊的需要人保护的神经质的情绪化的说着色即使空其实空既是色的小资的做作的永远也不可能爱你的那个小北。”
脑海里浮现出楚小南涨红的脸。
难道,难道他说对了?
我要的,就是那样的一种感觉?
吃完了味道不错的披萨,又转到了臭嘴大杨那。
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还是把这件不可思议的,将要把我弄崩溃的故事说给他听。
“你丫是不是神经错乱了?这都你自己意淫出来的吧?“
果然没好话。
“都是真的。”我有气无力的说。“现在就我们公司上班呢。”
“要不就是小北逗你玩呢说自己是小南。”
“你认为这可能吗?小北那性格能无聊成那样?反过来要是我爱上的是小南他逗我还差不多。”
“那小北真的走了?”
“应该是吧。怎么了?这个世界还不是人来人去的我都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那还怎么办我总不能自杀去吧生活还是要继续。”
靠,这他妈的是谁开导谁啊。
“哦~~”大杨若有所思,做恍然大悟状。
我看的恶心死了今天怎么大家都这个表情啊。
“我说说我的看法?”大杨想了一阵子看来酝酿好准备喷粪了。
“好吧,”明知是喷粪我怎么就不能拒绝他喷呢?我真是有够变态的。
“我觉的吧。”大杨又小心翼翼的看我一眼“我真的说了啊你可别打我。”
“你说吧你说吧我现在神经坚强的很你就说你也爱上我了我都不会打你。”
“你别说我真想这么说。”大杨一本正经。我做势要打。
“好好不开玩笑了。我觉的吧。”大杨又停下来看我。
我离开凳子就要往外走。
“我说我说。”大杨嬉皮笑脸的拉我。
“我说啊方磊你怎么思维就那么奇怪呢你喜欢小北不是吗?小北确实风华绝代,人见人爱,那小南应该也不错啊,你也说了你和小南都那什么了你还特满足人家20出头的小孩喜欢上你这个老男人了长的又不错,漂亮的和小北似的,性格又好,你就把他当小北不就得了嘛你都30多岁了还要从小北一而终啊,就算忠你忠人家小北你算人家什么人,人家小北心里有阴影的都开始新生活了你怎么就不能接受小南呢?”
大杨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
“难不成你就喜欢有过去的有阴影的不喜欢你的你永远得不到的?”
靠,这句话说的真他妈的对。
也许这就是一个真是的变态的我吧。
“喂你看你让我说你又变脸了。每次都这样下回我不说了。”
“喂。喂。”
“老板,方哥怎么了?”
“别理他他元神出窍了。”
如果楚小南不是什么小南小北是小左小右的话也许我可以毫无芥蒂的,忘掉过去,重新拥抱这段新感情。可是小南偏偏和我的过去的那段无果的爱情有着精神上和肉体上双重的关系。
我怎么能重新开始呢?
和一个酷似小北的人?
这是对小北的背叛,也是对我过去那二年的嘲讽。
用的情有多深,如今背负的包袱就有多重。
酒再来一杯。
再来一杯。
怎么能轻装上阵呢?也许可以抛掉过去?
我心里的小北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心里的。
“方哥,方哥。别喝了不能喝了,你别要了。老板~~”
“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喝死要死去后院自己跳湖去死我这算什么呀。”
“靠说说你丫还真去呀小佳给我拉住他,”
“你看店啊我送他回去别出什么事。”
车窗外的灯光快速的向后退去我又想起了那晚这样灯光下的少年。
其实也许大概可能都是我为自己画的一副自我催眠的美丽图画?
喜欢谁不喜欢谁到底什么标准什么原因什么情况下发生什么情况下结束?爱这个词能称吗?能量吗?能闻吗?能吃吗?能买吗?能卖吗?能如愿开始吗?能喊停结束吗?

 

30.
终于要到家了希望那个坚强的小孩子已经识趣的搬走了。
电梯真快,搞得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再忍会这不到了吗?好了去厕所吐去。”
我还没喝多居然能找到锁眼。
一开灯就看见小南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操还成狗皮膏药了怎么甩都不掉啊这劲头就连当年的我都比不上啊。
“呀,你,你谁啊。”大杨猛的吓了一跳。
“我,我是方哥的,朋友,在这暂住。”
“哦,你好你好。我叫杨悦,方磊在我酒吧喝多了。你是?你是小南吧。”
“对,方哥和你提我了?我叫楚小南。不好意思吓你一跳,呵呵。来把方哥给我吧。”
“好好,这家伙死沉死沉的,一起吧放马桶这得了。”
我四肢无力瘫软在地抱着马桶,马桶的形状别说抱着还挺舒服。
我胃里翻江倒海就是吐不出来做在马桶边干呕和怀了孩子一样。操~~我大声骂。口水顺着嘴角留了出来。
“杨哥是吧,听我弟弟说过你。什么时候去你的酒吧玩玩,听说特有情调。”
“呵呵,是吗?一定去啊。你那个,和你弟弟真象。”其实大杨早就想说了估计开始没好意思说。
“象是象可没他那么漂亮,五官一样,但是我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就看着比小北普通。一起扎人堆里一眼看得出他来肯定找不到我。”楚小南轻松的自嘲。
“哪呀你还挺谦虚。他怎么还没吐出来啊。”
吐你妈呀老子根本就没醉!我早就生气了我都快死了他们两还那比谁好看。操!
“那什么,那我走了你照顾他吧,我还得回酒吧那去呢。”
“行杨哥你回去吧这有我就行了。”
别啊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蜘蛛洞女儿国里我可不是意志坚定的唐三藏说不定我就让妖精吃个寸骨不留了我还有何面目再见我们家小北。你还算不算朋友啊。
门还是轻轻被带上了,我觉的我是老猫爪下的耗子。
“方哥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没有逼你啊你干什么这么折磨自己。看见我就真的这么痛苦?你这到底是为了小北还是为了我喝多的呢?”
我是为我自己,为我这个可怜的变态的老男人没你们哥两什么事。
“你憋住气向上呕一会就吐出来了,实在不行自己抠抠。”
有人轻拍我的后背,我努力制造吐的感觉脸上的血管马上要蹦暴了。
终于吐出来了,猛的就排山倒海一泻千里。和做爱射精一个道理。
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真能吐啊。要是高潮的时候能射这么长时间就爽了。
吐的我撕心裂肺满目疮痍。我这是为什么呢?
就好像一个执着的走在漫无边际的长路上的人走着走着已经忘了去终点干什么去了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恍惚间有人为我宽衣解带,有细细的热水开始滋润我吐的天翻地覆的身体。我神志不清的坐着,不知身在何处。
修长的手指开始为我轻轻的按摩着快要爆炸的头部,好像有真气输进我脑袋里一样,真舒服啊。还闻到一股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是脸,耳朵,手指慢慢的在我耳朵边轻轻捏着,力道真好就是洗浴城里的按摩师好像都没这么好的手法。我希望他一直就这么捏下去。
慢慢的在享受的过程里我慢慢的清醒,刚才的酒精随着呕吐已经排出体外不少我知道我在清醒着。
我也知道那只手是楚小南的。
但是我不愿清醒,我也没有力气喊停。一个人的控制力总是有限度的。我也是凡人。我不能拒绝在酒醉难受时候的这样一双善解人意的手。
我装作酒醉的任楚小南为我清洗完头发和身体,为我打上滑滑的泡沫。
我知道他的手指并不带任何的情色成分但那种认真的呵护让我好想把他拥在怀里。
被人呵护的感觉。真好。我尽量不让脑子胡想瞎想。
就这样无爱亦无恨的坐着,感受着那温暖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带给我的远离尘嚣的感觉。
流水潺潺中我仿佛闻到了花香听到了鸟鸣。
爱又怎样恨又如何我们为什么要挣扎于这样的深深红尘里为名为利为情为爱耗上一辈子苦上一辈子呢?纵有千年铁门槛终究一个土馒头百年后终是黄土一掊。
来生难料爱恨何不一笔勾销?
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沿着小腹向下了我半睁半闭着眼睛咬紧牙根下定决心及时行乐。猛然就抱住了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那具同样赤裸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立刻以更疯狂的拥抱回应了我,一瞬间天塌地陷。
我们心知肚明的一起冲出浴室相拥着向卧室走去。我依然不敢睁开眼睛就这样继续醉着吧。
他的吻吻在我的唇上他的人覆在我的身上,我们仅仅只是拥抱已经把对方逼的呼吸深重。
小南把手向下继续向下然后停在我欲望的上方用嘶哑的声音说“可以吗?你知道我多怀念那两个夜晚~~我都要憋疯了~”
他一定是指以前那两端完美的性爱但是他的表达简直太差了。他的话怎听怎么象讽刺我的良心苏醒了我听见我用尽力气大声撕吼。
“不要,住手!”
那个残酷真实的世界回来了。我终于睁大双眼看着楚小南的脸由红刷的变白缓缓爬起来慢慢走了出去。裸体的好看的修长的背影无限落寞。
我是怎么了?我真的心理有病了?刚才的我现在的我哪个是真实的我?
想起有次小北对我大声喊滚的情景。

难道小南变成我了我变成小北了我的世界就这样崩溃了?

31.
缓缓的睁开眼。阳光刺眼,隔着白色的印花窗帘还是狠狠的透射进来。
我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
如果时间不早了,那么楚小南应该搬走了。
果然。
客房里整齐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恢复原位。
被弄乱的书架也重新被收拾整齐。里面都是从小北租住的房子里搬回来的杂七杂八的书。一本一本,都有故事。
打开衣橱,小北穿过楚小南也穿过的衣服整齐的挂着,一件一件,也都是故事。
屋子里变的很空旷。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一天也没看见楚小南,估计正拉着我们公司的精英们奔波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银行,企业,学校,工厂。我们的宣传策划的客户遍及这个城市的许多角落。
在别人侃侃而谈广告宣传策划的时候,小南在干什么呢?一定很无聊。他那么喜欢瞎逗瞎贫的人,是不是出租车司机更适合他呢?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不会再残忍到解聘他的地步。
不论怎么说,我的年龄,我的经历,包括我人生的角色,都在他之上。
如果我赢了,这也只是场毫无悬念的交锋。
他除了喜欢,别无其他。
而我当年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还不是输了小北?
7点了,小南回来了。我看着一个员工交上来的策划正看的心头火起,无暇顾及其他。
简直是垃圾,就这种靠请明星拍个脸蛋说句话一点定位没有就靠钱堆起来的策划客户能同意吗。现在谁都不是傻子。还念了四年广告策划白念了。就知道点不实际的理论东西策划写的花里胡梢的骗鬼啊?那些老狐狸一看预算就得重找一家。
有人敲门。
“请进。”
小杨走进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吧,”
“方总您今天是不是加班啊?”我难得加班,把大家都吓的战战兢兢的?
“没事,回家也没事。你们先走吧。一会我带门。”
“那个,今天我们大家想给小南接个风酒店都定了现在都快8点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用车大家叫我来问问。要不您跟我们一起去吧。”
“哦?小南这孩子人缘还真不错。”
“小南孩子真挺好的,又年轻又有朝气又懂事。我们都说他一来把公司的平均年龄都减少了10岁呢。”
小杨毫不吝啬的为楚小南说着好话。
“行拉,不用等我了我不用车了你们去玩吧,玩归玩就别开车了别象我一样被警察给逮了。”
“那我们走了,谢谢方总!”杨丽的脸又笑起褶子了。
我透过百叶窗偷偷一看嗬呼呼啦啦站起一片男男女女的拥着楚小南就走出去了。
他妈的!
我放下百叶窗向个名副其实的心里阴暗的老男人那样在百叶窗的阴影下骂了一句脏话。
坐回椅子上继续看策划。简直毫无可取之处只能拿火烧了重新来过。
窗外夜色浓了,各样的夜生活正粉末登台,各色的传奇故事又要缓缓展开。
不知不觉,想到公司里的那个聚会,一定很热闹很快乐吧。
而我无乐可寻只能爬到大杨的酒吧。
小佳见到我故作惊恐状捂住手里百利甜的瓶子。
“呵呵,别这样好不好,你们酒吧喝多的不止我一个吧。”
“方哥今天心情好了?”
“嗯还不错。来杯鸡尾酒吧。”
“来什么?”
“给他来个尖叫性高潮。”大杨走过来。
“行啊,尝尝。”
酒很快调好。轻轻一尝,嗬,是够烈的,甜丝丝但是火辣辣,好像一下上头了。
“怎么样?”
“这就是你的高潮啊?也太差了,跟我的就不在一个档次上。”这竟是我脱口而出的真话。而我的是什么样的呢?
“别,这不是我的,这是小佳的。”
“老板~”小佳抗议。
“本来就你调的嘛。”大杨一脸无辜。“今天心情好了?”
“凑合吧,你这今天够火啊。”
“一阵一阵。”
正说着又进来2个人,到处都满了,就我和大杨靠着吧台屁股底下还两座。
我赶快起身给人家让座。
不知不觉就走到后门拉开走了出去。
外面风还真大。怪不得今天大家都往室内的酒吧挤呢。
坐在小北经常坐的那个报废的破椅子上。
看风乍起吹皱一池湖水。搅碎了湖中映射的月亮。想起了湖中和小北心中的琴姨。
突然间就明白了小北。也想起了这些天极度反常极度脆弱的我。
在小北来说,心魔是琴姨。在我来说,我的心魔是小北。
对于小北,和我恋爱是不正常的永远无法接受的禁区。对于我,和小北的哥哥恋爱,是对我和小北的这段我认为刻骨铭心的恋爱的亵渎。
当年我让小北多痛苦多煎熬,现在楚小南就让我多痛苦多煎熬。
事实多轮回啊。
刚刚调整好点的心情又变坏了,我垂头丧气的从后院回去一口气喝完小佳的尖叫性高潮。结帐准备走人。
“就走呀?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呢?”
“没事,挺无聊的走呀今天回去早点睡。”
往出走的时候听见大杨和小佳说“明天得着个锁把后门锁了,不仅有人偷偷跑去乱撒尿还老有人撞鬼。”

 

32.
一个星期过去了。
风平浪静。
一次楚小南送我回家,一路无话。我试着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嘴贱的说了一句。
“在公司开车还习惯吧?是不是没有开出租车自由啊?看你老是下不了班中午还要被拉出去办事。”
“不,挺好,真的挺好,学挺多东西。”楚小南赶快解释。
车里更加尴尬。
半晌,楚小南突然开口。“你不会辞退我吧。”
天,我有那么阴险狡诈没有人情味吗?我现在在他心里已经那样了?
心里不是个滋味。

一个星期后,楚小南拿着一个文件夹就找我来了。我正和客户打电话呢看见他进来吓一跳,不会真的来辞职的吧?
示意他坐下赶快结束了电话。“什么事啊?小南?”
“那个,上个星期我和阎哥一起去和那家乳品企业搞策划。后来听阎哥说让你否了他的策划让别人做了。自己就想试试,和他们请教的搞了个东西,您,请注意他说的是您。您能不能给看看。第一次瞎写的您可别笑话我。”
说实话我真的很惊讶。还没打开那个文件夹就很惊讶。打开了更惊讶。
就是前几天让我太阳穴暴跳的策划,小南的宣传定位和我当初想的好一样,同样都是定位于本市乳品企业的地域优势上,新鲜,最重要的就是新鲜。虽然策划做的还是比较可笑的幼稚,但是就这点足以让我感到他具备了广告人的敏锐。
不管这个年轻人和我有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应该帮他一把。突然感到很好笑,以前是帮小北做模特,现在是帮小南做策划。真没想到我一个小老板的能量还是挺大的。
“让小南来一下。”
“方总,他出去了。”
晚上7点了,小南和老穆回来了。
我又于阴暗的百叶窗后看见了他们。
“让老穆和小南都来一下。”
“小南,你的策划写的,立意不错,就是中间的许多细节还有待商榷。这个策划已经有人做了。你既然想学,先跟着老穆学学吧。老穆,你看看小南的策划。”
小南睁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想直接干?你那点东西可不行。先跟着老穆吧。老穆可是我们这最资深最牛比的广告策划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小南定定的看着我“我只想说,谢谢你。”
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
事实是小南进步很快。不久老穆就把他单拽出来又雇了个新司机。
新司机40多岁人很老实,也宣布我从此与司机纠缠的历史画上了-逗号。
老穆看来很喜欢这个孩子,每个策划都要带着他。虽然我知道老穆是希望他快快出师但是我心里怎么就是别扭。老穆是不是对他有意思了?
一个应酬,极度无聊。本来可逃但看见老穆带着小南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心里极度不爽于是临时决定和他们去。
酒桌上老穆可不象上回那样把楚小南往上推了尽护着他了就算自己喝都不让他喝。
看着楚小南在老穆身边一口一个穆总叫着小鸟依人的样子我怎么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老穆孩子都8岁了不会发现自己是弯的吧?就算他是弯的也不能找楚小南吧楚小南才22岁呀他还真想老牛吃嫩草了?
一晚上十分不爽。
10点多这个不爽的宴席结束了老穆为了保护小南已经头重脚轻了。小南扶着他温柔的说“穆总你没事吧我送你回去。”
我突然毫无防备的大声说“我也难受呢!”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怔了一下。我赶快圆场“咱们一起先送老穆回去。”
出租车上老穆昏昏欲睡。小南看不出表情。我冷汗刚干。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我不知道。
送完老穆,我的归程更加尴尬。
“你今天好像有点失态啊。方总。”完了,小南开始不依不饶了。
“我怎么就没觉的呢?老穆真的不错,看来是很欣赏你。从来没见他对哪个新人这么感兴趣呢。看来你老少通吃啊。”
完了,本来想认真的说个话怎么最后一句又冒出挑衅的语气来。
果然小南被我激怒了。“对啊,你不知道吗?就算我对谁都这样,方总这也算我的私生活吧,你没什么权利过问吧。难不成自己不要的衣服,别人也穿不得?”
鉴于这是在出租车上我识趣的闭上嘴但是脑海里闪现出一句话“占着茅坑不拉屎。”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
只不过这回的茅坑是楚小南而拉不出屎或者说不想拉屎的人是我。

33.
家到了。
我开门下车。
小南下来搀扶我。
我赶快说“没事我真没事我今天晚上就没怎么喝,你回吧都这么晚了。”
小南喝了不少酒,我轻甩开他的手之后他就站在车旁边路灯下看着我.
他的脸光滑的反射着昏黄的路灯,为他罩出一层光圈。
夜风吹着他衬衣的领子开着的两个扣子微微露出点古铜色的胸膛那是我到过的地方~
他呼吸沉重,眼神暧昧,轻轻说“你刚才不是说你难受吗?”
我感到我嗓子干的很好像说不出话来只是梦幻般的呻吟“现在好多了。”
我感觉我必须要上楼了我要不上楼的话我的意志会在一分钟内崩溃。正当我转身要走身后的小南一声摄人心魄的轻叹“谢谢你现在有点喜欢我~”
我象被施了法术一样定在原地转过身去迎着小南的眼睛。
谁都没有说话,当时的情形要多暧昧有多暧昧不知道我们都在等待什么我感觉我全身轻微的颤抖起来但是我没有向前走出一步的勇气。
“滴~~~~~~~~~~”
就在这个时候喇叭一阵狂响把我一震从小南的蛊咒中回过神来。
等了半天的司机把身子探出窗口“你还走不走了?”
我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门打开的一瞬我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小南没有追上来我迅速关门靠在门上一颗心差点跳了出来。
要不是可爱的出租师傅我刚才差点沦陷了。
第一次发现小南的电场真他妈的强,身经百战的我在那一瞬居然和被施了魔法一样。
我是被电到了?还是喜欢上小南了?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小南?”
不是一般吵的悟酒吧里大杨对我大喊。
今天是迪斯科专场我来的真不是时候。大厅里的桌子都撤了,人们疯狂的扭动着躯体和头颅。
“因为他是小北的哥哥。”我也靠近大杨嚷到。
“要是其他人就行?”
“对啊。”
“那这么说你不打算为小北守节一辈子?”
“看你说的这都什么社会了再说小北也没娶过我啊。”
“那小南或者是别人有区别吗?”
“有区别,看见小南我就想起小北这样对他们两都不公平。”
“人家小南没意见就行,小北更没意见,你别忘了你和小北那时候就根本不叫谈恋爱你只是单恋了半天,没有发生任何关系。”
是啊,但不知为什么我老把我和小南的那两场完美的性爱不自觉的当成是我和小北的。其实我和小北只能算是普通朋友。
就算我要为他守节人家还不干呢。那我为什么老揪住这个问题不放呢?
我在嘈杂的音乐里想了一会想到头疼。
“靠我最近真的很上火快成和尚了,我都精虫上头了。”
“什么?”大杨正在调酒没听见我的抱怨。
“我说——我都精虫上头了~~~”我大声在大杨耳边说。
就在这时激烈的迪乐停止了变成了舒缓的节奏。
“好,激情时间告一段落现在我们休息一下。”DJ是个白痴吧,赶我说这个的时候叫停?
我的声音一定很大,包括大杨在内的方圆1米范围的人都在笑咪咪的看我。
真郁闷。
“你知道镜月湖边哪家是GAY吧吗?”
“靠你问我你不知道?”
在低柔的音乐里我们压低了声音和作贼似的。
“我以前知道都三两年没去过了现在真的不知道了。”
“你这几年还真学纯情了连爱都不做了吧。你说你这两年做过几次?”
“算手不?”
“靠废话算手的话你还找什么GAY吧呀直接回家吧。”
“不算手两次。”
“靠你小子我服你了。”
“所以我憋不住了。”
“那你去GAY吧419就对得起小北了?还不如去找小南起码你们还是有感情的。你心里喜欢和肉体接触就不一样了?如果你对小南动了心我觉得和肉体接触是一样的。你现在这样心灵已经出轨了。”
音乐又狂响起来我没听见大杨最后一句话。“什么?”
“我说,你心灵已经出轨了,为什么又要去在乎肉体?”

躺在床上自己回味大杨的话,觉的还真有点道理。既然这是一次自觉性的自主的守节活动那么我心灵如果出轨的话意味着这次守节可以毫无意义的结束了。
但是我真的是喜欢上小南了吗?还是仅仅把他当成是小北的影子?
长夜漫漫想太多会失眠的。我邀请我的右手和我共赴阳台。脑子里唯一可供回味的资料都是那两个晚上那些精彩的永难忘怀的激情画面,每次想到它我都不能自制~~

在老穆的精心培育下小南很快就出师了。
别说干我们这行的伶牙俐齿真的很占便宜,小南的战略是先把对方侃晕了同意看书面策划了小南再回来找老穆拿主意。
所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虽然自己还没上手做策划但是给公司拉了好几笔买卖。
开工资的第二天我把小南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红包。
小南嬉皮笑脸的说谢谢。
“这个月的业务提成,好好干吧。”
“方总,他们让我请客你和我们一起去吧。”语气十分的客气,让人觉的异常生疏。
“我就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玩。”我自然要端起方总的架子。
好看的眼睛暧昧的一笑“你怕是不敢去吧。”声音是故意压低的轻吟。
“你能把我吃了?”我也压低声音恶狠狠的说。但是怎么都觉的自己象只披着狼皮的羊。
“方总,你也和我们去啊,太好了。”
“去哪?”我抬头茫然的问眼前兴高采烈的小杨。
“去聚会啊,小南请客,他说您答应了啊。”
“啊?啊。行啊,正好今天有空就和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
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了?我只是说我不怕他。
日,我还真怕他了?

 

34.
很久没有参与这么轻松的饭局了,没有目的,没有协议,没有利益关系,只是为开心而开心。
才知道小南的人缘有多好。女同志们为了谁挨着他做还猜了几轮石头剪子布。虽然是起哄,至于吗?切~
“唉,别忘了还有你们老总在这里呢~”我看着唧唧喳喳的几个老大不小的“女孩们”。
小杨和她们一起疯的精神亢奋,面色红润,突然大叫“对啊,还要老总呢。这样吧,赢的前两个挨着小南坐,输的最后两个挨着方总坐。”
“好也~~~~”
日,她们还想不想开工资了?
我面带笑容,十分稳重而又和蔼的点点头,“好啊。”
啤酒真是小南的强项,和那些疯狂的男男女女们一杯杯的干也没见他露出为难的神色。喝了那么多他也没个啤酒肚你说那些液体都去哪了?
我矜持的和老穆喝着红酒。心里看着那群疯子那个羡慕啊,真想也疯一把。
突然发现当领导虽然有大权在握,迟到早退等诸多好处但是老得装的跟个什么人物似的。有得必有失啊。
终于几轮过后大家发现撼不动小南开始频频向我发起攻势。我正端了杯红酒憋半天自是来者不拒。
回头看老穆还稳如泰山的“别老和我喝啊和穆总碰碰啊今天他最脱离群众。”
老穆悲惨的看我一眼。
大家乱成一团。
高兴,今天真的是高兴,高兴的酒就是喝不醉。闹到10点多大家依然兴致不减,想起今天大杨的酒吧还在搞迪斯科之夜我脑子一热“走,今天方总带你们去HIGH个痛快!“
“万岁!!!”
于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到大杨的酒吧,大杨看见我带这么多人来都傻了。
“随便叫啊,我这能记帐,别给我省钱~”
大杨鬼鬼祟祟来到我面前“喂,你怎么了?这都哪的啊这么多人从来没见你有这么多朋友啊。”
“怕我请不起啊,没事你就上吧,皇家礼炮及其以下档次的酒我都请的起,别给我上你那些天价的假洋酒就成。”
“放屁吧你小子我这哪有假酒。都什么人啊?”
“我单位的同志。”
“哦,嗨,这我就放心了,得,皇家礼炮是吧。”
“喂, 我说的是这个档次以下的酒~~”
大杨早从小佳身后拿出两瓶不知真假的礼炮。径直走到小杨她们的台子边上。
“今天方总请喝皇家礼炮~”我听大杨说话的口气都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至于嘛,想挣我钱都红了眼了。只听正兴致盎然的人们立刻一阵欢呼。
行,高兴就好啊,不就礼炮嘛,多大点事啊。
我坐在昏暗的吧台边,看着小小的舞池里晃动的人们,那些公司里平日文文静静秀秀气气的小白领们疯狂的晃动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又或者放肆的端着杯子找人拼酒。歇斯底里的寻找最能释放自我的方式。
那些出去和客户低三下四,唯唯诺诺的搞策划的小伙子们,脱掉了西服,撸上了袖子,面容亢奋,神情激昂。或沉迷的于自己的蹩脚的摇摆里,或三三两两猜拳做乐。小南也正和老穆在猜拳,好像玩的是小蜜蜂。连老穆都~今天大家看来都轻装上阵了~
突然明白了,老以为自己特痛苦特有压力特孤独特寂寞。其实在现在这个社会谁又没心事呢?没回忆呢?没压力呢?没挣扎呢?殊途同归啊~只有这时候也许才有片刻的解脱。
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开始的时候以为生活是我的,什么时候想上什么时候上。最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是生活在上我。
呵呵,不错,真贴切。
“唉你干什么呢?装深沉呢?”大杨凑过来。
“我还心疼的没缓过来呢。”
“至于嘛。哎,你和小南的事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有没有,那个那个~”
“你现在真八卦。”
“靠我不问你你还来哭着告我呢,好心问问你你还矜持上了。到底怎么样?”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你和生活的关系。”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着大杨傻了吧唧的样子我心里异常开朗。“不和你说了,WC去了~”
进了厕所正解裤子呢又进来一个人,我只好往里挪了挪。
“哟,领导亲自上厕所啊~”
小南。
正酝酿的差不多的尿全憋回去了。
小南到是轻松的解开裤子旁若无人的迅速解决了问题。
“走拉领导,你怎么还没尿呢?”小南嬉皮笑脸“不会是前列腺有问题了吧。”
在小南转身关门的瞬间我大吼一声“你他妈的才有问题呢!”
你在我身边我他妈的能尿的出来嘛我。

出去的时候看见大杨和小南在吧台那谈笑风生。
“哈哈,方磊,真逗,真哏,呵呵”大杨脸笑的跟屁股似的,好不容易停住了看见我越绷越紧的脸又喷了。
我感觉血逗涌上了脑子。看着小南面带嘲笑的脸我脱口而出“你们两前列腺才他妈的有问题呢~大杨你别笑了再笑刚做的前列腺封合手术该笑裂了~”
很短的沉默。突然,大杨笑到出溜到地上去了“哈哈哈哈,原来你前列腺有问题呢我说你,哈哈哈哈。”
我面沉似水看着他。
小南也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方总你说什么呢,我正给杨哥讲笑话呢。”
“那他看见我笑什么呢?”
“谁知道我也不知道。”
大杨从地上爬起来“刚谁笑你拉,还想小南的那个笑话呢。结果你说的更逗,逗死我了,前列腺有问题~哈哈哈哈”大杨又跑台子下面去了。
我前列腺真的没问题啊~天啊,完了,以后在大杨面前我就成为一个有问题的男人了。
我愤怒的看着小南。
小南一摊手,一付和我无关的模样。
我哭笑不得。欲哭无泪。面若死灰。众人皆乐为什么我这么悲啊。
“小佳,来杯酒。”
“方哥要什么啊?”
大杨平静的从台下钻出来“给他来杯尖叫性高潮补一补。”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啊。

35.
小南对我手里那杯血红血红的酒很感兴趣。
“你想补啊?那给你补吧。”厚脸厚皮抗击打能力超强的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用不用,小佳再给小南来一杯高潮。我请客。”大杨可真大方。
“那谢谢杨哥了。”小南微微一笑。靠还真以为自己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啊。
“怎么样?”大杨眼巴巴的等着表扬。
小南摇摇头。“说实话,不太带劲。”
哈,跟我第一次的感觉一样。
“你也这么说?完了小佳,他们两只能直接上二锅头才能尖叫了。”
小南的眼眯了起来“方总也这么说?”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些激动人心的,脸红心跳的画面,抬起头和小南对视着。
天啊,空气里暧昧的小火花又开始哔哔叭叭的燃烧起来,我感到呼吸困难,浑身的劲不知道怎么使出来,只有把手握的紧紧的,手心里面全是汗。
我应该怎么办?我脑子里面乱乱的。心都要爆炸了。到底应该顺其自然还是坚持到底?
“你看人家看的口水要流出来了。”大杨在我耳边说。
啊,啊?没吧,我有那么严重吗?赶快守慑心神。还是想逃避。
“大杨,给我钥匙,我想去后院坐坐。”
“人家小南还在呢你去后院干什么?”
“你这太乱了我去安静的坐会。”
“拿走,别乱尿啊。”
坐在唯一的那个凳子上,看着静静的湖水,心上有了一丝无助的感觉,不知道路往什么地方走好。
心里隐约觉的我对小北爱的方式也许就是一个错误。
太过执着也许就缘于我内心深处的挫败感,小北带给我的深深的挫败感。
所以我不愿从这个挫败的感情里抬起头来,潜意识里我总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但是这大概终于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春梦了。
现在梦也该醒了。
其实一切痛苦一切挣扎都是我这个小资的男人给自己编的故事而已。
一切只是海市蜃楼。
我痛苦中闭着眼,眼泪满满滑过脸颊。
在眼泪的洗礼下我决定走出自己给自己划的那个无形的圈子重新开始。
在悟吧的这个嘈杂的拥挤的浑浊的夜里,我在无数种酒的刺激下,终于悟了。
我回到酒吧,锁上后门,希望把过去锁在身后。
小杨来拉我“方总走,蹦会去出点汗特痛快。”
我加入到闹哄哄的人群中闭上眼瞎扭着,哈,一定很可笑,管他呢,这地方谁也不注意谁。
在嘈杂的将要爆炸的音乐声里肆意摇摆。
在我们的生命里不可能只有一份爱情。过去了的是伤感的回忆让我们的生命更加充实。正要来的,是美好的现实,我们为什么不能勇敢接受?
原来蹦的让人成长啊。
回家的时候以为小南肯定会抢着送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还不敢对自己承认。
结果人家根本没管我。
我亲眼看见小南和半大老女孩们挤上一辆车说声拜拜,然后扬长而去了。

第二天公司的气氛特别的融洽,虽然睡晚了不能称的上红光满面但是笑容可掬精力充沛团结友爱,看来偶尔组织发泄一下比吃西洋参什么的强多了。
小南硬是一天没露面。
“老穆,怎么没见小南啊?”快下班时 我忍不住了。
“哦,县里有个单子我叫他打头阵去了。”
我说呢。这个老穆真会搅局。
“什么时候回来啊?”
“明天我去,明晚就回来了。”
“哦”我怅然若失,呆了一阵,清醒过来,大骂自己的无耻和虚伪。
到底要不要接受小南?
我,我还没想好。
你,你怎么还没想好啊?我自己对我自己毫无办法。
听说过有人被自己逼疯的吗?

就在我忐忑不安了好几天之后我发现我是如何的可笑。小南回来了之后每天埋头创作根本没有空暇跟我说话,几次进屋来修改策划也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这个恨啊,虽然我还没想好接受你的喜欢不,但是你得先喜欢我啊,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怀疑我真的是神经了~~
这天晚上策划终于通过了,我又有了充足的借口跟在老穆和小南身后混吃混喝。我当然不能拒绝这个机会。
就让老穆把我当成被糖衣炮弹腐化堕落的酒鬼兼米虫吧。我现在根本顾不得这些浮名。先弄清楚怎么回事再说。
觥酬交错中我用以前小南老偷偷看我的眼神看他。日,面带微笑朝着~~别人的方向,根本不往我这看。我这个气啊。
是不是我不喜欢他的时候他才喜欢我,我喜欢了他他就不喜欢我了,因为他不喜欢有人喜欢他比他喜欢人要多?
这是我看过一个香港片让我印象最深的台词,现在把他用上正合适。

“小伙子,有前途啊,方总你得好好栽培栽培啊。”
“只要努力年轻人机会很多的。”我装做大尾巴狼。
“小南啊,你们老总都发话了你还不抓住机会?赶快敬方总一杯。”
“我们就别内讧了,我们要一致对外。”
“不行不行必须喝还得连干三个。”那个企业宣传的处长斩钉截铁的说。
小南看在那个处长帮他完成了这个月任务的份上,缓缓站起来。
“方总,我敬你三杯。”
还真敬三杯呀,你真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身体壮啊。
“我干了您随意!”
“第一杯,谢谢您的发掘和提携。没有您我楚小北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干。”
我怎么听的象没有你我绝对落不到今天这个田地的意思。我也干了,我也是爷们~
“第二杯,谢谢您告诉我好多事情,让我知道什么事可为,为什么事不可为。不再年轻气盛明知不可为还非要为之。”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听出来什么意思。
晕忽忽的喝了第二杯。
好~满席鼓掌。切~有你们什么事啊瞎起哄。
“第三杯,我年轻不懂事过去给您增加了很多的困扰今天我终于想通了,我以人格保证我以后绝不再给您添任何麻烦。我会做一个小策划该做的事情请领导放一百二十个心在肚子里。”
什么?什么?就是说你放弃我了?
在人们起哄的叫好声里小南一饮而尽杯中酒,把手里的杯子向后一抛。
杯子落地。
发出清脆的破碎的声音。

 

36.
“小南喝多了。”老穆赶紧圆场。
“到底是年轻人啊对付咱们这么多老狐狸。能不被灌多吗?来来,让小南歇歇咱们喝。”善解人意的老穆啊。
依然是一顿圆满的,但是虚与委蛇的饭局。真是太妈的无聊透了。
那个处长到时喝尽兴了,喝的红光满面吃的满嘴流油。“你们彤遥的人都实在!方总,真是强将底下无弱兵啊。以后我们企业宣传的事,就靠你们了!”
我和老穆赶快做受宠若惊状。
“走,今天高兴,哥请大家伙去卡拉OK去。”
“怎么能让余处请呢,今天晚上一条龙包在我老穆身上。余处有什么好地没?”
“嗯,我知道一家,贵宾房的音响绝了,走走,大家一起,都要去啊,喝完就吼吼对身体有好处。”余处看来早就惦记上了。
这个吸血鬼!
余处的车在前面左拐右拐进在一条偏僻的马路上停下来。靠,就那个水平要是有好音响才怪。
果然是余处的大本营。一进来就有妈妈桑迎着余处老熟人般的进了包房。
我和老穆相对苦笑只能跟着进吧,小南在后面不吭声的跟着。
不一会一人一个小姐做身边了。余处和他手底下的两个人看来都找了自己熟识的小姐,自顾自的倾诉着离别之情,笑骂成一堆简直不堪入目。
没办法我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和身边看不清年纪,但是绝对不超过30岁的小妹妹闲聊着。
老穆和小姐猜上了拳不看我就知道,他每次都干这个,猜的又特好总是能把小姐灌不少。
小南淡淡笑着,和他身边那个明显岁数最大的大姐不知道说些什么。
“来来来,点歌啊。”余处把头扭过来客气的招呼我们。
“来,点吧,我先来。”我实在不愿意和那个小妹妹再聊下去,陪她聊一会还要给她钱我真成大傻冒了。
音乐响起,我清了清嗓子“我心情很乱,我心情很糟,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心情不好。我又不能说你不对,我又不能不给你机会,我一杯又一杯偏偏喝不醉。我又不是真的不对,我又不是没有机会,我很累。我的爱哪里找我的心你要不要……”靠,陈小春这歌还真适合我。
一曲完毕,大家纷纷腾出手来鼓掌。余处来了兴致,来我来一首。
一张嘴我就晕菜了。余处的大嗓门快把本来就差的音响直接震短路,扯着嗓子喊“这是对冲动,最好的惩罚~~~~~”哈哈,你别说还真逗乐。
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大伙纷纷亮相。连老穆都来了一首《母亲》,确实真的很不错,他没唱我就知道,因为他每次都这一首歌。
小弟进来出去3趟了,这回又提来一打喜力。已经三打了,这帮人战斗能力真是超强。一共就6个人今天喝了多少了?
老穆早就不喝了,每次都是他身边的小姐输了替他喝,场面上只有我和小南2对3。
小南还在勉力支撑,看得出来。我因为开始喝的少垫了一肚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还挺的住。
“小南你也来一个啊,别老顾和小妹妹聊天。”余处手下的小伙子起哄。
如果小南手边上那个叫小妹妹的话你奶奶肯定可以称的上是少妇了。我恶毒的想。
好啊,小南站起来的瞬间,瞟了我一眼。被我一直关注他的眼睛接住,马上就漂了回去。
“你给我一场戏
你看着我入迷
被你从心里剥落的感情
痛得不知怎么舍去”
小南的眼睛盯着电视,脸上映着MTV明明暗暗的光线不辨悲喜。

“不要这场记忆
不要问我结局
心底的酸楚和脸上的笑容
早就合而为一
迟迟不能相信这感觉
象自己和自己分离
而信誓旦旦的爱情在哪里”
小南一顿,声音突然从平静变的声嘶力竭起来。

“我一言难尽忍不住伤心
衡量不出爱与不爱这之间的距离
你说你的心不再温热如昔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失去
…….
隐隐约约中明白你的决定
不敢勉强你只好为难自己
我为难我自己”
一曲唱罢,大家鼓掌,小南谦虚的笑笑。用一种凄婉哀怨的眼神狠狠剜了我一眼。
也许我的形容不太贴切。但是当时我的心头就跟过电一样一阵酥麻。完了,他真电倒我了。
然后他就想跑了,不行,站住!我还没喊结束呢!
小南唱完回去,又淡淡的坐在那大姐身边开始聊天,我的目光全都扔墙上了。
我这个气呀,老余老余你自己要小姐就算了我们不嫌你丢人,你非得给我们一个叫一个你就安心了?要来个男的陪我就算了,你说还耽误我办正事。
靠,今天我没好事你也别想成好事。
“小弟,来两套芝华士!”
我今天要灌的你回去什么事都办不成!!!让你明天早上后悔去吧你。
结果,喝多的还是我们一行人。老余那个贼啊,喝差不多带着小姐尿遁了,不知道找什么地方美去了。
主帅都走了,那两个一个借口去找走了,另一个算老实,呆了一会没好意思带小姐自己回家了。
我们三头破蒜结帐买单付了出台费,自己带着自己的喝的麻木的身躯各自回家了。小南一直粘在老穆左右,坚持不落单,没给我一点机会。
形单影只回到家把自己好歹扔到床上,胃里翻山倒海,赶快起来爬在马桶上又开始和马桶亲嘴。想起那回小南照顾我,心里异常怀念。
就是为了找回那种感觉今天豁了出去结果喝醉的感觉找到了,那种感觉怕是永远没机会了。最后清醒的瞬间我突然奇怪的想起。
我今天算是干嘛地呀~~

37.
昨天酒醉的梦里我看见我亲爱的小北了,阳光下灰尘愉快的飞舞,他从阳光的深处向我款款走来,穿着在左岸·靠岸第一次拍广告时穿的黑色棉布衬衣。
他不说话,用他修长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黑黑的眸子映着他的脸有一丝丝的苍白。
脸上小小的绒毛直直的立着,一片金黄。
我就这样被他摸着,全身有股暖洋洋的情欲。
我想伸出手将他抱住,竟然使不出一点力气。
这股情欲在我的身体里四处冲撞,小北依然面带微笑,轻轻抚摸。
似乎我们越离越远,但是又好像逐渐靠近,小北的脸上平静的气质渐渐被一种疯狂的沉迷所逐渐取代。
终于,我伸出的手将他用力抱住,在和他接触的一瞬间我爆发然后醒来。
空寂无人,我享受着身体里正在缓缓退去的余波,明明感到,在我爆发醒来的一瞬间,我抱住的人,应该是小南。
这是我这个月第二次跑马。

啪。老穆把一个策划书扔我桌子上。
“这是楚小南这个月联系的第二笔业务。我让他自己做的,还不错,你看看吧。”
果真不错,这个曾经侉着膀子,推着光头的大男孩,如今西服笔挺,说话和体,眼神,眼神空洞。对我永远是空洞。
“小杨,楚小南在外面吗?”
“在呢,方总。”
“叫他进来一下。”
楚小南以极快的效率在外面轻轻敲门。“进来。”
点头哈腰“方总有什么吩咐?”
我恨透他这付故意装出来的可恶嘴脸。
“这个策划没什么大问题,你就跟进吧,自己跟进,老穆就不参与了。好好做,这可是你第一次单独搞业务。”
受宠若惊“谢谢方总。“
日。我心里这个气。
“光说声谢谢就完了?“
“那……?“
“怎么也得请我吃饭啊。“
“那绝对没问题,以身想许都行啊。“
“……真的吗?”我嘴角一丝苦笑。
“今天晚上吧。您有时间吗?”
我心头一跳。“啊?有啊。“
“今天晚上您要没事我就安排了。叫上杨姐她们。”
靠,谁稀罕和她们吃饭。
楚小南已经拿着策划关上了门。

“来,还是剪子,石头,布,谁赢挨小南,谁输了挨方总。”
我苦笑,这个月第二次聚会。
也是我第二次在工作以外的地点看见小南。
当然,梦里除外。
不外乎喝的五迷三道的。
楚小南的心情明显不如上次好。但是在各色妹妹的强攻下,还是喝了不少。
看来长的好看连酒都得多喝几杯。也挺痛苦。
九点多,喝到半醉的我又发挥了酒腻子的豪情“走,还请大家泡吧去。”
于是又去大杨的酒吧,大家还屁颠屁颠的,看来他们的生活还真是无聊。
迪斯科专场已经结束。
我们来到以前小北最喜欢的晚清名妓风格的房间。
窗外是明亮的镜月湖。
真是往事让人惆怅啊。
又想起小北。趁大家嘻笑怒骂的空挡。我趴在窗口享受轻柔的微风,看镜月湖的银波。
月亮真美,年年岁岁月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人,相同或者不同,又如何?
“方总,真有雅兴啊,想什么呢?”
我心里一惊。
楚小南,这是你来招引我。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样?年轻人?我在想我年轻的时候啊,那时候,可没你们洒脱啊。你们年轻人现在,真是,不得了啊。”
“什么不得了?”小南眼睛里挑衅的火花。
“怎么说呢?好多事对于你们来说,呵呵,来的快,去得也快。”日,我说的太露骨了吧。
小南眼望镜月湖。
“我倒觉的人年轻时很可爱,但是岁数越大越讨厌了。压抑自己的感情,伪装自己的感情。沉迷于过去的虚幻的感情,总之,人一老,就开始招人讨厌。”
靠,太露骨了吧,公然挑战我的权威位置。就算你是我现在喜欢的人,你也太他妈的过分了吧。
我突然猥琐的一笑。
“就是啊,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啊~~~我们岁数大的人也许也是那么过来的嘛,不要看不起老同志。对了,你不是说已身想许吗?楚小南?”
楚小南显然愣了一下。“好啊,方总,君子一言,驷马一鞭。如果你要我以这样的方式报达你的知遇之恩,那我心里也好受点。”
是吗?死拧是吧?
好啊,来啊,谁怕谁啊。

 

38.
今天我们喝的是红酒。
不论什么酒,只要想醉都能如愿。
今天我又如愿喝醉了。或者说只是我认为的如愿的喝醉。总之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
走出酒吧门口。大伙根据住处的方向和远近分车。我听见自己说“你们都走吧,我没事。要不楚小南你送我一下。”
楚小南面无表情,看不出心里活动的坐进我打的出租。
其他人一哄而散。
一路无话。
只有车上的电台在那喋喋不休。装做自己情圣的女主持人在为痴男怨女们解决着他们的情感纠缠。
“爱情有时是没有道理的,有时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你。总之没有一厢情愿的爱情。其实,其实,爱过不就够了吗?我们为什么总是要一个结果呢?那样只能让自己更痛苦啊。”女主持人语重心长的对收音机前迷茫的听众朋友说。
“切~”我听见小南小声的嗤之以鼻。
又听了一段爱情理论。我家到了。开门下车。楚小南在车里纹丝不动。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血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冲到脑子里去。
我又打开前门“靠,不是说要以身想许吗?你说话就没一句算数的。”
说完甩了了车门,脸红脖子粗调头就走。没敢继续看。
听见后面车子发动的声音。心里一片怅然。
车子走远了,我才满怀复杂心事的往后回首。以掉头吓一跳。楚小南不言不语的走在后面。
看见我调头,冲我别有深意的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说话从来都算数的。”
电梯,开门,关门。
楚小南好整以暇的靠在门上看着我。带着一丝慵懒和一丝嘲笑。“怎么许?你说,方老板。”
说着把身子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你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无论许或被许,只是不要再中途喊停。我也是人,不是你随心所欲的工具。”
工具?我什么时候把他当工具了?
“小南你听我说,其实以前很多事情都是我的错。但是你也得理解我,我需要一个过程。”
小南安静的点点头,“我理解你,你需要一个过程,把我当成小北的过程。“
“操,我就这样?我可没这样想。“
“不用解释,方总。对于我们两来说,你具有绝对的主动权。工作上你是我领导,感情上我受制于你,岁数阅历你也在我之上,所以,可以这么说,如果你想把我当成小北,如果你寂寞需要我以身想许,在我,应该是感激涕零的。“
靠,真的吗?感激?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见的是嘲讽和戏弄。在他眼里,我们的关系已经这样无可挽回了吗?
“行了,不说这么多了。方老板。“小南开始解衣服。开始吧?
我晕死。
我们这是属于什么?419还是MB情人?靠,我真的好他妈的伤心。
突然就有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原来我在喜欢的小南的眼睛里的形象就是这样的,而如今这个俊美的男孩已经裸露了他美好的上半身,理智告诉我要拒绝,说清楚。
但是我还是扑了上去。
我绝对喝的太多了。真的,我真应该先说清楚的。但是我是个男人。男人总之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当赤裸着上身的小南抱住我的时候,我还是本能的紧紧拥住了他。
他的皮肤一如从前的光滑。年青是他皮肤的底色和花纹。他的嘴唇一如从前的温润,它轻轻的抚上了我的面颊。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命挣扎“楚小南,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
楚小南眼神迷离,似乎在看我,又似乎穿过我望向更远的地方。
“今天我不问你是谁,喜欢谁,谁都不要再说好吗?我今天以身想许,只是对你的报答。“
顽冥不灵的小南。我咒骂着。
但是又被情欲控制着。想要拒绝这种带着残忍审判和轻蔑嘲笑意味的挑逗,但是却无能为力。
于是一个恶毒的想法油然而生。
我用同样温润的嘴唇轻吻他干净而又优美的耳部轮廓“既然要以身相许的话,那么今天就让我好好的~”我顿了一下“好好的爱你~”

我怀里楚小南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瞬间我发觉其实这就是我骨子里的本意。
楚小南,我就不信我上不了你~~

39.
卧室白蓝格子的大床上。
小南躺在那里,有些苍白的脸陷入异常柔软的鸭绒枕头里,看不真切。
身体的肌肤在我的轻轻的抚摸下突起许多小小的疙瘩。甚至有些颤抖。
不做迎接,也不做抵抗,只是把头埋在枕头里随我轻薄。
这也许就是我幻想中床上的小北吧。赢弱无力,欲拒还迎的小北~美好的光滑的肌肤和忧郁的黑黑的双眼。
我轻轻捻了一下他胸口小小的突起,底下的人儿放松的肌理突然在我身下纠结起来。黑黑的眼睛里似乎不是忧郁,而是,一丝无奈的挣扎和愤怒?
我身下的人儿不是楚小北,而是小南。
一个有着纠结的肌肉,古铜色肌肤,和漂亮的不羁的双眼的男人。
我轻轻吻他的嘴唇,他把头重重的摆向另一头。
突然之间索然无味。
我躺下来,侧身抱着小南。就这样很久很久。
拥抱有时比得到更真实,更愉快。真的。

意识慢慢模糊,恍惚里我感到似梦般轻柔的抚摸,和沉沉的叹息,低语。我愿沉于这个梦里不再醒来~

清晨的阳光把我从梦里唤醒,我伸手去摸,只摸到带着体温的床单。
难道小南又从我的手边溜走了?难道我的真心也换不来我们的交集?
万念俱灰的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两杯牛奶,面包机突然发出一声好听的声音,两块焦黄的面包片争相跳越而出。
餐桌前坐着一个阳光般的美少年。白衬衣的领口解开了几个扣子,露出一片让人浮想联翩的胸膛。修长的手握着一杯牛奶,是向牛奶索取热量还是为牛奶增加热量?面容光洁,眼睛深邃,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的楚小南,带着温柔的笑意望着我。
“小南?”
“不会再喊错了吗?”
我苦笑“应该不会了吧。”
“那,从现在开始,我楚小南以自己的名字,和你重新开始。”

尾声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激情退去后的情话,带着点点的不解。
“不知道,那一年小北不停的说你,我好像是被催眠。不知不觉就爱上你了。”不安分的双手依然在我身上游曳。
“那也许小北是故意的?”
“这个问题,只有远在天涯的他知道。不说他好吗?”
修长的身体又轻轻覆了上来。
“得不到的永远最好吗?那我明天也找个永远得不到的试试。”
“切~”字出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
“你以为我找不到吗?我明天就去找老穆聊聊。”同样的含混的对话。
“天,还是不要了吧。啊~”轻轻的呼出口的似乎有些些的痛感~
“那你就老实的爱我,不要再想别人。”修长的人影全身泛起淡淡的红色。
“好吧,只求你稍微轻点~~我也是人啊~~”
急促的呼吸声压住了似是而非的对话,屋内屋外,春色无边。

――————全文完——————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20 18:21

1
“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吧。”说着我率先起身走出会议室,景天尾随在身后跟我一同进入了办公室。
“干吗这么高兴?”一回头就对上他那张掩饰不住兴奋的脸。
“听说了吗?行宇跟德国Zukunft公司的合作案。”
我点点头。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已经举行,证实了近期业内的猜测是确有其事。行宇这次搞的合作可以算是一项惊人的举措,携手德国的一流公司不动声色地就垄断了香港乃至东南亚的几项高端科技产业。
“相信看了昨天的发布会整个香港的商业界都会被震惊,轰动到如同天王巨星被发现有私生子!”
“又不是你有私生子,那么兴奋干什么?”我嗤笑他,然后接着说:“这个陈安做事情一定要这么夸张吗?他总是喜欢这么——出人意表?”高科技产业利润大风险高,需要小心谨慎,可看起来这个人并不在乎这一点,每次出手都是让人心惊的大手笔。
“的确,他可不是个普通角色。陈天朗去世之后,陈安接手公司才两年多,行宇原本的房地产业方面几乎没有任何缩水,而高科技更是被他做得风生水起。”
景天说得很客观,就目前来看这个陈安的确是个很有内容的人物,不过我们和行宇还没有过商业上的合作。
“他的野心太大总是异想天开,但每次都能成功,该说他幸运还是其他什么?”
我摇摇头,说:“我不相信运气这种事,一次也许可以,但幸运女神不会总是眷顾同一个人,我宁愿相信他是个具有实力的对手。”
景天笑笑:“迄今为止,我们还不需要与行宇对立。”
“还要看对方的下一步发展,如果他继续做大,难免有一天会跑过来与我们竞争。”
他点点头,突然问:“你大概从来不看报纸的娱乐版吧?”
“怎么了?今天有你的新闻?”
“这话可千万不要让孟迪听见!——我说的是陈总,娱乐版头条对他来说如同家常便饭,私生活毫无秘密可言。”孟迪是景天的新婚妻子。
“这个世界需要他这样的人物,不然人们怎么会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啊——陈安这个人还真是让人忍不住对他感到好奇啊!大大方方地做出让人瞠目结舌的case,大大方方地任凭狗仔队跟踪,他似乎做什么事都极其坦然,好像一切理所当然没有什么不妥。”景天发出感慨,思索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他是个异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那你尽快去调查一下他是不是来自火星。”
“我看这很有必要。”他认真地说道,随即站了起来。
“对了,刚刚会上讨论出来的项目调整计划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我叫住走到门口的景天。
“好好好,我现在就命人去做,OK?工作狂大人!”他没有回头,叹息着直接走了出去。
办公室剩下我一个人靠在椅子上继续思索了一会儿关于行宇的合作案。这次合作对很多公司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但并不能影响成胜。成胜的主营业务是系列家电,不属于高科技产业范畴,这里自有一片天地供我发挥。行宇戏剧化的一举一动虽然备受关注,但我对成胜的发展始终胜券在握,现实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精确的市场调查已经显示,成胜的家电在市场上占有绝对的份额,除了进口品牌之外,成胜当之无愧的拔得头筹。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中,严谨地控制着公司的发展,我对这种情况感到满意。
在公司待到晚上七点多,我直接驱车来到临天总裁林奇的花园别墅,参加他夫人的生日宴会。
我并不热衷交际,更坦白一点不如说我根本不喜欢,所以没有必要的应酬我从来不参加,但今天这场酒会是我不得不来的。临天是香港最负盛名的集团之一,涉及的行业庞大而繁杂几乎无所不包,其触角和分支深入到香港乃至更广阔地区的每一寸商业土壤,可以说整个商圈里的人都是他的合作伙伴,所有人都要卖他几分面子。这是我每年固定会出席的不多的几场宴会中的其中一个。
林夫人的生日礼物前几日就派秘书送到,是景天选的,他比较懂得投其所好。

大厅里众人三三两两围成许多个小圈子,我随意转了几圈之后发现大家普遍谈论的都是行宇的那个大手笔合作案。我真的不得不赞叹这个叫陈安的男人,他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话题,无论是工作业绩还是桃色新闻。
正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林奇脸上带着他的标志性笑容向我走来。
“林总,好久不见!”
“梁总,欢迎你,不过请叫我阿德里安!”他爽朗地大笑着说道。林奇大概五十多岁,不过事业上的春风得意让他显得比较年轻,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我太太非常喜欢梁总的礼物,她被几个女人拉住脱不开身,要我一定跟你道声谢,让你破费了!”
“林夫人喜欢就好。”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又说:“今天的气氛格外热烈。”
“的确如此,整个业界都被行宇点燃了。”林奇的口气很愉快,看起来并没有对此有什么不满。这时他似乎在人群中看到了谁,神情立刻多了几分兴奋,转头看看我,问道:“梁总和陈安不认识吧?”
“的确没有过接触。”我如实回答。
“这样两个同样优秀的青年俊才怎么能不相识?来,我为你们介绍。”林奇的热情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冲前面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我的目光很自然地看过去,一个外表非常出色的男人闯入视线。虽然在电视和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脸,但现实中的直接面对显然给人的冲击更大。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漂亮的人物,高大挺拔,英俊非凡,风度翩翩,只是平平常常地大步向这边走来的傲然姿态就吸引了无数人的默默关注。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了。
“阿德里安林,你可真是大牌啊,动动手指我就要主动走过来!”陈安开口说道,眼睛却是看向我的。听口气,陈安和林奇的关系决不仅仅是合作伙伴,更像是私下的朋友。
林奇嘿嘿一笑,为我们介绍:“陈安,这是成胜的总裁梁纪业。”
转头对上的是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陈安。”
我握住他递出来的手:“陈总久仰大名。”
“你这么说会让我以为你是要讽刺我!”他笑着自我调侃,然后正色道:“说真的,早就想结识你了梁总。”
“我很荣幸。”
“让你过来当然是有好事,这样一个人物介绍给你够分量吧?虽然行宇和成胜一直没什么机会合作,不过在业内多个熟人也是好的,更何况你们都是个中好手,应该英雄相惜啊。”林奇以长辈之姿对他说道。
“梁总一贯的稳健操作风格的确值得我学习。”态度很谦虚。
“倒是陈总的大刀阔斧实在是年轻一代人的表率。”这样无意义地相互吹捧让我在心底嗤之以鼻,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姿态。
这时,另外几个人加入了我们,谈话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我也乐得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美食美景或者美女,偶尔说上一两句保持态度的不冷漠。
“陈总今天居然没有携女伴同来真让人吃惊呢,我们刚刚还猜测哪个女人会那么幸运受到陈总的眷顾呢!”说话的人是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信驰集团的丁力持,据说他和陈安的关系很紧张。
而陈安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恶语,淡笑着说:“阿德里安的酒会还愁没有美女吗?如果今晚一无所获,那么回家抱被子睡觉也无所谓。”
“对了,没有美女的话,陈总还可以找男人嘛!”如果说上一句只是嘲讽,那么这回绝对就是公然的挑衅了,场面有些僵住。
林奇这时板起了面孔,眯起的眼睛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锐利地盯着丁力持重重地说:“丁力持,这是我夫人的生日聚会,可不是任由你随意滋事的场合,我劝你放明白点!”回护陈安的意味明显。
他的话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丁自持的脸色立刻青白交错,而其他人也纷纷识趣地借故散开。
我取了一杯中意的酒来到较僻静的一处。舞会已经开始,大厅一角有乐队现场演奏,有很多人跟随音乐翩翩起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对自然是林奇的女儿林仪和陈安。俊男靓女的组合,虽然距离很远,我依然看清了林仪脸上的热切和陈安的淡然表情。
出色的外表,亿万的身家,再加上知情识趣的讨喜性格,无怪乎那么多人像飞蛾扑火一样投奔到这个男人的怀抱,而他还摆出一副施恩的样子迎接过来。
我以审视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一曲结束,陈安很绅士地把舞伴送回到她的女友身边,一转头有些意外地对上我的视线,继而低头对林仪说了几句什么便向我走来。
“如果没有看错,你是在——凝视我?”
“没错。”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的回答异常简洁。
陈安倒没有深究,随手拿掉我手中的已经见底的杯子,转身在侍者的托盘里换了一杯同样的,然后再次递到我手中。
我有些惊讶,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他也沉默地站在旁边,与我一同观摩着大厅里的纷繁人群。
与林奇告辞时,陈安突然问我:“梁总有没有考虑跟行宇合作?”
“有机会的话当然再好不过。”我自然这样回答。
“机会很快就来,相信我。”他似笑非笑地这样说道。

虽然那天的宴会结束之前,陈安向我暗示了两家公司未来合作的可能,但没想到的是所谓“机会”居然真的来得这么快。当秘书告诉我行宇总裁预约时间见面的时候,我有些惊讶,正好第二天下午有段时间空闲着,便确定下来。
下午三点陈安准时到达。z
“上次见面梁总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带着笑意说道。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到这个人的笑容中带着股异样的味道,好像是某种不经意的轻佻。我不动声色地说:“陈总太客气了,陈总的巨星风采倒真的是让人津津乐道。”
这时他更笑出声来:“不知是怎么回事,你每次一开口我就觉得你是在讽刺我。”
“我绝对是在称赞你。”y
“好的,我接受你的称赞。”
不想这样无意义地闲扯下去,我不得不率先提出主题:“预约中陈总并没有说明所为何事,不过既然能够让你亲自上门,想必是很隆重的事情。”
“我带来这个给你看看。”陈安止住笑,把一本文件夹扔到桌面上。
我看了看他,打开来,是一份英文的说明书。
“我不知道行宇还在搞这个方面的研发。”b
“行宇在做的还有很多,未来会带给香港更多惊喜。而且既然是科技产业,最重要的就是在行业内领先,否则跟在别人后面还有什么搞头。”他颇为自负地说,“这个项目的研发即将结束,所以我特地来找梁总谈谈。”
我挑眉:“研发还没有结束你就开始找买家?不怕过程中出现有什么意外问题吗?”
“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这点我可以保证。我当然可以等项目完成然后公布出去,相信到时候一定大受欢迎,但——我想把它留给你,这简直是为成胜量身定做的。”
“感谢你给予了成胜优先选择权。”
“是给予你。”他修正道。
“这有什么不同吗?”g
“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他看着我平静地表述。
我们静静地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我低下头再次浏览了那份说明书,文字简练,既充分说明又点到为止,我说:“这份说明书拟定得很高明。”
陈安轻笑,向前倾身靠近我,缓慢地说:“是我亲自拟的。”
我镇定地看着他,说道:“那陈总真是多面手。”
他回复原位,淡淡回答:“谢谢。”
“我和董事会需要考虑一下,会尽快答复你。”最后我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要尽快,否则我很容易改变主意。”
这句话可以说很不客气,我抬眼对上陈安看似温和无害的脸,有些疑惑。虽然和他的正面交锋只有两次,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这样难以捉摸,他的每一句话都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常常莫名奇妙地夸张又突如其来地内敛,还有举止中带着的那目的不明的试探……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送走了陈安,我坐在椅子上考虑了半天,然后接通内线:“景天,到我这里来一下。”
莫景天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事业上的伙伴,坚实地维系着我们之间关系的东西就是对彼此绝对的信任,所以我没有犹豫把陈安刚刚找我谈的事情向他讲述了一下,并且把份简易的说明文书拿给他。
景天很认真地看了,沉默地思考了良久,终于说:“看起来很不错,但我们需要慎重。”
“这是当然。我正在考虑。”
“你觉得陈安值得相信?”景天看着我。
“重要的不是陈安这个人是否值得相信,我们是与行宇这间公司做生意。”
他慢慢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中的几张纸:“看起来行宇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激进,居然不声不响地做到了这个。”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如果等成果发布之后,我们不做也会有很多人抢着来做。”
“事实上这次合作风险问题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接受全面更新的冲击。”
“的确如此。”景天对我的看法表示同意,“如果采用行宇的中央控制芯片,我们百分之六十的产品的这个部分都需要重置。但顺利过渡之后,不但成本降低,安全性也会有所提高。”
“那么日本的订单可以减半,平衡一下我们不必受制于任何一方。”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需要进一步的细致考量。”我沉吟了一会儿,说:“叫人做一份公司的成本分析给我,然后在全球范围内调查一下这种电脑芯片的研发情况,特别是知识产权的归属问题。”
“没问题。”
“明天上午我们和技术部开个会。”
“好的。”
讨论暂告一个段落,我让秘书苏珊送进来两杯咖啡。
景天瞥了一眼桌子一角的一本财经杂志,随手翻开举起给我看,说:“怎么样?像不像时尚杂志上的男模特?”
我放下杯子扫了一眼,也不禁笑了:“这个人还真的很喜欢自我表现。”
“他也确实有这么做的资格。”景天下了结论。
“事业娱乐两不误,的确不错。”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他居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我一笑,不置可否。
“下班的时间到了,要不要去我家?我老婆今天亲自下厨。”景天看看手表说道。
“孟迪的手艺我实在不敢恭维。”
“承蒙你放手让她回家当全职太太之后,说实话她进步了不少。”他为爱人申辩道。
“好好,不过改日吧,我还有点东西要今天看完。”
“随便你!”
“其实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了?”手搭上门拉手的景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问我。
“我只是有了一定的倾向性,最终的决定还要看接下来我们拿到的材料,我并不是一个主观的人。”这是实话,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我从来不会去做,不是不喜欢冒险,而是我不喜欢输。
景天点点头打开门跨了出去。
我拿起分公司今天送来的季度业绩报告,目光扫到面前被摊开来的杂志,一个英俊男人的半身照赫然在目,我的唇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掉转注意力投入工作。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草拟的合作文书出现在陈安的面前。
“梁总的效率每每让我惊讶。”他依旧是那副表情,笑容或多或少的有点轻浮。
“如果太慢了而让陈总改变主意,那么成胜岂不追悔莫及?”
陈安轻声笑了,说:“不过现在看来,等多久我都愿意了。”
和这个人谈话注定不能一下子就进入主题,我几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东拉西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行宇的芯片何时可以确定投产?”
“这个月底,绝无意外。”
“很好,那么陈总可以先行研究一下这份合作合同,等到一切就绪我们再进一步敲定。”
陈安拿起合同翻了几页,问:“你已经说服你的董事会了?”
“当然没有,等到确定行宇方面没有问题了,我会在董事会议上提出,现在这个草案只是让行宇看看成胜的合作意向。”
他露出玩味的表情,说:“梁总总是这么深思熟虑随时做好一切准备?”
“这应该是商人的本能吧?”
他点点头,没有加以评论。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安就我提出的关于芯片本身的一些问题给予了充分说明,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公司的业务相当熟悉,甚至有些我以为会需要询问技术人员的问题他都能够一一解答。
“啊,时间已经很晚了,梁总,不介意跟我一起用个晚餐吧?”陈安看了看手表,好像很自然地说。
“当然!”如果下午四点也算“时间很晚了”的话,我并不介意。
开着车由陈安带领着一前一后来到一处档次较高的西餐馆,这里我以前也来过一两次。陈安研究了半天菜单才做出选择,我则很随意地点了餐,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其实是个很挑剔的人,但和陈安这样的生意伙伴在一起我不想显露出自己的这一面。
“上个星期陈先生在这里存了半瓶酒,今天要拿出来吗?”服务生毕恭毕敬地问。
“不用了,开瓶新的。”陈安随口吩咐。
“好的,请稍等。”z
陈安是个很健谈的人,虽然称不上滔滔不绝,但是与安静的用餐气氛相比,他显然更喜欢热烈一点的。
“梁总管理成胜有五六年了吧?” y
“差不多。”事实上,我回国之后进入成胜到现在已经六年,做总裁也有四年时间了。
“看来我有很多东西还需要向梁总讨教。”b
“我们可以在这次合作中充分地互相学习。”与优秀公司合作的价值从来都不仅仅是合作项目本身,通过因合作而产生的密切联系,学习对方在经营管理上的长处和经验是我一直留心去做的。虽然大多数公司对他人总是有所保留,但通过举一反三得到的东西已经是一笔财富。
“希望如此。”陈安点点头,“其实行宇会研究出此类芯片是个意外收获,毕竟我们的定位是在比这要高端得多的科技领域,但我并不想拘泥于什么定位之类的东西,只要成本收入比让我满意,我就继续做下去。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你在暗示我这个芯片买卖会让你在成胜身上大赚一笔?”g
陈安看起来很无奈地笑了,摇摇头说:“你果然很懂得如何让人无言以对。”
“抱歉让你感到尴尬,不过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相信自己的态度很诚恳。
陈安这时主动转换话题:“成胜的董事会里是不是也像某些公司那样有一些家伙总是很难搞定?”
“不,可以说我们很容易达成一致——并不像某些公司。”
我听到他低声笑了,说:“这么说我们运气不错,拖着一大帮的股东还可以为所欲为。”看来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的激进性也不是没有知觉。
“只要是为公司谋福利,相信没有人会拒绝。”
“说得没错。”
我注意到陈安说此类迎合他人或者同意他人观点的话时,语气总是淡淡的,显得不够热情甚至缺乏诚意,看来他只习惯于自我肯定。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由说道:“这酒不错。”
听到我这样说,陈安的表情立刻兴奋起来,身子向前倾了倾故作神秘地说:“我还有更不错的——南美的朋友送了我两瓶最顶级的龙舌兰,非常刺激而且不醉人,有机会一定让梁总试试。”
“……好。”我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子从红酒绕到了龙舌兰上。
虽然很喜欢说话,但是陈安的用餐礼仪并没有问题,优雅又气派十足,这顿饭吃完之后将近六点。
从餐厅出来,我最后说:“那么我就等待行宇最终完成的消息了。”
陈安笑了一下,说:“相信我,我要比你更期待它早点完成。”
“为什么?”日后我曾一度非常恼火自己问了这句话,如果我当时管住了自己的无心之言,是不是后来的许多事情就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想尽快见到你。”
我怔住,盯住他的眼睛想要在里面发现更多的内容来解除我的疑惑,可是我只看到一张满是笑意的俊脸越靠越近,近到我几乎以为他是打算——吻我,呼吸顿时有些局促不安,刚要做出反应,陈安却突然转头错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的表情很坦然,就好像刚刚的一瞬只是一场小小的误会,我不便发作但是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陈总,我衷心希望行宇生产出来的芯片不至于像你一样状态如此不稳定!”
“放心,我会证明给你看,包括芯片还有我。”
我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车子走去。
“顺便问一下,梁总对施劳公司破产的事有什么看法?”陈安在身后问道。
我回过头去,他把胳膊架在车门上,看着我,很明显在等待答案。
我并不认为和陈安的关系已经熟悉到可以对这样的事情交换意见,我不喜欢交浅言深的感觉,不过既然对方提出,浅显地说一下也未尝不可。“多年来施劳的管理和经营都存在着很大问题,他们过于执著于过去的辉煌,公司的方针政策都太老式,在优秀的新公司辈出的年代慢慢没落是必然,而上个月那次赌博性的投机失利则是最致命的一击,让施劳连苟延残喘的可能都不再有。”我如实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英雄所见略同。”听完,陈安看了我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这个骄傲自大的男人!“那么梁总,我们再会了?”他总结似的说道。
我略微点点头,上车走人。z
对于今晚陈安表现的诡异,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我觉得这并不代表什么。虽然依稀感受到了他在某些方面对我发出了危险的信号,但我并不会因此而产生不必要的顾虑,大家都是男人,一点点暧昧并不是那么值得介意,我相信自己可以把握好分寸。
同行宇的合作依然值得期待。


正如陈安保证的那样,不到本月末,行宇方面就给予了我们确切的消息:芯片的开发已经结束,相关生产线全面上马,随时都可以开工。而且这一切对外依然完全保密,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成胜和行宇即将联手创造家电业的一场革命。
对方很快送来了详细全面的说明书以及相关证明等等文书。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之后再加上景天等人共同完成的合作计划在月末的常规董事会上正式提出。
成胜集团是梁家的家族企业,从二叔那里接手到我这儿已经是第三代,但经过多年的发展到现在,成胜常任的董事会成员中就只有三个人姓梁:三叔梁定启、二叔的儿子梁纪成,还有作为董事会主席的我。总的来说成胜的董事会算是一个成熟稳健的集体,虽然因为公司的庞大不可避免地造成成员复杂,但这并不影响我对整个公司的领导性。面对董事会成员以及所有股东,我总是能够给予彼此都最想要的东西,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给我多一点的信心和支持,而业绩已经证明,我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计划提出之后,在场的董事们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些人就此议论纷纷,另一些人则是一言不发低头思考。震惊、喜悦、不安……种种情绪在每个人的脸上交错出现,同时也统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平静地扫视着全场,等待他们稍稍平静,和三叔的视线相遇,他对我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看得出来是表示赞许。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唤起大家的注意,然后坚定而有力地说:“下面我将进一步阐述这个方案中值得大家注意的地方,相信听完之后在做的各位将会对此有一个相当明确的答案。”
我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说服了他们,这项合作的利益显而易见,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迈出一个比从前稍微大一些的步子,然后从各方面保证合作能取得预想的效果,并没有更多的问题。
就这样,两个小时后,成胜与行宇的合作计划正式通过。y
第二天上午我致电行宇,接线的秘书把我的电话转到陈安的办公室。
“梁总裁,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哪怕是对方打来的电话,这个人也一定要率先说第一句话。
“成胜的董事会决议通过,我想我们需要进一步谈谈合作的细则。”
“这是当然,不过我想问的是——是梁总亲自和我谈吗?”
“谁来谈有区别吗?”我皱眉。b
“对我来说是有的。”对方很可恶地异常坦率。
“那好,为了表示成胜的诚意,我保证这项合作从始至终将由我亲自负责。”事实上我本来并没有这样的打算,毕竟我要应付的可不只行宇一家公司。
“我也会让你看到我们的诚意的。”g
“明天下午陈总有时间吗?我们详细谈谈。”这阵子我可以随意支配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只能抓紧一切时间。
“对不起,请你等一下。”陈安对我说了一句,然后那边安静下来,隐约能听见他低声说话的声音,半分钟之后,他再次开口:“抱歉,让你久等了。明天下午没问题,具体几点?”
“两点之后。”
“这样……嗯,好的,没问题,我会准时。”
“那就这样定了,再见。”
“再见,梁纪业。”
半天之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陈安刚刚非常自然地叫了我的名字。
再次和陈安见面,我们就合作的具体项目,比如芯片的需要量、批量价格、信用保证、技术支持,还有违约责任等方面进行了商谈,有些能够达成基本一致,有些还是有待进一步商定。不过总的来说今天的会面还是卓有成效的,双方对合同的基本轮廓已经达成共识,接下来只需要耐心和坚持按部就班地进行,最终一定能够达到彼此满意的程度。
“梁总,你的手机借我用用。”陈安说着向我伸出了手。
我看了看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他翻开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随即柔和的钢琴曲子响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行动电话冲我比了比,然后分别将号码储存进两只手机里。最后他把电话还给我,说:“你也不想以后联络都要通过秘书转接的,对不对?”
我默默地点点头。
这时敲门声响起来。
“请进。”是景天。
他一进来看到陈安有些惊讶。
我为他们作介绍:“陈总,这是成胜的副总裁莫景天。景天,这位就是陈安。”
“你好,陈总。”
“你好。”两人伸手一握。
我注意到陈安的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我和景天之间摆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以为你们早已谈完了。”景天对我说。
我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六点多,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我一边收拾桌子上的各种文件一边说:“已经谈完,正好我们一起送陈总下去。”
我们三人一同来到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我和景天的停车位相邻。
“梁总,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些什么,不介意再耽误你几分钟吧?”陈安突然说道。
搞什么鬼!我并不想跟这个人长时间相处,但现在看来没有办法。我只好说:“当然。”
陈安看了看景天,景天看了看我,然后说了句:“我老婆煲了汤等我回家喝。”随即钻进车里开走了。
我和陈安的目光一同追随着景天的车子,直到它拐弯驶出停车场。一转头对上陈安有些得意的脸。
我挑眉询问,怎么了吗?
他摇摇头,表情不变。
“关于今天讨论的结果陈总还有什么意见?”
“事实上,我觉得今天取得的进展已经很可观,这当然是由于双方面的默契合作,还有——”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直直地看住我,下一秒钟就贴了上来,双手轻轻覆上我的背。
陈安一靠近,淡淡的男用香水的味道立刻直窜鼻腔,是木质和草香的主调,隐约透露着自然而性感的气质。他的脸几乎贴上我的,近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
如果说原本我只是在怀疑,那么现在可以确定这个男人的确对我怀有非常龌龊的想法,突然想起关于这个男人的传闻——他是个“双刀”,男女通吃。
我冷笑一下,用手臂隔开他,说:“陈总恐怕找错了对象。”
“不,没有错,我找的就是你,梁纪业。”他用笃定的语气说。
“陈安你要谁都可以并且与我无关,但那个人绝不会是我,希望这一点你能非常清楚。”我开始感到愤怒,语气变得严厉。
他闻言垂下了头,有些挫败的样子,刚想说什么,我推开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安在外面敲了敲玻璃,我降下车窗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嘴动了动,终于说:“梁纪业,我并不是……”半天他也没能说出下文。
我失去耐心,发动车子驶了出去。后视镜里,陈安用手耙了耙头发,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我不禁冷哼一声。这个男人真的以为自己的魅力可以所向无敌任意发挥,想要谁都能够得到吗?

合作进入了谈判阶段,和陈安接触频繁,许多事情需要一一敲定,有时候是通话,但大多数时候是碰面。我察觉到陈安有意增多了接触的次数,虽然如此我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毕竟这个Case的重要性到达了彼此再怎么重视都不过分的程度,合作的细节在这些碰面中精益求精,我也乐观其成。
我相信这会是一次非常完美的合作——如果对象不是陈安的话,
每次想到这个人,脑海里出现的不是他那总是扬起一个戏谑弧度的唇,就是那些无比暧昧的肢体语言,这个样子的他让我先是惊讶继而困惑,最后终于演变成了不耐烦。
此时那个问题人物陈安正缓缓走向我,姿态优雅地倾身靠过来。
我不得不出手制止他:“离我远点——唔!”他居然堵住了我的唇——用他的。
妈的!我一惊,推拒了两次,居然推不开他。他的手臂紧紧地困住我,执意要把这场不合时宜的游戏进行下去。
开始我还可以忍住,但陈安显然很执著,疯狂地争夺着我肺部的氧气,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技巧,带着汹涌的热情和渴望持续有力地进攻我,渐渐地我有些难耐。这显然不是女人可以给予你的感受,坚定的唇,强悍的舌无一不带着显著的男性特质,我被这陌生却又无比激越的亲密接触震动,不由自主地热情激昂,呼吸加快……
然而,在某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此时的情况,我怎么能……手臂终于积蓄足够的力量推开他,愤怒地斥责:“陈安,我还没滥到跟男人都行的地步。”
我们如同两只刚打完架的野兽,粗喘着瞪视着对方。我一直注意到陈安的眼神非常直接,有着几乎单纯天真的坦率,赤裸裸地透露出自己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要什么。我当然知道像他这样一个久经沙场的市侩分子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眼神,但这神奇的光芒就是在他那深邃的双眸中不时闪现。我有时忍不住想,面对谈判桌上的对手,面对大床上的销魂美人,你是否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抑或是——单单对我?
“梁纪业,你这么说我会不高兴。”陈安居然一本正经地开口。
“你有病啊!”我管你高兴不高兴,总之别来搞我。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我知道你刚刚感觉不错。”他在身后对我说道。
我应该回去给他一拳,但我选择不理睬他径直走出他的办公室,我现在非常急切地想要离开陈安所在的场所。
身处在巨大的名利场上,谁都不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有多么多么的洁身自好,这个圈子有它自身的法则,每个人都要遵守,然后在这些法则的缝隙中找寻自己的位置。我不否认自己与很多女人发生过直白而短暂关系,然而在我心底总是一条隐性的界限,任何人都不能逾越它。
我下决心维护自己的这条原则。
于是再次见到陈安时,尽管他的态度已经恢复正常,并没有逾越的动作和言语,我仍然在正事结束之后主动提起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陈安,我想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对你的态度问题。”
“你要中止合作?”他的表情看起来对此丝毫不担心,“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跟这无关。”我看了他一眼,“你应该知道。”
“不,我不知道。”他很快回答。
“不要再试图接近我。”我开诚布公。
“这是你的想法,而我有我的打算,我们不能为彼此做决定。”
“什么意思?”我不放松地紧逼他。
“我要对我的情绪负责,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没有理会他的无聊言辞:“不要试图在除工作之外的其他方面跟我发生什么,因为那不可实现,而且也有利于我们未来的合作。”
“你不要急着筑起防护,我还并没有对你怎么样不是吗?”他的表情很无辜,“至少要看看以后的情势发展,我想我会很期待。”
总之,这次对话除了让我的心情更加烦乱之外,没有对我想改变的现状给予一点帮助。
唯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无论在私人问题上陈安的处理有多么不能接受,但对于合作的事情始终严格认真,他对待工作他很有热情,仿佛有源源不断的能量散发出来。不得不说他的积极多少影响了我,不知不觉中我在行宇身上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远远超过了预想,他总是能够将本应严肃谨慎的商业谈判改造成气氛热烈的讨论会,在一些合作的关键点上,他会明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并且要求你也如实说出自己的,然后讨论,最终敲定。有一次我们甚至争论起来互不相让,而起因是为了某个实务上的操作,而不是双方利益的冲突。景天在一旁看到呆掉,好半天才找到空子插嘴,而那时我和陈安已经取得共识。
每天下班之前我都会同利华(我的另一位秘书)敲定明天的行程,行宇的步步紧逼让我也更加审慎。由于很多时间给了行宇,我的时间表前所未有的紧凑,不过我并不觉得特别辛苦。
在多次的接触中,我终于知道了陈安成功的“奥秘”——思想活跃,所以总是有新鲜的想法,行事却相当严谨,不允许自己出一点纰漏。这个男人如同一只猎豹,随时准备着攻击,爆发力惊人,是标准的行动派而且行动力让人叹为观止。他能够一边保持最佳的平衡状态,一边找到一个爆破点,出其不意达到最佳同时也是最轰动的效果。
陈安通常一个人出现,有时是和尹同程一起。在谈论的过程中,他们时常有眼神的交汇,两个人默契十足。显而易见尹同程是个跟陈安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他相当的沉默寡言,有时整个下午的讨论中他甚至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在陈安的耳边低语几句。
我意识到尹同程对于陈安如同莫景天之于我,是亲密的伙伴关系。尹同程的名声我有所耳闻,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并不容易,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和魅力才能凝聚住他。我也始终认为真正的男人必然是有着十足人格魅力的人,不仅是靠外表壮硕的体魄,而是靠内心的巨大能量和为人做事的自我风格。与陈安相识的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我也认识到这个男人是个个中极品。
而当我和陈安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就常常见缝插针地闲扯些别的,他的思维相当跳跃而且通常不知所云。
比如他曾经突然发出感慨:“人真的是奇怪的生物,以为自己明确了,但却又有什么突然袭来,颠覆掉你对自己的想法,就好像陷阱。这个世界的奇遇真是不出不在!”
再比如他会这样问我:“以前有人说过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还不怎么相信,但现在……梁纪业,是不是对于你来说,你从来不会去追求那些你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不会放任自己某些突如其来的莫名渴望?”
他的语气的确充满了困惑,仿佛他是真地想从我这里得到某种信念上的鼓励。我本应知道他的话里有更多的含义,但我并没有多想,事实上这段时间我有时会自动漠视陈安的一些举动和话语,拒绝为此做出深层次的反应,于是我随口说道:“也不是,如果我真的想要,我绝对会去争取。”
他笑出来,说:“好的梁总,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其实陈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也不像是在刻意做作,当然他也没有这样做的必要。我发现似乎理性和感性在他身上搭配的比例恰到好处,两个方面随时转换自然流露,所以他常常前一秒钟还在一本正经地说着行宇如何如何,下一秒钟就会叹息着说:“我几乎被你打败。”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这个话题被陈安的手机铃声打断。挂断电话之后,他转身对我说:“抱歉梁总,我不得不去一趟了,这回连同程都搞不定。”
陈安应该很忙,虽然他从来没表现出过一丝一毫的忙乱,甚至有些悠闲得过分。偶尔在讨论时,他的行动电话响起来,他都会一脸不耐烦地走到一旁接起来,嘴里也只有嗯嗯啊啊的简单回答,然后很快结束通话重新回到谈判桌上。
“可以理解。”其实他的合作态度已经好到让我惊讶。
“那么我们下次再约。”说这句话是他每次离开之前的固定节目。
“好。”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排出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我与陈安带着成胜和行宇两方的技术人员,实地考察了双方的情况。
从成胜的工厂出来,一行人一同用了餐,然后行程至此结束。
“你要回家了?”正准备上车的我被陈安唤住。景天已经带人先行离开了。
“时间还早,我还要回公司。”
“我跟你一起,顺便研究一下今天考察的结果。”说着他走向自己的车子。我没有表示异议。
“麻烦给我杯咖啡。”一到公司陈安便理所当然地对我的秘书吩咐道,并且不失其本性地向对方抛了一个轻浮的媚眼,我回头给他一记鄙夷的眼神,然后对利华说:“给我也来一杯,谢谢。”
利华强忍着笑意点点头,起身向茶水间走去。
很快两份咖啡被送了上来,陈安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次数不算少,聪明伶俐的利华已经准确地掌握了他的口味。
我和陈安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随意地交流了一下今天考察的情况。为了这次的合作双方都全力以赴,现在一切已经确定,我们都终于放松下来。
昨晚入睡的姿势有些问题,早上起来的时候脖颈和背部酸痛,一整天的奔波让我忙得忘了这码事,现在静下来身体的不适才开始缓缓上浮。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躯干,转身看向窗外越发昏暗的天空。
“你会做出这样不设防的举动,是不是代表你开始习惯了我的存在?”不知何时,陈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我身后,手亲昵地覆上我的背,轻轻来回摩擦着,隔着薄薄的衬衫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掌心的火热温度。我反感地看他一眼,别身从他身边走开。
“为什么拒绝我?”陈安留在原地,开口问道。
“等芯片进入生产阶段,我们就没有再接触的必要,所以我不认为现在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的关系绝不会因为合作事项的告一段落而停止,这我可以保证。”
“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恐怕是你的单方面认知。”我有些恼火了。
“我对你有特别的感觉,而这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我哼一声,冷冷地说:“我自认从来没给过你什么让人误解的暗示。”
“你的确没有,所以这是我自发的。”
我严肃地看着他,明确地说:“陈安,我不跟男人上床。”他的目的显而易见。
“男人男人!”他有些暴躁地重复,“如果我是个女人,你是不是就乖乖地接受了我的引诱?”
“我拒绝考虑这种假设。”我真诧异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梁纪业,难道你不觉得我——还不错?”
“我从来没有否认陈总的出色。”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回到茶几上端起咖啡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随即转身拿起我那杯喝了一口,微微蹙眉说道:“你的口味偏苦。”
“我并没有要求你接受我的口味。”
“不过我喜欢。”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又喝了一口。
反复无常!我在心里下了评语。
这时景天接内线进来向我请示了几个关于公司方面的问题,放下听筒,发现陈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语焉不详地问:“那个莫景天结婚了?”
再怎么不想理会也不能不为他的龌龊心理感到愤怒,我怒斥他:“陈安你最好搞清楚,我可不是你。”况且你有什么资格介意?
他立刻高举双手,连声说:“算我说错。我只是想要确定。”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回到椅子上再次浏览起最终敲定的合同,过了一会儿陈安也走过来,一只手臂架上我的皮椅靠背,一只手撑在桌子边缘,凑过头来和我一起默默地看着。
我指出了几处还不够明确的地方,他一一看过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当我出神地思考其中的某处疑点时,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长时间沉默在不知不觉中已演变成一种躁动不安的暗涌,气氛紧绷到仿佛随时都可能发生点什么。等我回过神来,意外地发觉耳边那股过于潮湿火热的气流,陈安的呼吸有些不正常的沉重,我诧异地看向他,他对我神秘地一笑,继而准确地吻住了我。刚才还在耳边吐纳的气息此刻已充满了口腔,强烈的男人味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地通过肺部向我的腑脏更深处钻去。
震惊过后,我立刻做出反应——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用力,迫使他离开我。
“唔——”他呻吟一声,我想是因为痛。
我稳定着自己的呼吸,眯起眼睛看着他。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深深地换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就是这种感觉!”
我不得不说:“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感觉!”我很少说脏话,不过现在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想知道?”他的呼吸依然有些不平稳,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拉着我的手来到了他的腿间,我立刻就感到了那个部位的蠢动,我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另一个男人的性器官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我感到怪异非常。
“看,我已经如实地向你表达了我的感情。”他轻轻松松地说道。的
“你的‘感情’还真容易勃发。”我真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有了情欲。
他这时露出很无奈地表情:“所以我说你很特别。”
此时我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虽然一直对陈安有这方面的认知,但当我“亲手”体验到他的欲望,而这欲望的对象居然是我,震惊足以让我的头脑无法思考。
我喝光杯子中的咖啡,不管它刚刚是不是被另一个人使用过。很快,我平静下来。这个世界上可以让我乱了阵脚的事情已经不多,而每次陈安都能引起我或欣赏或不解或愤怒等等强烈的情绪让我感到不快。我深深地看着他,想要看穿他。
“你总是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迎视我,淡淡地说。
“什么眼神?”
“带着评估和审视的意味,如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这始终是我对待你的态度。”
“不过我并不接受。”说完他转身离开。
看着陈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我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苦恼起来,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控制自己把握他人,时间久到我已经忘了失控的感觉。虽然镇定下来,但依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个陈安会是个大麻烦。
 


今天是成胜和行宇正式签约的日子。
仪式很简单,陈安带着尹同程和公司的首席代理律师来到成胜,签过字之后,景天打开提前买好的香槟酒算是庆祝,连饭局都省了。
当我从利华手中接过咖啡的时候,陈安去而复返。的
我有些惊讶,立刻询问:“是不是有合同什么问题?”
“别紧张,梁纪业,一切很好。”
我让利华出去,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皱着眉问:“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据说行宇的总裁办公室里正有一个我不太想见到的人在等我,所以我只能在这里打扰梁总工作了。”
我并不关心他的风流韵事,但作为普通的合作伙伴我认为自己没有义务丢掉手中的工作去陪他打发时间,于是我说:“陈总,这条街转角有家咖啡厅的拿铁很地道,你可以去试试。”
“你也一起去吗?”他居然这样问。
“不,我还有工作。”我试着保持耐心。
“那你工作好了,我——在这待会儿。”说着他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抄起一份报纸。
我看着他,他则过于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报纸。我在想该怎么应付这个突然变得难缠起来的人物,最后我决定随他的便。
当我拿起桌子上的文件的同时,就感到陈安的视线离开了报纸转而投向我,并且没有再移开。
我不动声色专心做事,慢慢地就真的忘了这间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直到陈安再次说话:“看起来我们都是重视过程而忽视结果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抬头一边继续看文件,一边问道。的
“合同里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我们都小心谨慎地确定它,等到正式的签约仪式时却寒酸得连庆功宴都省略。”
“你埋怨成胜招待不周?”我挑眉。
他耸耸肩,说:“有点。”
我放下手中的文件,抱胸往后靠在椅子上,问:“那么陈总想要怎么庆祝,嗯?”
“一起去吃饭?”
看起来他也没什么新点子。我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把文件装起来准备带回家看,然后拿起外套,说:“叫景天一起,陈总不介意吧?”话是这样说,但我的语气中绝没有一点询问对方意见的意思。
我迈出办公室正好看到景天胳膊下夹着文件夹从电梯里出来。
我叫住他,说:“还有事吗?一起吃个饭?”
“老板,这个时间应该饮茶而不是去吃晚饭。”
“没错,但是我们今天要招待客人。”我闪身,让他看到后面正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陈安。
“行宇的人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景天低声对我说。
“可是对方认为我们怠慢了他,特地赶回来讨饭吃。”
“我老婆煲了汤——这回是真的煲了汤。”他强调道。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去。”陈安这时走上来说。
景天当然没有听他的,转身给孟迪打了电话就跟我们一起下了楼。
下到停车场,陈安又说:“我的车子被同程开回去了。”
“我很愿意当陈总的司机。”景天说着打开自己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叫我名字好了。”陈安对他说,然后转头看向我:“你也是,梁纪业。”我点头。
“不过我还是坐他的车好了,我不喜欢你车子的线条。”说着走到旁边那辆我的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景天看看自己的宝马爱车,很无辜地对我摊摊手深表无奈。
好吧!我对自己说。
从酒店出来,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雨,而且不算小。景天的家有些远,而且和我不同方向,我们直接在此分手。
车子刚刚开出一段路,陈安就要求停车。
“干吗?”
“总之停车,就停在那边那个小广场那。”他一边说还一边指挥着。
我狐疑地看看他,还是在他的坚持下把车子停到了那边。
“到底干吗?”我又问了一次。
陈安没有回答我,而是兴致勃勃地向外看着,然后居然放下车窗,把头探出去。
我提着他的衣领后面把他拉了回来,迅速地升起窗子。雨水都飘进来了,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淋个雨怎么样?”陈安转头问我,脸上的表情很热烈。
“没人陪你疯!”我毫不留情地拒绝。
正打算重新发动车子,没想到陈安眼疾手快地拔下车钥匙,收进口袋,扔下一句:“想要就自己来拿!”随即跳下了车。
“你——”我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推开门追了出去。
这雨非常大,几尺之外的东西都难以看清。前方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奔驰,我也只能身不由己地在后面追。
终于,我喝住他:“够了,陈安!”我可不想像个傻子似的在冷雨里跑个不停!
我不确定这喊声是否能传到对方的耳朵里,哗哗的雨声将我的声音淹没,甚至连我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不过陈安应该是收到了信号,因为这时他已站定,在原地转身面向我。他已经被大雨淋得湿透,西装紧紧地包裹住挺拔健硕的身躯曲线,湿发软绵绵地搭在额前,他的站姿吊儿郎当,好像身边并没有磅礴的冬雨,但是眼神却异常执著地盯住我,带着鲜明的蛊惑——我确定他是在勾引我。然而,虽然有这样明确的认知,我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我用带着些微困惑迷茫的目光在他眼中搜寻,想得到更多的信息。这样一个外表出色,特立独行的男人,几次三番近身试探,不顾我的冷漠与拒绝持续不断地发动进攻。他想要的是什么?
“怎么?看呆了吗?”陈安走过来,亲昵地拍拍我的脸。
我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伸手进他的口袋里拿回车钥匙,径自上车。
陈安也乖乖地跟了上来。
浑身的湿意让我很不舒服,我动了动肩膀,趁红灯的时候把外套脱了下来,扔在后座上。
“去你家吧,那样比较近。”陈安很随意地开口建议道,他好像一点也没受到淋雨的影响,看上去心情愉快,嘴角依然有微笑。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在路口转左。 9
“你今晚住我家?”我向陈安确认。
“难不成我要坐在沙发上等你洗完澡换好衣服,然后开车送我回家?”
“好吧。”我示意他跟上,带他来到楼上的一间客房,推门让他先进去,然后说道:“这里有浴室,至于衣服——”我看了看他的身材,“也许我可以借你一套,或者你会使用机器烘干?”
“不,很可惜我不会。”他笑着摇摇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你家的洗衣机也是成胜的产品?”
“当然。”说完我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迅速地脱掉湿漉漉的衣裤,把热水开至最大,冲掉快要渗入骨头的寒意。
“你洗澡都不锁门的吗?”
浴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陈安光着身子大方地走进来。
“这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洗澡干吗要锁门?”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
他无所谓地笑笑,走过来站在旁边跟我一同分享着花洒下的温暖水流。的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的房间里有浴室。”
陈安没有回答。一时间浴室里非常安静,只有流水细微清脆的响声。
洗发水的泡沫流进眼睛里,头昏眼花地冲洗了半天,当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墙壁上,我刚要咒骂出声,呼吸却瞬间被人夺去。
这是第几次被这个男人强吻我已经不记得了,让我心惊的是这唇舌给我的感觉居然几乎可以用熟悉来形容,口腔灼热的温度、柔韧的无处躲避的舌以及淡淡的烟草味道,一经接触就引起我官能中某个部分的强烈共鸣,也许是视线的模糊让我的感受更加鲜明,总之这次我是被彻底地卷入一个狂潮之中。不知不觉我开始回应他,而他立刻接收到了我的讯号,更加卖力地吸吮,变换着进攻的角度不放过我口腔的任何一个角落。如此激烈鲜明的一个吻让我以惊人的速度兴奋起来。
陈安的手早已经不再本分地停留在我的腰部,他一手撑在墙壁上保持姿势,一只手忘情地上下抚摸着我,从后颈到背部,腰和臀部甚至大腿都没有放过。这显然已不再是一个吻的范畴,它的正确命名应该是——前戏。
水流不停地冲刷着彼此,但没有对正在燃烧的欲望之火有一点熄灭减弱的作用,反而让气氛更添了几分暧昧与情色。头脑中的理智已经如同这浴室中弥漫的雾气一样混乱不堪,失去了它正常的功能。的
匍匐在胸口的黑色头颅开始逐渐下移,火越烧越旺,背后冰冷的瓷砖也不能让我平静下来。
突然下体被什么温暖潮湿的东西包裹住,我再也难以忍耐地呻吟出来,低头一看,陈安半跪在地上为我口交。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起眼睛与我四目相对,眼睛中是一个含意明确的挑逗之笑。如果前一秒钟我还有所顾虑,此刻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理智可言了,这个叫陈安的在任何人眼里都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身下为我口交,用尽他的技巧为我服务,这样的刺激和引诱是男人就无法抵御。
“嗯——”我低吟一声,伸出手扣住他的后脑,遵循身体的意愿向他挺了挺腰,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高度配合我的穿插动作。突然他用力一吸,我的呼吸瞬时窒住,几乎直逼爆发的边缘。
这时陈安放开我的下面,一路吻上来,再次含住了我的唇与我热吻,我大方地张开嘴任他自由来去。两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淫乱的摩擦让激情愈演愈烈。陈安的左手顺着我的肩膀一路抚摸下去,然后抓住我的右手按向了他的已经勃起的下体。我没有犹豫,开始为他手淫。他显然很享受,叹息般地呻吟一声,把头靠在了我的颈窝里,啃咬我的脖子和锁骨。而他的手始终和我保持相同的频率,每一秒钟快感都比上一个瞬间更多,很快我即将到达极限。
“我们一起。”陈安在我耳边低喃,他掌握了彼此的状况,身体紧紧地贴住我,一点空隙都没有,下身激烈地碰触,瞬间感知到对方的脉动。的
陈安的另一只手覆盖上我的手背,全面掌握了双方动作的节奏和力度,也同时驾驭了彼此的高潮。在被重重一握之后,我感到下腹连着双腿一阵痉挛,然后就畅快地迸发了。陈安跟我同时达到高潮,我们的体液沾染了彼此的躯体,然后又很快被流水冲走,不留痕迹。
我们靠在一起动也不动地静止了很久,直到那灭顶的快感悄然散去。随即我听到了陈安的轻笑,他低声说了句:“真太棒了!”
也许是因为激烈的**,也许是因为其他什么,我现在的大脑几乎麻木,久久都不能思考。我想要确定刚刚的场面不是幻觉,那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够给我的极致高潮的的确确出自陈安之手,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东西混淆了我的意志,促使我接受并完成这次生命中有史以来最大的历险?这一时的意乱情迷我该如何对自己解释?……纷繁的问题在脑海里剧烈碰撞,却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这时陈安关掉了水龙头,问了句:“冲得够久了吧?”虽然没有得到我的回复,他还是自作主张地从一旁的横杆上拿过两条浴巾,把其中一条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开始擦干自己的身体。
发觉我始终都没什么反应,陈安探寻地看向我,我避开他的目光,走出浴室,浴巾从我肩膀上滑落。的
在床上躺下,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陈安跟着我出来,坐在床边有些执著地注视着我。
“你去客房睡吧,我不习惯跟人同床。”我觉得他好像有上床的趋势,不得不开口说道。
“……好的。”他回答道,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安静了一会儿又说:“我也不想这么着急的,但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忍不住了。”他的语气中带着有些无赖的笑意。
“好吧好吧,出去吧,现在让我一个人。”我用手臂遮住眼睛,有些无力地对他说。
“那么,希望你能为今晚找到一个完美的结论。”说着他走了出去。
完美的结论?这并不是我所关心的,我现在只想知道自己今晚会不会失眠…… 10

外界对于成胜和行宇的合作已经有所风闻,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具体的操作内容。签约之后我们也没有特别地把这次合作对外公布,只是在各自公司的官方网站上发表了这部分的专题,但相信不管怎样这个大事件很快就会传遍香港。的
今天这次慈善拍卖会是由政府筹办的,目的是为东南亚地区的某个友好城市赈灾。作为香港的大集团,积极慈善事业是成胜应尽的义务,多年以来已成为成胜的习惯行为之一,我接手公司之后,这种情况没有变化。
在位置上落座,拍卖即将开始。
“梁纪业!”右侧一道温和又不失热烈的声音试图引起我的关注。
转头一看,是萧珊妮,随即递出一个微笑。“你好,珊妮。”
她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走了过来,对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然后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好久不见了。”我说。
她一笑,说:“这几天我可是天天能看到你——在各大财经杂志上,你和行宇的合作,够劲!”
我不得不笑着回答:“谢谢!你,一个人来的?”我看了看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对,我代表爸爸。”她很干脆地回答。萧珊妮的父亲是香港饮食业的大亨。
头顶的音响里传来拍卖师宣布拍卖开始的声音,我和她暂时停止交谈,开始关注拍卖会的情况。
当一串深色的古董项链出现在展台上时,萧珊妮的眼睛亮了,低声对我说了句:“它是我的。”然后就加入了角逐。
经过十几个回合颇为激烈的争夺,她终于如愿以偿。她叹息地吐了一口气,转头对我投以温和的笑容,显得很满足。
我对她微笑,轻声说:“恭喜你!我代表灾区难民感谢你的慷慨。”
“哦,纪业,听到你开玩笑感觉真好,既难得又恰到好处。”她看着我,然后目光渐渐变得温存起来,“我还记得我们那天的美好时光。”这样一个的氛围之下,萧珊妮的言语和表情依然不显得突兀,因为她是那么含蓄得体。
我向来对肆意纵横社交界举止轻浮放荡的女人敬而远之,也懒得靠近那些冷冰冰自以为矜贵永远都趾高气昂的名媛。我喜欢的女性始终是像萧珊妮这种坦诚自然,大方端庄的类型。
正如她所暗示的那样,几个月前我们的确发生过什么,只是那晚只能被划分到一夜情的范畴内。不过和自己欣赏的女人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对方提出了建议,而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刚要回答,突然感到后方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诧异地回头看过去,居然是陈安。
这是我和他在那个荒唐之夜后的第一次碰面。此时陈安正隔着几个人静静地注视着我,四目交接,我怔了一下,那瞬间的感觉就好像跌入了什么很深很深的地方。
“你是不是已经有约了?”萧珊妮的声音传来,我终于能够拉回自己的视线,只希望自己做得还算够自然。
来不及多想,我回答她:“不,我没有,你呢?”此时我真的感谢有她在身边打断我可能会出现的胡思乱想。
“没有,有的话也我也会推掉。”她很快回答。
我笑了一下,点点头,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号牌,我注意到我所关注的展品已经开始了竞拍,我加入他们,并且在小小的坚持之后得到了它。
那是一组本地艺术家提供的主题画,并不是我有多么喜欢它们或是它们的作者,而是在所有展品里这是我唯一还有点兴趣的东西。
没有等到拍卖会结束,我和萧珊妮完成各自的义务悄然退场。
“你的车子怎么办?”我突然想起这件事。
萧珊妮无所谓地笑笑,逗趣地说了句:“我坐计程车来的。”
我笑出来,脚下一点驶了出去。
没有带女人回家的习惯,我们直接去了酒店。翻云覆雨了一番,感觉不错。完成护花使者的最后使命之后,我一个人开车回家。想不到在门口居然看到一个等门的。
陈安席地而坐,西装外套颓废地敞开着,领带则被他胡乱地握在手里。的
我没理他,越过他直接打开门,他从地上起身不客气地跟在后面进门。
“堵在我家门口干嘛?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陈安我就不由自主地摆出冷酷的一面,不知是想虐人还是像虐己。
他冷冷地看着我,不出声。
“没话说的话就请吧,我该休息了。”我开始赶人。
这时他终于有了反应,而且反应剧烈:“你刚才累坏了吧,这么早就休息?”他突然吼起来。
我诧异地看看他,说:“关你什么事!”拔腿走开,“别来我家发疯。”
这时他快走两步追上我,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你干什么?”有些恼火。
“你干吗和她上床,你又不喜欢她!”
“我不喜欢她难道喜欢你吗?”这回我真的生气了,冲过去拎起他两边的衣领,“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
“我没想要教你什么,我倒是想有什么人来教教我!”他的双手握住我的手腕,但没有用力。
我放开他甩脱他的手:“你可以找别人,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你有,只是你不想承认。”陈安用很确定的语气说。
“少把你无聊的自信用在我身上,这不管用明白吗?”
“无论如何今天我要试试。”如同一种预告,陈安粗鲁地脱掉自己的外套,然后一把抱住我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11
毫无疑问这是这个男人惯用的方式。
我用力挣扎了一下,离开陈安蛮不讲理的唇舌,我想要质问他,可是急促的呼吸让声音难以成形。我转身要走,却立刻被那个顽固分子从身后紧紧抱住,转而专心致志地对付我的脖子,吻吮啃咬不所不尽其用地挑逗着我。他在我的耳边停留了很久,含住耳垂,仔细扫过轮廓,当他的舌尖试图向更深处钻去时,那种酥麻的感觉瞬间就将我击溃了大半,这感觉过于情色,我简直难以抵抗。
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转过身去,而陈安立刻贴上来,双臂坚决地压向我的背部,不容许我反悔。这样近的距离让我无处施力,只能反手按住他的肩膀猛力下压,但他对此好像没有一点感觉。
陈安埋首于我的胸口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脱掉,衬衫的纽扣也都全部打开,他全面发挥着过于娴熟的技巧,嘴唇和手默契配合持续游走,给每一寸皮肤都带来与众不同的感受,开始我还能一一辨识,到后来几乎感到有无数双手在抚摸着我、有无数个唇在吮吻我……而我手中的力道在渐渐松弛,基本是消极地站在那里任他对我为所欲为。
“感受到了吗?我在用心取悦你。”陈安再次靠近我的耳朵,轻轻呵气。
是的,我感受到了,你正在试图让我发疯!事实上我并没有回答他,因为我正在全面抵制正要逸出口的呻吟,以及头脑中快要濒临爆炸极限的东西。
陈安别有用心地看了我一眼,一只手顺着腰际向我的裤子里探了进去,当火热的手掌抚上小腹,我终于倒吸了一口气,惊呼出声,腹部肌肉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
“不行……”我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好到不行,对不对?”这是陈安戏谑的回答。
他的手持续地深入,直到准确地握住我。掌心的触感立刻触动了记忆,上星期那个淫糜之夜的种种火花,鲜明得仿佛就发生在前一刻,快感的余韵就潜伏在血液当中,此刻正被火爆引燃,身体敏感得似乎连对方的掌纹都清晰可辨。突生出一点叛逆的勇气,我也想再次尝试那销魂的感觉,那还没有哪个人给予过我的巅峰,男人血液里最本性的一面发挥出来,身体的意愿占了上风,理智终于不再管用。的
来不及想更多,我挪开始终压在他肩膀的手,从他的衬衫下摆钻了进去,忘情地抚摸着他紧绷的背脊,这手感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到足以带给我全新的刺激,熟悉到让我很快就掌握了对方的关键区域。
对于我突然的积极,陈安很坦然地接受了,仿佛这在他意料之中。当我的手打开他的拉链直击要害,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向后仰,居然呵呵地低声笑了。
彼此都越发的不满足,有些空旷的房间加重了喘息的声音,隐约感到了今天不会如同浴室那晚一样简单结束,对方很明显想要更多,他的阴茎在我的手中不停地跳动异常活跃,而我此刻也是欲念奔腾随时都可能泛滥。
对于男人之间做爱的方式我是知道的,但并没有更多的认知,具体该如何进行下去我并不确切知道。
陈安脚下一勾,我和他一起倒在地板上。身上再没有任何衣料,我们完全赤裸面对。
他的手在我的臀部徘徊良久,终于试探着向夹缝中探去。
我的反弹可想而知,就在我打算付诸行动时,陈安的手指抽了出去,继续全心全意为我服务。我看他一眼,放松下来。
有几次就当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射出来时,陈安又突然放松了刺激,在这种近乎折磨的反复中,我彻底迷失自己。当他再次把中指推进我的体内,我已经无法做出反应。的
这时我明白了陈安是如何地非常善于控制别人,他会不动声色地婉转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和我以往对他在商场上的认知不同,我以为他只是个力求简单直接并且喜欢轰动效果的活宝,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比我预料的要更多面。的
今天并不是个对我有利的时机,刚刚在酒店里和萧珊妮大干一场,此时我已经难以应付陈安狂妄的攻击。
在身体里面开拓的手指渐渐急躁,他已不愿更多等待,我感到有一个火热的器官抵在了我的臀部。我下意识地深呼吸,有些紧张。
虽然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建设,当陈安进入我的时候我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方面的。原来男人之间的**是一件如此具有破坏甚至毁灭意味的事情。我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天——从来没有。我此时真的有发怒的欲望,想把身上这个人踢下去,再狠狠地揍一顿。
陈安似乎感受到我的躁动,重重地伏在我身上压制住我的动作。他轻吻了我的脸侧,在我耳边哑声轻喃:“放松点,阿业,不要这么紧张……这个体位有点问题。”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情欲的隐忍,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会好过。
12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回事,我试着调整呼吸放松自己。陈安意识到我在做出努力,鼓励地低声说了句:“好,就这样。”然后开始用轻柔的吻遍布我的全身。
这些吻称得上温柔至极,不厌其烦地四处辗转吮吸,我被他这一举动搞得有点浮躁,难耐地用膝盖碰了他一下。他停下来看着我,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轻声问:“已经好了吗?”声音虽然轻柔,可动作却毫不含糊。
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陈安的性器在我体内跳动,如同一波波的湖水从中心向外激荡开来。当他开始律动,我逐渐感到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上下起伏颠沛,完全不由自主。某些感觉愈发麻木,而某些感觉却愈发清晰敏锐。我试图在这强烈的快感中清醒一点,但很快便放弃了挣扎,放任自己在欲望中沉堕,这感觉实在太好,我无法抗拒。
痛感已经升腾成另一种快感,我为自己这样快地适应而感到惊讶。
恍惚间我仿佛听到陈安在我耳边低声嘶吼:“阿业,让我确认,这是单纯的身体吸引,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已经没有能力回答他,只是模糊地呻吟着,几乎耗尽我全部的力气。
陈安始终在用手给我的前面以抚慰,他的技巧很好,根据我的反应随时调整手法。他似乎是在有意延长**的时间,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有完没完?”
他轻声笑了一下,说“马上就好,让我再感受一会儿。”
终于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间,继而快速地进出几次,随即我感到他的体液一股股地喷发在我的体内,炙热有力,触感异常清晰。
“呃——”禁不住陈安的前后夹击,我也低吼一声,身体轻颤着释放出来。
高潮的余波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等到眼前那道白光终于散去,我狠狠地推开了仍然伏在我身上的陈安,他翻倒在一边,看着我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里面有满足有得意有怜惜有迷茫。我愣了一下,转开目光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陈安来拉我的腿,顺势抚摸起来,有浓厚的情色暗示。我用力甩开他,不快地说:“别再搞了,我累了。”
他的表情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
身上有薄薄的一层汗水,某处的黏腻感让人不舒服,我却不怎么想动。
陈安拍拍我,说:“起来,洗澡去。”
我现在正烦躁得很,巴不得这个男人在我面前消失,实在没有什么好脸色可以给他看。我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有刺痛感。妈的!我在心里再次咒骂。
我向浴室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回头对支起膝盖在地板上坐起来的陈安说:“我去洗澡,你——别跟来。”
他举高双手表示不会:“我以为这时候一起洗澡会很有情趣。”撒娇一样的语气。
“去你的情趣!”我瞪他一眼,转身走开。
在浴室待了半天,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洗去身上遍布的吻痕,还有沾染了另一个男人精液的后面。最后胡乱地冲了冲,套上浴衣随手一系,走了出去。
我想忽略掉下身令人尴尬的不适,可是那感觉并不怎么痛却偏偏异常鲜明,提醒着我刚刚经历了怎样一场不顾后果的**——与一个男人。
下楼给自己倒了杯酒,陈安光着身子躺到了沙发上,样子懒洋洋的,更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赤裸。
**在吧台旁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对我的眼神的评价,缓缓调转开视线。地板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着衣物,还有体液的痕迹。突然间有些不敢面对……
房间里气氛安静得压抑,可是我找不到什么话来说。
这时陈安开口了:“上次——我们在浴室的那次,我说希望你能够为我们找到一个结论,你还记得吗?”
“嗯。”我应了一声。
“那结果是?”
“……陈安,我们没有下一次了。”我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闻言,他有些吃惊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牢牢地看着我。
“怎么了?你不是问我结论吗?我已经告诉你了。”我的语气极淡。
他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无所谓地笑笑,很肯定地说:“我知道你对我有感觉。”
火气突然就蹿上来,“感觉?你一直在不停地说什么感觉,跟我上床就是你要的感觉?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
“那你说啊,我洗耳恭听!”他立刻回答。
我却在这时失语,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梁纪业你到底在想什么?”陈安有些无奈地质问我。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
这时我们的视线相遇,对视良久之后,陈安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他说了句:“看来你需要冷静一下。”随即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服。
最后他走到我面前,拿过我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我平静地说:“我会再来找你,如果你愿意主动来找我我也很高兴。”
直到陈安离开,我都不能从那种无法克制的暴躁和混乱中脱离,我承认我的情绪有些失控,我不知道怎么会真的跟这个男人搅在一起的。我想那是一时的冲动,肉体受到了蛊惑,男人都有这样意志薄弱的时刻。
我在空杯子里又倒入了一些酒,反复地思考着试图理顺我的思路,然后涌上脑海的更多的是与陈安的激情画面。
13
午夜的时候上楼收拾了衣物,然后上床睡觉,明天还要飞德国。
西门子公司是成胜多年以来的合作伙伴,他们给予我们多方面的技术支持,每年两家公司都会互派人员交流学习。这次之所以会亲自去,是由于对方邀请我进行一次“友好访问”——不久前成胜和行宇的那次合作已经轰动到了大西洋的那边。
德国人依然如同我印象中的准确高效,四日后我按原定计划回国。
不过紧密的行程安排令混乱的时差所带来的问题更加明显,一整天头都隐隐作痛,所以我今天离开公司的时间要比平时早很多,打算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电梯门刚一打开,我远远地就看到陈安靠在我的车门上抽烟。
这个人当自己是在拍电影吗?扮演无间卧底,不然怎么总是在停车场见面?而且这个男人简直无所不在,可以随时出现,仿佛他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并没有一个庞大冗繁的事业需要他全神贯注地去经营。
听到我的脚步声,陈安向这边看过来,平静的表情之下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当他专注地看着我,停车场里的空气顿时不正常地涌动起来,整个氛围都令人不安。
我镇定地径直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你不打算让开吗?”
他的目光锁住我,眼神却有些跳跃:“梁纪业,我知道你以前没有和男人搞过,但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和某个男人——在一起?”
“在一起?”我玩味地重复,“如果你说的是在一起做爱,那么托你的福我已经试过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面对我的讽刺陈安居然没有反应,偏过头把一直投射在我身上的视线调转到一旁。
“我可能认真了。”他几经犹豫才把这句话说出口。z
我立刻看住他,想要确认些什么,他的话让我有瞬间的心惊,这不像是他该说出的。
陈安的表情困惑,但还算坚定,目光在我和周围事物之间缓缓移动。我想寻找一些说辞打破此刻让人窒息的沉默,但没有。我没有嘲讽他的力气,没有痛骂他的愤怒,也没有迎合他的——勇气。
僵持了一阵子,我终于找到此刻该做的事情。y
“我还要赶着回家,麻烦让让。”我用手臂隔开他,开门上车。
陈安转了个身,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我坐计程车来的,你送我回去。”
我看看他:“不好意思我没有送男人回家的习惯,我——只回我的家。”
“随便,我都无所谓。”说着他对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发动车子,油门猛地踩下去,好像把所有的烦乱所有的不满所有的错落都发泄在驾驶上,我的车速濒临极限。
直到车子在车库门口停下,陈安冷冷开口:“没想到梁总的车技了得,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还真多!”
“彼此彼此。”b
“梁纪业,我们没有必要打太极,今天我既然来找你,就是已经做出决定。”他的言语再次变得咄咄逼人。
“你从来都是这么自以为是吗?”我很反感他的笃定。
“那你也一定要这么神经质吗?”他立即反问我。的
“我不需要你来质疑。”g
“这么说你并不打算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询问。
这含义重复而且毫无止境的对话已经开始让我后悔刚刚载陈安回家,犹豫了一下我再次发动车子,问:“你住哪?”
“你开什么玩笑!”他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解开安全带跨下车。的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车子驶进车库,走出来刚掏出钥匙,就被陈安一把夺过去,抢先插进锁孔打开大门,并且大方地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陈安把钥匙扔在门口专门的盒子里,在沙发上坐下,双脚随即搭上了茶几。我跟着进来,看他一眼,脱掉外套随手挂在一边,也在对面坐了下来,的
我们长久地无意义对视,我不知道陈安对此有什么感觉,我则感到他是想要从我的眼中发掘些什么,但很显然结果让他失望。
终于,陈安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道:“看来我们似乎用语言和眼神都没办法沟通。”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又露出一个狡猾暧昧的笑容,长腿直接跨过茶几来到我这边,手掌隔着衬衫贴上我的胸口撩拨,挑逗地说:“那么我们用身体交流,如何?”
我伸手挡住他的胸膛,说:“你不是专程来跟我做的吧?”
“跟你在一起我怎么能放弃这样享受的福利?”他笑着再次贴过来。
我站起来转身走开,留给他一个背影,说:“陈安,你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还来埋怨我?你敢说你对我的感情有你所以为的那样高尚?”
“做爱难道就低级吗?想不到你还是个严酷的禁欲主义者。”
他毫不留情地讽刺我,但我并不介意,因为我知道他是在回避问题,而我也不打算追究。他的答案是什么,我并不想确切知道。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陈安,到此为止,OK?我们都不必自诩什么君子,以前的荒唐也算了,但我必须保证再没有下一次。”
“你就这么急于跟我划清界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厌恶我?”他的脚步追上来。
“我没有。”我站定,转身看着他。
“你面对我的目光中有明显的抗拒。”
“既然这么明显,怎么还没能阻止你靠过来?”
他被我顶得没话说,“总之——”好半天他才重新找到语言:“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是认真的,所以你不必再拿什么玩玩而已的借口对付我,同时说服你自己。”
“陈安,我自认比你要清醒的多,不必自我说服。”我看着他,继续说:“我记得你说过什么来着——我们不能为彼此作决定,对不对?我突然发现你这句话说得很好,所以,你玩你的情欲游戏,不过别妄想在我这里得到回应。”
“我他妈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陈安懊恼地甩甩手,然后向我走近一步。
“你不必知道,我也没有义务告诉你。”说完这句话我转身上楼。
等我洗完澡出来,边擦着头发走下楼,看到陈安在那喝酒,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尽量心平气和地对他说:“你可以选择睡客房,或者回家,不过你得恐怕得走上一阵才能有计程车。”
他抬头看看我,慢慢地将杯中的酒饮尽,然后默默地走上楼,在我身边经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烦乱的心情让我有些难以入眠,不过这种感觉最近我几乎已经习惯,总有个人随时出现扰乱我的视线,而且带来的冲击力愈发持久,人走后也带着汹涌的回潮一波波地激荡我的心,我感到自己越来越无法应付。这现象不好。
朦朦胧胧地即将入睡,却感到身后涌入一团冷空气,继而贴上一具高热的身体。陈安掀开被角钻进来,在身后紧紧地抱住我。
我轻微挣扎了一下,但他不为所动,开始轻吻我的背部。正当我打算用力推开,他适时地在我的颈侧准确一吸,“呃——”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轻颤。
陈安用细密的吻整个包裹住了我,“你吸引我,梁纪业,你吸引了我!”耳边有他嘶哑断续的耳语。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曲肘用力向后地顶过去,阻止他的肆意作为。
终于他闷哼了一声,挪开了一点距离,但手臂仍固执地锁在我的身上。他轻咳了一下,勉强压抑着说:“好吧,如你所愿,今天我们不做爱。”
“……靠这么近你不热吗?”我忍耐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难道你不知道这是冬天?外面才六度!”他低声叫道。
我没再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入睡。
早上耳边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我睁开眼睛看到陈安正在穿衣服,转头看看床头的钟,刚刚五点。
“抱歉吵醒你了。我早上有个重要的会议,还要回家一趟。”他看到我醒来,对我解释道。
我从床上坐起来,不知怎么就说出来:“我还是送你吧。”这样的话来。
陈安看我一眼,很干脆地说:“不用了,我可以打电话给公司的司机,况且我想走走,走路可以让我清醒,免得被你搞得如此神魂颠倒。”
听到他的话,我顿时有些无力,重新倒在床上。
“我拿走了你的备用钥匙。”陈安临走时丢下这么一句。
我想要追回来他已经出门。
14

上午的时候抽出时间跑了一趟工厂。根据行宇提供的新型芯片,产品也随之进行了相关的改进,出于谨慎,我要求技术部和设计人员延长了检测的实验时间,按计划下个月第一批新产品就会投放市场。
刚回到公司,苏珊迎上来:“梁先生,大洋保险公司的负责人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室。”
“请他们进会议室,我马上过去。”顿了一下,我又说:“然后叫各部门的负责人来开个会。”
苏珊把手中的合同交给我就立刻去做事了。
我正了正领带,向会议室走去。大洋保险是成胜的代理保险公司,与对方合作的三年一直很顺利,他们今天是来续签下个年度的合约的。现在我手中这份合同在上周就已经通过了最后的审查,一会儿则是正式的签字仪式。
大洋的人一走,公司几位主要业务负责人就全体到场。
“各位有没有什么想要首先发表的?”这是我一贯的方式,先给属下说话的机会,然后到我。
他们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这几天的公司各方面运作情况,听罢我满意地点点头,对列席的主管市场的副总经理说:“琼森,评估一下其他的保险公司,选择出一家来,我想成胜的产品以后用双重保险。”
李琼森思考了一下,认同地说:“这的确能让顾客对我们更有信心。”
“想要和国际品牌竞争,我们要在各个方面进行自我完善。”上次的德国之行我收获颇丰,西门子是我们的伙伴,也是对手,这点我清楚地记得。
这时景天说道:“到时新产品由双重承保护航上市,想必更加让人放心。”
“另外,广告方面要予以全面配合,旧的撤掉,新广告要先于产品打出去。创意分两个层次来搞,首先注重反映新产品的安全性,然后再推出表达其他方面优势的广告。你们根据思路好好搞一下宣传推广。另外,我们的代理公司还是新城广告吗?”
“没错,他们的口碑一直很好,能在稳健中搞创新,做得不错。”
“待会儿把以前广告的录影带送到我办公室,我要看一下。”
“是。”
“好了,希望大家能够以一如既往的认真态度迎接下一阶段的工作。”最后我总结地说道,“没有其它事的话大家可以回去工作了。”
几位副总纷纷表了决心,随即离开。
景天一个人留下,坐在皮椅上左右晃悠,看看我笑着说:“有你这个全能总裁,底下的人真的很好做事。”
“我只是习惯对任何事都全方位掌握。”
“你的行事风格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感慨地说了一句,然后问:“工厂方面的情况如何?”上午本来景天也应该一起去的,但他临时请了假。
“非常好。”我的回答简单但清晰。的
“抱歉,孟迪生病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虽然我不是你这样的工作狂,不过因为私事而影响了工作,还是有点不安。”他继续说。
“怎么,后悔这么早结婚了?”
他看着我,轻快地蹦出两个字:“绝、不!”
我轻笑,故作感慨地摇摇头。“看来你们的闪电结婚还算稳固。”
“什么闪电?拜你所赐,我们相爱一年才结了婚!”他忍不住抱怨道。
两年前孟迪作为我的秘书之一受聘进入成胜,却在短短半年内与景天坠入爱河,当两个人拖着手来到我面前递上孟迪的辞呈,我提出要她做满一年才能解聘。这并不是一个恶作剧,我没有那么无聊阻止别人投奔幸福,我是真的看中孟迪的能力。
在这之前,景天对我挑选秘书的态度始终有质疑,认为我以貌取人,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得出有这么没理由的推论。直到长相相对平凡的利华进入公司,才打住了他可笑的想法。
“为了补偿,我老婆说今晚下厨宴请你。”
我惊讶:“生病了还要煮饭给我?”
景天也很无奈:“她要想做什么,谁有办法!她说太久没看到你这位英俊无敌的大老板,想到生病!”的
我笑:“好,一定到。”
下班后,我和景天一同过去,孟迪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几个月没见,除了脸上的锐气和缓了许多之外,她没有一点改变。
“老板!”她招呼道。
景天摆摆手,说:“都辞职了不必再保持这个称呼了吧?”
孟迪看着我开玩笑说:“我每次直接叫你的名字都有种会不会触犯天威的惶恐。”
“没你那么夸张!”我笑着跨进门。
来到餐桌前,才知道这顿饭的确是不会让病中的孟迪难以应付的——几乎所有菜色都是大饭店送来的,盘子边缘赫然是酒店印章。
孟迪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大方地说:“这套餐具我喜欢,不打算还回去了。”然后指着其中两道菜说:“这两个绝对是我的杰作。”
样子看上去还不错,我象征性地赞扬了一下。的
刚刚坐下,孟迪却用遥控板打开了电视机,景天不甚在意地对我解释道:“这是她的怪癖,吃饭时一定要让电视机开着。”
我们在餐厅用餐,看不到客厅里电视的画面,不过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正是晚间播报时间,各类新闻过后是本港的娱乐事件。z
“好莱坞著名的性感女星朱丽•福特为宣传新片《迷失岛》于前日到港,随即投入到紧张的推广活动中。然而,今日凌晨本地青年企业家陈安被目击从其酒店房间里离开……据悉,朱丽•福特将于明日飞往日本继续其在亚洲区的宣传活动。”
“这个陈安还真有办法,那个女星只在香港停留三天都能被他搞到手!”景天笑着说道,然后转向我有些讶然:“纪业,怎么了?”
我这时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自然地收回手,失笑着摇摇头说:“对这个人,我不得不说声佩服。”
他狐疑地看看我,说:“一条八卦新闻也能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y
我刚要回答,孟迪突然说了句:“你们不要说话,我都听不到女主播的声音了!”
我和景天对视一眼,安静下来。
15
离开景天那里,我开车回家,路上陈安打来电话。
“你还在公司?”他问。
“没有,在开车。”
“我一会儿去你那儿。”
还没等我开口拒绝,他又说道:“那就这样。”随即收线。
我一把扯掉耳线,下意识地加快了车速。b
回到家里,我穿着半长的风衣直接倒在了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用手臂盖住眼睛,默默地吸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声响。g
“怎么不开灯?”陈安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抽烟吃了一惊,随手按开了手边的立式灯柱。
我没有动,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毫不放松,他也坦然回视。
突然我冲上去抱住他,他后退了几步终于顶不住冲力跟我一起倒在地板上。
“干吗?”陈安有些好笑地看着我,眼神中居然有几分纵容宠溺的意味。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狠狠地吻了下去。他第一时间回应了我的吻,张开嘴让我的舌长驱直入,并与之激烈交缠。这时我却移开了嘴唇,沿着他的下巴向下移动,一举咬住了他的喉结,辗转吮吸。他的喉咙上下不断滑动,发出了含糊的声音:“你这样主动真让我惊喜……唔——”
我有些急躁,很快就不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索取,粗鲁地扯开他的衬衫胡乱地抚摸着,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向他的下身探去。陈安一直积极地响应着我,但很快他就发现今天的情况有所不同。
“嘿,你烫到我了!”他突然怪叫了一声。
我在地板上按熄指间几乎已经燃尽的烟头,然后再次投入这场火爆的战场。
是的,这是战场。上次的做爱纵然也是激烈无比,但我始终内心有些抗拒,毕竟我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毕竟有些东西我还没有搞清楚……但这一次我下定决心打一场反击战。一直以来,与陈安关系上的被动地位(包括相处和性方面)都让我觉得倍受压抑,内心持续有一种隐忍的暴躁。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友善到任人来搅乱我的生活和心情的人,习惯性的强势让我根本不能忍受这种局面。
我带着高涨的欲火和无比激越的征服欲把陈安压在身下,此刻我想要主宰这个男人,让他体会磨人的情欲所带来的快感和疼痛,而这一切都是我给予的。我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深究这种想法下隐现的其他更深层的情绪。的
在我卖力的服务下,陈安迅速兴奋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愈发粗重,随着我手上动作的忽轻忽重时而身体轻颤一下。这时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背上来回抚摸,情色意味十足。看着他完全沉醉于情欲之中的放松表情,我下身的膨胀感更加强烈。我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每种表情都有着异常美妙的特殊滋味。
我的手指缓慢地探入他的后面,他倏地睁开眼睛,苦笑着将身体向后缩,想要退出我的试探范围,可是被我坚决地扣住了腰部。我用眼神示意他: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相信我的眼神绝称不上温柔,不像是在安抚不安的情人,反而如同恐吓作乱的敌人。他没有再后退,可是依然用双手推拒着我的胸口。我的右手丝毫没有放松地在他身下固执地持续开拓着,我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低声说:“陈安,你可别想一直上我!”
闻言,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唇角扬起了无奈的浅笑,明显地放弃了抵抗,有点夸张地摆出了“随便你怎么样”的姿态。我当然不会客气,立刻抬起他的腿,用力挺腰顶入了他的体内。
“呃——”他哼了一声,是明显被压抑了的痛呼。他的呼吸顿时紊乱,额角有冷汗滑下来,他的身体的确很紧张,我在他里面几乎一动不能动。过了一会儿,状况终于稍微缓和了一些,陈安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伸出手臂勾住我的脖子,哑着嗓子说:“阿业,你得吻我,否则我真的不行了。”此时难得流露出的忍让与顺从让他异常动人,我的心不正常地跃动了一下,俯下身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而轻柔的吻。
终于他轻拍了下我的臀示意可以了,我试着动了动,感觉他已经进入状况,我不再忍耐,开始缓慢而有力的抽动,并且继续抚摸他的前方。我全身心投入到这场醉人的律动中,陈安也放开不适努力地配合我的动作,两个人的默契越来越好,让彼此的情绪不断高涨。
终于在几次快速的抽插之后,高潮铺天盖地袭来,完全把我淹没。我颤抖着把一股股体液射入陈安体内,而他也低吼着射了出来。
好像在天堂地狱各走了一圈,我的身体放松下来伏在他的身上。朦胧中感到陈安温柔地吻了我的侧脸,但那也许是高潮中的错觉。
体力恢复之后我们转移到楼上的卧室又做了一次。跟他的感觉非常好,我再一次确认。
全情投入的**之后,我们都有些疲惫,但没有睡意。陈安在床上半坐起来,想找烟却只摸到一只空烟盒。他把烟盒用手握扁扔在地上,开玩笑说:“怎么连根烟都欠奉?”
我哼了一声,没理他。
沉默了一会儿,陈安低头看着我,目光闪闪发亮,缓慢地说:“梁纪业,你不必有那些奇怪的想法。如果你想要,我不会不给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想要给你。”最后一句他说得尤其的慢,似乎是在寻找恰当的方式来表达。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许久,我重重地闭上了眼睛,把他灼热的目光隔绝在外。  16早上睁开眼睛,陈安已经醒来,枕着手臂躺在床上抽烟,看样子已经冲过了澡。
我在床上窝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出来时看看时间,又躺回到床上。
陈安很奇怪地看了看我,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一会儿抱着昨天被胡乱脱掉扔在楼下的衣服回来。他把外套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皱着眉头勉强一件件穿起来。他那个样子很逗趣,但我笑不出来。
“陈安,把钥匙还给我。”我淡淡地开口,视线平静地迎上转身看过来的陈安。
“你什么意思?”他还算冷静地问。
“我并没有改变我的主意。”
“那你昨天晚跟我上床什么意思?嗯?因为我上过你,所以你只是要还回来?”陈安丢下手中的衣物,声音中带着一触即发的隐怒。
我偏开头,微微嘲讽:“想不到你陈安也会把性这么当回事?”
“哈!”他做出“你很好笑”的表情,说:“梁纪业你这是在埋怨我?埋怨我的滥交?”
“那是你的事,从来都与我无关,以后也没有。”
“……你当我什么?”
有些诧异他会问这样的问题,沉默了片刻我还是说出来:“你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
陈安震惊地看了我半天,终于爆发:“你想说什么?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此结束、我不要再纠缠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看来你很清楚,那么我也不必再说。”
“梁纪业,我发现你绝对是欠打,我真想好好打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他站在原地,脚步烦躁地挪动了几下。
“我也正有此意。”说着我一把掀开被单,站了起来。身体里涌动着暴戾的因子找不到出口,我现在正需要发泄。
陈安阴郁地盯着我看了一秒钟,然后突然挥拳过来,我并没有去躲开,被击中了肩膀。我注意到他这拳原本是向着我面部挥来的,临时才调转了方向,不过我没有他那么好心,结结实实的一脚踹过去。他捂住腹部退了两步,眯起眼睛发狠似的一记勾拳猛地打在我的腰侧……
纠缠在一起的拳脚已经凌乱,丝毫不躲避对方袭来的攻击,也不留情面地痛殴彼此,我们就这样一来二去地粗暴发泄着。
突然我在陈安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如同困兽一样狰狞的脸,握紧的拳头缓了下来,打在他的下巴上全然没有了力道,几乎是同时陈安也住了手。
两个人各自靠着两边的墙壁上气喘吁吁。此时的我几乎筋疲力尽,如同每一次与这个人交锋之后的感觉。
“看来你仍然需要冷静,你的情绪很有问题。”陈安冷冷地看着我,平静地开口。
“的确如此,最好冷静到大家都发现这只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梁纪业,我自认没有逼你什么,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的性格别扭到了极点,我始终不想让彼此都太难看,但你这样一直搞不清楚状况真的让我很不耐烦,承认什么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他向前走了几步,急躁地说道。
“你不耐烦?我还莫名其妙不知道怎么就被人颠覆了生活呢!”原来刚刚那场架只是消耗了我的体力,并没有让我的火气也跟着消退。这个时时带着迫人的压力出现的家伙居然在我之前高嚷着他不耐烦?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莫名其妙?你有没有心平气和地好好想想和我的关系?你为什么一对上我就冷言冷语?”陈安一连串的问题丢出来,我却一个也无法回答。
见我不作声,他换了口气继续说:“梁纪业,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想跟你打架,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更好的沟通方式,而我却一直无法找到,因为你从来没有试图配合过我。”
“别说了,陈安,什么都不必再说。”这时我突然冷静下来,“我们都很清楚彼此是什么样的人,没必要为谁做出改变,到这里就好,再下去只能更加难堪。”
“你——”陈安皱着眉头恼火地瞪着我,然而随即泄气,长长地说了句“你好——”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西装,恶狠狠地对我说:“梁纪业我告诉你,那串钥匙就算我扔进海里都不会还给你!”然后踩着重重的脚步走了。
17 
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子上捏了捏眉心。昨天为了一个重要的case开了夜车,凌晨的时候才在办公室里的休息间断断续续地睡了两个小时。
目光扫到桌子一旁的手机上,停留了很久。
那天彻底摊牌之后,手机的屏幕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每次都让我烦恼的号码,已经快两个礼拜了。其实本该如此,不再联络,从此形同陌路。很好,陈安,这很好。
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向会议室走去。
关于出口日本的项目今天是第二次谈判,进展依然缓慢,和日本人做生意就是令人厌烦,他们太过贪婪。
回到办公室,把文件随手扔在桌子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不知不觉出神,直到景天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谢谢,不过我想我还是来杯茶比较好。”
“什么?”景天露出很夸张的惊讶表情,伸手在座机上按下通话键让利华送杯红茶进来,“很累?”
“有点。”我转身在椅子上坐下。
“今天早点下班回家休息吧。”
我点点头。
这时景天很诡异地笑笑,说:“偶尔看到总是胜券在握的你遇到小小的挫败,也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是成胜一员吧?”
“让你受到打击的可不只是小日本那点事。”景天神秘兮兮地看着我。
“什么?”我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我哪里知道是什么,要问你自己。”他立刻说,“看到你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魂不守舍?我看向他,我现在看起来是这种状态吗?
敲门声响起来,景天应道:“请进!”
利华奉上红茶,然后说道:“梁总,今晚田夫人的酒会,我想需要提醒你参加。”
“……好,我知道了。”我这才记起这回事。
“看来今晚的补眠计划泡汤了!”景天笑着说。
“哪个酒会都可以,就是这个绝对不能去,田夫人的聚会摆明了就是相亲大会。”我摇摇头。
他大声笑出来,说:“梁纪业,你也有今天!”
这时秘书内线接进来:“梁总,有你的电话,是梁夫人。”
“接进来。”这梁夫人自然是我的母亲。
“纪业,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今晚田夫人的酒会你去不去?”
我不由苦笑,母亲居然为了这件事亲自打电话来,我只好说:“我正打算出发。”
“那就好,可不要失约啊!”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
“妈我不会的。”
“那就这样了,有时间常回大屋。”
“好,我知道了,妈再见!”的
放下电话,景天冲我眨了眨眼睛,说:“老妈下了旨,你还敢说不去?”
我无奈地说:“真没想到田夫人居然找到我妈那里。”
“我看你妈找到她那里才对吧!”他哼了哼,“纪业,你知道你妈她不是着急让你结婚,而只是想让你安定下来。”
“找个固定的女朋友就算安定?”我颇为不屑。
他自得地点点头,说:“没错,你看我,每次去干妈都不停赞我,就因为我早早地成家立业了。”景天认我母亲做了干妈,他去看望她的次数甚至要远远多过我。
我没有时间跟他多说,直接进办公室的里间冲淋,换了一套款式简单的米色礼服,看了看又脱掉换成黑色,然后下楼取车,赶往田夫人指定的俱乐部。
在这个行业内,最喜欢聚会的恰恰不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是那些成熟睿智的中年成功者,他们更需要舞会酒宴这样的社交场合来让凸显其身份与地位,并且让自己看起来在紧张的商业战之余仍然还能够享受人生。
不过,像田夫人这个年纪还在俱乐部搞聚会的人已经不多,但她从来都是个特别的那一个。丈夫曹任杰七年前过世,两个儿子都很出息,网络公司办得蒸蒸日上,她也得以安享生活。从未再婚,却热衷于开party和做媒人。大概五年前,我母亲和她相识,立刻彼此引为知己,我有些想不通像我母亲那样一个安静淡薄的人怎么会与田夫人这种八面玲珑的人交好。

18 等我到达目的地,时间还是稍微有点晚了,
递上邀请卡,走进被包场了的高级俱乐部,扑面而来的是众人低声说笑所构成的欢快的气氛以及各式女人的香气。放眼望去处处都是一道胜景,香港的浮华盛世在此完美展现。
刚刚站定,酒会的主人田夫人便迎上来:“纪业,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五十多岁的年纪依然风韵犹在。
“怎么会!田伯母,我是公司临时有事被拖住了脚步。”诚恳的表情自动搭配。
“真的?”她狡黠地看看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我保持微笑:“我母亲还特地打电话来关照。”
“让你妈放心好了,只要我出马就没有搞不定的!”她胸有成竹地说,“不过,纪业,你今晚可是我的,哪儿都不许去,跟着我就行。”
我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还请田伯母手下留情。”
“放心我不会的。”她一口回绝,“来,让我带着你四处炫耀一番。”说完优雅地转身走去。
我开始有点头痛,在心里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我不得不说田夫人考虑得非常周到,在主厅里转了一圈之后,我已经发现她重点介绍给我的几位小姐都是不同类型的,温柔的清秀的火辣的性格的……搞得我几乎应接不暇。
“田伯母果然有号召力,本港所有的美丽女性都被你齐聚一堂。”终于在一处站定,我开口说道。
“我特别为你全方位搜罗的,你可不要不懂得感谢。”她一抬眉毛。
“谢谢你,让我今晚过得——丰富多彩。”我笑着回答。
“纪业,虽然我自诩最懂识人,可我是真的看不透你的喜好。”她瞥我一眼,“这几年你唯一有过的一个公开的固定女友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田夫人说的是我两年前的女朋友安雪儿,我们交往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雪儿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你这么说很容易让人歧义。”
“美则美矣,只是冷到极点。”她摇了摇头,“不过再冷艳的美人也弄不过你,最后还不是被你逼到远赴异国。”
“去巴黎读书是她的选择。”我淡淡地说,不想多谈。
随意扫射的视线意外地网罗到一道活跃的身影,呼吸不受控制地起了变化,让我有些懊恼。是陈安。
这时田夫人也看到了他,含义深刻地微微一笑,说:“这个人是不用我帮忙介绍淑女给他认识的。”
“因为他会自发地风靡全场?”
“不。”她干脆地否定,“而是陈安这个人根本无心在此,你看他留连花丛,但绝不为任何人沉湎其中。”
“很高的境界。”我笑着说。
田夫人看看我,说:“没错。所以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真正的绅士。”
我淡笑一下没有接口。
“田夫人、梁总。”
我和田夫人同时回头。
“阿德里安!”我有些意外在这里会看到林奇。
“怎么,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不能来?”他笑着对我说道。
“当然不是,就怕请不动你。”回话的是田夫人。
“太太去和朋友打牌,让我自己安排活动。”
“隔壁就有牌室,下次叫上你太太,我找人凑一桌。”
林奇笑着答应下来,然后随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田夫人用下巴朝陈安的方向努了努,他看过去,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小子也来了。”
“开酒会是要讲究搭配帅哥和靓女的比例的,不然谁来?”
“果然是陈安!”看着陈安身边如织的美女,林奇突如其来地发出慨叹。
我还记得当初在他夫人的生日宴会上,林奇对陈安分明的钟意和爱护,后来知道那是出于想把他纳为半子的心情,但今天他对陈安的态度似乎有所不同,依然是难掩欣赏,但好像还多了一丝遗憾。我颇为不解。
好不容易等到田夫人不得不对我放手去招呼其他人,我立刻走向窗子附近较安静的角落,想着一会儿找个什么借口,能够提前离开又不会失礼。
突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话?”
原来露台里有人,我刚要走开,但紧接着响起的另一个的声音却把我的双脚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我听到陈安说:“让你伤心我很抱歉。”
“我已经听说了,你和所有的情人都分了手,而我是最后一个,我以为,我以为我会是那个最特殊的一个。”声音中隐隐带了哭腔。
“我记得你是个坚强的女孩。”他的语气温柔至极。
“我只是不明白,你,你突然之间好像有很大变化。”
“……我只是——不想再玩。”
“不想再玩?什么意思?”女声迷惑地问。
“莉莉,你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女孩,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有爱人了,或者说我有了一个想要去爱的人,所以打算认认真真地做出表示。”
突然想起林奇刚刚语气里的淡淡感慨,有些明白了。
“啊?”女孩显然比我更惊讶,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你说的话!”
“我也有些不敢相信呢,不过——我确定。”说着他低声笑了。
“你永远是这么坦率!”她的口气又爱又恨。
“这是我不算多的优点中最为难能可贵的一项。”
女孩不由笑出来:“……好吧,我祝福你,虽然我不认为你是个适合专一感情的男人。”看样子已经稍微释怀。
“拜托给我点信心好不好!”陈安一边笑一边揽着她走出来。
我并没有避开,站在原地让他看到了我。陈安的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而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则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头不让我看到她发红的眼圈。陈安把她送入人群,随即走过来,背对着人群站到我面前。
“看来你过得并不好。”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下结论。
“如果你昨天也整夜加班只睡了两个小时,你也会不好。”我保持冷漠。
“我昨天的确也只睡了两个小时。”他古里古怪地回答。
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刚刚在露台,你——听到我的话了?”陈安有些吞吞吐吐。
“你的自我意识太强了,陈安,想做就去做也不管有没有结果。”我有些无奈地说出这些话。
“不,我只是确定自己所确定的事情。”
“废话。”我说。
陈安笑了一下,走近一点,正在这时,我看到田夫人用目光示意我过去,我摆摆手打断陈安即将出口的话,简单地说了声:“失陪!”就错身与他擦肩而过,陈安想拉住我的手臂最终停在了半空中。
19
下班之前,景天跑来跟我闲谈了一会儿产品出口日本的情况。中途手机响起,我看了看来电号码,怔了一下然后按断。几分钟之后,铃声再次响起,我毫不犹豫地直接关掉手机。
景天好奇地问:“又有女人纠缠你?”
“是男人!”
他惊讶地对我瞪大了眼睛,半天终于爆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不可不可以不要突然讲这么好笑的笑话?”
我皱起眉头:“有那么可笑吗?”
“绝对超乎想象!”说着还用力点点头以增强效果。
过了一会儿,景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你这个总裁当得很蚀本,每天都是整栋大厦最后一个走的。”然后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我现在是要回家抱老婆了!”
在他打开门的同时一个人正好迎面进来,景天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吃惊:“陈总!”
陈安看到他也怔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脸上阴沉的表情,问:“你们还在工作吗?”
景天回头看了看我,说:“已经结束了,我正打算离开。”
“景天你先回去吧。”我开口说道。他点点头,跟陈安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
“你干吗不接我电话?”景天一走,陈安立刻恢复本性,走过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凶狠地瞪着我。
“我在工作。”我交叉双臂向后靠在椅子上。
“现在工作结束了,可以陪我吃饭了吧?”他又提出。
“我已经吃过了,而且我们的口味很不相同。”的
“无所谓,你想吃什么我随你。”他立刻回答。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则一脸坚决:“总之你今天一定要和我吃饭!”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著于这顿晚餐,我本想本着一贯对待他的态度坚决拒绝或者干脆转身离开,然而当我们四目交接长久对峙之后,我妥协了,默默地几乎有点沮丧地点点头。我再一次印证了陈安目光中所具有的能量,如火一般翻腾着,只要你看住他,那火便沿着他的视线一路烧过来,点燃你改变你焚毁你,简直如同魔法。
陈安见我答应唇角立刻勾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脸,他却走上来再自然不过地拉住我的手,说:“开你的车。”
在陈安的要求下我们来到了那间曾一起去过的餐厅。侍者迎上来,他报上名字即被引到一处靠窗的位置上,侍者随即拿掉桌子上摆着的“已预订”的牌子。
我看他一眼,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扫了一下菜单,随便点了羊排肉的套餐,陈安冷冷地哼了一声,啪地合上手中的菜单,说了句:“我要同样的。”
侍者点头,欠身离开。
这样高级的餐馆哪怕是这种简单到简陋的餐品依然做得入味,一刀划开肉材鲜嫩却不见血丝。我和陈安沉默地进餐,然后他突然说:“今天我过生日。”
“嗯?”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他手中的刀叉未停,看着我。
“……这顿我请。”
“不必。”他很快地拒绝了。
停了一会儿,我问:“以前你生日都怎么过?”
“没什么特别的,像今天这样吃顿饭而已。”
那你都和谁一起?我差点就这样问了出来。
接着陈安却默默地说出了我想知道的答案:“每年都是和爸爸还有老姐,今年——是你。”
我刚要开口,他的手机响了起来。道了声歉,他坐在那接起来。
“……”
“我就知道是你。”声音中包含笑意。
“……”
“嗯,正吃着呢!”的
“……”
“没错,嗯——算是吧!……不不,他不同。”
“……”
“谢谢,替我问候文森。拜!”
按掉电话,他冲我解释了一句:“我老姐。”我点点头。
这顿饭吃得着实很安静,除了这个短暂的电话插曲之外,我们几乎没有交谈。
从餐馆里出来,陈安跳上我的车,说了句:“不想带我回家的话麻烦送我回去。”
我发动车子驶了出去,心里有些犹豫。然而,我和陈安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晚上我们谁的家都没有去成。
用餐时的沉默气氛在车厢内继续蔓延,性能卓越的车子此时竟显得引擎噪声过大。
“梁纪业,我想我可能毫无办法了,这感觉你大概永远也不能体会。”最终还是陈安先开了口,然而他的话不但没有让我因尴尬的沉默被打破而感到舒服一点,反而让我的眉头更加收紧。
也许他并不需要回答,那只是一种表达,但我还是说了:“事实上我,也同样毫无办法。”
他把自己整个靠在座背上,头转向我,轻声说:“跟我说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的
他看着我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你封闭了我通向你的途径,在我们那么……之后。”他说着突然猛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借着这个动作甩掉什么困扰着他的情绪。
对于他这淡淡的不是指责的指责,我无法为自己辨驳。面对他我常常有无力感,这个热情的破坏力极强的男人让我不知道怎么去彻底拒绝,我甚至越来越感到自己无法拒绝。我和陈安的目光复杂地在空中纠葛了几秒钟,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打断——前面的车子突然急刹车,两辆车不可避免地严重追尾。
“搞什么!”我咒骂了一声,降下车窗探出头看。前面车子的主人走下车,明显已经喝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咚”一脚粗鲁地踢上我的车门,吼道:“妈的,你没长眼睛啊!”
我拉下安全带,推开车门跨了出去,推了那人胸口一把,喝道:“离我和我的车远点!”
他低声地说着粗口,冲上来向我挥出一拳,我侧身躲开,反手给了他一记重拳。那个醉鬼恼羞成怒地跟我缠斗在一起,这时陈安已经下车,靠着车门好像在看戏。几分钟之后警笛由远及近传来,下一秒钟交通警已经出现。两辆车被拖车拖走,而那个醉鬼说我打伤了他坚持要起诉我,于是我们被要求回警局录口供。
这时我第一次尝试坐警车,不过这没什么值得兴奋的,我冷着脸和陈安并排坐着,那个惹是生非的醉鬼在另一辆警车里。
一到警局我立刻联络到了我的私人律师,他很快赶过来,并且圆满地解决了这件事。
20终于从笔录室里走出来,我把外套脱掉挂在手臂上,袖子也挽了上去,香港的二月还是很冷,我却在警局折腾出一身大汗。陈安这时居然在我身后开起玩笑:“‘昨夜两大商业巨头梁某陈某联袂现身警局’,这个标题怎么样?”
“有人说生日那天人的运势会特别低,今天是你连累我。”我用食指点点他。
“你们香港人就是迷信!”
我回头刚要跟他说什么,前面突然有人撞上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手臂已经被锋利的刀子划过。没有去捂伤口,我下意识地想要反击,没想到有人比我快。只见陈安拉过伤我的那个男人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然后几个大步跨过去刚要挥动拳头就被跑过来的警察抱住,喝斥道:“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警局!”
陈安挣扎了一下甩开困住他的两名警员,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走向我,握住我的手腕轻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z
事实证明,今天晚上的确是倒霉到极点的一天。一场愚蠢至极的挟警事件也可以把我和陈安牵连其中。事情很简单,一个被逮到的小毒贩挟持着一名女警从审讯室出来,一边喊着“不要过来,否则我杀了她!”的老套台词,一次慌不择路的后退,不料撞上了身后走来的我,于是想也没想地一刀刺过来。
似乎今天晚上我和陈安体内的暴力因子空前强大,脾气随时随地都会被轻易挑起,平日游刃有余的自控能力此时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一点。我是因为纠结不清的心情和一团乱麻的脑筋,那么陈安,你又是为了什么而失控?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伤口不深,但有5、6公分长。做了简单的缝合手术,打了破伤风针剂,拿了一大堆消炎止痛药丸,心不在焉地听了医嘱。其实这点伤并没有什么,不过血真的流了不少。
和陈安一起上了计程车,他报上我家的地址,我没有作声,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对于这样不知所谓的一天,心里多少有些窝火,但我筋疲力尽已经没有力气说什么了。
到家之后,二话不说上楼洗澡。伤在手臂,冲淋是不行了,在浴缸里放满水躺了进去,终于放松下来。快睡着的时候,才霍地从水里站了起来,没有擦干,直接倒在了床上。
恍恍惚惚感到有人走进房间。我睁开眼睛,陈安披着浴袍站在床边,刚洗完澡的样子。
他俯下身抚摸我的额头,用手指轻轻梳理我的头发,轻声说:“你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难得看到这样的你。”
我不知怎么居然还能笑出来,说:“怎么?想趁机打击报复?”
他拿开手,有些讪讪地:“没想到今晚竟是这样,真是……总之很抱歉。”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y
“我去客房睡,晚安。”他摆开目光打算离开。
在陈安转身之际,我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疑惑地停下脚步:“怎么?”
“在这睡。”
“嗯?”b
我不再跟他废话,一个用力把他拉倒在床上,他挪挪身子避开我受伤的手臂,再次询问:“你确定?你需要休息。”
“你在这儿我就可以好好休息……我最近睡得不好。”我这样说了。
陈安很认真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容回避,我也只好回视着他。片刻之后他突然贴上来吻住我。这吻如烈火般炙热,几乎要将彼此灼伤,他的唇舌都比以往更加用力,仿佛在其中倾注了他所有的热情和渴望,并期待我的感知与呼应。而我也真的这样做了,主动探出舌与他的共舞,这时他乖乖地放弃控制权跟随起我的韵律和节拍。呼吸已经完全紊乱,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密贴合相互摩擦,彼此的手掌在周身放火,他的浴袍早已不知去向。
当我的唇开始游移到他的耳下时,陈安忽地把我推开一臂的距离。
“你干吗?”我抱怨了一声再次贴上去。g
他却笑着止住我,说:“再下去要出火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们改日再战!”
“搞什么鬼!”我推开他转身仰面平躺下来,喘着粗气。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和某人一个吻就可以引爆激情,跟任何人都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亢奋起来,似乎我与他之间的确存在某种化学作用,引燃彼此吹挥不费。这个叫陈安的男人让我有了太多从未尝试过的感受。
我醒来时陈安还睡着,头发凌乱地趴在大床的另一侧,被单只盖住下半身,身体随着呼吸的频率轻微起伏,样子很——性感。我的目光在他褐色紧绷的背部流连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浴室又洗了个澡。
我没有围浴巾直接走出来,看到陈安靠着垫子半躺在床上,目光露骨地上下打量着我,戏谑地说:“嗨美男,啧,我的眼光真是不错!”
“有病!”我不禁笑出来,把手中擦头发的毛巾扔在他头上,
“阿业?”他突然叫我。
“怎么?”
“昨天是我成年以后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他看着我。
“那你今年十九岁?”我认真地问。
他笑出来:“如果我真的十九,一定搞不定你!”
“那你现在搞定了?”我眯起眼睛。
“没有,我被你搞定了。”他赶快嬉皮笑脸地说。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开始穿衣服。
当我拉开衣柜,陈安在身后发话:“穿那件,灰色暗纹那件。”
我回头瞥他一眼,冷冷开口:“我的穿衣品位还没差到需要你的指点吧!”
他不在意地起身,身后贴上我的背,轻轻磨蹭,在我耳边吐着热气:“不是,只是觉得你今天穿这件一定英俊到爆棚。”
“别玩火!”我可没有在早晨进行**活动的习惯。我曲肘向后一顶,他夸张地倒在床上,大叫:“你可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完全不理会我的需求和感受。”
我停下来,回过头不放松地看着他,想要看出他这话中有几分是认真的。但陈安没有给我深究的机会,大声叹了一口气就站起来跨进了浴室。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继续手中的动作,穿好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正是那套灰色暗纹。
21
听到脚步声,我回过头去,陈安迈着慵懒的步伐从楼上下来,边走边随意拨弄着自己额前的发丝,身上的衣服正是我原本打算穿的那套。
“还不错对不对?”他抬头迎上我的目光,笑着问。
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说:“我打电话叫公司的车子来了,等一下送你一程。”
他沉吟了一下,说:“不用了,我也叫司机——我还是叫同程来我接我好了。”
我看他一眼:“随便。”的
“没有早餐?”他探头看了一眼空空的餐桌。的
“我习惯到公司吃。”
陈安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径自走进厨房,随即惊喜的声音传出来:“啊,有上好的咖啡豆!”
过了一会儿,浓郁的咖啡香伴随着陈安一起出现,他递给我一杯,含着笑意说:“我的手艺还不错,试试。”
我接过来,尝了一口,刻意忽视掉陈安期待的目光,不予评论,继续查收昨晚西半球发来的邮件。
庭院里传来声音,我从窗子看出去,公司的司机老王从车子里下来。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在原地等我,然后向门口走去,换上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跟陈安打了声招呼:“我去公司了。你——记得锁门。”
他笑出来,说:“是!还怕把你家的大床丢了吗?”
我没理他,转身迈出去,嘴角不禁扬了扬。
到了公司,照例让利华为我准备早餐。突然想起什么,立刻拿起桌角的报纸浏览了一下。我原本以为陈安是被狗仔队二十四小时跟踪的,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夸张,昨天的“豪门丑闻”并没有被曝光。的
放下报纸,喝了一口西式点心搭配的咖啡,不由自主地跟早上陈安泡的那杯道地的那不勒斯比较起来。
仿若仍在唇齿之间的迷人味道和陈安那张蛊惑的脸一同清晰地浮现出来。想到今天早上我和他居然心平气和地道别分手各自去公司,我有些恍然,突然不清楚怎么会和陈安终于走到这一步的。也许没有必要想太多,我只是开始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像我原以为的那样流于表面,有什么呼之欲出。最初当陈安带着鲜明的暗示靠近我时,我着实有些错愕,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怎么会企图在这种关系上与我有交集?我甚至检讨自己是否有过什么不对劲的言行……但我发现自己没有。公司间的倾轧竞争我早已习以为常,但还从未有人如此当面挑战我的权威,下意识地我感到愤怒,下意识地我斥责他的妄想,之所以反应如此武断激烈,是不是我早已隐隐觉悟这样的男人的确让人难以抗拒?
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抵抗不了诱惑的人,相反我对很多东西的欲望都很淡薄,所以当最终不得不如实面对自己在乎陈安这一情绪时,我几乎被自己打败。这意味着以前的抗拒与抵制都成了无意义的行为,一再推拒却仍然最终接受,如果不是那种情绪猛烈得不可回避,我也不会如此莽撞地投身一段全然未知的关系当中。
我并不是墨守陈规恐惧改变的顽固分子,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经学会应对一切预计和未料的状况,确信自己能做到镇定面对,但陈安的事情的确非比寻常,让我反复挣扎。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一旦上场就必然要吸引所有人的眼球,我承认我也开始成为其中一员。不至于慌张失措,不过不确定感异常强烈,当然还有隐约期待的兴奋。我喜欢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这是唯一脱序但却让我不能随意喊停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我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时的激情会很快过去,但起码我已经打算亲自去印证,直到答案清晰无疑……
苏珊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抱着高高一叠文件夹走进来。新产品本周上市,公司的市场反馈系统全面启动,各方面的反映我们要确保可以滴水不漏地接收到。
她言简意赅地把各方面反映过来的情况概括了一下,然后把那叠文件放在我面前,“具体的报告都在这里,我已经根据轻重缓急排列好,每份之前附有内容的提要和相关备注。”
我点点头,说:“昨晚辛苦了很久吧?”看到她诧异地瞪大眼睛,我补充:“我不会不知道这些材料可不是一个早上就可以搞定的。”
苏珊叹慰地一笑,“梁总如果能多说点这种体贴下属的话,那么成胜所有的女员工都会心甘情愿为公司赴汤蹈火。”
我笑着摆摆手,阻止她煞有其事的马屁,“我以为发员工福利是更明智的选择。”
“的确如此,但如果能有精神物质双重鼓励,相信我们的动力会更强劲。”
“你的意见我会好好考虑。”我一本正经。
她笑着走出去。
下班时间快到的时候,陈安打来电话:“你手臂受伤不方便开车吧,这几天我接你上下班?”
“公司有车子和司机。”
“拜托你给我个献献殷勤的机会好不好?”他拖着长声很赖皮的说。
“……你几点能结束?”犹豫了一下我问。
“你几点?”
“大概七点。”我看了一下手表。
“没问题,我去公司接你。”他利落地回答。
“那就这样。”说着我率先收线。
今天杂七杂八的事情特别多,所幸效率一直不错,六点半不到工作就结束了,坐在椅子上吸根烟,想是在这里等陈安还是下到停车场去。
等着被某人来接,这体验还真够新鲜的!
刚站起来,有人直接推门进来:“除了巡夜的保全人员,是不是整栋大厦就剩你一个人了?”
“你下次不敲门就进来,我会让成胜最敬业的保全把你直接丢出去。”
陈安讪讪地耸耸肩,又问:“都做完了吗?”
“嗯。”我答应着拿起一旁的长外套,向门口走去。
“成胜不鼓励员工加班这一点倒是跟行宇一致。”他这样说着,跟上我的脚步。
刚出电梯,陈安一把勾住我的脖子,跟我并肩向前走,我不悦地斜睨他一眼,他则笑嘻嘻地说:“我真喜欢地下停车场的气氛。”
神经!我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陈安的林宝基尼停在我的车位上,我开门坐进去,面无表情地开口:“麻烦中环,谢谢。”
他转头看我,很“专业”地说:“先让我看一下你的钱包,我怕待会儿你不够车钱。”
“我可以写支票给你,放心。”继续调侃。
“好好,那你坐稳,我刚领到驾照。”陈安笑着发动车子。
22
“今天去我家好不好?”在路口等红灯时,陈安突然这样提议。
“……随便。”我想了一下,回答道。的
他很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嘟囔着说:“明明是一个什么都不肯随便的人,却偏偏喜欢拿‘随便’来应付我。”随即打方向盘转弯。
陈安去停车,我等在房子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随意地四处打量了一下,庭院右侧是一片井井有条的露天花园,还有一个颇有规模的游泳池。
这时陈安从车库里出来,边走边在半空中上下抛动着钥匙,典型的过动儿。来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突然凑上来给了我一个短促的吻,然后附在我耳边低语:“欢迎来我家。”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陈安已经打开门,扶着门边微笑地看着我。
我不客气地走进去,迎接我的是一个风格相当大气的客厅,深色的全套家私,体现着沉着低调,却隐隐带着迫人的张力。陈安的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反而布置得有几分复古,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当初房子翻新的时候,我参与了全程的室内设计,如何?”陈安走到我身边,亲昵地搭上我的手臂,随意地带着我在楼下晃了一圈,又说:“家具我正打算全部换掉,不过暂时还没找到太喜欢的。”的
“我认识一个欧洲家私品牌的代理,他们的设计很不错,改天介绍你认识?”
“好啊,不过到时你要跟我一起选。”说着他对我挤挤眼睛。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婆婆走上来,对陈安说:“少爷,晚饭已经准备好。”然后看到我,恭敬地欠了欠身,又说道:“有客人的话,用不用再加菜?”
我颇为惊讶她对陈安的称呼,但陈安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和善地笑着说:“不用了,你们今天可以早点回去。”
她又亲切地叮嘱几句,然后回到厨房。
这时他转头向我:“是李妈,她在我家做了快三十年。”
我点点头,迈步向前。
陈安在身后拉住我:“先吃饭好不好?我快要饿死了。”他捂着肚子的样子真的非常孩子气。
我不禁哑然失笑,无奈地跟他来到餐厅。
李妈他们已经离开,餐桌上摆着已经做好的晚餐,居然是韩式的料理,明太鱼,紫菜汤等等,还有一份——石锅拌饭。
见状,陈安有些窘迫地挠挠头,说:“我忘了今天早上跟李妈点名要吃这个了,用它请客真不好意思。”“你的品位还真是不拘一格。”我说着在桌前坐下。
还没有过同人分吃一个碗里食物的体验,陈安拿来两只长柄匙一人分得一个,凑在一起吃那碗拌饭。一开始我感到有点不自在,但看到陈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便也试着放开点,虽然对这种料理不怎么感冒,但还不至不能接受。
突然听到陈安的低笑,我抬眼正好看进他近在咫尺的双眸,目光穿过散乱在额前的柔软刘海笔直地向我投射过来,明亮得慑人。散发着些微傲慢的眉毛,端整挺直的鼻梁,轻轻蠕动着的形状漂亮的嘴唇,还有那精致的下巴上右侧浅而小的一个酒窝——这我以前倒没有注意到……整张脸的细节一一在眼前被放大了数倍。虽然不是第一次细致入微地端详陈安,也自以为对他的魅力有所免疫,但这样一张脸,近距离看感觉还是很震撼,有些惊心动魄。
“这感觉真好。”我不动声色地与他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陈安伸手扣住我的后颈,与我额头相抵。他缓缓地用指尖划过我的下唇,然后放进自己嘴里出声地吮吸了一下,轻声说:“我猜,我们现在嘴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
我弯起嘴角轻声笑了一下,然后——
“嗷——你干吗?”他怪叫一声放开我捂住自己的前额。
“这是警告你不要无缘无故地发情。”我放下手中刚刚用来袭击陈安的勺子,好整以暇地微笑。
“幸好我的神经够坚强,不然一定被你挫败到体无完肤!”他含糊地抱怨道,报复似地向口中猛扒了几口饭。
虽然有陈安不时的无聊干扰,这顿不怎么合胃口的晚饭还是得以顺利吃完。
陈安“铛”一声丢开手中的勺子,对我含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突然说:“要不要到我的房间看看?”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千万别跟我说‘随便’。”
我站起来,戏谑地说:“你确定不用先上去打理一番?”随即率先向楼上走去。
“右手边第三间。”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陈安的卧室非常简约,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一张大床,两扇门,一间通往浴室,一间大概是衣帽间。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墙壁上赫然钉着的一只篮筐,视线一转看到一只篮球在角落里放着。 
“莫非这是某个成长中的十五岁少年的卧房?”我转身问道。
陈安一只手臂支在门框上,对我咧嘴一笑:“怎么,二十六岁的青年不能玩篮球吗?”他走过去拾起篮球,说:“别小看它,上面有麦克尔•乔丹的亲笔签名。”说着把球抛了过来。
我准确地接住一看,果然,油性笔签下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这种球不是应该珍藏起来吗?”
“开什么玩笑,那我要它干嘛!”他毫不在意地回答。
我没有说话,在地板上拍了几下,然后脚一点向篮筐投去,弧线滑过球直接入网。陈安笑了一下,靠上来说:“改天我们比一场?”
“在你的卧室?”我挑眉。
“有什么问题?”
“没人陪你疯!”我上前把球拾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安在一边强烈地表示不满。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我诧异地回头看去,愕然看到他正在脱衣服。“干吗?”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洗澡啊。”他手中的动作没停。
我扶着额头转身打算出去,陈安出声留我:“要不要一起?”
我回答他的是用力把门甩上。 23
从陈安的房间出来,我左右看了一下,随即来到一扇门前,轻轻推开,我的直觉没错,正是书房,而且是一间大得离谱的书房。
我在房间中央的黑色的三角钢琴前面坐下,信手弹了一个小节的肖邦,然后盖上盖子,起身来到覆盖了整整两面墙的书橱前,随意地打量着,但很快我的视线专注起来,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庞杂的书籍,而是玻璃橱门里放着的许多个大小小的相框。
摆在最上面的一张相片是四人的全家福,我分辨出里面的男人应该就是年轻时的陈天朗——行宇的创始人、陈安的父亲,而身边那个面若桃花的美丽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站在两人中间的是一个小女孩,我知道陈安还有一个姐姐,现在好像在美国。那么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就是陈安了?我不由自主地仔细看了看,但没有在那张五官模糊的婴儿的脸上找到更多线索。
除了这一张,其余都是陈安和姐姐各自的独照。在里面,我看到了跨在单车上单脚支地迎着阳光扬起下巴的倔强小孩,在篮球场上飞奔中偶然间回眸的飒爽少年,穿着学位袍站在哈佛图书馆前已经趋于内敛但仍抱有凛然气质的英俊青年……每一张都是飞扬着的表情,既熟悉又陌生。我好像是无意间闯入了陈安的成长世界里,循序渐进地体味到了他的人生历程,感受到这一点,心情突然有点变化,胸膛内部的什么地方莫名地柔软起来。
最后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有点眼熟。虽然不是黑白照片,画面上依然只有非常单调的色彩——是在墓地。镜头从一侧拍过来,是陈安和的一个女人一前一后错开的两张侧脸,同样的一身黑衣,同样的垂手而立,同样的平静表情。三年前陈天朗的意外过世是震惊一时的新闻,这大概是当时某份报纸的头版照片。
“那是我老姐。”不知什么时候,陈安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我。
气氛有点不寻常的沉闷,我清清喉咙,转移话题:“这钢琴是你的?”
“据说是我***,还有这些书也都是她的。”他说着微张双臂在房间里转了个圈。
“据说?”我挑眉。
“在我还没有记忆时,她就过世了,关于她的事情都是听爸爸说的,不过他并没有说过多少。”
听到他的话我有些吃惊,陈安给我的感觉一直是个毫无缺憾的宠儿,我以为他所经历的每一步都该铭刻着最为顺利的印记,类似挫折、失败、孤独、沉沦都应该离他很远。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只是陈安用他一贯的完美表现,让我和所有人都忘了去关注他身后那片看不见的阴霾。
陈安走到钢琴旁边,手无意识地抚上一处不明显的凸起,那应该是很严重的划痕,已经被修补过。
我问:“要不要展示一下?”
“还是改日吧,我可不想让我拙劣的技巧这么快地破坏掉我的形象。”
我跟陈安同时笑起来,低气压因此被冲散了一些。
这时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下楼,我有好东西给你。”
我狐疑地看看他,跟着他走下楼。

陈安真的拿出顶级的龙舌兰来给我,一副献宝的样子,我这才忽然想起他曾经随口许过的诺。
用玻璃小盅盛着酒,一口饮尽,几乎能听到液体呼啸着穿过喉咙然后落入胃袋的声音,口感甘冽,绝对够劲。
“怎么样?和白兰地很不同吧?”陈安重重地换了一口气,舒缓刺激的酒劲。
不知为什么,我看着他突然就笑出来。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默默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有人说好的龙舌兰虽然烈但是不会醉人,其实不然,它只是让你很清醒的醉而已。当陈安再一次把杯子推来时,我拒绝了,而且也没打算让他继续喝,勾着脖子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干吗?”他看起来意犹未尽。
“上楼睡觉。”我言简意赅。
在楼梯上陈安探过头来想要吻我,我收紧手臂不让他靠过来,却在进房之后把他一把推在门板上,猛力吻过去。
“唔——”陈安的手臂很自然地在身后围住我,缓缓施力。
我用异乎寻常的热情求索着他的唇舌,在反复的纠缠之中,刚刚在相片中看到的许许多多个陈安终于跟眼前这个完美重合,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满足感油然而升,我以更加狂热的姿态滑到他的颈部继续啃噬,一边胡乱地脱掉自己的衬衫,陈安也忘情地加入我,勉强控制着手的动作帮忙我打开纽扣。当双方终于赤裸相对,我们立刻紧密贴合,不给空气留一丝进驻的空隙。我俯在他的肩窝里吮吸着那敏感而紧绷的肌肤,感到陈安的手越来越火热,几乎快要燎原。
当他的手掌从我的肩膀滑到手臂,他倏地停顿了动作,低头看了看我仍然绑着纱布的伤口,缓了一口气问:“你确定你行?”
看着陈安强作镇定的样子,我暗自觉得好笑,如果我现在真的说不行,我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我咬住他的下唇轻扯,低声说:“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罗嗦?”
陈安轻声笑了一下,仍然谨慎地把我受伤的手臂驾到自己肩膀上,说:“我以为我可以忍,结果发现这很难,特别是在对方不肯合作的情况下。”
我不理会他戏谑的言语,右手划过他的胸口,引来他无法克制地轻颤以及粗重的呻吟。他也不示弱地来到我的下腹长久地徘徊,若有若无地试探,时轻时缓地撩拨,节奏和力度都挑逗到让人会因为这几近残酷的折磨而大吼出声。当他轻轻握住我的时候,还附送了一个坏心的邪气笑容。
我们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双双倒在一旁的大床上,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渐渐地彼此都已经对这样长久的前戏有些不耐,下身的激烈相触让双方都明白这已经是可以忍受的极限了,但我仍有些顾虑,在陈安性感的臀部上留连的手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我不知道陈安是怎么想的,只好试着给予对方暗示,难耐地用下体磨蹭他了几下,陈安终于松开始终挑逗我的手,呼吸急促地开口:“我们都是疯子,第一次居然就从正面做,简直要人命!”看他一副感慨的表情,我也想起那次痛感和快感一样多的别开生面的**初体验,嘴角也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时陈安翻身趴在床上,回头对我说:“这样会好点。”  24虽然陈安在床上始终比我更加放得开,但见到他会这样做我还是怔了一下。
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上眼前的蜜色的肌肤和柔韧的线条,从脖颈延展到臀线,每一寸都是最完美的弧度。我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识般地伸了过去,在他的背部划出一条长而轻的游走的痕迹,陈安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时而敏感地轻颤。直到我的手来到他的臀间,滑入夹缝,我感到他在那个瞬间的僵硬。在外部稍事徘徊,我的指尖随即探入他的洞口。
陈安有些安静的过分,我俯身吻上他的后颈,在他的敏感带附近轻轻撕咬。
终于我感到自己片刻也不能再等待,抽出手指,迅速调整了一下彼此的位置。当我将濒临极限的欲望抵在陈安的臀间时,他低声地唤了我一声,有些胆怯的惶恐。我安抚地双手握上他的腰,缓缓地推进,姿态从容沉着,我试过那样的滋味,当然体会得到他的心惊和不安。完全没入之后我压抑住想要驰骋的渴望,等待陈安适应。
陈安的体内紧窒炙热令人销魂,肠壁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神经质地微微颤动,我开始缓慢地抽插起来,轻轻地撤出、稳稳地推入,将难耐的欲望持久地投诸在贯穿的顶撞中。
“阿业……呃——”陈安随着我渐进的动作断续地发出呻吟,仿佛是一种鼓励。
他那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沉迷无力的脸,那无所顾忌的动情嘶吼,那紧紧拥着我的强壮双臂,这些一一构成了令我理智荡然无存的原因,进出的动作渐渐变得失控,速度和力度都愈发激进,我想要更多。
“慢一些,阿业,不行——”陈安不得不出声提醒我。
我转过他的下巴,与他激烈缠吻,用力地吮吸他的舌,腰部的动作没有减缓,持续地进行掠夺式的攻击。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陈安无法承受,他随手拉过枕头垫在自己身下,配合我的动作,让彼此都尽可能得到更大的快乐。因为陈安的腰部被垫高,我得以在他体内更加深入,反复磨擦的动作变得前所未有的火热,过激的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关闭其他多余的感官,只用最直接的身体去确认。
高潮来临的时候,我用力地揽紧了陈安的身体,快感从两个人的结合处瞬间爆发,如闪电般地向额头袭来,我几乎要承载不住这极度的晕眩。攀登到顶点的瞬间,我的眼前一片茫然,被激烈的兴奋遮蔽了视觉。恍惚间突然想到与陈安最初纠葛的那段时间,常常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甚至不知自己是谁的纯然的迷茫,好像站在一片大雾里不敢迈动步伐,怕一步之遥便是无底深渊。从来不知道感情可以具有这样的力量,现在身体再次接受这种冲击,心里的感觉也因此渐渐清晰浮现。
我没有从陈安的里面退出,仍保持相连的姿势匍匐在他身上,陈安在我之后也激射而出,此时正伏在床上无声地喘息着,许久都没有动静。
我拍了拍他的腰侧问:“你怎么样?”
终于,他轻轻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说了声:“很不错。”
“那么,我们——再来一次?”我轻咬他丰满的耳垂。
陈安回过头来看住我,满眼都是玩味的笑意,却始终没回答我的问题,就在我打算直接采取行动时,他突然来了一句:“本来我也没打算一次就完事。”说着反手抱住我的脖子吻上来。
再一次发泄过后,我终于脱力地翻倒在一边,陈安恢复的倒是很快,从床上爬起来靠在我身边,逐一轻吻过我的眉眼耳鼻,以亲昵的举动延续着快感的余潮。
“很不错。”他含着笑再次说道。

昨晚做得太激烈,很快就睡去,早上进浴室洗澡才发现身上斑驳的痕迹,不知道是来自谁的体液干涸在皮肤上。我叹笑着抬手打开花洒,冲掉放纵的证据。
出来时,陈安随手一指搭在床边的整套西装,说:“穿这个。”
我皱了皱眉头,走过去翻开衣领上的标签,然后表示异议:“没有别的?”
“少罗嗦!”他居然回头看我一眼教训道。
吃过李妈准备好的早饭,陈安送我去公司。
刚要进电梯,他叫住我:“阿业!”
我转过身去,陈安把一串钥匙从空中抛了过来,我一把接住,问:“干吗?”
“你要是不想像我一样在某人门口等上两个钟头,我建议你收好它。”
“什么时候?”
“萧珊妮。”他看了我一眼,报出一个名字,“想起来了吗?”
我没有回答,把那串钥匙在手心里甸了甸,收进裤袋。
“阿业!”刚迈动脚步,又被叫住。
我不耐烦地回过头去,用眼神问:又干嘛?
陈安充满暗示意味地对我一笑,两指贴了贴自己的唇,然后潇洒地划向我的方向——居然是一个飞吻。
我很无奈,又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站在原地无措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最后还是选择转头走掉。
晚上,我还是回山上的大屋把那辆许久没用的宾利取了回来,要和另一个大忙人彼此调整作息一起上下班,这其中的不方便不止一点点。
25
下班之后顺路去诊所拆了手臂上的缝线,伤口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我无意识地来回抚摸了几下那处痕迹,突然想到无论明天怎样,已经有人执意在我身上留下了有关陈安的不可磨灭的印记,这已不能改变。
车子一驶进院子我就看到窗子里透出来的光亮,然后在车库里不意外地看到那辆保时捷rrr GT。
打开门,陈安正窝在沙发上看球赛,双脚肆无忌惮地搭在茶几上,手边还放着我的珍贵藏酒之一。见我进来,他随手指了指挂在一旁衣架上的西装,说:“我今天是来给你送衣服的。”
我不以为然地挑眉问:“这算什么,嗯?借口?”
“那种东西我才不需要。”陈安走上来抱住我,轻声问:“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什么,反问他:“你呢?”
他很无奈地笑了笑,说:“谢谢你终于想到我了,我也吃过了。”
我点点头,转身想走却被陈安拉住手腕用力扯了回来,他不满地看着我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从我身边走开?”
我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已经九点快半了,我想上楼洗个澡然后睡觉有什么不对?”
他不再跟我争辩,一把拉高我的袖口,手指轻轻抚摸上我刚刚拆线的伤处,他低头专注地看着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他俯下身在上面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然后抬头对我笑着说:“丝毫不影响你的完美。”
“行了你!”我有些尴尬地推开他,转身上楼。
当我洗完澡出来,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走出去扶着栏杆向下看,陈安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机,我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书。
过了一会儿,陈安推门进来,不紧不慢地脱光衣服,掀开被子钻了进来。
“球赛结束了?”我问。
“嗯,没劲透了。”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你干吗?”我狐疑地看着陈安,他从上床开始就不停地翻来覆去。
“没事。你到底要不要睡觉?”他用手遮向灯光的方向,好像那就是他不能安静下来的理由。
我没有说话,直接把灯关掉躺下来,反正今天本来也是打算要早点休息的,可没想到这时陈安的手臂缠上来,轻吻也随之落在我的胸口上。
“还来?”我有些惊讶了。不是我大惊小怪,而是这几天无论多晚,陈安都会来我家报到,每次都免不了一场恶战,我可不想过度纵欲。的
“为什么不?”
“我明早有一个重要的会议。”
“这样啊,影响你的工作可是十恶不赦,那不要了。”说着他立刻放开我,倒在一旁。
陈安这样听话我反倒有些不习惯,突然产生了作弄的念头,**近他在黑暗中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的
“呃——”他惊喜地回应我。
双方的投入让这个吻迅速变得炙热,突然从下腹升起一股熟悉的热潮,我有些反应了。
刚刚还在心里一本正经地教育别人要克制,现在恐怕即将克制不住的人是我,我倏地推开正投入的陈安,说声:“晚安吻结束,睡觉!”然后就转身背对不明所以的他,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安又靠过来,手在我的臀侧和大腿处上下抚摸了一阵,终于安分下来。

早上是被手臂传来的酸痛唤醒的,转头一看陈安枕在我的胳膊上酣然沉睡,头发居然是潮湿的,大概是洗过澡又回来睡的。
我抽出手臂,自己捏了几下缓解肌肉的紧张,然后在床头摸了根烟,不知不觉出神,直到陈安不知什么时候醒来,勾住我的脖子与我交换了一个深吻。
一吻结束我从他身上挪开,陈安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了一个带着满足和陶醉的弧度,胸口好像突然被什么顿重的东西撞击了一下,我看着他那个浅笑,忽然就有些挪不开视线。
这时他睁开眼睛,对上我的目光,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嗯?”
“这几天你经常沉默,是公司的事?”
如果我再有多一秒的犹豫,如果情境氛围稍微有所不同,我都不会如此轻率地跟陈安坦诚自己的想法,而这个想法正是关于公司的。在考虑的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不对任何人说是我的习惯,我甚至还没有对景天提起过,至此这依然只是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个会被情绪和气氛鼓动的如此感性的生物!
我三言两语地向陈安讲述了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的事情。成胜在香港家电市场的地位已经不言而喻,在东南亚以及整个亚太地区的出口情况也越来越好,但仍然有一个相对薄弱的方面,那就是电子通讯。成胜是在最近几年才逐渐涉足手机市场的,但规模并不大,产品的定位也始终是在利润率较低的中低端,有大片的潜在市场没有开发出来。以成胜的实力和声誉来看,这部分项目应该是大有可为,如果做得好一定能给整个公司带来一片崭新的天地。
然而,成胜现在才从头开始入手通讯开发未免太晚,但如果能够直接吸收一家成熟的本土品牌手机公司却是绝对可行的办法。去年德国西门子电子的手机产业被台湾的一家公司收购,虽然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做这个部分,但依然拥有很多有价值的管理方法和运营经验。事实上,昨天我已经和他们的总裁进行了简单的对话,最后对方还站在私人的立场上给予了我一些相当中肯的建议。
听完我的话,陈安明显兴奋了起来,我知道这是他感受到机遇和挑战时的本能反应。
“有目标了吗?”他问。
“有了几个方面的意向,但还需要进一步测评。”我保守地说道,可当我对上陈安那等待下文的热切目光,只好继续说:“重点锁定了诺亚。”
“很好。”这时他难耐地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你就说很好?”我笑着问。
“诺亚是一家优质公司,值得投入,而他们又有弊端,很容易让我们找到切入点加以利用。”他很认真地分析道。
我点点头,说:“不过我不打算这么快就限定某一家,还要多方面考量。”
“你的谨慎我向来放心。”他居然正经地这样说道。
“少来!”我哧笑他。
26
早上跟陈安和盘托出我的计划,也算是对这段时间考虑情况的一种总结,我想是时候展开行动了。
到公司之后把我把景天叫到办公室,如实地阐述了关于让成胜全面参与香港通讯产品市场的的想法。
景天的神情一直很谨慎,认真地听我说完之后,他沉吟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地说:“收购一家成熟的手机公司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们已经错过了手机市场发展的最佳时机,在当前的大环境下,如果想在这个领域内大展拳脚,并购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我明白。”他点点头,样子还有些犹豫,“关键是我们要兼并哪一家公司,香港的手机品牌有上百家。”
“这不是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策,我们需要细致全面的考察。”我简单地说,然后布置任务,“把全香港本地的手机公司中各方面业绩在及格线以上的几家情况整理出来,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没有告诉景天我所属意的那家公司,是不想让有他先入为主的想法,偏颇了收集资料时的态度。
“好吧,我尽快办妥它。”说着景天站了起来。
我叫住他,看着他认真地说:“景天,你并没有把全部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坐下,然后说说你的想法。”
他淡笑了一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来这一回他打算开诚布公:“通讯市场和成胜主攻的家用电子其实有很大不同,而且这几年我们的手机产业方面也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不是吗?”
“继续。”
“你知道成胜的现状和前景有多么好,我认为做好本职已经足够我们发挥,锦上添花还为时过早。”
“你的意思是成胜不必跟其他人分手机市场这杯羹?”
“也许等到成胜没什么发展了,再另辟蹊径也不迟。”他有些不自然地开了个玩笑。
“景天,让我来一一解除你的顾虑。”我平静地开口,“首先,我们所在的是个不进则退的行业,我们要在手中抓住尽量多的东西,我不认为现在的成胜已经足够好,如果它能够更好,我们为什么不去做?其次,我们已经错失了手机市场的上一个黄金时代,现在不进驻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入行的必要了,而且我认为现在这个时机不算晚,甚至对于成胜来说是刚刚好;第三,成胜做通讯也许不拿手,但我们可以找到做这个拿手的公司来帮我们做,我想凭成胜的实力拿下一间香港本地企业还是一件可以做到的事情。”
“你怎么不干脆去做律师?”景天这时笑了出来,“我并没有质疑成胜的能力,你知道我对它的盲目崇拜是什么程度!”他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我知道他被我说服了,“我并不是反对你的想法,相反我知道这是非常好的计划,只不过我的承受力没有你这样好,有点——震惊。”
“我最近都在考虑这件事,而你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去适应这个消息。”
“如果我说我现在已经适应了,你是否会重新评估我的工作能力?”
“那恐怕要等那份报告做出来之后。”我笑着回答,“在保持客观性的前提下,每个公司的资料都要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关于他们的核心情况能摸到多少算多少。”
“要不要我去雇佣商业间谍?”
“如果你以个人名义我不介意。”
“好吧好吧,我会做好它,用我的整个灵魂和肉体,怎么样?”景天说着向我摊开双手,一副鞠躬尽瘁的样子。
“不必那么拼,成胜的工作狂我一个人来做就好。”我也开起了玩笑。
“你知道你是就好!”景天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纪业,今天我又崇拜你多一点。”
“我很荣幸。”我笑着回答。
他挑挑眉毛,好像对我的戏谑有些不以为然,打开门跨了出去。

景天一如既往的高效,第三天的早上我就在办公室的桌面上看到了一份内容翔实的调查报告。
经过一系列的筛选,条件适合的公司一共有三家,但经过各项数据进一步的分析对比之后,我的目标还是基本锁定了诺亚,这一点景天与我的看法一致。
诺亚是家相当出色的公司,旗下有500多名技术研究人员,同时拥有几十项科技专利权,经过十年的市场历练,他们的品牌也已经成熟。然而,诺亚的失策在于选择了股票上市,他们也许是开发经营手机行业的好手,但显然不是在公开市场上营运资金的好手。上市并不仅仅意味着可以获得融资的机会,另一方面也要求你与市场风险共担,而这巨大的风险并不是完全可以规避的,只要你的手段稍微稚嫩,很快就会被市场无情吞没。因为操作手法的问题以及经验不足,诺亚的股价走势一直很不稳定,近期甚至威胁到了公司的正常运营。
“你打算以什么方式收购?”初步敲定之后,景天问。
“可以的话当然尽量采取谈判的形式。”
“我安排一下你跟诺亚总裁的会面。”
“好的。”我点点头。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景天跟我打个手势便出去了,我接起电话。
“我有个内部消息要给你。”陈安的语气很兴奋。
“哦?什么?”
“诺亚的第二大股东赵浩辉有意出售手中的股票份额。”
“怎么会?他才刚从他老豆手中接过来。”我有些惊讶。
“大概是对商业并不感兴趣吧。”他有些含糊其辞。
“我可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如果能够听到风声那还算什么内部消息?”陈安切了一声,“这件事暂时还是私人的意向。”
“……你打算帮我引见?”的
“不,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只能自己去做了,我这次只是为你客串。”
“你出场费多少,我把支票寄过去。”不想再过多地与他谈论公事,我开起了玩笑。
“不必,为了你随时我愿意免费倾情演出。”他轻笑。
我叹了口气,干脆地说:“没事的话我挂了,我这边还很忙。”
“好好好,”电话里传来陈安无可奈何的声音,“我以后会尽量克制自己不说你不想听到的话好不好?”
“……你说什么都无所谓,只是我未必能给出你想要的反应。”这是我的回答。 27放下电话,我分析了一下陈安刚刚所带来的那个消息的价值。赵浩辉从他父亲那里接手的股份大概占到了诺亚的21%左右,是个不算小的比例,现在他想要出售持股,无论我想采用什么方式兼并诺亚,这都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如果双方进行谈判收购,赵浩辉可以在内部配合我说服诺亚的高层;如果我采取直接在公开市场上收购股票,他手中的大比例持股也将使我们事半功倍。现在的关键就是要尽快接洽上赵浩辉。
这时有人在外面敲门,我应过之后,景天把头探进来说:“已经和诺亚的总裁约好,三天后会面。”
“很好。”我点点头,招招手让他进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景天走过来坐下。
“在我和诺亚总裁见面之前,我想让你先去帮我会会一个人。”
“谁?”
“诺亚的第二大股东赵浩辉。”
“不是打算从总裁冯逸师入手吗?”他有些奇怪。
“我得到消息,赵浩辉有意出售手中的股份,所以我想让你先去跟他谈谈。”
景天当然明白这个信息对成胜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问:“消息来源可靠吗?如果我们冒冒然去找到他们的二当家却碰了壁,到时在冯逸师面前就失去了主动权。”
面对景天善意的质疑,我只缓缓说了两个字:“可靠。”
他看着我默默地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个赵家的二世子也不知道怎么样?”
赵浩辉的老爸赵靖把事业交给他还不到半年,至今为止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作为。“我对那个人也没什么印象,你就为我好好鉴定一下。”
“好,保证完成任务。”他笑着说道。
当天晚上,景天就敲定了跟赵浩辉的见面。

我看了看时间,接通内线:“苏珊,莫副总回来了吗?”
“他刚刚到公司,正在办公室。”
“叫他半个小时之后来我这儿。”
不到十分钟,景天就敲开了我的办公室,推门几个大步迈过来,重重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脸烦躁。
“怎么了?”我很少见到他这副表情,颇为惊讶。
“我刚刚跟那个赵浩辉见过面。”他闷闷地说。
“他怎么样?”我向来很看重景天对一个人的评价,现在看他这个样子我已经有了一定预感。
果然,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他完全是一个不成熟的小鬼,明明对公司的事情一窍不通,还偏偏喜欢自作聪明,白白掌握着诺亚的大量股份。你说赵靖怎么会有他这么个儿子的?”跟这样一个人耗了整个上午,也难怪景天会如此不满。
“还有其他的吗?”我问。
“我顺便调查了一下他,正如我所预料的,十足的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没有其他能耐,而且还喜欢男人。”停了一下,景天又愤愤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怎么这么多人喜欢男人!”
我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景天这时有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缓和了一下口气,说:“虽然如此,今天见面的目的还是达到了,我向对方渗透了成胜的意愿,而他听到手中的股票能有好的销路也兴奋不已,等你跟冯逸师谈过,我们可以根据下一步的需要再联络他。”
“这样就可以了。”我当然知道景天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影响正事,然后我安抚道:“赵浩辉如此无能,其实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我们因此又少了一个需要应付的人物不是吗?”
他此刻已平复下心中的不满,信心十足地说:“你说得对,就看赵浩辉那个样子,我们拿下诺亚就不成问题。”
“希望如此。”我的语气极淡。
景天前脚刚出去,我正打算投入工作,手机就响了起来,不意外是来自某人,有事没事陈安都要每天一个电话,这几乎成为习惯。
“晚上来我家,让李妈做台湾菜给你吃。”
“……可能要晚点。”我说。
“没问题,我等你。”

只是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晚饭,陈安却可以让自己的表情如此兴高采烈,我看着他,突然问:“你到底是如何知道赵浩辉想卖股票的事的?”
也许是我的口气太接近质问,他收敛了表情,淡淡地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事实。”他不紧不慢的样子让我感到气愤。
“是他自己告诉我的。”许久,陈安平静地说。
“很好!”我丢下筷子转身离开餐桌。
“阿业,你在不高兴什么?”他站起来拉住我,“有什么问题你应该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面无表情。
“我认为我们对彼此坦白应该并不是那么困难!”他很坚持。
“你要我坦白什么,嗯?”我甩开他的钳制,在原地站定,“我听说那个赵浩辉喜欢男人。”
陈安有些怔住,继而皱着眉懊恼地说:“怎么,他喜欢男人,就一定和我有些什么?我在你心里就滥到那种程度?”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转开脸。
“可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他回到椅子上坐下,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赵浩辉对我有依赖,他信任我,所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就是这样。”说着把头转向一边,一脸倔强。
不知为什么,看到陈安此时无力的样子,我的无名火突然间烟消云散,我试着心平气和下来,故作轻松地说:“吃完了没有?吃完上楼睡觉。”
他看我一眼,终于笑出来,说:“睡觉不用那么着急吧?”
“每天你不都挺急?”我戏谑地说。
“可这回是我明早有重要的事,而且一整天大概会忙到翻。”
“我可不管你明天要干嘛,总之今晚你小心点。”我回手点点他,换来对方一个邪魅的笑容。
28
今天是与诺亚总裁见面的日子,地点安排在对方公司。冯逸师的身价并没有我高,但他是前辈,在商场纵横大半辈子气质中自然有其沉稳老辣的一面,对于这样的人我愿意给予尊重。
寒暄过后,我直接表明来意,简洁明了又富有技巧,是我一贯的风格。的
我的坦率显然让冯逸师相当惊讶,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梁总似乎有些莽撞。”
“我不这样想,这将是一个双赢的合作,我不想让无谓的矜持让诺亚和成胜错失了这个机会。”
“梁总称之为‘合作’?”他的表情有些玩味。
“诺亚被收购之后,在成胜的巨大羽翼的护航下,定会有更大更好的发展前景,对于公司本身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
冯逸师踌躇了片刻,只是说:“对于梁总的提议,诺亚会认真对待。”
“成胜非常属意诺亚,合作的愿望也很强烈,希望冯总能给双方一个良好的起点。”
也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暗示,他缓缓地点点头,看着我说:“年轻人,你的魄力我很佩服,成胜的实力也毋庸置疑,但被兼并并不是诺亚唯一的选择,我始终认为我们的问题只是暂时的,还远远没有到达不可挽回要靠他人拯救的地步。”
“我也没有那样认为,我只是觉得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我们应该因势利导,牢牢地掌握住它的方向。”
“你是想力挽诺亚的狂澜,还是让成胜如虎添翼?”老奸巨滑的人真是不好对付,每句话都直击要害。
“如果诺亚并入成胜,那么这两者便没有区别。”我从容对答。
“也许你说得没错。”说着,冯逸师站了起来,示意会面结束。他的这一举动有些无礼,但我并不介意。冯逸师现在的心情我很清楚,虽然公司的运营出现了问题,但无论如何像他这种多少有些顽固的大股东都没有想过要把公司卖出去,当成胜这样一家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收购者出现,他们的反应不能不复杂非常。
最后,他说:“诺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董事会讨论之后,我会通知梁总确切的消息。”
“好的,那么我静候佳音。”
闻言,冯逸师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怎么样?”一出诺亚,景天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刚刚是双方总裁的单独会面,他一直等在会客室里。
“上车再说。”司机为我打开车门,我跨进去,景天也随后上车坐在对面。
“和事先预料的一样,对方没有做出确切的表示,我们不能逼得太紧,需要给他们时间。”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和那些老古董办事就是这样,”景天放松下来,“要让他们做出决定势必要经历一番挣扎。”
“没错,不过我不介意做这种程度的等待。”我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需不需要找赵浩辉帮忙从中活动?”
“照你对这个人的评价,他并不是一个懂得技巧的人,我怕他反倒会把事情搞砸,所以暂时先不用他。”停了一下,我继续说:“虽然现在要等对方的回复才能展开工作,但我们不能真的干脆坐等。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组织人员成立一个专案小组,全面配合这次并购,顺便跟我们的财务公司和代理律师事务所打好招呼,做好一切准备。”
“好,成胜全面启动了!”景天兴奋地摩拳擦掌。
刚回到公司,陈安的电话如期而至。
“不是说今天很忙?”我问。
“再忙打电话给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我没有说话,话筒的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香港最后一个完美男人。”陈安突然朗诵般地说道。
“什么?”我莫名其妙。
“你自己做完访问都不看的吗?”
“没有那个习惯。”
“这样啊——我现在正在看《HK商业周刊》,刚刚那个是你访问的题目,啧,评价果然够高的!”他在那边把杂志翻得哗哗作响。
“我记得《HK商业周刊》是一本财经杂志,而不是八卦报纸,难道是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但你就是能让财经杂志也八卦起来。”他笑着说道。
“这句话你留给自己用就好。”我嗤笑他。
放下电话,正准备投入工作,想了想还是把手从键盘上拿了下来,通过内线对利华说:“《HK商业周刊》给我那一份过来。”
周刊本期做的是一个专题——香港三十岁以下的商业精英,一共选择了四位代表人物,其中就有我和陈安。
直接越过我的访问,看到陈安那页。文章的最后有这样一段文字:无论是公司的商业操作,还是在社交界的不羁形象,陈生都是极有个人风格,他可以博爱,可以肆意,他告诉我们什么叫适度完美,又如何自在自我……
够感性的!我在心里暗笑。
然后我看到了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堪称触目惊心——无论你是伙伴还是对手,无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我拿起手机回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阿业,有事吗?”陈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愉快。
“你今晚打算请我吃饭?”我突兀地问。
“……嗯,没错,下班我去接你?”他怔了一下,又立刻回答道。
“不,我今天晚上没有时间。”我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安的声音悠悠响起:“梁纪业,你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说声‘不’?”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拒绝我的时候还少吗?事实上我就没记得你有哪次是没有拒绝我的!”
我没有说话,他也长时间地保持沉默,话筒里彼此的呼吸都很沉重。许久之后,当陈安再次开口,他的语调轻松得过分:“好了,我知道了,我邀请你共进晚餐,而你很干脆地拒绝了我,是这样没错吧?”没等我的回答,他又紧接着说:“那我们下次再约好了。我这里还有点事,就这样。”说完利落收线。
整通电话我只说了两句话,可这并不是让我如此懊恼的原因,我简直不敢相信刚刚那件愚蠢透顶的事情居然是我做的,既幼稚又无聊!
我烦躁地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握着手机想再次拨过去,再三犹豫之后终于还是放弃。
29H
我知道我只是还不能够完全适应自己。
对于陈安,我其实是纵容了他的接近。对我来说,如果真的想要对某人某事说“不”那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我自有办法让你不再接近我,甚至主动避开我。可是面对陈安这种能力从来都没得以发挥,并不光是因为陈安的执著让他忽视掉你的拒绝,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拒绝。
陈安的形象总是变幻莫测捉摸不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诸多猜测,欣赏、疑惑、淡淡的不屑……种种情绪成就了我对这个人最初的感观,接着我又想知道更多,他还有多少个另一面?而其中哪一个才是他的真实面?是不是靠得近些,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就在这种犹犹豫豫的拒迎之间,陈安已经在我生命中深入到了不可想象的程度。
从来没有对明天如此不确定过,但我已经知道,除了陈安谁都不能让我如此。
我对叛经离道的事情没有什么多余的不成熟的猎奇心理,也不再需要用叛逆证明什么,二十八岁了,我想我已经足够成熟。如果我想要什么,那一定是因为我真的想要,而不是为了做给谁看,同样地,我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

诺亚很快有答复传来,说可以接受成胜的收购,但最终是否可行要看下一步的谈判。
好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在景天和专案小组成员的欢呼声中,我却笑得有些勉强。
路口转弯之后,突然在后视镜里看到陈安的车子开始跟在后面,有些意外,这时他把手伸出车窗冲我挥了挥,一路尾随我到家。
陈安一下车,我就注意到他今天的穿着有些不同:泛白的牛仔裤松松地挂在腰胯上,上身黑色的真丝衬衫扣子只扣了两颗,大片胸口性感地裸露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把牛仔裤便装穿得如此华丽不凡。虽然陈安的衣着品味向来特立独行,但此时显然更嬉皮了些,配上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情,倒是相得益彰。当然,我并没有错过他递给我的第一个笑容中的少许怅然。
“晚饭吃过了吗?”进门之后,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径自说:“这几天你很忙吧,所以没来找你。”如同一种解释。
“还可以,诺亚的事情很顺利,接下来会进入到谈判阶段。”我想我应该告诉他这些,虽然这其实是成胜的机密,而且完全与他无关。
“那成胜面对的将是一场持久战啊。”他轻轻地点点头。
这时我意外地看到陈安左耳上戴着一枚小小的钻石,在半明半昧的室内反射着精光。以往在床上缠绵时,我有注意到他耳垂上的小凹洞,但却没想过陈安会真的像旺角街头的叛逆少年一样,带着耳钉出现。他发觉我的视线集中的位置,摸了摸耳朵,说:“很早就有了,不过我可没有混过你想象的那种堕落的生活。”他强调道。
“我并没有想什么。”我淡淡地说。
陈安随即低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突然坐到我身边,凑近我的耳朵吞吐着温热的气息:“我还没吃晚饭,不过我不想吃饭,我——想吃你!”
我被他前后转变过大的话题弄得混乱,刚想转头看他,嘴唇却正好被他的吻截住。
想说的话被统统塞了回去,陈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入侵我的口腔,熟悉的霸道和张扬迅速将我席卷,我毫不犹豫地回应他的热情。分泌过剩的口水顺着嘴角缓缓流下,在下巴上蜿蜒成一道淫糜情色的痕迹。
陈安一边与我热吻,一边去拉扯彼此的衣服,我也一把扯开他的皮带,他的脚蹬了蹬顺利脱掉裤子,下身只剩下一条黑色底裤。
当他跨坐在我的腿上时,我立即感受到了他勃发的欲望。手来到他坚挺的部位,缓慢给予刺激,手心感知到它每一次的细微颤动,张显着无穷的蓬勃生命力。
“陈安,上楼去……”我喘息着说道。
“在这里就很好……嗯……”他含糊不清地回答。
沙发的有限空间限制了彼此的动作,但也因此而变得更具征服性,在频繁的肢体接触中,我们的情绪更加高涨。
陈安从我身上滑下,半跪在地板上,俯身靠近我的下体。在含住我之前,他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我好像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什么线索,来不及想更多,陈安已经用他的方式颠覆了我的理智。
“呃——”在巨大的欢愉之下,我难以自制地大声呻吟出来。
他的舌头分外灵活,在我最敏感部位上给予的每一分刺激都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陈安放开我,扣着我的腰用力给予我暗示,我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趴在沙发上,他随即压上我的背。
当陈安坚定地向我的体内推入时,我遵循为数不多的几次经验调整呼吸尽量放松,然而这种事并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身体依然非常紧绷。
这时陈安托高我的腰,进入的角度随着变化,他也终于得以全部没入。
在等待我适应的时间里,他俯身吻了我的侧脸,这似乎是他很喜欢的举动,右手则在我腰际上下抚摸以示鼓励。
我回头看他一眼,示意没问题了,他于是开始摆动腰部,一次又一次地全力贯穿我。
“啊……”
“呼——”
客厅里充斥着彼此粗重的呼吸,露骨的肉体撞击的声音,以及身体和皮质沙发摩擦发出的涩涩声,然而这些声音在我的耳边越飘越远,意识都开始模糊,我感到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了这过激的快感了。的
“陈安,慢点……”
如同过了一万年,又好像其实只是几分钟,陈安终于闷哼一声,射入我的身体深处,在肠道被热液灼伤的那个瞬间,我也被刺激着到达顶点。
30“跟我做是不是特别好?”我沉浸在高潮带给人的欲生欲死的感觉中,久久都不能清醒,直到陈安开口这样问。
我狐疑地看向他,他的表情很自然,可我不认为他是那种不成熟到需要事后在床伴那里寻求肯定的人。
和陈安一起的感觉当然好,这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他带给我与众不同的感受,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是陈安异常的专注投入,使与他的**中被赋予了很多他本身的特质,再加上彼此足够的经验和技巧,让每次做爱都狂野激烈得难以形容。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陈安突然扑上来,恶狠狠地说:“那我们就做到你说好为止。”说着手再次潜入我的身下。
“别闹了!”我推开他,坐起来。
他突然间变得懊恼,沮丧地坐到一边,说:“我不知道你是拒绝我的哪个部分,我是男人,还是我是陈安?”
我没有说话,陈安翻身在地板上躺下,长长地吐了几口气,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其实和陈安在一起,像这样沉默的时候很少,一开始我们一见面就会有激烈的争执,后来终于不必再针锋相对,陈安也始终充当着活跃气氛的角色,而我的反应通常很淡然。
今天也是如此。陈安没过多久就爬起来,靠过来问:“一起出去玩?”
“去兰桂坊?”我挑眉。
“兰桂坊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如果去喝酒,我宁愿在家里,你想喝什么?”说着我站起来向酒柜走去。
陈安在身后抱住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请求和劝说的意味:“来吧来吧,别这么扫兴!”
最后我们还是换了衣服一起出门,陈安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无趣地看着窗外的风景。有些人把开车兜风在午夜游车河当作一种娱乐活动,恕我不能理解。
我们当然没有真的特意跑去兰桂坊,就近找了一间高级些的店停好车子。
“还不错。”推门进去,陈安四处看了一圈,回头对我说。
“不就是普普通通。”
我本想到角落有沙发的位置上坐,但陈安已经率先往吧台走去,我只好跟上。一坐下,他就点了两杯双份的纯威士忌,一杯推到我面前。
从走进这家酒吧开始,我就感到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向我和陈安集中过来,也许像我们这样两个外表出色的男人吸引他人的注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那种被人以猜度试探的心态任意赏玩的感觉,我不适应,并且不喜欢。
当我把视线调转回来时,发现陈安的杯子居然已经空了,他正拉着酒保聊天。
“你有什么拿手的花式鸡尾酒没有?”他问。
酒保报出来一连串的名字,陈安点点头,说:“一种一种调给我试试。”
我不知道陈安的酒量如何,料想是不会差,但喝这样多的混合酒没有人能受得了。
“停下来,陈安。”我按住他的手。
他对我无所谓地笑笑:“我没打算喝醉,而且我也不会这么容易就醉的。”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想再在这个酒吧里多停留一秒钟,我打开钱包付了酒钱和小费,然后用力推了赖在高脚椅上的陈安一把,他看出我的坚持,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向外走去。
如果要其他人来看,大概觉得陈安的举止十分自然没什么不妥,但我却能够看出他脚下的步伐有些飘忽。我快走几步不着痕迹地托住他的腰,他回头看我一眼,居然皱着眉头推开了我的手臂。
我在原地怔住,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浮上来。回过神,我再次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他,坚决地说:“现在跟我回家。”我已经确定他醉了。的
陈安这回没再推开我,嘟囔了一句什么任我把他稍显粗鲁地拖上车。他有些发软地窝在座椅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一路都闭着眼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陈安?”直到车子停进车库,我试着叫他。
“嗯?”他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眸子里居然已经恢复了清明,好像酒气都在刚刚回程的二十几分钟里完全挥发无遗。
“下车吧,到家了。”
“你家还是我家?”他沉沉地问。
今晚的陈安言语里一直带着挑衅,但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我没有回答,直接解开他的安全带拉他起来。
他应该没有那么醉,却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架着他费力地打开门,然后把他放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坐在对面喘了口气,问他:“你怎么样?要不要洗个澡?”
陈安并不回答,只是笔直地看着我,目光幽深,仿佛想把我看穿,许久,他低沉开口:“梁纪业,为什么你要不停地逃跑?每当我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向你的道路,却每每又发现你从原地闪开。”
我长久地与他平静对视,然后沉静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于我?”这是我心里始终有的疑问。
“我对你一见钟情,虽然后来我发现你具有的要远远多于那个。”他很流利地说出。
一见钟情?我是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东西,而且,虽然我和陈安在林奇的宴会之前没有过接触,可是彼此那张脸的曝光率绝对已经高到让人厌烦的地步,还谈什么一见钟情?
可能是我心里的不屑充分表现在了脸上,陈安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为什么现在来问我这个问题?”
“并不为什么。”我冷冷地说。
陈安哼了一声,一脸嘲讽:“真是十足的梁式回答呀!你总是用这样一副表情这样一种腔调,明白地告诉我——哪怕你这个人就在我面前,我也没办法靠近你的心。我以前就问过你,你当我是什么,我敢打赌这个问题你到现在也不会有答案!”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那时我以为你接受我了,我很高兴,可是事实上呢,除了勉为其难地接受,你可曾想过给予?你能不能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反应,起码让我知道我不是在自己跟自己演戏?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要真诚坦白地面对我?嗯?” 31陈安突如其来的发作让我惊诧不已,我沉默地看着他怒气冲天的样子,目光闪烁不定,犹豫了许久,我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没想到你是这样评估我的……”闻言陈安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赌气似的放弃。
我继续说:“我们是完全不同的男人,这你从来都知道,如果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坚决果断,我只能说遗憾,但是我自认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限,接受你——接受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为此耗尽心力,从来没想过我梁纪业会在某件事情上有如此犹疑和挫败的感受。也许我始终是个不习惯感情的人,我也不知道两个人的相处怎样才是恰当,我只能缓慢地试探着寻找出路,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我想继续走下去,跟你一起……”
从来没有试过如此深刻地对某人剖白自己的感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表达是不是明确到位,但陈安显然被我震惊了,惊喜地看着我,久久都说不出话。终于,羞愧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他有些吞吐地说:“阿业,我刚刚太激动了,我——”
“不必道歉,也许有些话我们是该说清楚,不然彼此都没办法继续下去。”我打断他平静地说道。自从和这个叫陈安的男人纠缠不休之后,我的自我厌恶就没有停止过,而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感情的陈安也必定是悬在半空中,我始终沉浸在自己问题的解决上,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对方的心情和感受,如今我是打算重新估量彼此了,以及这段感情。
我和陈安的视线在空中默默交缠,都有点不胜唏嘘。
然后他缓缓地勾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低声说:“那么从现在开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
“共识?你说什么共识?”见他的表情放松下来,我也开始开起玩笑。
“如果我说我们已经彼此相爱,你是不是又要恼羞成怒?”
“去你的!”我狠狠推开他靠近的戏谑的脸,“未来的路要走下去才知道是什么样的,在这之前不必过于确定什么,顺其自然就好。”
“阿业,你好残忍啊,刚刚说了点让我感动的话却又立刻恢复本性!”他爽朗地大声笑出来,然后又换了种口吻说:“不过已经足够了,我并不是个贪心的人。”
“这我倒是没怎么看出来!”我调侃他。
“没关系,你将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看,直到你看出我所有的好处。”他的笑容不变。
“好处?”我故意哼了一声。

兼并的进程并不可能一帆风顺,这我早已料到。诺亚并不是一家急于脱手的破烂企业,而是具有实力与口碑的行业劲旅,虽然在股市上遭遇了一定挫折,但这并不能构成股东们一定要出售公司的理由。
在商场上与人打交道,绝大多数的方式都是通过谈判,这种等级的状况我自信我以及成胜的团队可以应付。在不算很快但绝对卓有成效的一轮轮谈判中,并购事宜正全面朝着良好的方向发展。
早上洗完澡出来,居然感觉有点饿。最近一段时间我和陈安都是在他家见面,因为那里有厨子能免去我们没饭吃的烦恼,而三天前他出国办事,我也回到自己家,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有早餐的日子。
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楼泡了杯咖啡。
正当我鉴赏自己的手艺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我看看时间,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门被打开的同时,陈安跌了进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他,努力保持镇定,问:“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很累,所以没力气拿钥匙开门了。”他把脸埋进我的肩窝,含糊地说道。
我狐疑地把他架开一尺,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完好无损的一个人,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次问:“到底怎么了?”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现在真的快挂了。”然后他突然又想到什么,指了指门口的行李袋,说:“帮我拿进来。”
我把行李袋拎进来扔在一边,关好门,然后提着晕头转向的陈安向楼上走去,把他在床上安置好之后,我有些怀疑地问:“真有那么累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句:“我可能要睡上十个小时,你不必管我。”随后就真的不省人事了。
已经差不多到了该去上班的时间,可我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陈安酣然的面孔突然就哪里都不想去了,只犹豫了一秒钟,我就做出了一个让我自己都很惊讶的决定——今天我给自己一天假期。
首先我往公司打了电话,跟利华确定了日程表中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并购的事情也有专门的小组负责。然后我告诉景天我今天不去公司了,他在电话那边闲闲地说:“好啊,我会在你已经累计了两年的假期中划去一天的。”
我不由笑笑,原来自己真的这么“敬业”:“有事你再打给我。”停了一下,我又补充一句:“没事不要打。”
这时景天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问:“你今天到底要干吗去,这么神秘?不像你哦!”
“在家休息,还能干吗?”
“真的?”
我不理会他的质疑,说:“美国方面这几天可能要有消息传来,你关注一下。”
“好了,知道了!”景天终于放弃了对他人隐私的探听,“不过你也真该好好地放松放松了,假期不用的话不如送我!”
“等诺亚的CASE结束,我会考虑一下放个大假。”
放下电话,我拿了笔记型电脑来到卧室,半坐在床上处理一些文件,陈安在旁边动了动,最后居然靠上来抱住了我的大腿,真让我有些啼笑皆非。我很自然地伸出手顺了顺他的头发,他居然跟个阿猫阿狗似的蹭了蹭我,突然我玩兴大起,摆弄了他半天,直到他快被我弄醒才住手,这时我才有些愕然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32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我全神贯注于电脑屏幕时,一只温度略高的手悄悄地覆上了我的手背。
低头对上陈安神清气爽的双曈,我问:“不是说要睡上十个小时?”
他随意一笑:“我特地坐夜班飞机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到你家睡觉?”
“怎么不在飞机上睡?别告诉我你坐经济舱。”
“我是坐货舱的好不好?”他在床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开着玩笑,“我对睡眠条件要求很高的,在车上飞机上都睡不着。”
“你跟我说你要去一个礼拜的。”没想到三天就回来了。
“你知道我有多拼?”陈安的样子很感慨,半坐起来跟我的肩膀靠在一起,“就为了接下来的三天假期。”
“当总裁的也有假期?”
“当然,我可是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该有的福利的。”话锋一转,他又说:“不过这三个月我有意积攒下了一些假期。”
对于他的暗示我只是报以一笑:“三个月?我已经两年没有长假了。”
“啧啧!”他惊讶地看着我,继而又做出了然的表情。
“你习惯按部就班持之以恒地努力工作。而我则喜欢张弛有度的生活,”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过一阵子悠闲的日子,然后干一票大的!”
我笑:“那还不赶快去干,待在我家干嘛!”
“这不正要‘干’嘛!”他暧昧地看着我,忽然抱着我的脖子吻了上来。
起初,我对陈安的吻相当不感冒,因为他的吻总是狂放霸道,待着对我有势在必的笃定和不容置疑的逼迫,但渐渐地也习惯了,并不是承认了自己是他的所有物,而是了解到陈安就是这样一个放肆的家伙,更何况他已经渐渐有所收敛。
吻毕,他喘息不定地问:“我去洗个澡,要不要一起?”此时他的脸距离我不到一公分,说话的时候嘴唇甚至会轻触到我的。
我含义深刻地对他一笑,说:“我怕你现在没有体力跟我一起洗。”
“少来!”他口中嗤笑,却没有坚持,乖乖地下床走进浴室。
我快速地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然后关掉电脑放在一边,这时陈安洗完擦着头发走出来,看看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腕看看时间,说道:“我忘了问你,你怎么会还在家里?我的意思是说,现在快到中午了,你应该在公司。”
“你可以放假,我就不能?”我戏谑地看着他。
“啊——我知道了。”陈安露出很得意的神情,“一定是我们小别重逢,所以不舍得去上班对不对?”
也许他说的没什么不对,但我听了就是很头大:“能不能别学小孩子一样说话?”
“我很老吗?我怎么没觉得!”他一脸不以为然,“如果说坦诚自己的感受就意味着是小孩子的话,那我宁愿做小孩子。”
“好吧!”我毫无办法地说。
这个就是陈安,好像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而他也总是能够轻易地就让别人接受他的某个方面,媒体也好业界也好,对他的容忍度都显而易见地高,甚至带着几分纵容。他应该就是所谓的宠儿,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人太过惊讶,人们通常会在赞叹之后自然地接受。
“那么陈安小朋友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吃麦当劳?”不知道他怎么样,我是已经饿到不行了。
他看着我笑出来,说:“真的是有点饿了,不过我不想出去吃,叫外买好了。”
我把电话丢给他:“要吃什么自己叫。”
订餐之后,陈安放下电话回头对我说:“我是否告诉你这三天我要留守你家了?”
我怔了一下,说:“我不可能每天都不上班在家里。”
“不需要。”他摆摆手打断我,“我也不会对你提那种要求。只要你不要夜不归宿就行了。”
我笑:“好吧,我尽量。”

今天跟诺亚的会议进行了差不多四个小时,从开始的激烈争辩,到后来的沉默对峙,谈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中。我始终保持着沉着冷静,对于对方发言中的疑点表示质疑,并且在成胜的专案小组成员提出方案之后给予总结性的陈词。
坐在左侧的景天脸色越来越差,频频对我使眼神,示意我他的耐心就快用光。
看来,想要在在这一时半会达成共识已经不太可能,我于是宣布会议结束,并且推迟了双方人马原定于三天后进行的下一次会面,改期到下个礼拜三。
回到办公室,我长长地吐了口气,经过刚刚一役,我其实也早已厌烦透顶,只是维持表面上的从容已是习惯。
这时景天敲敲门进来,一抬头对上他疲惫不堪的脸,我说:“我允许你早退,并且不扣年终分红。”
“随你的便,我现在满心想的就是如何拿下诺亚。”
“这件事当然要好好想想,不过我看你现在需要的是孟迪的温柔抚慰。”我调侃道。
他笑出来,揶揄地看着我问:“那你呢?谁来抚慰你?”
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说:“你要是现在不走,晚上留下陪我吃饭。”
他哼了一声,站起来,缓步踱向门口,丢下一句:“啧,真是可怜!”
景天走后,我转动皮椅面向窗外,眯起眼睛仔细地思考着如何将收购案顺利进行下去的方法,渐渐地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缓慢成形。也许这会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最好的方式……
等我回神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立刻拿起钥匙下楼取车。
到家一打开门就看到陈安背靠在吧台上,双肘于身后撑在桌面上酌着一杯干邑,听到声音,他转头看过来,脸上是熟悉的淡笑。
我径直走过去,就着他的手把杯子里的酒喝光,然后问:“很无聊?”
“不。”他简单地回答,转而问我:“有没有发现有人在家等你回来感觉很好?”
“还行。”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咬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地啃噬。
“要做吗?”他仰起脖子方便我的进攻。
“不。”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怎么了?”陈安稍稍推开我,目光温和但坚持地看着我。
33我一笑,跟这样敏锐的人相处真的既方便又麻烦,我松开他,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对诺亚的并购遇到了一点问题。”
“关于什么?”
“换股比例。”的
这是谈判开始以来首度出现举步维艰的局面。这三周收购事宜的敲定一直很顺利,关于兼并后的股东权利、管理体系改革,以及裁员比例等方面双方都已达成一致,甚至比我想象的更加快,但现在一切在至关重要的关节上卡住,谈判裹足不前。对此诺亚的态度强硬,坚决不肯妥协,在争执最为激烈的时候他们甚至按捺不住地向我们暗示,如果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他们有可能推翻之前所达成的协议。的
对于对方毫无威慑力的警告,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是股权置换问题的确是要重新考虑,1:5的换股比例确实是很难令他们接受,诺亚的强烈不满其实早在意料之中。
我和陈安同时沉默下来,都在深深地思索着。对于收购的大致情况,陈安是清楚的,而我也断断续续地向他透露了相当多的内容。
许久之后,他有些犹疑地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我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股票分割?”他试探着把最后四个字吐出。
看着他小心观察我对此的反应的模样,我很想笑,但还是摆出严肃的表情,挑眉问:“你认为我该这么做?”
“这个决定该由你自己做出,我只是——提出一点自己的看法,仅供参考。”陈安的表情讪讪的。
作为两家公司各自的总裁,他这话无疑逾越了太多,不过此时我却无法不失态地笑出来。我把手插进他脑后的头发里拉近,说:“你管了这么再这么说会不会太假了?”
“其他人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呢!”陈安愤愤地说,“对于你我想为你做得更多,却怕——冒犯你。”
“别把我说得像是个满身禁忌的人,只有自卑到一定程度的人才有那么多值得介怀怕被人触及的事情。”
“那又怎么样?”他还是一脸倔强的表情。
“你还真是个冒险家。”其实换股问题的解决可以有多种途径,但陈安却下意识地直接选择了其中最为激进的一种。
他正色解释道:“无论从哪方面来说,这么做都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观念太具有颠覆性。所以说有些事情不是人们不想去尝试,而是他们根本没往那方面思考。”
“也包括我?”
“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如果我跟你说我和你有同样的想法呢?”我微笑地看着他。
他有些惊讶地盯住我,许久,才缓缓摇摇头,万分感叹地说:“阿业,怎么会有人以为你是个保守派的?”
“我可没有刻意误导任何人。”我不以为然。
在商场征战,激烈厮杀沉着应对,我自认做得不错,我有我的风格和方式,无论我是不是,但是稳健保守就是他人对我的认知,对此我并没有异议。
然而,陈安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锐意进取。这就不难解释,当这个人以与我全然不同的作风但却同样成功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所受到的强烈震动。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已经承认了陈安的才华,他常常率性而为,却又可以保证起码的自控,自我意识强烈却绝不固执。虽然我们之间不存在谁征服谁、谁主导谁这种事,但他的确影响了我,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更加大气随意地傲睨世界。
虽然陈安难免对我有过度的了解欲,但在公事上他向来懂得分寸,他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适时结束掉这个话题,闭上眼叹息着把头埋进我的肩窝,低低地说:“这种感觉真好。”
“真的那么好?”
“真的,已经不能再好。”
“等你八十岁时再来跟我说吧!”
“八十岁?”陈安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片刻之后又重新回位,口中如同梦呓般喃喃低语:“我知道有的人会在生命中出现、留下印迹,却最终还是要与之分道扬镳,人生在世,失去是一种必然,但是阿业,我不希望我失去的那个是你。也许你觉得可笑,可是我却很确定。”
此时陈安感性的一面又得到了充分发挥,我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同样炽热话语回应的我只能考虑是不是要以吻封缄。

“一会儿的小组讨论会你参不参加?”看起来景天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生龙活虎,全然没有了昨天的萎靡和困顿。 
“我一会儿要出去,今天应该能把美国的单子结束。”的
他点点头,说:“那等我们得出结论再来向你汇报。”
我沉吟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发问:“并购之前先进行股票分割,你看如何?”
听了我的话,景天显然有些吃惊,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不确定地问:“有这样的必要吗?”
“有的。”我看了看手表,“你现在有足够的时间跟我讨论它吗?”
“时间我要多少有多少,快说下去!”他急切地说,显然对我的下文十分感兴趣。
我向后靠在椅子上开始陈述:“1:5的比例是对方绝对不可能接受的方案,这我们早已经知道,但要成胜为此做出让步,我并不愿意。也许解决的途径有很多,但我们为什么不选择一个一举两得的方法?”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景天专注地看着我,等待下文。我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们进行股票分割的话,不但诺亚的并购可以得到圆满解决,同时我们也可以顺便调整公司的状态,促进自身发展。”的
股票分割,对于任何一家上市公司来说,这都绝对是一项异常庄重的举措,对此我当然不会信口开河,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仍谨慎地思考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而我得出的结论是:它值得做。
我将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讲给景天听,因为他是我最坚定的伙伴。伙伴这个定义很微妙,我们之间并不只是利益的维系,我们是朋友是战友甚至是亲人,我知道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想要拥有这样一位同盟是非常不易的,而又是必须的,所以我很珍惜这个人。
“成胜的股价一直相对较高,不过最近的交易量显示股票的流动性并不强。公司股票缺乏活力,从长远来看这并不是一个好事,更何况……”
这时景天接着我说下去:“更何况股票分割对于大股东来说没有丝毫不利影响,甚至增加了持股的灵活性,而且以公司的大盘情况来看,分割之后的每股市价也绝对会高出理论上的……总之,成胜会因此而焕然一新。”
“没错。”我们相视而笑。
“分割的比例呢?”
“一比二,不可能更大了。”
“是个大胆但可行的做法。”他笑着说。
“好好玩转数字,做一份漂亮的方案给诺亚和股东们看。”
“好的。”景天叹了一口气,唏嘘地说:“你会害我今天晚上失眠,支持你做这个决定,我简直是疯了。”
“但我保证我很理智。”我淡笑。
他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纪业,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某个机会,但我没想到它来的这么突然,而且盛大到令人叹为观止。”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但是既然它已经来了,我就要抓住,有个人跟我说过,人生的奇遇无处不在。”
“那他真是个哲人。”景天揶揄地说道。  34 新的并购方案很快确定下来,成胜的流通股份每股拆分成两股,然后再以一比二的比例与诺亚换股,全盘将之并购过来。我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研究着企划书的内容以确保它万无一失。
与诺亚的又一次谈判很快到来。
在会议的一开始我就把成胜的新方案分发下去,我不想等众人在漫长的精神消耗之后变得筋疲力尽时再给予对方如此大的冲击。
无声地翻阅着手中文件,诺亚的人全体保持沉默,他们的总裁不率先说话,其他人也不敢造次。
在凝滞的气氛下,景天有些焦虑地与我交换了几个眼神,相对于他的不安,我却信心十足,这样的条件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良久,冯逸师终于开口了:“梁总,看来诺亚不过是你的踏脚石,我该说什么,我们很荣幸抛砖引玉?” 
我迎上他的犀利的视线,不为所动地与之对峙。成胜的公司行为并不需要他来置喙,诺亚所要关注的只是如何在被并购的过程中留存尽量多的好处,然而偏偏人们总是不能坦然地接受他人在自己面前坐收巨大的利益,肤浅的嫉妒。
我说:“冯总,我以为你要比我更懂得因势利导的道理。”
“这一点你做得显然很好。”
“那么诺亚的结论呢?”我不想再与他兜圈子,直接发问,而我也相信此时对方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
冯逸师沉吟了半晌,说:“我记得梁总对我说过,成胜收购诺亚这将是一场双赢的合作?”
“没错。”我点头。
这时他把手中的计划书放下,目光在列席的几位诺亚成员身上扫视了一遍,终于缓慢地宣布:“我想我不可能在成胜已经势在必得的情况下对你们说不——我代表诺亚的董事会同意你们的并购方案,并且保证它会在股东大会上通过。”
我露出微笑,淡淡地说了一句:“很好。”

两周后是成胜的年度股东大会,时间配合得刚刚好。
我坐在首席的位置上看着下面在座的大小股东,在我管理成胜的五年里,这些人变来变去,有些是我的战友,有些则是敌人。但无论如何维系或者阻隔我们的都只是利益二字,只要我能继续给予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就要坐在这里随时供我差遣。
这次的大会有两个重要的议题,公司的股票分割以及对诺亚的收购。
当这两项议案被提出,就如同扔下两枚重磅炸弹,整个会场都为之沸腾。大多数的大股东都神色收敛按兵不动,只是在内部窃窃私语地讨论,而有些小股东则开始在下面叫嚣……场面理所当然地混乱。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专案小组的两队人马分别阐述了股票分割和并购方案的可行性分析,列举了一条条无庸质疑的理由,股东们的情绪随着他们的陈述而时起时伏,有些人的神情渐渐松弛,而有些人却愈发冷峻……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由于刚刚在大会上受到了过于强烈的冲击,这一次的公司午餐吃得格外安静,每个人都多少有点心事重重吃不知味。
景天坐在旁边的位子上,问:“待会表决之前要不要进行一番慷慨激昂的总结陈辞?”
我考虑了一下然后拒绝了:“不必,如果成胜的股东们不能凭借自己的理性判断做出正确的选择,而是被他人的情绪所鼓动进而做出决定,那么这个公司也就没有得到这样一个发展机会的价值了。”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这是不是一次赌博?”
“不是,赌博可能赢也可能输,而我——一定赢。”说着我站了起来,率先回到会场。
举手表决结束,当大会的执行人宣布两项议案全部通过时,我突然就感到了某种真实的快乐,那是除了事业以外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给予我的。努力打拼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想这就是一个男人的生活方式。
在股东大会结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胜内部的气氛一直非同寻常的高涨,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同时有两个专案小组在忙碌工作,而是公司的员工,无论他们是否真正理解即将到来的举措会带给成胜怎样的变化,但那种呼之欲出的巨大变化已经让他们兴奋不已。
在处理股票分割的事项中,景天开始重用一个叫张海欣的人。这个人的级别并不高,只是个助理,不过景天对他显然信任有佳。虽然对方以往留给我的印象有些太过滑头,但我也想看看这个陈安的校友到底有什么能耐,让景天对我保荐他。不久,张海欣就以景天副手的身份正式操控分割计划。
这一个月过得如同打仗,除了睡眠时间,头脑始终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虽然疲劳轰炸的强度很大,但我一直以饱满的情绪应对,同时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还有无穷的潜力。
当那个熟悉的号码出现在手机屏幕时,我丢下手中三度修改后的计划书接起来,跟陈安每天的例行电话对高速运转状态下的我来说的确称得上是一种休息,而且效用明显。这段时间我们各忙各的,几乎很少见面。
“在忙吗?”对方轻轻地问。
我还从来不知道就是这样简单的三个字也可以鲜明地表现出一种无比的亲昵,让我立刻就放松下来:“老样子,你怎么样?”
“手上的这笔今天就能结束——晚上我去你家?”
“我大概九点才能回去。”
“没问题,我等你。”
晚上回到家,刚想开门,临时改变了主意,收起手中的钥匙然后按了门铃。
不多时,陈安在门里出现,有些惊讶:“这么早?我还以为是送外卖的。”说着侧身让我进来,“你没带钥匙?”
我没回答他,反问:“你叫了什么?”
“披萨,没问题吧?”的
“我猜是海鲜口味。”我看他一眼。
“没错。”陈安很愉快地承认。
吃过了简易的晚餐,我跟他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电视机象征性地打开着,不过没有人去关心里面到底播放了什么。
陈安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不时抬头跟我交换一记深吻。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抚上我的大腿,说:“你知道我们多久没做了?”
“怎么?忍不住了?”我挑挑眉毛,目光有所暗示地直接投向他的敏感部位。
“我是怕你忍不住!”说着陈安的大手来到我的腿间,进而准确地握住我。
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招,我抵挡不住地战栗了一下。这时他对我顽皮地挤挤眼睛,隔着裤子开始摩擦我的下体。这段时间的禁欲生活的确让体内的激情一触即发,我很快就有了反应。
“你让我很有成就感。”陈安很恶劣地笑笑。
“是吗?”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暗自发力突然一下把他压倒在沙发上。的
对于我的野蛮,陈安并不介意,迫不及待地帮我脱掉身上的衣服随手丢在地板上。
我一边配合着他的动作,一边捏住他的下巴与他接吻,唇先是试探性地轻轻碰触他的,当他喘息着张开嘴巴迎接我的时候,早已等候多时的舌立刻带着凶猛的力度钻入他的口中,放肆翻搅,追逐着他湿热的舌尖挑逗地吮吸。
“唔……”陈安的手臂在我的腰部倏地收紧,密合的身体接触让我立刻就感受到了他那柔韧有力的身躯上散发出来的火一样的温度……
正当双方迅速进入状况,打算直奔主题时,我的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36
“谁这么扫兴?”陈安抱怨着放开我,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摸出手机,刚要接听,被我一把夺回,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按下接听键。
“你好梁总,我是冯逸师。”对方报上姓名之后沉默了有两秒钟,这让我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他继续说道:“我不得不通知你要暂停下购并的相关活动,我们必须稍后再进一步讨论它。”
“怎么回事?”我的反应依然冷静。
“我想问题在于我们。”
“你的意思是要取消这次购并?”我不能接受对方模棱两可的说辞。
听到我的话,陈安立刻支起了身子,蹙眉表情严峻地看过来,并且用眼神询问我,我向下按按自己的手掌,示意他不要急。
这时冯逸师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有变化,如果梁总能够给彼此一点时间,我相信应该能圆满解决。”
“我认为我的操作并没有因为急躁而产生任何问题,如果这次购并失败,那责任完全是在于你们的出尔反尔!”的
他对于我的质问保持沉默。
我深吸了一口气,严厉地说:“我希望诺亚能够对此提出一个彼此都信服的解释。”
“怎么回事?”一放下电话,陈安走上来。
“没事。”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到底怎么了?”他追问。
“收购诺亚也许会流产。”
“原因呢?”他冷下脸。
“不知道对方出了什么问题,冯逸师的语气也有些无奈,简直莫名其妙!”经过两个多月的磋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律师和会计师把所有的材料备齐,申报之后就可以圆满结局的购并计划居然在最后关头宣告破产?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种情况很不正常,不过明天应该就会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诺亚中途改变主意,明确之后再想对策也不迟。”陈安很冷静地说道。
我看着他慢慢地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的心情变得烦躁,一时之间什么话都不想说。
过了一会儿,陈安凑过来,含住我的耳朵,轻声问:“还来不来了?”
我笑出来,说了句:“当然。”随即再次把他扑到。
第二天一到公司,我立刻找来景天:“马上去查一下诺亚方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们现在有退出合作的倾向。”
景天听了我的话,神情立刻严肃起来,二话没说转身走出去开始行动。
正当我忙于如何能获取对方的内部信息时,陈安打来电话。
“有事吗?我现在很忙。”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阿业,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说完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我听出他的情绪有点不对,放下手中的材料,轻声问:“我去找你?”
“不用,我已经来了。”
二十分钟之后,陈安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外套挂在臂弯上,衬衫领口大开,一副颓废至极的样子。
“怎么了?”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他苦笑了一下,轻轻地摇摇头,拖着我的手一起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我,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我传递一些信息,然而他的双眸蒙昧,让我看不清楚。
终于,陈安仿佛下定了决心,掉转开视线开口说道:“我知道诺亚为什么临时出状况了?”
“为什么?”我沉着地问。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赵浩辉?”他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
陈安继续说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知道了我跟你的事,我跟你说过他对我——有幻想,所以现在态度剧烈反弹,坚决反对成胜的收购计划。”他的语气已经极度懊恼, “赵浩辉作为诺亚的第二大股东,如果他不同意,那么这件事就基本没有搞头了。”
看着一向意气风发的陈安此时脸上流露出茫然无措以及深深的自责,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阿业,我——”他欲言又止,样子看起来比我这个当事人要挫败得多。
我当然知道陈安在想什么,如果收购诺亚的计划因为我们的关系而流产,那么无论是我还是陈安都是罪无可恕的了。收购失败对于成胜来说绝不仅仅是一项预期收益的流失,而是一次公司发展上严重的挫折以及声誉上的极大污点,同时购并案引出的公司股票分割也许会被迫停止。一向无往不利的成胜居然在一家不算太大的公司身上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我几乎可以想象竞争者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这是一个极残忍的世界,不允许你出现一点纰漏,即使不能够在实质上战胜你,也绝不放弃口舌上的落井下石,有无数人在等待你给予他们这个恶劣的机会。
我伸出手臂勾住陈安的脖子把他拉近,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连这点打击都承受不了吧?”
他扯出一似勉强的笑容,说:“现在受到打击的人是你好不好!”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能承受。”
陈安看了看我,顺势把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低声说:“这并不能影响我们,对不对?”
“没想到你看似泛滥的自信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患得患失。”他说着放开我,松弛地靠在沙发上,向右侧垂着头。
我伸手把他提起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而你陈安,也去找些你能够做到的事情,明白吗?”现在可不是放任坏情绪蔓延的时候,事情本身已经够糟的了,不需要只能添乱的自怨自艾。的
陈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与自持。能够迅速从不利情绪中振作起来,这也是商人的必备素质之一。
“你是否已经做好了购并失败的准备?”他开始扣上打开的衬衫纽扣。
“这个计划我并没有给自己留退路。”我如实地说。
“我从来都不给自己留退路,这没什么不好。”
“有的时候的确没必要让自己有掉头回去的机会,只不过我在事业上需要的安全感比别人多。”
“那在感情方面呢?”看来陈安已经恢复了开玩笑的心情。
“同样吧——也许!”
“那我确定自己是个投机主义者。”说着,他递给我一个温暖的笑容,如同阳光一样瞬间就驱散了彼此心头的阴霾。
“我走了,我会试着跟赵浩辉谈谈。” 走出几步,陈安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阿业,给我个吻。”
我微笑,走上去轻轻覆盖上他的唇。
第 37 章
下午的时候,景天带着与陈安同样的消息来到我面前。
“不知为什么那个赵浩辉突然对成胜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敌意,据说态度十分坚决。”他显得很困惑,,“要不要我再去找他谈?”
“跟他谈也没有用,赵浩辉的事不必理会。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我们可以做什么。”
“暂时只能等诺亚发来最后的确切消息。”
“……如果最终谈判不成功,我会选择敌意收购。”我说出了我的决定。
景天看了看我:“会不会有些冒险?”
“除了成本费用无可避免地高上一些之外,成胜吞掉诺亚并不在话下。”
“这是当然。”他笑笑,“既然做就做到底,果然是你的风格!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愤怒!”
“我只是不想让成胜身上背着这样一个大的失败的污点,而这污点的产生原因又如此莫名其妙。”这番意料之外的波折的确让我不免心浮气躁。
“什么原因?”景天不解。
我缓和了一下口气,说:“没什么,总之成胜可不是能任人想如何便如何的!”
“这是当然。”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晚上离开公司,我径直来到了陈安家中。
已经是九点多了,管家等人已经离开,我先到房间洗个澡,然后下楼给自己倒了杯酒,打算在客厅等陈安回来。只是我没想到的是,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而且等来的并不只陈安一个人。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刚要开口打招呼就看到陈安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进来,举手投足都清晰地透露着他对此人很不耐烦。
不过那个陌生男人并不理会对方的粗鲁,从容地走进来,一副十分熟捻的样子,然而在意外地对上我的视线时立刻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抱着手臂一脸嘲讽:“哥,你可没说家里还有人在等。”
正在关门的陈安闻言诧异地回头,看到我怔了一下,然后马上走上来坦然地说:“我不知道你会来,不过你来得正好。这个——”他的手随便向后一扬,“就是赵浩辉。”
这一点我已经猜到。
我越过陈安的肩膀再次与赵浩辉对视,想起景天对这个人的评价嘴角不由释放了一丝冷笑。
“怎么?来个情侣档的轮番轰炸啊?”他挑衅地开口,只一句话就将自身的恶劣个性全然泄露了。
“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如何得知我跟陈安的关系的?”我问。
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避开收购案的事情,刚刚的咄咄逼人意外地扑了个空,赵浩辉的气焰顿时低落下来,吞吐了半天终于吼出一句:“我干什么要告诉你?
我没有说话。z
见我并不回答,他又得意起来,自以为是地揣测说:“你是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你很怕别人知道你跟我哥是什么关系对不对?”
这时陈安转身用指尖点住他,严厉地制止了他的质问:“我们的事你少管!”
“我怎么不能管?你跟这个人认识多久,你跟我又认识多久?嗯?你跟我爸说什么你忘了?”赵浩辉向前逼近两步。
“我答应你爸照顾你,可没答应他上你!”陈安显然十分恼火。
“照顾我?照顾得转身就把诺亚卖给情人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陈安被他不轻不重的一句顶得没话说,我于是冷冷开口:“赵浩辉,成胜收购诺亚已经是定局了,无论有没有你的成全这一点都无法改变,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
然后不等他说话,我转而对陈安说:“陈安,有关成胜的问题我已经解决,剩下的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自己搞定。”说完我转身打算离开,这简直是一场闹剧,而我并不想成为其中的某个角色。
陈安想要追过来却被赵浩辉拉住,只得开口叫住我:“阿业,你随时可以走,但绝不是现在!”
我回过头去,正迎上他满是期待的执著眼神…… y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知道陈安的想法,虽然我无意无意参与什么无聊的争夺战,但在遇到感情方面的棘手问题时,他想要我跟他在一起。
陈安把视线重新投向赵浩辉,脸上带了些无可奈何的冷酷:“阿辉,你当然可以利用手中的股份控制诺亚的董事会决定,但这一行动除了表达你幼稚的不满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说完随即甩开他,走进厨房拿了两杯加冰的威士忌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我的手上,然后自己两口喝光了另一杯。
赵浩辉这时默默地看着我和陈安的一举一动,再开口时居然已经非常冷静:“我不会真的去反对成胜的收购,发泄一下也就算了,你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是想卖掉手中的股票的。但是,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他停下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梁纪业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他其实是个差劲的男人,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好好好。”陈安走过去拦住他可能出口的下文,手搭上他的肩膀,“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送!”z
“不要任性!”然后回头看着我说:“等我回来。”
直到我对他微微点头,他才放心地笑了一下,带赵浩辉出门。
成胜的绊脚石就这么被简单搞定了,然而——这算什么?我留在一个人的房子里冷冷地对自己发问。
两个小时之后陈安回来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用余光默默地观察我,然后走过来拿走我手里的杯子,在旁边坐下,说:“阿辉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还记得你自己关于孩子的论断吗?”我转头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淡淡地说:“至少收购诺亚的事情还可以顺利进行下去,我已经满足,我并不想给你造成困扰,但有时候恐怕很难。”
“行了,”我打断他,“我先睡了。”z
陈安拉住我,说:“答应我忘了这件事。”目光中带着无奈的恳求。
“我已经忘了。”我对他这样说道。
没有意外,第二天诺亚就传来消息——收购正常进行。
景天为对方的反复无常感到恼火,但也因为最终成胜还是如愿以偿而异常兴奋。
“敌意收购的话,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现在免了。”他说。
紧张的工作再次卷土重来,很快地就淹没了赵浩辉这段不愉快的插曲。这样大的一项收购案遇到波折是难免的事,只是我没想到起因竟是私人关系,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它影响成胜,以及我。

38
你有没有试过站在巅峰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因你的果敢而喝彩,因你的睿智而折服,因你的缜密而赞叹……
当成胜的股票分割和购并案两场战役同时打响,然后又迅疾地取得绝对意义上的胜利时,财经新闻、报纸杂志、业内人士……所有人都在呼唤同一个名字:成胜、成胜、成胜……仿佛全香港除了成胜之外再没有值得一提的公司。


成功的感觉有多好,无法形容,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它带给你的满足感无与伦比,长期努力奋斗渴望得到回报的深切期待,男人最热爱的成就感,以及或多或少难免的虚荣心……它几乎给予你想要的一切,几乎……


两周后举行的盛大的发布酒会顺利地将成胜的辉煌推至顶点。济济一堂的是无论出于什么心理都想要亲历成胜成功的人们,前辈们纷纷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而同龄人看我的目光中则又多了几分仰视,我周旋其中,微笑着接受了令人应接不暇的赞扬。


长久以来的沉稳持重并不是因为我墨守陈规不求突破,而是在于我重视的是成功的等级,我不希罕那些廉价的易得之物。这厚积薄发的一天虽然我没有刻意去等候,但却知道它必有发生的一天,而现在来看时机比我想得要更早到来,我知道是一个人催动了我的情绪。
陈安今天并没有来,虽然作为成胜的合作伙伴,公关处早已向行宇发出了邀请函。
当无数的闪光灯齐齐照亮我眉宇间的淡定如常时,我赫然发现自己在那片晃眼的光线中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模糊的轮廓——那有着诱惑弧度的嘴唇,以及下巴上时隐时现的浅小的酒窝……
想见陈安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我把会场交给景天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提前退场,想先打电话过去,不过转念之后我决定直接驱车来到陈安的别墅。
刚一打开门,悠扬中带着激昂的钢琴曲子便传了出来。
我几个大步跨到了二楼,推开书房虚掩的门,然后看到了——
卸去平日里的奢靡华丽的外表和左右逢源的世故,此时的陈安穿着一套深蓝色格子睡衣,额上覆盖着几缕柔软的潮湿头发,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黑白琴键之上灵活地舞动,淡然如同经历过世上最艰辛的磨难,平和如同看惯生死离合,率真如同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所谓邪恶,坦然如同俯仰无愧……陈安成为一个少年和老人的性格特质的混合体,沧桑中带着纯粹,懵懂中带着了悟,他悄悄地收敛了羽翼,而对自己背后那一直持续散发的神奇光芒并不自知。
与陈安的视线相遇,他自然而然地对我勾起一抹笑容,那简单平淡的一个寻常笑容居然在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某处,呼吸几乎都为此迟缓沉稳下来。这时陈安结束了最后几个音符,把手随意搭在钢琴上,看着我,轻声说:“这支曲子送给你,庆祝你的成功。”


有什么话在胸口奔腾翻涌急欲找到出口,一种莫名的冲动敦促着我,说出来说出来……我向前迈了一步,开口:“陈安,我——”


“梁纪业,我爱你。”他淡淡地打断我,站起来向我缓慢靠近。
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已经说了他要说的,而我还没有。“陈安,我——”
“我爱你!”他再次率先说道。
这时陈安已经走到我面前,平视着我,声音沉静:“这是我想跟你说的话,一直都想跟你说的。”


“……好吧……”辗转良久,我居然这样回答。多少感到有些挫败,在陈安面前,我对感情坦诚的勇气简直不值一提。


几乎是同时,我们把对方紧紧抱住,如果说有什么是我无法表达的,那么请细心感受这个拥抱。
这想把对方拥入体内,想将自己完全投入对方的紧密有力的拥抱,我想象不出还可以给除了面前这个人之外的任何人。想表达的瞬间冲动早已过去,可内心澎湃鼓胀的情绪已经潜入血液,化作一种更持久的力量在流淌。
与此同时,我还有一个颇为意外的发现——与陈安拥抱的时候,我清楚地感受到他传递给我的抚慰。在这样一个完美的时刻,我该是没有任何缺憾的,为什么还会在他的拥抱中体味到抚慰?原来,事业并不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这一刻的默契分享居然比真实的成功的喜悦给我的精神以更大的震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口问:“你在等我?”z
“没错,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来了。”这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y
“看得出来你很着急。”陈安戏谑地拉了拉我已经松掉的领结,然后正色:“恭喜你阿业,你做到了!”陈安扶着我的肩膀叹慰道。
“虽然一切顺理成章,但我依然为此而高兴。”b
“你收获的每一分都是你应该得到的,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你确定你没有感情用事?”我调侃他。g
他笑笑:“阿业,我可不可以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多谢。”
这个晚上我和陈安很少见地没有做爱,怀着起伏不定的心情一起拥抱着入眠。


39
办公室里前来汇报事务的几位负责人已经散去,只剩景天一个人坐在对面炯炯有神地注视著我,似笑非笑:“纪业,我觉得你和以前有所不同。”
“有什麽不同?”我狐疑地看看他。
“你给人的神秘感更重了,说吧,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脸上的笑意更多了。
对景天突如其来的顽皮我一向头痛,只好敷衍道:“如你所见,我已经很全面地呈现自己了。”说著摊开双臂。
“你确定?”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放下手中的报告书向後靠在椅背上,意外於自己居然有和盘托出的冲动。“我现在有一个固定的──情人。”我谨慎地寻找措辞。
“情人?”他玩味地重复这个词,“什麽程度上的情人?搞得这麽神秘!我早就猜到了,这半年多来你老实的不像话。”
“别把我说成以前是什麽浪荡子。”
“不能再多透露点吗?”他追问。
看来我的曝料还没有让景天的八卦心理得到满足,不过我已经不打算奉献更多的信息去迎合他的变态好奇心。“是不是被孟迪传染的你也有了问题。”
“喂,纪业,请不要侮辱我的妻子。”
“你可以把我的话转述给她听,她对自己的缺点一向大方承认,不像某人。”我调侃道。
“好吧。”他举手表示投降,“不过这件事我已经备案了,希望能早日得到确切信息──从你口中。”
“差不多的时候,我会的。”我笑著认真回答。

从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坐进车里,拿出手机拨通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你在哪里?”我问。
“还在公司。”
“吃晚饭了吗?”
“还没,这个差一点就弄好了。”从电话里可以听到陈安哗哗地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虑了一下,我说:“我去公司找你。”
“好。”
为了给香港的美丽夜景做贡献,行宇大厦仍然灯火通明,我坐直达电梯上去,手中提著日式的餐点。
刚出电梯,意外地看到了尹同程,照面的那一瞬我不由怔了一下,我没有想到这个时间还会在这里遇到其他人。
“梁总。”他率先招呼道。
“你好。”
“我正准备回去,他──在里面。”尹同程回头示意了一下陈安的办公室。
他的神色自然得体,我直觉他是知道我跟陈安的关系的,这个认知让我的心情起了小小波澜。
“那麽再见。”他说。
我略一点头,他转身离开。
推开门时,陈安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眼睛,对我一笑,眼角有些倦意。很少看到这个人露出疲惫的样子,他一直精力充沛,时时生龙活虎,有一次他甚至说:睡不睡觉他都没什麽关系,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什麽构造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起尹同程的事,走过去把塑胶袋放在陈安桌子上,问:“记得你喜欢这个?”
“没错。”他做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扑上去,嘴巴里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你不吃?”
“我吃过了,而且我不怎麽喜欢日本料理。”
“我就没见什麽是你特别喜欢的。”他嘟囔一句。
“最近很辛苦?”我看了一眼他手边已经见底的咖啡杯,这个星期各忙各的一直没有见面。
“有点,不过还好。”他不也是个不肯示弱的人。
当陈安终於如风卷残云般地吃完,把残渣收进塑胶袋,随手扔在一边,然後开口:“最近一直在用脑,每天说的话不到十句。突然想起爸爸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不需要语言,行动起来!”停顿了一下,他继续:“不过我总是说很多话,我以前甚至想,如果能靠语言就办到的事情,为什麽还要去行动呢!”
我移动脚步来到他身边,手抚上他的後颈,说:“相信我,你已经足够好了。”
他很用力地看著我,突然笑出来,摇摇头无奈地说:“我又知道一个少说话的好处了。”
“什麽?”我不明所以。
他笑著为我解答:“你看你一向沈默寡言,所以一旦安慰起人来就特别的有效,而且几乎让人受宠若惊。”
我也笑了,双手抚上他的肩膀缓缓施力,却换来对方难以忍受地叫嚷:“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刺激我?”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哧笑道:“你就这麽点自制力,只是按摩个肩膀?”
“看到你走进来的同时我就有点坐不住了。”
“省省吧你!”我丢开他,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浏览报纸。
陈安用目光追随了我半天,终於重新投入工作。
目光偶然扫到他,颇有些意外地发现他是用左手执笔。陈安立刻感应到了我的关注,沿著我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然後哭笑不得地说:“我用左手写字,你不是刚刚知道吧?”
“我的确是。”
“我真怀疑你以往到底有没有好好地看一看我!”
“你不是说过我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看?”我用他自己的话堵住他。
“好好好。”他叹笑。
半个小时之後陈安宣布工作结束,不过我看著他收拾文件时迫不及待的动作真有些怀疑。
正要开口发问,陈安这时抬头问我:“去你家?”
“……好。”

陈安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我出口讽刺:“我不知道你有在别人家裸体的习惯!”
“难道你不觉得很热?”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则回他一声冷哼。
陈安光着身子从浴室里走出来,靠在门边上专注地看着我,并不说话。
“这样能满足你非同常人的暴露欲?”我放下手中的书,环着手臂挑眉问道。
“能满足你就行。”他笑。
“不能正经点吗?”我做出严肃的表情。
“我就这个调调儿,你要——还是不要?”说着配合地露出一个诱惑的表情。
“还不快滚过来!”我终于笑出来,对他招招手。
陈安走过来,拉掉被子将身体覆上我,有些敏感的肌肤触觉立刻如实地感知到对方的曲线。他的双手在两侧抱住我的头,轻轻碰触我的唇,一下又一下,但并没有更深入的举动。我呻吟了一声,终于难耐地在陈安再次轻啄过来的时候一举咬住了他的下唇,然后率先侵入对方的口腔,引领这场唇舌之间的狂热游戏。
“唔——”陈安更加用力地捧住我的头,调整了一下角度继续加深这个吻,
随着喘息节奏的渐快,我们开始用身体小幅度地摩擦着对方,欲望愈演愈烈,空气里飘动的都是狂野热烈的情爱气息,光是吸入就是一种致命的春药。
陈安滚烫的嘴唇贴上了我的脖子,轻轻的吸吮配合舌尖的舔舐,极其有效地令我的背部迅速窜起一阵战栗。
这样的回应显然还不能他满足,他曲起一条腿,膝盖缓慢地靠近我两腿之间的敏感部位,极有技巧地轻轻磨擦几下,然后后退,再贴上来,再撤走……如此反复,陈安的每一个动作都引发了我全身的剧烈震颤。在这醉人的情色的挑逗之下,我的下面已经异常坚硬,我有些迫不及待地在床上挪动了几下身体,他安抚地把手按向我的胸口,同时也压制了我想要翻身的想法。
“还早呢!”陈安低笑着说道,然后拉起我的手伸向他已经勃发的器官,当那火热坚硬的生命体密合上我的掌心时,立刻自动地紧紧吸附住,让我想要脱手都不可能。其实对于陈安性器的触感我已经相当熟悉了,但每一次的亲密接触还是能然我产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总是给你惊喜。现在我早已经知道,陈安绝对是个会颠覆掉你所有认知的人,任何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其实你都不必过于惊讶,我终于也学着坦然接受了,
我用我的手为他服务,却因此牵制了对方的动作,当陈安试图吻上我的腹肌时,我坏心地握紧他。他抬头无奈地对我一笑,呻吟道:“阿业,别这样——”然后拉掉我的手,身体顺利向下滑去。
沐浴后的**真得很方便,陈安是全然的赤裸,而我身上宽大的裕袍被轻轻一拨就立刻衣襟大开。
湿滑的舍尖探入了我腹部中央的凹坑,肌肉失控地痉挛起来,仿佛已经承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刺激,我怀疑自己全身的敏感带是不是都已经被开发殆尽了,身体的反应已经全然被他人操控。我伸手抱住陈安的后脑,轻轻地摩擦着他柔软的黑发,却不能阻止他持续下移的坚定动作。
他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试探地触碰着我的下体,近似一种爱抚,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了被某人的唇舌诱惑着的部位,哪怕闭上双眼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最细微的舔弄。
“陈安——”当他放肆的舌头迅速地从头部到根部整个舔过的时候,我发泄般地低呼出他的名字。
然而刺激并没有到此为止,下一秒钟我就被一个湿暖的口腔整个包住,“呃——”,下腹立刻爆发出一股热流,让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射出来。
与此同时陈安的手指也进入了我,我察觉到了但没有抗拒,挪动了一下臀部放松自己。
他一边蠕动着头部,一边轻柔地活动着他在我体内的的手指,双重的攻击将我所有的理智全部溶化,我的手放开陈安的头发,抓紧住他的手臂,头无意识地后往仰去,被快感支配的下半身彷佛已经麻痹,其实是敏感得过分了。
“嗯……”陈安的一声闷哼让我意识到自己在他的口腔里有些过分深入了,那感觉一定不好,我向后撤了撤,看向他说:“陈安,来吧!”
他放开我的下面,凑上来跟我交换了一个带有男性气味的深吻,然后确认般地看着我,我闭上眼睛对他点点头。
一秒钟之后我才感觉到陈安有所行动。“阿业,让我爱你,阿业——”他在我耳边低语着,那含糊而有力的声音对我有着绝对的催情作用,我的心跳在瞬间变得得更加狂乱,并不仅仅是因为抵在我腿间的那个巨大的坚挺。
当身体从背后被灼热的硬物骤然分开,我再一次体验到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身心的冲击。可以感觉到陈安缓缓推进的动作,直至他完全埋入了自己的体内,疼痛和快感混合起来的复杂感受居然在瞬间将我推上一个峰顶。
还来不及在那意外的小高潮中多做沉迷,陈安已经开始了大力的抽动。那种退到出口处然后狠狠全部顶入的贯穿,激烈得几乎残暴。肆无忌惮的动作让两具身躯发出情欲的碰撞声,陈安拉高我的腰,持续加深进入的程度。
“阿业,叫我的名字!”他嘶吼着要求道。
“陈安陈安陈安!”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意识已经完全迷乱。
欲望在近乎疯狂的交缠律动中达到了极限,也许是陈安的前戏做得过于充足,我居然先于他达到高潮。当我被瞬间的极致快感所俘获时,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收缩,也由此驾驭了对方的高潮,陈安喊着我的名字将灼热的体液一股股射入我的体内。

42
这天大屋的管家打电话过来:“太太让您周末回来一趟。”
“知道了,你告诉母亲我会去。”
父亲去世之後,母亲一个人独居在半山的大屋,和一群上了年纪的佣人,过著几乎半隐居的生活。我的母亲向来不喜欢热闹和交际,我承认这一点我很像她。
基本上每个月我都会抽时间过去一趟看望她,而这次特地叫我过去,会有什麽事呢?
周日的傍晚我开车来到大屋。
一走进去,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我和蔼地微笑。
“妈。”
“晚饭马上就好,先在这里坐一下。”
我在母亲对面坐下,她的目光中虽然没有什麽异状却让我有些不安。
“你田阿姨说她介绍给你的女孩你都不喜欢。”闲聊了几句之後,她终於提出了主题。
“嗯。”我默默地点点头。
母亲宽容地笑笑,说:“不喜欢没关系,不过我最近有了个很不错的对象。”
我看著她没有接口。
她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田阿姨的小侄女齐可娜,我见过,是个简单的女孩,很不错。”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该庆幸母亲没有直接把那位齐小姐带到家里来个相亲大会,叹了一口气,我犹疑了一下,终於还是选择退一步问道:“妈,为什麽突然想要我结婚?”
“并不是突然,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天。”她看著我,很坦率也很认真,如同一贯对待我的方式,“一个家庭能给予你的绝对多过你想象的,纪业,它会让你变得完整。”
“可是妈,我想告诉您──我并没有结婚的打算,我不想跟谁结婚。”话已出口我才想到它太不够婉转,然而这已经不是我所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为什麽?”母亲有些讶然,以往我也曾拖延拒绝过她的提议,但这样不婚的说法还是第一次提出。
“你有锺意的人了?”她的直感还是很敏锐。
“是的,我有固定的对象,我们在一起已经快一年。”
“这麽久都没听你说起过,也没有听任何人提到过,为什麽这麽隐蔽?”她追问。
“我跟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话题越来越艰难,我就快应付不了了。
“纪业,你知道无论你喜欢谁我都会支持的,当初那个安雪儿尽管我觉得她并不适合你,可是你看我们不是相处得很好?”说著母亲对我鼓励地一笑,期待我与她坦白。
母亲说得没错,她一直待我非常包容,和安雪儿的交往固然让她意外,但她却立刻愉快地接受了。其实,如果那时安雪儿留下来,我也许是会最终同她结婚的,只是这个可能性永远都得不到证明了。
“她就这麽见不得光吗?让你要到搞地下情的地步?”面对我长久的沈默,她的脸色开始有些变化。
“他──是个男人。”我终於轻轻说出。
“什麽?”一向镇定自若的母亲也不禁大惊失色,“见你这样吞吐犹豫,我就知道不会是什麽好人,可是我以为再夸张不过是普通女孩甚至是酒家小姐,没想到你跟我说是个男人。”
相信没有哪个对儿子满怀期望的母亲听到他亲口承认和男人在一起还能保持冷静。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失态的样子,这和她在父亲去世时的绝望伤悲不同,而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质疑与惊慌。上一秒锺梁纪业还是个完美的模范儿子,此刻却成了罪人,尽管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真的做错了什麽,然而有些事情并无关对错,只是不可以得到认同。
我和母亲笔直地对视了半天,并不是我想要跟她这样对峙,而是我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的想法,如果我可以。
“是谁?告诉我是谁。”她率先调开眼神,神色严肃地坚持问道。
“……陈安。”
“行宇那个陈安?”母亲再次受到强烈震撼,音调已经不受控制,“纪业,你真有本事,哪怕和男人在一起你也会挑个最叱吒风云的。”说到这里,她的眼圈红了,有些难堪地撇过头不想让我看到。
“妈──”
虽然知道早晚有一天,我和陈安不得不被第三者置评,所谓秘密并不是那麽容易守住,更何况面前的这个人是在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亲人。对於这样残酷的质问,我自以为可以做到心中有数,然而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是你无论做了怎样充足的心理建设,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也是依然难以承受的。此刻我丧失了所有语言……
“你想说什麽,我在等待你的下文。”这时母亲又看向我,我只能默默地低下头,该说什麽才能如实地表达自己?
“纪业,你冷静一下,我们都冷静下来,仔细地考虑考虑,会不会是一时的迷惑,或者说你们有没有想过後果,还有最重要的是你们有信心一同走多久?”她勉强压抑住情绪,试图用理智劝服我。
“妈,相信我,我曾经经历的挣扎不会比您此刻的少,但是最终我不得不面对真相──我想和他在一起,对於这个结果我选择接受。希望您也是。”
“我不能接受,我怎麽能接受……”母亲哀伤地在沙发上向後靠去,泪水终於滑落下来。
我没有什麽语言可以安慰她,此时让她如此失望难过的人正是我,而我并不能做什麽来挽回她的情绪。我坐到她旁边,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抚摸,这温暖柔软的母亲的手曾在我的童年少年乃至青年阶段给予我了那麽多那麽多……
而母亲只是哽咽著摇摇头,垂下眼睛不去看我。
“我下次再来看您。”最後我只得这样说,然後站起来踌躇了一会儿,终於转身离开。

刚出门口陈安的电话便追过来:“在哪儿呢?”
“……正打算回家。”我调整了一下情绪,以正常的口吻回答。
“我去找你。”
“嗯。”我挂断电话跨进车里。
到家之後,我没有进屋,停好车子站在院子里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几分锺之後,陈安现身,居然开著一款八十年代的凯迪拉克过来。
我对著他的车弯了弯嘴角,他则一派豪爽地用力拍拍车门,说:“这是我老爸的收藏。”
“他的品位果然比你好太多。”我说完绕过车头上车。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於我最有自信的地方给予质疑?”他露出无奈地笑容,“你上车来是打算要一起出去?”
“嗯。”
“吃晚饭了吗?”得不到什麽反应的陈安只得开辟下一条话题。
原本我可以有一次温馨的家庭晚餐的,只不过事情总也无法那样美满……我深吸了一口气,提议道:“我们出去吃?”
“……也好。”他犹豫了一下,然後表示同意。


刚在座位上坐定,陈安目光随意向四周一扫然後勾起了嘴角,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对我说:“遇到了一个熟人。”
我跟随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成熟大方的美女正向这边款款走来,这时陈安也站起来。
“没想到会遇到你陈安,否则我就穿你送我的那套小礼服了。”一开口就是熟捻到不行。
陈安轻笑,说:“奥黛丽,让我为你介绍,这是梁纪业,你一定知道他。”
我站起来,对她点点头。
那个叫奥黛丽的女人妩媚地一笑,开玩笑说:“这是什麽世道?长得英俊不凡的人都去做生意了,香港的娱乐圈怎麽办?”样子看起来很市侩。
“放心,奥黛丽,你的旗下从来就不缺帅哥。”
“那倒是。”说著她得意地笑了,然後目光在我和陈安之间摆动了几次,狐疑地问:“说真的,你们怎麽会一起来吃饭?”
陈安刚要回答又被她打断:“算了算了,我没兴趣知道。”说著回头看看自己的桌子那边,说:“我和朋友一起来的,就不多做打扰了。”
陈安看了看那边桌前的知性美女,问:“是新人?”
奥黛丽很干脆地否定:“不,这个是我朋友,你小子想都不要想!”
陈安看了看我,讪讪地说:“怎麽会!我只是随便问问。”
奥黛丽临走之前再次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扔下一句:“公司破产想加入娱乐圈的话尽管来找我。”施施然离去。
重新坐下之後,陈安含义深刻地对我说了一句:“别小看刚刚那个女人,香港三分之一以上的娱乐圈都在她的控制之下。”
“看得出来。”我的语气极淡。
他看看我,没有说话。
43
这个晚上的节目似乎出奇地多,从餐馆出来,迎面就遇到了丁力持,陈安和他交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陈总、梁总,真是相请不如偶遇啊!”他走上来,状似亲热地说。
陈安冷淡地看著他没出声,我只得说:“幸会了丁总,我们就不耽误你用餐了。”说著要走。
“不必这麽著急吗!”丁力持出声留人,“我倒有些好奇了,上次你们两位的合作传为行业内的佳话,没想到两人也私交甚笃。”
我把目光投向他,冷冷地问:“丁总这是什麽意思?”
他刚要开口,刚刚那个奥黛丽突然出现,嚷嚷著:“等著急了吧?宝贝。”说著很自然地挽上陈安的臂弯。而那个刚刚远远坐在一边的知性美女则站在了我身边,对我投以得体而略显亲昵的微笑,外人看上去,我们的关系一目了然。
“原来是四人约会。”见状丁力持冷哼了一声,又说道:“梁总什麽时候也变得这麽洒脱不羁了?”
奥黛丽再次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我看看这是谁?哦,这不是TVB力捧的新人,咦?叫什麽来著?──不过没关系,明天我就让你在我的报纸电台上露脸,保证全港人民记住你的名字。”随即递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丁力持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孩暗暗扯了扯他的袖子,显得有点心虚和焦急,他转头看了看她,有些不甘心地说:“想必你们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活动,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说罢带著女伴怒气冲天地走进餐厅。
四个人在原地沈默了一会儿,气氛莫名有些凝滞,直到陈安打破它,快速地说了句:“我送奥黛丽回家。”然後就钻进了自己的车子。
奥黛丽对她仍站在我身边的朋友挤了挤眼睛,又对我笑笑,说:“家欣交给你了。”我点点头。
转身对那个一直保持安静的女孩露出一个微笑,说:“谢谢你,家欣?”
“你好,我叫余家欣。”
“你好,梁纪业。”
她呵呵一笑,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谁,家父余克俭。”
余家──香港的豪门望族之一。原来面前这位是名门之媛,她开门见山地自报身家,但语气中没有炫耀之意,只显得她为人坦诚。
我一笑,说:“那麽我有这个荣幸送余小姐回家吗?”
“就等你这句话呢!”看来性格也颇为活泼。


“要不要去喝一杯?”车上,余家欣突然开口。
见我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她解释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我不由苦笑,我已经到被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透的水准了吗?她这时又说:“不用觉得难为情,我大学学了六年的心理学。”
“噢?是因为兴趣?”
“没错,想知道这个世界多一些。如果是事物呢,亲自去看一看摸一摸试一试就可以了,但人则不同,如果没有正确科学的方法是怎麽都没办法了解其内心的,所以我下定决心学好这个。”
“看来你已经学有所成。”
“只能说比普通人敏感那麽一点点,人的奥秘太多谁都没有把握一一掌握。”
“为什麽那麽想了解他人?”
“大概是因为想通过了解他人来了解自己……”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有些好笑地看著我,说:“我怎麽感觉你更像一个心理学家?不知不觉就让我说出了从来不对别人说起的话。”
我笑笑没有回答。
最终还是把余家欣送回了家,为她打开车门之後,我说:“今天有些晚了,改天一定和你去喝一杯。”
“那麽说定了。”她淡笑著与我交换了行动电话的号码。
回到家意外地看到客厅的灯亮著,打开门陈安坐在沙发上抽烟,风从打开的窗户里呼呼地灌进来。
我换上拖鞋打算直接上楼,身後的人这时开口:“怎麽?跟我在一起被人看到很丢脸所以生气了?”语气中满是冷酷的讽刺,他极少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我还没说什麽,他倒先发起脾气来,我站定转身看著陈安,说:“你送她回家怎麽不顺便留宿,嗯?”
“你到底在说什麽?”他怔了一下,然後烦躁地露出一脸“你简直不可理喻”的表情。
“我在说什麽?我在说被人看到又怎麽样?谁用你那个什麽奥黛丽来帮忙?”
“奥黛丽又哪里让你不痛快了?那次我们在警局你以为真的没有记者拍到,要不是她帮我压下来,你我能走到今天?”
“这麽说我要感谢她喽!”
“不然怎麽办,你愿意让人猜忌你?”
“陈安你少拿我当作借口,你自己不也是想著如何让这段关系避人耳目!”我脱掉外套甩在沙发上。
“我这麽做是为了谁?”
“我知道你为了谁!”我有些口不择言了,“一边享受著花花大少的名声,一边还有充满了神秘感的地下恋情,陈安你的生活还真够丰富啊?”
“你──”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我,好半天才找到语言:“梁纪业你也够了,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有病,才找你这麽一个不懂得回报感情的冷血人,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想我的感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今天就告诉你,自从跟你上过床之後,我就没碰过任何一个男男女女的手指头!你现在因为这个来指责我!”
“少说得像情圣一样!”
“赵浩辉那次我就知道你很怕──是真的很怕,一点也不想让我们的事情公开……”
听他提到赵浩辉,我有些迟疑。其实我和陈安都知道,那件事已经触及到了彼此之间关系上的某种底线,让我们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赵浩辉这个人,而是由他所引发的对自己的追索和拷问。双方都拒绝在这件事情上深究,以免过早地揭露某个仍然时机未到的玄机,这也是为什麽我们都在事後绝口不提有关赵浩辉的一切的原因,也使得那场风波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蒙混过关。
“以我的性格,我想让全世界人知道我和你梁纪业躺在一张床上!你说我为什麽搞什麽地下恋情?嗯,我为什麽?还不是我知道你是个众人眼中的王子殿下,不敢随意破坏你的良好形象!我什麽时候这样为某人忍耐过?”话说到最後,陈安的语气几乎充满了委屈,不过他努力掩饰著不让自己太过难堪。
“……我跟我妈说了我们的关系。”沈默了一会儿,我缓缓开口。
陈安惊讶地抬头看著我,仿佛不能理解我这句话的含义。
“你想让全世界知道,而对我来说只需要让我妈知道。”
他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向我走来,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懊恼地说:“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一场歇斯底里的互相指责就这样在瞬间烟消云散。情绪发泄出来就够了,还有事情需要彼此共同考虑,但我知道这样的争吵今後要能免则免,我不得不说这太伤感情,起因都是这一天那一连串的刺激。如果不是我说出那句话成为了这次无休止埋怨的转折点,那麽这个夜晚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结束。我知道一直以来陈安都对我做出最大程度的容忍,但无论如何刚刚我所说的那些话却是任何人都无法置之不理的,想到我们两个人其中一个转身走掉的场景,我突然觉得难过。我承认,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
“结果怎麽样?”陈安发问。
“还能怎麽样!”想到母亲忧伤的脸,我不禁难过起来,坐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地埋进手掌。
“你该让我和你一起去,我们一同面对。”他在我身边坐下,抱住我的肩膀。
“那样场面会更加失控。”
“我不介意被你母亲甩几个巴掌。”陈安苦笑著说道。
“反正你皮厚,被打几下算什麽!”我毫不留情地揶揄他。
  44
经过这一天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我和陈安在精神上都有些脱力。争执结束之後,两个人默默地各自洗澡,一前一後上床,然後并肩躺著等待入睡,再没有过任何交谈。所幸这样的安静是达成共识後的默契使然,而不是令人窒息的沈闷压抑。


清晨还在睡梦中,门铃就异常执著地响起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陈安正要爬起来。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去吧。”他点点头,拉了枕头又倒回到床上半坐起来。
下楼打开门,把胳膊架在门框上,想看看到底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到访,结果外面站著的人却著实让我吃了一惊──居然是我的阿姨乐星。她是我母亲的小妹妹,也是这个家族里的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长期旅居国外,终年不见人影。
“你怎麽会回来?”
“想回来就回来喽!”她一把推开我,毫不客气地走进来。
“你从西半球哪里回来的,在这个时间来我家做客?”我没有掩饰自己对於被人从睡梦中强制唤醒的不悦,我跟乐星的年纪差得不算多,所以她从来不让我叫她阿姨,与她之间也没有需要恪守的长幼规矩。
我拉上门,转身看著她走进去的婀娜背影,长长的黑发随意地披散在背後,末梢自然大方的波浪随著她韵律十足的步伐而轻微摆动,散发著属於这个年纪女人所独有的韵致。从小到大我跟乐星这个叛逆阿姨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对於她的亲切感却胜过所有亲戚,我仍然记得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脸上时而流露的十六岁女子的纯真,以及时而散发的男人一般的强悍气质。如果她不是选在这样一个不适宜的时间到来,我想我会首先向她表示我的欢迎,而不是脱口而出的质问。
不过,对此她当然不会介意:“你管我从哪儿来!总之刚回来就听闻了一个爆炸性的大事件。”她回过头来看著我,眼神闪闪发光。
“你有什麽想说的?”我递给她一个了然的表情,很直接地发问。我已经猜到她是为这个来的。
“我想见见那个人──那个让你不惜忤逆我姐姐的男人。”
“──我来了。”
听到属於另一个人的回答,我和乐星同时向楼上看去,陈安穿著浴袍缓步走下来,体态慵懒得如同一只散步的豹子。
她看了看陈安,又看了看我,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开口却是对我说话:“的确是个漂亮的男人啊!纪业,你没有他漂亮。”
我的右边太阳穴跳动了几下,终於忍住没有说话。
“我觉得用英俊或者帅来形容我更为恰当。”陈安居然一派自然地接口。
“啊,没想到纪业是被你这种轻佻的人搞到手!”说到这儿,乐星走上前,开始对他“动手动脚”起来,“不过看样子,你们各方面都旗鼓相当。”
“没错。”陈安嘿嘿一笑。
“看过了吧?看过我洗澡上班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地开口道。
她看了我一眼,理都不理地在沙发上坐下,叠放著双腿,优雅从容地点燃一支烟。
这时陈安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你们有什麽打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乐星开口。
“你指什麽?”我不动声色地问。
她沈吟了一下,然後沈静地说:“纪业,我想我还是有资格给你一些意见的,虽然我不认为像你们这麽棘手的感情事件会有什麽好的解决方法。”
“我们并没有想解决什麽,我们已经做出决定,我以为这显而易见。”说话的人是陈安。
乐星冲他摆了摆手,说:“不要急躁,你这样的性格真是好坏兼有,拥有他和失去他同样容易,你要小心。”她的食指向他缓缓点了点,然後看向我:“你确定了,纪业,不是开玩笑?”
我笑著摇摇头,拉著陈安一同坐下来,说:“你知道我从小长大都不是一个会随便开玩笑的人。”
“可是你一旦那样做了就效果轰动。”她对我眨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双眸里有著最坚定的东西,强烈地要求我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没有回避的可能,我坦承:“是的,我爱他。”
顿了一下,她转头对上陈安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笑了出来,说:“陈安,你本事不小!”
“这句话你应该跟梁纪业说。相信我,一年前的陈安绝不是你眼前的这一个。”
乐星有些玩味地一笑:“看来,我什麽都不必再说,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事实上我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麽事情是困难的,只要你有完成它的意愿。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我轻轻点点头。
她在烟灰碟里按熄指间的半截烟,继续说:“我不喜欢简简单单就可以到手的东西,纪业,我宁愿你不得不为此努力、争取、甚至打破某种东西,那样的获得会让幸福更加真实且坚定。”
“我知道你在这方面一直都是我的楷模。”我淡笑著说道。我这个阿姨的离家几乎是用“出走”的方式,执意要去追逐她认定的幸福。那段婚姻维持了差不多三年的时间,虽然以和平分手为结局,但她并不认为那是一次失败,我知道她也从不为此後悔,她甚至不为任何事後悔。
乐星不以为意地挑挑眉毛,哼了一声说:“你是这个陈旧的香港大家族里第二个挑战整个梁氏权威的人,我就知道你并没有看上去的那麽乖!”
我还没有说话,陈安就迫不及待地反驳了:“我怎麽没有看出他哪里乖?”
她再次笑出来,颇具风情的唇线勾出一个忍俊不禁的弧度,指著陈安说:“这个男人我喜欢,纪业,你眼光不错。”
“还行。”我也笑。
然後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著我说:“我不能帮你说服姐姐,你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她自己不认可,那麽没有人可以改变她。”
“我知道──我有准备。”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回答她。
“那你可要准备好。”她意有所指。


三个人站在那儿有些感慨地共同沈默著,直到乐星走过来,轻轻地拥抱我:“无论如何,我仍然要祝福你。”
“谢谢你,”我吻吻她的发顶。
她抬头对我温和而包容地一笑,此刻居然像极了一位和蔼宽容的长辈,然後她又转头对陈安说:“过来靓仔,让我抱抱你,除了纪业,我已经很多年麽见过这麽完美的东方人了!”
陈安笑著迎上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加上贴面礼,一如社交界那个集万千女人宠爱於一身的多情的陈家公子。
“啧啧!”她赞叹地发出声响,看著我故作疑惑地问:“你到底是怎麽办到的?”
这时我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他自己要贴上来,我有什麽办法?”
“喂──”身後传来陈安的抗议。

45
送走了阿姨,刚一回头就被一个吻封住口,陈安的手臂绕上我的脖子,固定住彼此的位置,持续加深这个起初就激越无比的吻。他几乎用尽全力,而我也在讶然过後全情回应,所以当我们停下来时,已经完全上气不接下气。
“干吗──”我无奈地想要谴责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却在与他对视著气喘半天之後一同爆笑出来。
“阿业,我爱你,很爱你。”
陈安直视著我,起伏不定的胸口并没有影响他通过视线传递情绪的能力,我推开他,潦草地打发:“好了,知道了。”
他抱住我的肩膀,凑过头来刻意压低嗓音蛊惑地说:“现在又不好意思了,刚刚你不是已经承认?”
“少无聊了!”我想挣开他,却被更紧密地缠住。
陈安贴在我身後,非常色情地用下面摩擦著我的臀部,说:“看来我们必须要庆祝一下,这是我们第一次互吐心声。”
“那好,你快去穿衣服。”我异常干脆地回答。
“你少来了!”他嗤笑著把手伸到前面滑进我的睡衣内襟,“哪儿都不用去,我们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庆祝好了。”

我该拒绝的,我知道,可是我没有……
长久以来徘徊在胸中、口里的话被那样自然而然地说出,自我感觉都有些不真实。内心的情绪远远没有表现的那样轻描淡写,简单而凝重的三个字轻轻出口的瞬间,我几乎是屏息的,坚决、感慨、一点点让人面红的难为情,以及最终的豁然……所有的情绪通通在我身体里走了一遍,我终於还是体验到了来源於感情方面的复杂反应,要比我从前以为的百感交集得多。刚刚故作镇定的表白的余波居然在此时汹涌来袭,骚动著我的心神──我多想将那一刻永远定格!
身体的配合也恰到好处,呼吸在下一秒锺就炙热了起来,按住对方的手变成了轻柔的覆盖,我轻轻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回身抱住了陈安。
铺天盖地的热吻,吻到彼此都无法思考,吻到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存在,全世界只剩下这个销魂的场面需要自己去应付,眼中心里都也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从来没有试过这样肆无忌惮全神贯注的漫长接吻,仿佛只是这样已经足够。
唇齿间是属於另一个男人的迷人的气味,怀抱中是一具高大健壮的身躯,耳边是陈安痴情的迭声的呼唤:“阿业阿业……”这近乎甜美的滋味不可抗拒地渗透进入我的骨髓。
我和陈安相拥著向一旁的沙发靠近,我轻轻一推他就跌坐在了上面,我也立刻半跪在地上覆上他。
唇吻上他的胸口,感应到内部稳定的震动,我和著那激情的节拍轻轻吮吸啃咬,陈安在後面抱住我的头,温柔地轻抚我的发。
双手上下探索著对方的身体,仿佛在开启一段崭新的旅行,用沈著的姿态一寸寸地发掘著所有未知的领域。这欣长的勃颈,结实的臂膀,紧致的腰腹,性感的臀部,都是属於陈安的,我用我的全部感官去一一确认。
情欲的火花即使是以缓慢的节奏推进却仍然能迅速达到炽烈无比的状态──只要是跟这个人一起,不过我和陈安都没有为此而头脑发热地激进起来,而是极有默契地想要将这种感受保留得更久一些。
当我终於把手抚上陈安勃发的性器时,他叹息著用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喔──”
没有犹豫,我俯身含住他,扑面而来的是专属於这个男人的张扬的麝香气息。他的坚硬在我口腔里兴奋地跃动了几下,伴随著陈安无可抑制的身体痉挛。
“感觉怎麽样?”我居然停下来这样问他。
“棒极了,简直无与伦比!”陈安闭著眼睛陶醉地摇头说道,然後突然在沙发上坐直身体,一把揽过我的脖子把我提起来。
“来!”他将我拉近,“我现在需要这个,我必须把你的心意以某种方式确定下来。”他平静地说出了我前一刻的心声。
我们默默地对视了一秒锺,然後我不知怎麽就笑了。
我抬高陈安的一条腿,缓慢而坚定地将自己推进,随著我的动作,陈安的呼吸有些窒住,搭在我背後的手也无意识地加了力。我俯下身吻住他,手再次探向他的腿间,立即引发了对方下腹肌肉的一阵紧缩。
完全没入的那一刻,让人失神的快感从结合处通过神经的轨道被无限放大地传达到脑部,这真是无法言喻的瞬间,居然感觉自己因此而变得完整。
“陈安……”出口的呼唤完全不由自主。


和陈安做爱无数次,每一次都获得了极致的快感,但今天显然与以往有所不同。血液中的对抗与藏匿著的暴戾已经无处可寻,我们对待彼此的耐心多到不可想象,想征服对方的念头完全散去,因为我们同时在心里承认,自己才是那个被征服的人,而且心甘情愿。认同的心情以及磨合了多次的身体,让这次**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场感官的盛宴中,我和陈安已经分不清让我们沈迷的到底是爱还是欲,但这其实已经不再重要。
陈安在沙发调整了一下姿势,使这个局促的地点不能对我们的投入和尽兴构成障碍。
我们无止境地辗转纠缠,那些平时我会下意识避免的过於亲昵的举动此时都毫无保留地一一呈现。爱意与温柔主宰了彼此,谁也不想做出什麽粗暴的动作破坏掉这一刻脉脉温情。
抽出和挺进的动作,密集的轻吻,双手的抚摸和拥抱……两个人在节奏分明的律动中配合得天衣无缝,自然挥洒尽情享受,从没有过的默契和亲昵。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诚实地贡献出来,也同时释放了对方的全部热情。
在共同到达顶点的那个瞬间,我与陈安再次交换了一记热吻,把彼此的嘶吼吞没在口中。


美妙的眩晕在脑海里徘徊不去,身体里狂热奔腾的血液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我和陈安相叠著躺在沙发上,皮肤上满布著激情的汗水,我挪动了一下,然後翻身躺在地板上,侧过头出神地看向陈安在几只垫子里露出的侧脸。
身边躺著的这个男人叫陈安,这一点每次想起来仍然有些心惊。
回忆一路走来的旅程,一切那麽惊心动魄却又顺理成章,似乎时时都有可以调头走掉的岔口,可每每在犹疑之後又重新上路,有时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一切早有注定,然而随即我又意识到无论什麽都只能是缘於彼此的选择。
只是一个直视你双眼的微笑,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回眸,或者只是一句简单飘忽的话,陈安总是可以把自己独特的魅力挥洒於其中,轻浮中也带著所向披靡的优雅,让人不得不有一些感叹。其实,陈安是个相当执著专注的人,这一点从他持续光顾一家餐馆就可以看出一二,虽然他的神情言语永远充满了变数,好像很难被抓住,但其实他一直在原地,迷惑你的那些都只是那个人无数变幻的形象之一。
当他对我亮出那在黑暗中都闪烁著兴奋光芒的眸子的时候,当他带著淡淡的却惊人的绝望说他已经对我没有任何办法的时候,当他在书房弹奏著里斯特的钢琴曲平和地注视著我的时候,我的脚步就逐渐走向他了。
有些事我一直不想承认,但也绝不会欺骗自己,以往我竭力避免著不想被陈安影响,因为我知道他具备对他人有著很大作用力的性格魅力,然而最终的结果是──我们互相影响了。
两个这样不同的男人能够共同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已足够幸运。
明天,我不知是否还能保有这份幸运,但无论如何我与陈安已经同时迈开了坚定的步伐,我想我可以对未来期待……


“……你这个阿姨真的──很特别。”
“没错。”
“我让你上班迟到了。”陈安转头看著我。
“没关系。”我手伸过去揉乱了他的黑发。


46


如同身处平静的台风眼,哪怕周围涌动的都是蠢蠢不安的危险空气,我和陈安依然过著如同以往的生活,没有规律的见面以及很有规律的电话联络。我们都知道即将要面临的是怎样一场或者几场暴风雨的洗礼,却极有默契地一同沈静下来,享受这难能可贵的从容与安逸。
这样的生活也许是再完美不过的:我们在书房里合作弹奏一支曲子,午夜的时候在厨房做各种千奇百怪的宵夜,在浴室为彼此口交……经过那麽多那麽多的彷徨,当确定无疑的一天终於到来,我想我也能放下顾忌,全情投入到这段感情中来。而无论我的母亲、整个梁家会对这一禁忌关系作出什麽反应,我都会接受,可是不能妥协。是的,我不能──这条路上始终相伴的那个人,在提醒著我,也鼓舞著我。每次回首看到陈安那张神气无畏的脸,我也总会在叹息之後微笑起来。
※※※z※※y※※z※※z※※※
中午的时候,一个电话突然打到我的手机。
“纪业,我一直在等你电话。”是余家欣。
我暗自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居然把这个人忘得死死的。我试著挽回自己的疏忽:“抱歉,家欣,我正想这几天找个时间约你出来。”
“虽然知道这是假话,不过我选择相信。今晚怎麽样?”她的说话方式一向直接,这一点和其他女人很不同,也因此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然,地点你来选。”
“就上次那间餐厅好了,我觉得那儿气氛不错。”
“好的,我去接你。”
结束了和余家欣的通话,我又把电话打到餐厅,以陈安的名义订了位,他有那里的VIP金卡,可以享受优先订位。
最近公司的事情很多,我加快了工作效率,确保自己可以在这个下午全部完成,我不想耽误这个约会。
有些意外的是,快到约定时间的时候,余家欣又打来电话,说她现在不在家里,给了一个美容会所的地址让我去那里接她。
我开车抵达,正看到余家欣站在会所的门口冲里面的什麽人挥手,然後一转身看到我,立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率真、柔媚、理性,无限气质尽在其中。
“很抱歉,临时被朋友拉出来的。”她温和地表示。
“没关系,这里反倒更近。”说著,我为她打开车门。
在餐厅门口当我向侍者报上陈安的名字时,余家欣有些诧异地看向我,我对她一笑没有解释。


停下刀叉,浅尝了一口红酒,我的视线投向对面正专心享用食物的余家欣,没有所谓淑女的做作的矜持,她有著自然大方地用餐方式。这样一个女人,美丽端庄,举止得体,知书达理,家世雄厚,如果我的对象是她,母亲大概会一百个满意吧?
“怎麽了?”她很可爱地摆摆手拉回我的思绪。
我一笑,说:“突然觉得你是位很完美的女性。”
“完美绝不是一件好事,纪业,相信我。”很笃定的语气。
“我以为人人追求的不过是所谓完美。”
余家欣用餐巾拭了拭干净的嘴角,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自诩为完美主义者,其实他是否真的知道什麽是完美?一个人所有人谓之好,他不一定真的完美;一件事有人说它坏,它也未必就不完美,更何况尽善尽美并不是那麽容易做到。”
很显然,这是一个真正有智慧的女人,她可以温和内敛地对待他人,也可以犀利敏锐地看待世界。
“你确定你在大学里学习的不是哲学?”我笑著说道。
“哲学是我的选修。”她也笑。
隔了一会儿,余家欣再次开口,语气却有些犹豫:“刚刚非要拉我去会所的人是奥黛丽,她不让我来赴这个约。”
“为什麽?”我很自然地问。
“她说你和陈安的关系密切,我是白费心机。抱歉我这样说,不过这就是她的原话。”
“作为专家你怎麽看?”我保持著微笑。
“如果用心理学来解释爱情未免太过庸俗,而且我也不想让你以为我是个喜欢卖弄的女人。”
“我知道你并不是,但你真的是很聪明。”
“我想我可以为此而骄傲。”
“没错。”
我的婉转抵挡并没有达到效果,余家欣在一来一回的对话推拒中变得愈发执著,此时她直视著我的眼睛,带著一丝恳切和挣扎低声问道:“纪业,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所以请你坦白告诉我,你和陈安──到底是什麽关系?”
不习惯被人这样紧迫地逼问,我严肃地看向她,却在看清对方眼中那脆弱的企盼时无法生气,只好收回视线,淡淡地回答:“家欣,你已经知道何必再问?”
闻言,余家欣顿时泻了气,几次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麽,最终只能强作精神,苦笑著说:“没错,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让自己死心。”
良好的用餐气氛就此萎顿下来,我刻意保持沈默,给予双方情绪的调试时间,然後开口转换了话题:“你有什麽打算吗?在香港开一家私人诊所?”我知道她回国不到半年,暂时还没有稳定下来。
“不,”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的研究方向并不是病理。”
“那真的很可惜,我本以为可以免费到你的诊所里倾诉烦恼呢!”我故意开著玩笑。
“别说笑了!”余家欣也忍不住笑了,“年初我打算回英国,我的硕士导师手下有一个研究所,正召唤我过去。”
“那很好,很适合你。”
她看著我,微弯的嘴角难掩失落。
※※※z※※y※※z※※z※※※
在余家恢宏的铸铁大门前,余家欣沈默地注视著我,目光中有著温和的留恋,恍惚中我几乎忘了这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家欣,祝愿你在英国一切顺利。”我有些词穷。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走近两步靠上来,随即一个轻浅的吻落在我脸侧。
我捏了捏她的手,说:“有的英国男人还不错。”
她笑了出来,说:“纪业,你倒真有几分像英国绅士。”
“希望这是夸赞。”
最後余家欣微笑了一下,然後深深地说了句:“再见,纪业。”
我对她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然後驾车离去。


回到家刚打开门,就被人在黑暗中箍紧了脖子。
我先是一惊,继而又放松下紧张的肌肉,那熟悉的男用香水味道已经向我告知了对方的身份。
“你不是说今天没时间不见面的?”
陈安一个用力把我压倒在门板上,恶意地用下面顶了我一下:“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我接到可靠线报,说你跟女人去我们的餐馆吃饭?”
“我们”的餐馆?我暗笑,然後故作惊讶地说:“你不是买通了那里的服务生做你的线人吧?”
“我还没那麽无聊!”他说著放开我。
“那怎麽现在却来质问我,嗯?”我拉住陈安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开壁灯。
“有点好奇。”他一脸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是那个奥黛丽的朋友,余家欣。”我实话实说了。
“哦?”陈安有些愕然,“你们有联络?”
“以後不会再有了。”我淡淡地回答。
他听懂了我的意思,伸长手臂抱住我,在我身上蹭了蹭,说:“你怎麽这麽讨女人喜欢?”
“你在说你自己吧!”
陈安一笑,没有多说。
我脱掉外套挂好,问:“吃晚饭了?”
“嗯。”他应了一声,拖著我在沙发上坐下。
“你不会是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赶过来的吧?”我有些不放心。
“你就这麽小看我。”陈安颇为不满,我挑挑眉毛,不以为然。
突然想到什麽,我对他说:“我妈并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梁家人,她选择一个人承担。”
“她并不想把你置於受整个家族批判的境地,她爱你。”
其实母亲会这样做我也有所预料,她的性格注定她首选的方式是独自解决,特别是这件事关乎她所一直看重的儿子。不过这也许并不是什麽值得庆幸的事情,我的母亲虽然温和,但是内心坚定,行事果断,她想要达成的事情通常会执著到底。我不知道她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来“拯救”她的儿子,对此我多少有些不安。
“陈安,如果……”我犹疑著开口。
“嘘──”陈安竖起食指轻轻放到我的唇前,“我们之间没有如果,嗯?”
“好吧好吧。”对视片刻,我终於笑起来。


终章──If this is the end


忙碌了整个上午,刚刚得到空闲在椅子上坐下,景天就推门而入,突兀地来了句:“纪业,你这次真的玩火了。”
“什麽事?”我还不知道有什麽事情能让乐天派的莫景天如此愁眉苦脸。
“昨天我去了大屋。”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心里默数这是半个月以来第几次被人当面质问。
我笔直地看向他,问:“你想说什麽?”
景天苦笑著摇摇头,说:“你也知道这是有问题的,不然你不会这样戒备地问我要说什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气和缓下来:“景天,我不认为这有什麽问题,就算有,也不是出在我和陈安身上。”
他烦躁地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中有著无限的无可奈何:“本来我们可以把他的桃色新闻当作一个笑话看,但现在──”
“别这样说,景天。”我温和地打断他。
“好吧。”他耸耸肩,“纪业,虽然我从来都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刻板到万事都循规蹈矩死守条框的人,但你一直──很明确,和一个男人搞到这个地步实在不像是你会做的。”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是那样一个男人。”
听他这样说我倒笑了:“我现在依然很明确,虽然曾经犹疑过──而且你说陈安是‘哪样’的男人?”
“你知道他在社交界几乎声名狼藉。”景天坦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沈吟了一会儿,然後缓慢地说道:“在这个圈子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著伪装,这是制胜甚至是生存的砝码,你认为会有人赤裸裸地在众人面前呈现自己?不,我们只是活在一个娱乐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要有某种形象。”
“你在为他辩解,虽然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也许吧,相信我,我很清醒,而且很认真。”
“真的那麽认真?”景天挑著眉毛,语气中已经开始带著轻松的调侃。
“真的!”我笑说。
“啊呀,不行!”他夸张地哼了一声又苦恼起来,“纪业,你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麽,我想想都觉得那不可实现!”
“那麽我就实现给你看。”
短暂而坦率的对视之後,景天终於放弃了最後的挣扎,他再次摇摇头说:“纪业,你总是用你标志性的不动声色的表情去做最惊世骇俗的事情,这次的感情事件大概会比上次的并购案更加轰动。”
“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如果惊动了其他人,那绝对是我期待之外的效果。”
景天有些默然,继而正色道:“纪业,我只是为你担心──”语气突然转冷,“而且你居然让我从干妈那里得到这个消息!”
对於他的不满我多少也怀有歉意,有很多次我都想向他如实地说出这件事,可是每次话到嘴边还是被收了回去。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景天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抱歉,我该早点告诉你。”
“你的确是的。”他哼了一声,“与陈安相比,我还是觉得安雪儿更好点。”
“行了行了。”我阻止他的没完没了。
景天还想再说些什麽,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某人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开口就是抱怨:“纪业,你的秘书怎麽那麽难打发?”
正是我的阿姨乐星。
景天看著她有些怔住,疑惑的目光投向我。
我随口对他说了句:“我阿姨。”
他点点头,不过表情看起来仍然懵懂,说:“那我先出去了。”
走过乐星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
“这就是那个莫景天?”乐星问。
“嗯。”
“这几年他一直跟著你吧?你还真长情!”她笑著说。
“胡说什麽!”我有些不悦。
乐星无所谓地耸耸肩,开始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四处参观,摆弄摆弄这个,碰碰那个,如同在逛超级市场。
我点燃一支烟,在旁边静静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没有率先开口,她特地跑来,应该不是没有事的。
终於,她在我对面坐下,随口问道:“成胜没什麽问题吧?”
这简直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乐星居然会关心公司事务!不过我表面上还是维持不动声色:“暂时还可以维持。”
这时她笑了起来,说:“好你个臭小子!”
我不得不询问她此行的目的:“你今天来是──”
她默默地看著我许久,然後平静地道出:“今天我姐姐打算去找陈安。”她看了看手表,“可能已经出发了。”
“什麽?”我大吃一惊,没有想到母亲的第一次行动就直接卯上陈安。
“你要去阻止?”乐星见我站起来,立刻问道。
我镇定了一下,又缓缓坐下,说:“不,没有必要,她做她想做的,我只能承受结果,而没有权利阻止。”
我当然知道母亲去找陈安会说些什麽,但那不能作为我去制止她的理由。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事情,除了等待,而我并不能做更多。
闻言,乐星满意地点点头,说:“我想你也不该去。”
“那为什麽过来告诉我?”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而已。”她乐呵呵地说道。
临走时,乐星在门口优雅地转身,一句潇洒的英文抛出来:“坚持住,宝贝!”
“我知道。”说著对她展露一个信心十足的微笑。


我长久地伫立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直到一辆熟悉的银色车子驶进院子,无声无息地停住,然後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逆著光线的方向缓缓走来。我转个身,等待来人在门口出现。
打开门,陈安直接看到我,叹息地说:“你站在夕阳里,简直像个王子,或者神。”
我站在原地无声地冲他张开双臂。
他几个大步走上来抱住我,低声说:“你知道了?”
“嗯,她去找你了。”
“……我真的很怕女人哭。”
我轻轻地摩擦著他的背部,没有说话。
面对挫败我和陈安的自我调整能力越来越好,或者说内心的坚定让低落的情绪没有长久的发挥余地,片刻过後我们已经可以相视著微笑了。
“弄点东西吃?”
“那最好。”我笑著回答。
陈安做了简单的晚餐,两个人默默吃完。
这种和谐的静谧气氛在我和陈安之间存在得越来越多,在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相处中,我可以体会到一种稳定持久的力量,以及幸福感。这样一份感情,在层层华丽柔软的丝绸包裹下有著无比坚实的内核,我想是真正适合我的。


直到洗过澡在床上躺下,陈安也没有透露与我母亲见面的情况,其实他们交谈的内容和结果我都可以猜出,所以并没有问。
如果想与这个人继续携手走下去,母亲是我们遭遇的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後一个考验,我可以想象那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
其他人的否定或者质疑我都可以一笑了之,唯独母亲的不行,无论她想做什麽,都是在努力保全我,而我也绝对不想伤害她。面对母亲,可以说我是束手无策的,也许我并不能做什麽,除了做自己,时间会给她以及所有人一个答案,如果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我和陈安的视线在黑暗中相遇,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不移。从什麽时候开始,陈安那炙热的双眸逐渐成为我的能量之源,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对视,就可以让我振作精神忘却所有的喧嚣与阻碍,勇往无前!
“我一直想和一个人依偎在一起,看著天空慢慢变黑,然後再一起等待天亮──就像现在我们这样。”陈安的声线在这样的夜晚里变得低沈而感性,散发著柔和的诱惑气息。
“那你可以躺在我的床上慢慢看,而我去著手研究收购行宇的方案。”我表情认真地说。
“随你的便!”他毫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然後停了一下,说了句:“反正我整个人都给你了。”
我霎时顿住,随即笑了出来,这个人一向懂得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令人心惊的话做令人动魄的事。
“那麽我接收了。”我把手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抚摸。
“我用不用说谢谢?”他抬头笑著问。
“不必。”我忍住笑意回答。
清晨的风从窗子外徐徐飘进,带著一点难得的清新,我不由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梁纪业,”陈安的声音很轻,仿佛唯恐破坏掉什麽,“叫我的名字。”
“陈安。”
“很好。”他无声地笑了,用肘部支起上身凑过来。
我会意,俯身与他再次交换一个浓到不能再浓的深吻,包裹著我对这个人所有的眷恋和对未来无限的期待,统统打包透过唇舌的亲密接触传递过去。
这一刻,只有我们。THE END

 

从今以後》番外──出游记

─────────────
梁纪业早上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陈某人正大大方方地翻阅自己的电子记事本。
“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他语气不善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上去抢夺。
“不过是看看下个星期我们有几天能在一起。”陈安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他,“结果被我发现了一个非常良好的情况。”
“什麽?”梁纪业伸手从被陈安霸占的众多垫子中抽出一只塞在了自己背後,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下个礼拜基本上什麽事情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明显带著“内幕”。
“难道你认为在公司处理日常业务不算‘事情’?”
“我明天飞纽约。”
“那又怎麽样?”梁纪业挑挑眉毛。
“跟我一起去?”
“不行。”果断地回绝,随即起身向浴室走去。
陈安的脚步照例跟上。“就三天,而且我们还没一同出游过。”
“去纽约出游不是什麽好主意吧?”站在花洒下冲水的梁纪业还有些迟疑。
“管它呢!反正你不是假期多得花不完?”陈安抱著手臂靠在门口静静地看著他。
“……好吧。”刚答应下来,梁纪业就懊恼地想敲自己的头,不知怎麽搞的,总是被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眼神蛊惑!
陈安的唇角不由飘出一个得意的浅笑,不过他没傻到让对方看到,用一个低头的姿势掩饰住了。缓缓走近,不著痕迹地贴上梁纪业的後背,音调突然压低,刻意制造性感的效果,轻轻唤道:“阿业?”
“嗯?”有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迫近。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就是在这里?”向前抚摸上他的小腹,灵敏地捕捉到肌肉的骤然紧缩,另一只手则下滑至後方腿间的某个劲爆点。
“什麽第一次?说什麽鬼话?”想要回头质问,动作却瞬间窒住──那是被剧烈侵入体内的指尖所惊扰的结果。
“今天我们在老地方来一次‘真的’,怎麽样?”
……
……
“陈安,昨晚你还没够?!”
不多时,自梁纪业私人别墅二楼的主卧浴室间里爆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吼声。

冷。
某酒店的套房里,一张豪华的大床上,瑟缩著两个人形的物体,被子紧紧地包裹住身躯,只露出两颗头。
“去把窗户关上。”命令的口气中隐含著即将失控的怒意。
“我也冷啊!”扭了扭,没动弹。
“那你怎麽还一大清早就非要开窗?”再也无法忍耐的梁纪业终於吼出来。
“咦?”陈安突然坐了起来,向外边张望著。
“又搞什麽?”
不满於周身的温度被释放,刚要把大开的被角拉回,就听到陈安兴奋的嚷嚷声:“喂,阿业,下雪了。”
“哦?”梁纪业也不禁好奇地看出去。
果然,窗外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天色灰蒙,这雪大概要下上一整天。
“我们出去玩。”说完陈安就雷厉风行地跳下床,开始穿衣服。
“现在又不见你说冷!”梁纪业啼笑皆非地看著他迫不及待的行动。
陈安回头看了看还窝在那边的梁纪业,眼睛里闪过一丝作弄,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然後──“唰”地一把掀掉保暖的被子,让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那人全身曝光於冷空气中。
……
……
毫无意外,在纽约市某栋建筑物的第二十四层的房间里,一声忍无可忍的喊叫尖锐传出:
“陈、安──”

打著公出名义来到美国的陈安,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完成了身为行宇总裁所要履行的职责,余下的两天半当然顺理成章地和跟随同而来的梁纪业形影不离。
“你总是这样,借公司之名,行一己之便?”略带嘲讽的语气从来没有变过。
陈安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市区的许多街道因为突降的大雪而处於半瘫痪状态,马路边有电视台的新闻记者正在做现场报道。到了访问市民的环节,女主播随手捞了一个路人过来,亲切地问道:“你好,请问这样的天气为你的生活带来了那些不便?”
被意外纠住的陈安就这样闯进了摄像师的镜头,而身边的梁纪业则谨慎地向旁边退了两步。
“呃──”惊讶过後,陈安调整出自以为最俊美的笑容,很愉悦地发言说:“没有任何不便,我喜欢这大雪,它太棒了!”
“……谢谢。”完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女主播只能尴尬地笑笑,转身继续搜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稍微正常点的采访对象。
“有病!”梁纪业努力收回了唇边那个忍俊不禁的笑,率先向前走去。
“你怎麽不说两句?”陈安追上他。
“没人陪你疯!”

不知不觉在外面跑了一天,真正属於这个城市的独特气息开始随著黑夜的逐渐降临慢慢渗透出来。
“真的很冻啊!”梁纪业自言自语道,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双手搓动著,试图靠摩擦产生一些热量。
这时陈安停下脚步,握著他的手放到鼻子底下印上温暖的一吻,然後一同放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说:“我们需要一点白兰地。”
抬头看到不远处那块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梁纪业用下巴朝他比了比。
“好,走吧。”
拂掉肩膀上的雪,把大衣交给门口的侍应,跟随陈安来到了吧台前落座。
两个人安静地喝著酒,没有交谈,就好像是碰巧同来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陈安说话了:“那边那个女人盯著我们起码有十分锺了。”
梁纪业诧异地沿著视线来源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美豔的洋妞独自坐在沙发上,与他四目相接的瞬间,还露骨地递上一个诱惑的微笑。
看著身边陈安无所谓的表情,他的脸色沈了沈,说:“你自己搞定。”那个女人已经向他们走过来了。
“嗨,日本人?”是冲陈安发问的。
“中国人。”
“你们,”很小心地看了看梁纪业,“是一起的吗?”
“没错。”回答的仍然是陈安。
“早知道今晚会遇到你们,我就叫朋友一起来了。”女人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我们不也很好嘛!”轻佻地说。
“哈,你在暗示什麽吗?”
“……”
“……”
一番有来有往的调情之後,感受到来自梁纪业的极其不耐烦的眼神,陈安终於决定见好就收。“不过有一个问题恐怕很难办啊,我怕我的甜心不让我乱搞。”
“甜心?她来了吗?”女人看了看周围,傻傻地问道。
“喏,就是这个人啊。”指了指旁边始终不发一言的帅哥。
“什麽?”女人的脸色大变。
“我不是告诉你我们是一起的嘛!”表情很无辜。
“你、你……”挣扎了半天都讲不出下文的猎豔女只能羞恼地抛下一记鄙夷的白眼,掉头奔出店门。
“你到底干什麽?把对方勾引过来,又耍她一通,太无聊了吧?”等人一离开,忍耐了半天的梁纪业立刻不悦地痛斥道。
“哼哼,”陈安冷笑了一下,“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对你的兴趣要远远大於对我的?”
“你──”真不知道该说什麽好,这种事情有什麽好介意的?那个女人对於自己来说根本就是透明的。
犹豫了一下,手还是伸到了陈安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低声说:“别露出那种孩子气的表情行不行?”
“什麽?”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要不要给你面镜子照照?你看起来就好像是皮夹被偷了。”
陈安忍不住笑了出来,勾住梁纪业的肩膀站了起来。“我们赶快回酒店,干吗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起浪费时间!”
“不是你说要出来玩的?”

飞机上。
“阿业?”笑眯眯地凑过来。
“嗯?”
“那天我还在记事本里看到了你再下个礼拜要去欧洲。”
“没错,怎麽了?”梁纪业没做他想地点点头。
“我想跟你一起去。”
“没门。”头开始痛了。
“阿业──”
……
……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20:44

想起一句老歌: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has gone ,before they call him a man……
    ------------题记

1
  蓝扬第一次看见徐灿的时候,他正趴在方桌上写作业,感受到书本上投下的阴影,他抬头,用稚气的声音冲着门口喊:“让开,你挡了我的光!”
  徐灿拎着行李端直地站在门框前,瘦削的身影镶着一圈淡淡的金边。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微笑着招呼门外的徐灿母子:“你们来了,快进来。”随即转头对蓝扬说:“扬扬,叫妈妈,叫哥哥。”
  徐灿母子抬脚进门,老旧的地板被踩出扑棱扑棱的声音。
  蓝扬站起来,身高只及徐灿的下巴。他默不作声,长长的眼睫毛垂下来,盖住漂亮的大眼睛。
  倒是徐灿,大大方方对着瘦高男人叫一声“爸”,然后转头对着蓝扬淡淡一笑。
  徐母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轻道:“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塞车……”
  第一天,一切都显得局促不安。
  “以后放学不用等我一起走,我搬家了。”徐灿蹲靠在学校后花园的石墙边,夹着烟的左手,手臂伸直了搁在曲起的膝盖上。
  “搬家?什么时候搬的?”千赫望着徐灿,挨着他蹲了下来。
  “昨天,我妈再婚了。”
  “哦,”千赫的视线没离开徐灿,“你还好吧?”
  “没什么,就那样吧。”徐灿随手弹弹烟灰,“对了,还多了个弟弟,十二岁。”
  千赫没有再说什么,还是那样看着徐灿,徐灿盯着手里冒青烟的烟。
  良久的沉默。
  “走吧,”千赫突然伸手拍一下徐灿的后脑勺,站起来,“中午不回去请你吃饭。”
  徐灿摁灭烟蒂,跟着站了起来。像这样的时候,他觉得千赫像一个人,一个他一直幻想着的人,他欣赏他的霸道强悍,羡慕他的理直气壮,所以甘心情愿地跟在他身后,那是一种隐隐约约安全的幸福感。

  傍晚时分,徐灿沿着巷子的小道向深处走,那里,有他的新家。拐角处小孩的叫嚷声传入耳朵:“那是我捡的,干嘛给你?”
  “是我刚才掉在地上的!”
  稚气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徐灿回头。
  蓝扬站在几个比他略高一点的小毛头面前,哽着脖子,一脸的执拗。

  “不给!就是不给,怎样!”个头最高的男孩推蓝扬一把。
  “嘿!怎么了?”徐灿皱眉走上前。
  几个孩子都回头。
  高个子男孩脸一下子变得有点红,望着徐灿吞吞吐吐开口:“姐姐,我们刚才从……”
  “谁是姐姐!”徐灿跳起来给男孩头上一记爆栗,“看清楚!小朋友,”他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恶声恶气:“谁是姐姐,嗯?”
  “唔……”
  男孩摸着被打疼的头一脸委屈和茫然。
  一个三角眼,看起来像猴子一样的小孩连忙利索地从高个男孩裤兜里掏出五元钱,递过来:“哥哥,你别生气,这个给你.”
  “哼,”徐灿松开高个子男孩的衣领,接过钱,顺手拍拍猴子小孩的脸蛋,“去,回家去,再让我看见,我扁----”
  他做势举起拳头,小孩们轰叫着跑散开去。
  徐灿转头,蓝扬站在一边垂着眼睛抿嘴忍笑,细瘦的肩头一抖一抖。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蓝扬再也忍不住了,抬起眼睛望着徐灿咯咯地笑了出来。他笑的时候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样亮晶晶。
  或许这样的眼睛真能让人联想到一些美好的东西吧,徐灿望着他,禁不住也牵起嘴角笑了笑,随即把五块钱塞到蓝扬衣兜里,“回吧。”
  蓝扬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沉默地向小巷深处走。

  同病相怜,蓝扬让徐灿不觉回想起小时候,往事历历在目……

  ……看,他没有爸爸……

  ……呦,你瞪我干什么?你小子找打……

  ……打他,他没有爸爸,是私生子……

  
  他猛地回头。
  蓝扬停下脚步,疑惑地抬头,对上徐灿含义复杂的眼睛。
  “下次,”徐灿口气冷硬,“谁要是再招惹你,你就这样----”

  啪!
  拳头砸在砖墙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拍起来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飘扬,模糊了蓝扬带着一丝茫然的黑眼睛……

  刚踏进院门,徐母从屋子里迎了出来:“灿灿回来了,啊,扬扬也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小心翼翼,声音也是一直一直的细软谦柔:“快去洗手吧,晚饭好了。”
  
  昏黄的小灯下,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四菜一汤,三碗白饭,三副筷子。
  蓝扬不安的坐下,眼睛四处搜寻着。
  “扬扬,你爸爸今晚加班,你先吃好不好?”
  徐母微笑着看着蓝扬,“扬扬喜欢吃什么,告诉阿姨,阿姨下次做给你吃。”
  徐灿看了她一眼。我叫那个男人爸,你让她叫你阿姨。
  “鱼香茄子。”
  怯怯的稚气的声音传入耳朵,徐灿低头匆匆扒光碗里的饭,放下筷子起身:“我吃饱了。”
  
  夜里徐灿又做了与很久以前同样的梦。梦里下着大雨,他和母亲走在泥泞的雨地,两人打着一把伞,徐灿半个身子淋的湿透。路很长,前面一片漆黑,他们不停地走,突然徐灿脚下一软,身体慢慢地向泥坑里陷下去,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徐母跪在一边缩成一团哭,灿灿,我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
  
  一切到这里戛然而止。徐灿睁开眼睛,全身冷汗。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
  隔着窗帘间的缝隙向外看去,窗外月明星稀。另一张床上熟睡的蓝扬,静到连呼吸都细不可闻。
  
  徐灿再度躺回床上,睡意全无,睁着眼睛直至天亮。




2
早上的四节课,徐灿睡的天昏地暗。很奇怪,在人多的地方,他反而可以安然入眠。下午上课时一边抄黑板上的笔记,一边和同桌武飞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下课时便扯过前排的笔记,恶补起早上拖欠的内容。
武飞把头侧枕在桌上,对着徐灿的脸傻傻地笑:“我初中的哥们看了我们班的合照都妒忌地要死,嘿嘿,他们说我旁边坐了个大美女……”
徐灿把圆珠笔在桌上一顿,头也不回地朝武飞脸的方向抛过去:“找揍!”
“哎呦!”
正闹着,有人喊:“徐灿,有人找!”他起身走出教室,千赫倚着走廊的栏杆对他微笑:“今天星期三,学画地方不变吧?”
“噢!”徐灿如梦初醒,“我忘了。”
千赫看着他笑,口吻却命令十足:“那还不快走!”
“啊?”
“翘掉自习回去取画具,再去学画。”
“哦,好。”徐灿冲千赫灿然一笑,然后过去敲敲教室的玻璃,武飞抬头,徐灿冲着他比划:书包,收好,扔出来。
千赫凝视着徐灿的背影痴痴发呆。
一团黑色的东西很快被从窗户抛了出来,徐灿接住,转头对千赫勾勾手:“走!”
杨千赫和徐灿,一个喜欢黏着,一个从不问为什么。
这个时间学校的大门上着锁,要出去只有翻墙。
千赫望着又新加高的围墙:“没问题吧?你先上,我扶你一把。”
徐灿将书包扔过墙头,“不用。”随即两手一撑,不等千赫反应过来,他已经敏捷地攀了过去。
千赫低头一笑,也跟着攀过去。

走在街上的时候碰到千赫的朋友,对着徐灿上下打量一番:“呦,千赫,什么时候交了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千赫一窘,勾过那人的肩膀往远处拖:“乱讲什么!”
教训了那个小子再过来,他对徐灿道歉:“不好意思,那家伙近视,还喜欢开玩笑。”
徐灿抿着嘴对着街边的落地橱窗发呆:“我是不是,该把头发再剪短些?”

教画的赵炜是个年轻的男人,在闹市和朋友经营一间画廊。他喜欢让徐灿画一些繁复的立体几何模型,“你的笔法怎么总这么粗糙,你看,这里是虚笔,还有这里……”
他纤长冰冷的手指在画稿上游移,然后转头对徐灿浅笑:“不够投入,你心不静。”
眉清目秀的男子,笑的时候有恬然如水的风情,徐灿扭扭脖子,觉得浑身不自在。

学完画时外面已经全黑。徐灿下楼,远远看见千赫还坐在一楼的咖啡厅里。
“怎么还坐在这儿,不是说了我搬家,不同路了吗?” “噢,”千赫用两根指头揉着额头,“怎么给忘了。算了,反正等了这么久,我就送佛送西天,陪你回去再回家好了。”
怪人。徐灿心里暖暖的,表面却不着痕迹,默不作声地推门走了出去。

“你都画些什么?”走在路上,千赫问。
“模型,简单实物,有时也临摹。画得最多的是素描,立体几何模型。”
“我以为画人体,真人作模特那种。
徐灿笑而不语。
“改天我来当模特,你帮我画一副如何?”
“你?”徐灿笑着故意上下打量他,“好啊。”
“真的?”千赫眼睛发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来我家,我帮你画。”
“那,”千赫看一眼徐灿,试着问:“如果只凭印象,你画得出来吗?”
“印象?”徐灿停下来,眯着眼盯着千赫一本正经地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笑,“当然,不就是人模人样嘛。”


踏进家门,迎接徐灿的是徐母永远不变的小心翼翼的笑脸:“灿灿学画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先洗一下手。”
蓝扬在里屋的小桌写作业,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徐灿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晚饭后,徐灿盯了一会儿那碗专门给他弄的红到发黑的酸梅汁,抬头对对面坐着的徐母开口:“妈,等一下我想出去理发。”
徐母织毛衣的手不停,“去吧。对了,也带扬扬去剪一剪。”她转头,对着里屋的方向,“行吗,扬扬?”
“嗯。”


徐灿和蓝扬一前一后地走出理发馆。两个人的头发都细细软软的,即时剪得很短了也平顺地贴着头皮,更加勾勒出漂亮的脸型。
经过拐角处时路边有卖烤地瓜的小车,蓝扬放慢脚步。徐灿回头:“怎么了?”
蓝扬伸手到裤兜里掏出几张一元的钱,抬头看着徐灿:“你吃烤地瓜吗?”
徐灿觉得好笑:“你要请我?”
蓝扬垂下眼睛,“嗯。”
徐灿摸摸他的头,“把钱收起来,我买给你吃。”

新烤的地瓜,捧在手里暖烘烘的。徐灿把大的一个递给蓝扬。蓝扬接过,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了徐灿一眼。
徐灿突发奇想,自己看千赫的眼神是不是也这样。
望着蓝扬一头柔柔软软乖乖平贴的短发,忍不住再摸一把,“走吧。”

到家时蓝父也加班回来了,徐灿看他一眼:“爸,你回来了。”
“爸爸。”
蓝父慈爱的点头微笑:“两个都理发了。”
徐母显得很开心,抬手摸一下徐灿和蓝扬的头:“进屋去吧,看你们兄弟俩一人一个的小毛头!”



3
第二天徐灿的新发型便被班里男女老少摸了个遍,连胖胖的班主任上课时也特意走过来摸摸徐灿的头:“呵呵,徐灿,你上去把这道题做一下。”
武飞更是爱不释手地摸了很多把,放了学走出校门时还乘徐灿不备又摸一下,“手感真好。”
徐灿捏着拳头面无表情地看他,“武飞,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嘿嘿,”武飞一把勾过他的脖子,“好说。”
前面有人站定,徐灿抬眼,千赫两手抄兜立在那里,脸色不怎么好看。
徐灿扒开武飞缠在他脖子的手臂,武飞借机最后摸一下他的头,“先走了!”随即飞快地跑开。
“有事?”徐灿问。
“没,没什么。出了校门,一回头刚好看见你。”千赫的脸色平复了一些,看着徐灿,“剪头发了,挺好看。”
徐灿笑笑。
“后天星期六,校队和十八中踢一场,下午两点,在十八中的操场,你来看吧。”
徐灿点头,“好。”
结果星期六徐灿和初中一帮朋友打了一天的台球,看球赛的事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晚上回家时已是华灯初上,走到巷口,意外地发现千赫站在那里。
“你去哪了?”
徐灿看着千赫身上的球衣,这才想起看球赛的事,“啊,对不起,看球的事我忘了。”
千赫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去你家时你妈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
徐灿心里非常内疚:“对不起,下次一定……”
还是早春的天气,千赫身上穿着单球衣不禁瑟缩一下,问徐灿:“你有烟吗?”
徐灿摸摸裤兜,“抽完了。”他看着千赫,“去我家穿件衣服吧。”
“不了,”千赫转身,摆摆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徐灿望着千赫与越来越远的背影,真可笑,小时候得不到的东西,现在竟由一个不相干的人一点一点地补回给他,虽然晚到了,虽然明知不可靠也不长久,还是无法不觉得隐隐的幸福
……
回到家看到蓝烟坐在桌边摆弄一堆塑料壳。徐灿好奇,靠近前去,“这是什么?”
蓝扬抬头看他一眼,“四驱车。”立即被徐灿浑身浓浓的烟味冲得皱起鼻子。
徐灿浑然不觉地在一旁坐下,拿起包装盒看看,感叹现在的人花样多。
“你能帮我把这个接进去吗?”蓝扬将两个零件递过来,怯怯地看徐灿一眼。
“好,”徐灿接过,触到蓝扬的手指。小男孩的手,软软的暖暖的。


星期天去学画的时候,赵炜说:“有进步,”摸摸徐灿的头,“这次心静下来了。”他问徐灿:“平时都画些什么?”
徐灿老实回答:“画你布置的那些。”
赵炜愕然:“我是说平时,在家呢?看到什么东西,没有想要画下来的愿望吗?”
徐灿摇头。对画画,他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从五岁起徐母让他学,一学十一年,总是这样不咸不淡。”
赵炜叹气:“这可不行。徐灿,将来想考美院吧,光是基础扎实可远不够。你是个好苗子,但还是要多练。这样,你这几天先画一幅,正式一点的,水彩油画都行,内容也随便,下星期天早上你来画廊,我给你单独指导一下。”

晚上回去的时候全家人都在。蓝父买了烤鸭,吃饭的时候夹一大块放到徐灿碗里:“多吃点,你妈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徐灿抬头,看见徐母柔柔地望着蓝父,顿时心里有一块地方觉得软软的湿润。

第二天又有校队的比赛,就在本校球场。这一次徐灿早早到了,千赫和队友们在练球,看见徐灿显得很高兴,冲他挥挥手。
徐灿远远地点一下头,找了一处较远人少的地方坐下。他习惯坐的时候曲着左腿踩在座位上,把左手臂伸直了搁在竖起的膝盖。
前面坐满了本校的女生,叫喊声不绝于耳。高大帅气得杨千赫,身世显赫又是校队的主力,一直是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望着球场上乱糟糟跑动的人影,徐灿的思绪开始渐行渐远。他想到现在的家,想到昨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情景,纤柔得徐母,祥和的蓝父,安静的蓝扬,再加上淡然的自己,一切简直和谐到不可思议……从来没有过的安心感淡淡袭来,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幻觉……
一觉醒来的时候徐灿背靠着台阶,身上盖了件外衣。他抬头,千赫就坐在一旁望着他笑,周围天色昏暗,偌大的足球场已变得空荡荡一片。
徐灿脸红,掀起外衣递给千赫,“完了?”
千赫笑:“早完了,你睡得可真熟。”
徐灿站起来,尴尬得无话可说。
“怎么不问我们赢了没?”千赫好心提醒。
“噢,对了,你们赢了没?”
千赫哭笑不得,“赢了,三比零。我踢进两球,每次进球抬头看,你都睡得很香。”他叹口气,起身拍拍徐灿的肩,“别愣着了,走,吃饭去。”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蓝扬轻轻走到徐灿的桌边,徐灿抬头,蓝扬递过初一的代数课本,望他一眼:“这个题,你会不会?”
徐灿接过来,“我看看。”
徐灿讲的时候,蓝扬用铅笔抵着下巴垂着眼睛听得很认真,他的下巴上有深深的小凹槽,徐灿觉得那是用铅笔老抵的结果。
讲完了,徐灿问:“懂了?”
蓝扬点点头,依然低着眼睛,“谢谢。”
怯怯的,轻轻的。



4

  星期六的时候徐灿得完成赵炜布置给他的任务,他准备去郊外写生。

  千赫说:“画我不就好了?”

  徐灿笑着敷衍,“再说。”

  两个人大清早坐车去城外某处风景颇有名气的小山。早春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到处都是清脆的鸟啼。徐灿忙着选景,千赫跟在后面背着画具四处乱晃。
  “咦,这棵树上有鸟窝。”千赫抬头望着眼前的一棵树,树很高,点点翠绿地吞吐着新芽。
  “哦。”徐灿看一眼,不以为然。
  “有鸟窝就可能有鸟蛋,你吃过野鸟蛋没有?”千赫擦拳摩掌,跃跃欲试。
  徐灿眯着眼睛看他:“你会爬树?”

  千赫冲他扬下巴:“别看不起人!我小学每年放暑假都去乡下陪我外公,一天到晚跟着当地的小孩掏鸟窝,他们都把我叫老大!”

  徐灿挽袖子:“要不要比一下?”

  “呵呵,好,来!”千赫放下画具。
  两人像两只敏捷的猴子,哧溜哧溜便蹿上树去。徐灿伸手去掏,鸟窝里果然有蛋,便抓起来小心翼翼放到衣兜里,又小心翼翼地遛到树下。
  千赫也几乎是同时跳下树来,满手鸟蛋。

  不分胜负。

  徐灿问:“现在要怎么办?”

  千赫冲他眨眼:“你不是随身有带打火机嘛!”

  徐灿捡来枯枝,千赫在地上挖了个浅坑,放入鸟蛋,再盖上薄薄的一层土。两人在上面生了一堆火,然后边抽烟聊天边等着蛋烤熟。

  ……

  “好了。”千赫把火弄灭,拨开土,取出一个烫手的鸟蛋,细细剥了皮递给徐灿:“尝尝,小心烫手!”

  徐灿接过,看了好半天,才浅浅地咬了一点,“挺鲜的,不过有点生。”
  “嗯,”千赫给自己剥一个,也咬一口,“我这个就熟透了,你放下,我再帮你挑个好的。”
  “不用,这个就可以了。”

六个鸟蛋,徐灿勉强吃了一个,千赫把其它五个吃得一干二净,徐灿笑他,“小心闹肚子。”
  “怪了,”千赫把最后半个吞进嘴里,“可能品种不一样,小时候从来不觉得有这么好吃……”
  收拾完残局,艳阳高照,两人在旁边的草地上躺下,千赫问:“徐灿,你有女朋友吗?”
  徐灿看着被树枝分成一块一块的天:“没有。”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没有。”

  “……我有一个家里指定的未婚妻。”良久,千赫在旁边轻轻的说。

  “哦,”徐灿笑,“包办吗?”扭头看见千赫垂着眼神情低落,不好再打趣,便又把头转了回去。

  徐灿和千赫认识已近两年,他从小没有父亲,第一次和千赫说话的时候,徐灿多么希望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哥哥,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能挡在他前面,可以……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千赫低沉的声音。

  徐灿闭着眼睛,“你。”

  “我?我什么?”千赫支起上身,深深的眼睛亮亮地盯着徐灿的脸。

  “别吵,让我躺一会儿。”

  下山的时候已近下午三点。徐灿懊恼地抓抓睡乱的头发:“你怎么也没叫醒我。”
  “哈……”千赫捂着笑疼的肚子,“你真是到哪都能睡!看你睡得那么美,怎么好意思叫,再说,我也忘了画画的事了。”

  徐灿叹气,“看来真不是那块料。”

  “别这么说,”千赫拍拍他的肩,“全当体验生活好了。”

  回到家,徐灿在院子里支起画架,没辙了,临时凑合一下,画个夕阳西下。
  蓝扬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会画画?”

  徐灿转头冲他一笑,“是啊。”

  他画的时候蓝扬就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徐灿每次转头看他,他就把眼睛垂下去。蓝扬的样子很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眼睫毛长长地向上翘起,这样乖乖的表情让徐灿很想逗他一下,于是乘他垂下眼睛之际在他白皙的脸上来了重重一笔。

  “啊!”突然而至的水彩划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让蓝扬惊叫出声,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看着徐灿,满脸惊恐和愕然。

  “嘿嘿嘿……”徐灿心情大好,看着蓝扬坏坏地笑,有一霎那他突然很想留住这一刻,如此不设防和甜蜜蜜地年纪,让人有一种转瞬即逝的错觉……

  第二天一早徐灿背着画具出门。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天空颜色苍白,阴霾地可以。
  走到巷口听到后面有人喊:“灿灿!”他回头,蓝父拿着一把伞小跑过来,“天气预报上说今天有大雨,这把伞拿着,路上小心。”

  这是……梦里一直渴望会出现的情节……

  接过伞的那一刻徐灿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通过,从手掌到心窝,都是暖烘烘的。
  路上的行人表情依旧淡漠,清晨的街角传来叫卖早点的声音,一切一切,一如平常。长久以来郁积在心头的悬浮的不安,隐隐的畏惧,此刻仿佛都被什么淡淡扫过了。徐灿抬头,雨过天晴的日子,终于不远了么……



5

  赵炜的画廊有一个前卫的名字:异绝。清早的店面显得冷冷清清,徐灿推门而入,里面正在擦拭画的男孩转过头来,徐灿解释:“我找赵老师。”

  “最里面那一间。”

  徐灿边走边看,两边墙上挂着的画很多是赵炜的作品,画如其人,云淡风轻。
  最里面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徐灿推开门,立即被映入眼帘的景象骇得说不出话来。
  赵炜和一个一身西装的高大男人紧紧拥吻在一起,听见门口的响动,两人一惊,同时回头。
  徐灿呆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间三个人就像电影里的定格画面,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

  最后还是赵炜先打破尴尬,他从高大男人的怀里抽身出来,对徐灿抽抽嘴角,“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徐灿头低地不能再低,“我不知道老师有事。”

  高大的男人整了整西装:“先走了,炜,晚点再跟你联系。”经过徐灿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赵炜招呼徐灿:“进来吧,你都画了些什么?”

  那件事后过了几天,某日中午,徐灿和千赫等一帮高三的朋友坐在学校花园的台阶上抽烟聊天,突然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徐灿,借个火吧。”

  徐灿回头,高大一身西装的男人,指间夹一根烟,站在他身后。

  “哦。”他掏出打火机递上,他记得他,那个跟赵炜在一起的男人

  男人点着了烟,却并不抽,眉目带笑:“我有点事想跟你单独谈,可以吗?”
  几个男孩识相地站起来,千赫说:“我正好去买瓶水,徐灿你要吗?”

  “不用。”徐灿淡淡弹了弹烟灰。

  千赫回头用警告的眼神看了男人一眼,才不舍地离开。

  那人意味深长的盯着千赫的背影,半天,才转头问徐灿:“他是你朋友?”
  “你有什么事?”
  “……我想说,关于那天……”

  “那天我不记得有什么事。”徐灿淡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烟。

  男人摸摸徐灿的头,笑,“徐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其实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懂。这样说吧,我爱赵炜,总有一天我们会公开,可是不能是现在,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徐灿点头,“我不对任何人说。”

  别人的事,即使再荒诞不经,他也没兴趣过问。

  男人笑笑,“那就好,”他掏出一张名片,“我姓陈,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就随时来找我好吗,我一定尽力,这是我们的约定。”

  徐灿接过,“好。”

  “我走了,”男人转身,“替我向你的朋友问好。”

  男人刚消失千赫便急急冲了过来,“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徐灿看也不看一眼,随手将那张名片抛进身后的花园。

  千赫盯着徐灿看了老半天,看不出什么眉目,才悻悻开口:“那人看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对你不怀好意!”

  徐灿冷眼看他,“你还想得真够离谱。”随即跳下台阶扔掉烟蒂:“我回教室了。”
  

  放学时千赫站在教室门口等他。“我送你回家,”他的口气霸道十足,不容分说便转身向前走去。

  徐灿没有开口,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出校门口时有人喊:“喂,徐灿!”
  徐灿转头,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笑嘻嘻塞给他一封信,“有人托我给你的!”
  不用说,是情书,当着校门口这么多人的面,他只好先塞进口袋。

  走在路上千赫突然问他:“你经常收到女生的情书?”

  徐灿不否认,“嗯。”

  千赫猛地转头盯着他,几乎是半吼的:“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啊?”徐灿眨眨眼,一时搞不清什么跟什么,千赫今天是怎么了?

  千赫盯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头,默默向前走,一直走到徐灿家巷口还继续不停向前走。
  徐灿望着千赫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莫名其妙。  

  夜里接近零点的时候有电话响,徐灿去接,是千赫,醉得口齿不清:“徐,徐灿,我,我……”
  “你在哪?”徐灿问。

  “我……有话对你说!”

  “好,你在哪?”

  “门,门口……”

  徐灿放下电话,抓起一件外套往外跑去。

  徐母披衣出来,“灿灿,这么晚了要上哪?”

  “有事,我一会回来。”


6


徐灿跑到巷口,千赫果然在那儿,靠着墙坐着,冷得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醉眼朦胧地望着徐灿。
徐灿冷眼看他:“能站得起来吗?”看千赫没有反应,他蹲下,把千赫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它的腰顺墙一点一点将他支起来。
千赫突然反手搂住徐灿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徐灿一愣,这小子,大概是失恋了,怪不得今天不对劲。他使劲掰开千赫紧紧箍住他脖子的双臂,千赫一个站不稳,攀着徐灿往前一倾,徐灿被紧紧压在墙和他之间。
千赫喝了酒的身体贴着徐灿阵阵发烫,他抬头,目光如火,“我喜欢你,徐灿。”他的唇突然压上它的唇。
徐灿脑袋嗡的一声,随即本能的将千赫一脚踹开,千赫重重的跌在地上。徐灿盯着他,“你有病,”他全身颤栗如筛子,“……你有病。”
千赫被这一摔,酒也醒了大半,呆坐在地上,同样颤抖不止,一双眼睛惊恐绝望地望着徐灿。
“你有病!”徐灿盯着千赫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向巷子里跑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

徐灿在院子里将水龙头大开,捧起凉水一把一把的洗脸,最后索性将头伸到水管下面。全家人都出来看,徐母拿着毛巾跑过去,“灿灿,大冷的天,你这孩子,出了什么事?”
徐灿将脸埋在毛巾里,不说一句话。
直到进了屋,躺在床上,徐灿觉得身体仍像不听使唤似的轻轻颤抖。徐母和蓝父都出去了,蓝杨也爬上自己的床,拉起杯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了徐灿一会儿,又掀开被子跳
下床,从壁橱里抱出另一床被子,走到徐灿床前,“你冷吗?盖这个。”
徐灿坐起来,摸摸蓝扬的头,“我不冷,去睡吧。”
他就这样靠着墙仰头发呆,屋子里静极了,只有秒针前进发出的滴嗒声。过了很久,徐灿轻轻的叫:“扬扬。”
“嗯?”蓝扬乖乖地侧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对乌黑的大眼睛,静静望着徐灿。
“我抽支烟可以吗?”
“嗯。”
烟雾缭绕的时候,徐灿觉得,一切都虚浮得不够真实。


从那天起千赫再也没有在徐灿面前出现过。学校不是很大,可是要躲一个人,也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武飞问:“咦,最近怎么不见跟你关系特别好的那个高三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徐灿语气冷漠:“学习忙吧。”

日子一样继续,上学,回家,星期三星期天学画。赵炜不时会对他特别辅导,徐灿有时记得,有时依然会忘。只是不再有人提醒他。
生活回到了认识千赫以前的模式,徐灿愈加冷漠,整日和一帮朋友抽烟喝酒,撞桌球,打游戏。有时夜间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昏黄的路灯下,他总会生出远处某个人影很像千赫的错觉。

有一天玩毕回家,已是凌晨一点。徐母披着衣服出来,满脸焦虑,声音却是柔软的:“灿灿,怎么这么晚……”
徐灿不看她一眼进门,“有点事。”
过了一会儿,蓝父走进里屋来,坐在徐灿书桌前的椅子上。他脸上的表情平静祥和,“灿灿,你洗刷过了吗?”
徐灿忙着收好第二天上课的书本,“嗯。”
“我可以跟你谈一谈吗?”
徐灿放下手中的书,站直了,望着他。
“灿灿,你是大孩子了,应该少让长辈为你担心。你每次回来的一晚,你妈妈担心的连饭都吃不下……你妈妈她,以前受了很多苦,你要体谅她……”
心猛然重重的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徐灿很想对他说声谢谢,为母亲,也为自己。
他望着他,想起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跟着街边的小混混逃学打架,每次弄得伤痕累累的回到家,徐母看着他缩在角落里哭:“灿灿,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很小的时候,他就很憧憬很憧憬,有一个有强壮臂膀的男人,可以管着他,在他不听话时狠狠地训他,甚至揍他他也乐意……那个男人,可以为他娇弱的母亲在雨天撑一把伞……

他望着他,那个缠绕多年的梦境,终于可以不再出现。


生活沿着一条鲜明的方向向前奔驰,春天,夏天。转眼又是一年的高考,高三年级毕业,徐灿他们升上高三。放假前徐灿和一帮高三的哥们坐在小花园里喝酒道别,他依然是那个曲起左腿踩在座位上的坐姿,淡淡地望着夹在左手的烟。

曾经相识一场的人,从此在生命里不再出现。


家里的日子日复一日的平静融合,徐母脸上开心的表情比过去十六年加在一起出现的还要多。蓝父慈祥,对他和蓝扬总一样和颜悦色,对徐母关爱有加,徐灿别无所求。有时候他觉得未来清晰可见:母亲和这个男人白头到老;他毕业,上大学,工作或是直接工作,休息时会和朋友小聚一下,只是不再有千赫……蓝扬渐渐长成大小伙,他会有自己的一帮哥们,疯的时候就玩到彻夜不归……

一切平凡而幸福。

7


可是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这所有宁静祥和的下面,正蕴酿着一场巨大的恶梦。每夜我躺在床上,被虚浮的恐惧感带着盘旋到高处,所有的一切都动荡不安;甚至当我笑的时候,四周都会不真实地摇摇欲坠……我总觉得,自己,其实只是,单脚着地。


那是和往常一样的暑假的一天,徐母和蓝父一道去镇上一个亲戚家。临走的时候徐母摸摸徐灿的头,“灿灿,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扬扬,中午你们去外面吃饭吧,给,这是钱。”
蓝父走到门口又转头对他笑,“可能晚上赶不上车,会回来晚一点,你们先睡好了。再见!”
看着他们的背影,徐灿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

一整天的时间过的混混沌沌。

晚上,和蓝扬坐在各自的小桌前写作业,徐灿觉得心里总有难过得直发紧的感觉。他抬头,望向蓝扬,正好对上蓝扬明亮的不安的大眼睛。
扬扬,不要告诉我,在你心里也有同样不好的预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点。十一点。零点。
两个人一直坐在桌前低着头,谁也没有说话。
一切都出奇的平静。
徐灿脑海里总是回放着早晨的画面:徐母摸摸他的头,手掌柔软温润;蓝父回头,对他慈祥的笑……

门外突然传来一大帮人低低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听起来格外刺耳。
徐灿捏着笔的手心里满是湿汗。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徐灿和蓝扬同时站了起来。
一群街道邻居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居委会主任大妈眼睛红红的,怜爱疼惜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两个单薄的男孩,“孩子,你们一定要……”她说不下
去了,掏出手帕来抹眼睛。
徐灿的手紧紧抓住木桌的边缘。
“……你们父母……车祸……”
……
天昏地暗的感觉顿时袭来,徐灿觉得脚下的世界在不停地旋转。周围陌生人说话的声音,低泣的声音,此刻都远得不真实,唯一清楚的只有早晨徐母出门时柔柔的语调:灿灿,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扬扬……

混混沌沌的朦胧中,徐灿望向蓝扬,他站在那里,垂着手,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瞪大一双茫然惊恐的黑眼睛,细瘦的肩头瑟瑟轻颤。
……
……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上前两步,默默牵起蓝扬一只手,将他的一根手指紧紧攥在手心,然后转头,对着正在抹眼泪的女人,淡漠地开口:“阿姨,麻烦带我们过去吧。”


医院简陋的太平间,像一个空荡荡的仓库。徐灿看见放在水泥台上用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身后大门洞开,潮湿的冷风吹进来,只有手心里蓝扬的手指,还有微热阵阵传来。
徐灿站在原地,他不敢上前,不敢相信早上还抚摸着他的头对他回头微笑的人,是此刻水泥台上两具没有温度的躯壳。
蓝扬的脚步,迟缓地迈向曾经最亲的亲人。很久很久,他伸出一只手,从侧面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边。
一只手露了出来。
男人的手。蜡黄的手指,指尖已经泛起了青黑色。曾经为徐灿递过雨伞的手,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什么东西从一角开始崩溃……
不要看了!不要再看了!徐灿在心里喊。脚,不由自主地拖着身体来到蓝扬身后,他伸手,轻轻蒙上他的眼睛。
温润的液体在那一瞬间流入指缝,一股一股地滑过。
巨大的创痛汹涌而来。不会再有人对我们柔柔的笑,不会再有人为我们挡风遮雨。扬扬,你和我,我们这样害怕,这样脆弱……


后半夜的时候,徐灿一个人坐在那幢残破的旧楼一个通风的走道口。他点上一只烟。
烟雾缭绕的时候,仿佛看见母亲的样子。她拉着年幼的徐灿的手,穿过一个又一个弯曲的小巷,找上那个欺负自己的小男孩家里。她站在那里,满脸强势,虚张声势的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镇摄的女人,可那紧攥着徐灿的手却一直无法自制地轻轻颤抖……
从那天起,徐灿的梦里总是在下雨,他和母亲撑一把伞,半身淋得湿透……
如今,连那唯一的半把伞也不会再有。徐灿觉得自己是悬浮的,和眼前的青烟一样,飘在空气里。

身上突然覆下一片黑影。
徐灿茫然地转头。
千赫。
他站在那里,两颊凸陷,布满血丝的眼里溢满着痛苦和疼惜。
徐灿再度茫然地转回头去。
千赫突然跪了下来,他跪在徐灿的面前,用力地拥住徐灿单薄的身体。没有语言,他那么用力那么用力,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
徐灿想要推开他,可是当伸手碰触到千赫身体的那一刻,他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伪装的坚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他把脸深深埋进千赫的颈窝,“让我靠一下……”
……
……是谁,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你给我依靠。

8


第二天的葬礼。蓝家的亲戚一大堆,来了,号哭一番,又匆匆掉头走掉。没有人愿意收养一个不足十三岁的孩子。而徐家,本身就没有任何亲戚。

本来不大的房子此刻变得空荡荡。徐母织到一半的毛衣,蓝父未喝完的凉茶,都还静静摆在原处。
徐灿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幻觉,有时候他听见母亲柔柔的声音:来洗手,灿灿,扬扬,吃饭了……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一段,在屋门口张望。
什么都没有。
一切静如死灰,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间很多声音在耳边同时响了起来:……灿灿,我不知道怎么办……

……多吃点,你妈说你最喜欢吃这个……

……灿灿,这么晚了上哪去……

……这把伞收着,路上小心……
……

头痛的仿佛要炸开。徐灿靠在墙上,惊恐地大喊:“扬扬!扬扬!”
蓝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神色呆滞,一双空洞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他。
一切声音在蓝杨出现的那一刻突然消失。
徐灿觉得全身的力气刹那被抽得精光,他一点一点地滑坐在地上。

而蓝扬,则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他总是在夜里大睁着空洞洞的黑眼睛,呆滞的面孔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他的脚步开始虚晃,徐灿觉得他像一根羽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

第三天的时候,千赫递给徐灿一个药瓶,“给他服安眠药。”
徐灿摇头,“他才十二岁,不能吃那个。”
“我知道,”千赫抓住徐灿的手,把药瓶塞到他手里,“我在安眠药瓶子里装了钙片,你给他吃,骗他这是安眠药。”他的手紧紧握住徐灿的手,“相信我,我咨询过医生的,这是心里疗法。”
徐灿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晚上睡觉的时候徐灿让蓝扬吃了药。“你睡吧,”他给躺在床上的蓝扬掖好被子,“吃了药一定能睡着。”
“我不闭上眼睛,”蓝扬稚气的声音轻轻传来,眼睛依然没有焦点地大睁着,“我怕,我总看见那只手。”
“扬扬,”徐灿伸手被子里蓝扬的一只手,“扬扬,我就在这里,你握着我的手,把眼睛闭上,什么也不会看见。”
或许是千赫的心理疗法发挥了作用,或许是徐灿的手使人安心,或许仅仅因为太过疲倦,蓝扬渐渐闭上了眼睛。
徐灿手里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徐灿静静握着,趴在床头睡去。

一切都不再似从前了,生活却还要继续。家里的积蓄,以及各种各样的赔偿,一共不足十万,徐灿把那些钱存到银行。开始的几天,巷子里的大妈大婶总会送点饭过来,后来徐灿有时就带蓝扬去外面小摊吃,有时仅仅泡个面。他常常找不到要用的东西,屋子里一片东倒西歪,两个男孩的生活,糟乱成一团。

还好有千赫。他常常带大包小包东西到叙灿家,有时屋子里太乱,他就打电话叫家里的保姆过来收拾一下。第一个月的水电费,徐灿去交的时候被告知已付,他清楚,也是千赫。

“你别这样,我过意不去。”站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徐灿冷漠的开口。
“不要这么说,求你不要这么说……”千赫急急地扳正徐灿的双肩,一双深深的眼睛,那么热切地望着徐灿,“让我呆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做,就让我呆在你身边……”
徐灿垂下眼睛,“你喜欢我吗?”
千赫扳着他的双手重重一颤。
“那天晚上说的,是醉话吧,你说你喜欢我。”
“不,不,”千赫激烈地摇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徐灿,你相信我,我喜欢你,不只是喜欢,我爱你……”
徐灿抬眼,对上千赫火热的眼神。他对他淡淡地笑,“是吗。”
下一秒千赫的唇已经覆上他的唇。
徐灿没有拒绝,这是他的邀请。
唇舌相交。
这样不对。
他很明白,这样不对。可是有什么关系,不会再有人对他在乎。那么,他也可以不在乎。
对不起,千赫。我无法回应,我只能回报,以这样的方式。


生活里唯一不变的事是学画。从徐灿五岁起,母亲就要他学画,他不喜欢,但没有拒绝。因为死去的父亲,是个画家。画画变成可他和他之间唯一的羁绊。现在,则是她和他,他们三个人。他开始真正的画画,画房子,画深夜静静的小巷,画山林,画天空,唯独不画人。
他怕蓦然回首,惊觉物是人非。
他的画线条粗糙,笔法虚虚实实,却别有一番不同的韵味。赵炜非常赞叹,常常摸着他短短的头发轻笑。


9


转眼到了开学。徐灿给蓝扬报了名。他的高三也即将开始。一切,都还在继续。
千赫选了这个城市的一所大学,他依然三天两头拎着大包小包到徐灿家,在徐灿学完画后送他回家。
“那时候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每天晚上站在暗处,看见你回家我才放心。”千赫站在巷子口,对着路灯后面那一片有阴影的地方扬下巴,“喏,就是那里!”
徐灿望着他,眼前的一切虚虚实实。

他们在深夜的路灯下接吻。
眩晕的感觉蜂拥而至,这结实的可以停靠的胸膛,这有力的拥着我的手臂,他们都不属于我。我明白,却沉迷,我不相信一切,却还是无法自拔……

徐灿每次回家晚的时候,蓝扬总是站在屋门口,看见他,茫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然后默默地进门。他愈发安静,脚步轻到悄无声息。自从徐灿握着他的手睡的那一晚之后,他总是和徐灿同时睡觉,睡前不忘乖乖吃千赫带来的“安眠药”。有时侯徐灿半夜醒来,总能看见他睡得呼吸静谧。可是清晨徐灿起床,对面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对他打招呼:“我去上学了。”背着书包的瘦小身影,在门口一闪就消失了,向一只无声无息的猫。

生活之于徐灿的乐趣,开始变得无从寻找。高考在即,功课压力渐渐大起来,并且家里,始终有一个让他挂心的蓝扬。除了学画,他每晚放学就早早回家去,陪着蓝扬做功课。
千赫常来,徐灿会递给他一支烟,两个人坐在外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有时候觉得扬扬简直真的和你是亲兄弟,特别是……”千赫痴痴地盯着徐灿,“眼睛。”
徐灿只是垂着眼睛淡漠地笑笑。
千赫转而面向另一张桌子的蓝扬,“扬扬,别写了,来吃巧克力。”
蓝扬抬起头,漠然地扫过千赫,又扫过徐灿。
“扬扬喜欢吃什么?我下次买给你。”千赫锲而不舍。
徐灿皱眉,随手向烟灰缸里弹弹烟灰,“收声,千赫。”继而冷漠地吸一口烟,“扬扬,去里面学。”
蓝扬抱起书本默默走进里屋。
“呵呵,”千赫站起来绕到徐灿身后,一手轻轻画过徐灿的脸,将头贴在他耳边低语:“你还吃醋啊……”
徐灿向旁边缩缩,“你别打扰他。”
千赫凑上去,轻轻舔弄他的耳垂,底沉的声音无尽地诱惑:“接吻吧。”
“嗯。”
缠绵的吻带着铺天盖地地气势而来,千赫捧起他的脸,徐灿脖子后仰,尽情地回应……
……一切都是混乱的,世界在无尽地旋转,旋转,但却空虚的可怕……
蓝扬刚才的面孔却在这个时候蓦地映入脑海,茫然的眼神,凹陷的脸颊……
他猛地推开千赫。
“怎么了?”千赫看着面前的脸孔,没有激情时出现的红晕,反而有些苍白,眼里一闪而过的紧张立即被习惯的冷漠所代替。
“等一下。”他有点踉跄地跑过去推开里屋的门,“扬扬!”
千赫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徐灿,他的眼睛,刚才还黯淡的眼睛,此刻由于激动和紧张而亮得动人,那双眼睛盯着蓝扬,颤颤地开口:“扬扬……,开学……这么多天中午,你是不是……是不是都没吃过饭?”
蓝扬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该死!”徐灿一拳擂在墙上,“该死!我忘了!你怎么不向我要钱?”他对他吼:“你怎么不向我要钱!”
蓝扬抬起眼睛,无辜的,茫茫然让人心碎的眼神。
难受,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的感觉一波又一波地袭来,他别过脸,“别用那样的眼睛看我,”浑身在不可自抑地抖着,他狂躁地对他吼:“该死,别那么看我!别看!”
“徐灿,别这样,”千赫从背后抱住他,“冷静点,你吓到扬扬了!”
徐灿推开他走到屋外,烦乱地叼上一支烟。手抖的厉害,几次都点不上火。
千赫拿过火机,“我来吧。”
红色的火星亮了起来,徐灿重重地吸一口,后仰着头靠在墙上,“……我怎么办,他什么也不说,我又总忘……我真怕,怕有一天他会像我妈和他爸一样,突然就不见了……”夹着烟的手还在颤抖,“你看见他的脸了吗?还有他走路的样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曾经最怨恨的字眼,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当日母亲的害怕与无助,在他身上重演。

千赫叹气,出神地望着眼前颤抖不止的男孩。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单腿曲起,坐在一堆人中间,漂亮到无可挑剔的面孔,冷漠的眼神,左手淡淡地夹着一根烟。那种半保护的坐姿是一种依赖,而冷漠的眼睛却代表拒绝……他在一刹那就爱上了这个矛盾的男孩,他给他他渴望的东西,而他,却把自己藏在冰一样的玻璃面具后面。他不似女孩般柔弱,他只是伸手的时候,怕抓到一片虚无;他只是回头的时候,怕看到满目疮痍。他只是,不曾有过真正的依靠,不曾相信真正的依靠……
徐灿,你,不爱我。你的表情,你逃避的眼睛,你没有温度的唇,都在诉说一个事实,你不爱我。我也在怕,很害怕很害怕,怕你如同那晚一样,将爱你爱到无法自拔的我一脚踹开,任我在后面一声一声地叫唤,你不停地向前跑,头也不会……

他搂住他,浅浅的吻一个接一个落在徐灿的脖颈,语气沙哑低沉:“别想了,我们今晚去外面……”
我不是圣人,我无法付出不求回应的爱。我也很自私。
对不起,徐灿。

他们在旅馆的床上做爱,两具赤裸的身体紧紧纠缠在一起。千赫进入的时候,撕裂般的疼痛让徐灿无法思考,在激烈的律动中,他觉得自己在坠落,以一种终极的速度不断地坠落,他粗重地喘息,闭着眼睛,只感到天旋地转……

收场的时候,他睁着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几点了?”
千赫抬头看看床头的手表:“凌晨一点半,”他把徐灿搂在怀里,温柔地抚着他的背,“睡吧。”
徐灿推开他覆上来的手臂,撑着坐起来,“我得回去,我不在,扬扬是不会睡的。”他抬腿下床,牵动肌肉酸痛难忍地叫嚣着。
千赫的眼底划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他紧紧地攥起手,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闭上眼睛,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

10


徐灿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门大开,蓝扬瘦小的身体靠在门框上瑟瑟地抖,他望着他的眼睛亮得怕人,以至于徐灿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流下眼泪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是用那双亮亮的眼睛一直一直望着他。

他们就这样一个站在院门口,一个站在门前,默默地望着对方。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徐灿给他一个苍白牵强的笑:“愣着干嘛,回屋睡觉吧。”

迈进屋子后徐灿连脱掉外衣的力气都没有,便直接躺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难受和浑身散架一般的疼痛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渐渐陷入了一片黑压压的世界……

再清醒的时候感觉好像过了很久,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千赫焦急的脸,“徐灿,你醒了?”
徐灿试着想坐起来,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都使不出来,他皱眉,“现在几点?你怎么来了?”
千赫心疼地摸摸他的头,“我早就来了,你高烧,都两天了。”他的手伸到被子下抓住徐灿的手,“对不起……”
徐灿抽回。
“小心传染。”他的眼睛四处搜寻着。
“扬扬上学去了,我给了他吃午饭的钱。学校那边也帮你请过假了,你就安心,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徐灿转头望着他,“我没事了,谢谢。”

即使身体相交,心,依然离得这样遥远。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波澜不惊。秋天,冬天,转眼又是一年的春天。徐灿一个人到去年和千赫一道来过的小山上写生,感慨万千。曾经近乎安定的一切不复存在,混乱,失措的悬浮感,却一日也没有消失过。他和他曾只是普通朋友,在这片山林里心无芥蒂地玩闹过。现在,他们如情人一般拥抱做爱,可他却变得迷惘,并且开始失望。

千赫,我们这段变了质的感情,注定维系不了永远。


春末的某一天,在校门口有一个女孩拦住徐灿。女孩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傲气的语调:“你是徐灿吧,我想和你谈一谈。”
徐参两手抄兜,冷漠地开口:“你说。”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凑近他压低声音:“我不太想在这里说,换个安静的地方吧,或者你非得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同性恋?”
徐灿冷冷的笑了。

已经……不会有人再在乎……

他对他点头,“好,你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教学楼,朝小花园走去,那是他唯一觉的安静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中午的校园深处人迹罕至,女孩有点退缩,不安地开口。
徐灿回头,冷冷开口:“怕什么,我是个同性恋,不会拿你怎么样。”
女孩脸一红,站住,“就在这儿谈就好。”
徐灿也不免强,转过身,“好,你说。”
女孩开门见山:“我是杨千赫的未婚妻。”
徐灿哦了一声。
女孩回复仪态,看着他优雅地笑,“徐灿,你真的很漂亮,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漂亮的一个。很多人喜欢你吧?我要是走在街上看见你也会脸红呢,更不用说千赫,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最喜欢漂亮的东西,而且会不择手段,不弄到手誓不罢休。长辈们都拿他没有办法。我知道你们从认识到现在的很多事,他在你身上可是下了大功夫。可是徐灿,你有把握把他永远像现在这样吃得死死吗?你们同样是男的,再过五年,十年,等他……”

十年?徐灿在心里笑,他对自己说:“一年。”
“什么?”女没听清,急着追问。
“没什么,”徐灿的口吻依旧淡漠,“你的话,我全都记住了。”
他转身离开。
女孩在后面平静地说:“你不可能拥有他。”
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东西。


徐灿破天荒地中午回到家,没有胃口吃饭,他倒头躺在床上。原来一切,都是他不曾考虑过的复杂。本来以为再难堪,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他几乎忘了,千赫有显赫的家世,今天是一个未婚妻,明天呢?徐灿自嘲地想,董事长亲自来吗……
……

一觉醒来外面天色已经发暗,竟然就这样睡了一个下午。
桌上放着蓝扬的书包,他已经回来了,此刻却跑到不知哪里,不见踪影。黯淡的房间,老旧的家具,这一切沉闷地几欲让人发狂,胸口有什么,被堵在那里,无法倾泻的难受感压得他窒息,徐灿对着门口喊:“扬扬!扬扬!”
没有人回应,徐灿下床走到外屋,走到院子里,他的脾气终于陷入了无法自抑的暴戾,对着空荡荡的原子几乎是吼:“扬扬!扬扬!”

隔壁的阁楼有人打开窗,好奇地张望发生了什么事。

蓝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
徐灿被吓了一跳,他看向蓝扬,对上他那双纯净的黑眼睛,茫然,空洞地望着他。
他对他吼 :“你跑到哪里去了?你不在屋子里学习干什么?”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忿恨,所有的痛楚被全数挑起:“为什么我要这样守着你!为什么我要照顾你!为什么!”

蓝杨站在那里,大睁着一双茫然无辜的黑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难受,让他愧疚,让他疯狂,他的表情扭曲,怒吼的声音也变得嘶哑痛苦:“该死,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告诉过你,别样那样的眼神看我!别看!”
他挥起拳头,一拳一拳的砸在蓝扬身后的墙上。

“不许看!”

“不许看!”

“不许看!”

……

手背开始渗出点点血迹,弄脏了院子白色的墙壁。
蓝阳站在那里,身躯微微发抖,眼神却始终不曾逃避。
最后,发泄到精疲力尽,徐灿索性靠着墙坐来。
“去,”他气喘吁吁,掏出十块钱,不看一眼站在旁边的蓝扬,“买包烟。”

蓝扬接过被血模糊了一角的钱转身出去,一会儿又回来,递给他一包烟和剩下的钱。徐灿打开,抽出一支递给蓝扬,冲他一扬下巴:“拿着吧。”
蓝扬默默地接过。
11


千赫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地上曲起左腿抽烟的徐灿和站在一边的蓝扬。
徐灿对他招招手,“进来吧。”
千赫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既气愤又内疚:“她去找你了是不是?她对你说什么了?”
徐灿淡淡一笑,“没说什么,我都忘了。”转头对着蓝扬,“扬扬,进屋学习去。”
千赫看着徐灿,“徐灿,你别听她说什么,我和她……我不会……”
徐灿递给他一支烟,“行了,我没说不信你。”
千赫这在才注意到徐灿的右手:“你的手这么了?”
“没什么。”徐灿站起来,“进屋吧。”
“没什么?!”千赫生气又心疼地拉起徐灿血淋淋的右手,“这叫没什么!你跟我来!”他二话不说拉着徐灿出门直奔前街的小诊所,直到徐灿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才提着一小堆抹的吃的药又把他送回来。
“徐灿,”千赫在院子里搂着他,温柔的吻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他脸上,“徐灿,你要对自己好好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两人同时回头,蓝扬呆呆地看着他们,满脸惊讶和不知所措。

何其眼熟的一幕。不同的是徐灿原来的那个角色换成了蓝扬。他难道之前一直不曾觉察?还是,虽有所察觉却不肯相信?可惜,扬扬,这就是真相了,荒唐吧,可笑吧……
……
又是吱呀一声,蓝扬退回屋子,门轻轻地掩上了。

之后几天,每当和蓝扬在一起的时候,徐灿总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怪异的视线。
终于有一次,吃着从外面买回来的快餐,徐灿被那道怪异的眼光折磨得忍无可忍,索性放下碗筷,冷冷地直视着蓝扬:“你想说什么?”
蓝扬慌乱地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徐灿盯了他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他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窝囊。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
徐灿跑过去,哗地一声拉开大门。
千赫就站在门外,夕阳在他银灰色的运动外套一边染出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猛然深深吻上他,搂住他的脖子,唇舌相交,无尽地纠缠。
……
……看见,他只是想让蓝扬看见,他不愿隐瞒,更不会逃避,没有任何原因的,仅仅想让他看见。就这样地看见……
……
……背后,燃烧着火焰一样灼热的东西,他脑海里全是蓝扬的眼睛,纯净的,无辜的,茫然的,空洞的大眼睛,还有那一日他狂躁的叫喊:不许看!不许看!
不许看!

不许看!

不许看!
……

他突然挣脱千赫的唇,猛地转过头。
一切都静悄悄的,蓝扬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徐灿从此更加肆无忌惮。他和千赫在里间的屋子里做爱,床板摇晃振动的声音,肉体摩擦撞击的声音,粗重喘息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他不知道对外面的蓝扬来说这会意味着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很多个夜里,他躺在床上,觉得天旋地转……

蓝扬似乎对所有的一切视而不见,对徐灿依然少言寡语,对千赫冷冷淡淡。

千赫苦笑:“再过四年,扬扬就活脱脱一个现在的你,你看他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调,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哼,”徐灿盯着里屋的门点根烟,神情淡漠,“不过是脾气倔罢了。”


转眼四月末,美术专业的报名考试即将开始。千赫说:“考我们学校吧,我们学校美术系不错。”他带徐灿去他们学校,美丽的校园,大片大片清幽的绿树和草地,手拉着手幸福漫步的恋人们。他带他去他的公寓,最好的双人间,条件一流。千赫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语:“你来,我想办法,我们住一起……”

徐灿只想逃离。他渴望离开这个城市,越远越好。与千赫之间真真假假的纠缠,还有蓝扬那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的黑眼睛,这一切几乎让他快要发疯。他从未感觉到过踏实,总觉得自己落魄地飘在空气里……

可是徐灿明白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他试探着问蓝扬:“扬扬,如果我考去外地……”
蓝扬猛地抬头,睁大一双无助而惊恐的眼睛。
“哼哼,”徐灿冷笑着点头,“我就知道是这样。很好。”他把志愿表揉成一团扔到边上,“我哪儿也不去,你学吧,我哪儿也不会去。”

第二天,他在另一张志愿表上,从头到尾都填上了本市那所寂寂无名的美术学院。

徐灿本来想找个机会把这个决定告诉千赫,可过后的一个星期,千赫不知什么原因都没有现身过,美术考试将至,他决定去找千赫一趟。

走入那所美丽的校园,穿过片片绿荫,踏进那幢豪华的双人间的公寓大楼,三楼,千赫的房间房门虚掩,一个在哪里听过的女声传出来:“你到底玩到什么时候?我告诉你杨千赫,搞到众人皆知收不了场,继承人的位子就是千喆的了!我会退婚,恒太集团也再不会帮你!”
千赫的声音是徐灿从来不曾听到过的冷淡:“黎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男孩的醋都吃。我不过喜欢漂亮的东西罢了,到手之时自然离放手之时不远。轻重缓急,我会权衡。怎么,信不过你未来的丈
夫么……”

徐灿冷漠地转身,离开。
很好,千赫,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12
美术专业考试徐灿通过的毫无悬念。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铺天盖地的综合复习,模拟考试,几乎没有让人喘息的余地。和千赫之间一如过去,徐灿只字未题那天的事,心里彻底的放弃,反而换得他淡淡的安然。

高考后的八月,收到志愿表上填的那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一切一切,发生的如此理所当然。

徐灿带着蓝扬去扫墓,他坐在母亲墓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过去一年,往事如梦如幻。眼前的蓝扬,长高了一些,愈发纤细单薄。徐灿盯着他瘦瘦的手腕,“扬扬,回去我们去菜场买点菜,以后自己做饭。”

晚上的时候,徐灿照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烹饪书,把切的不像样的菜一古脑倒进锅里。

饭桌上,蓝扬望着碗里粘稠并且形状怪异的食物,不禁轻轻皱眉。
“怎么了,第一次,你不给点面子?”徐灿心情不错,甚至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蓝扬的头。
蓝扬抬头亮晶晶的看了他一眼,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怎么样?”徐灿坐下来,也将自己面前的那碗舀一勺放进嘴里。立即,半生不熟的蔬菜夹杂着浓重腥气的调料味,刺激着胃里涌起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徐灿跑出屋子,在水池边将水龙头打开,不住地干呕。
当他抹着用凉水冲过的脸走进屋子,蓝扬竟然还坐在桌边吃着那碗东西,一口一口,仿佛浑然不觉其中滋味。
徐灿像看见疯子似的表情扭曲得不像样,他尖着嗓子颤抖着问:“你……在干吗?”
蓝扬停下筷子,抬起眼睛看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咀嚼着。

所有一直压抑着的东西终于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他发狂一样将桌上的碗筷一把扫到地上,“别吃了!”
他抬脚踹翻桌椅,“别吃了!别吃了!”
蓝扬站在那里,依然是那双茫然的,无辜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不停喘着粗气的徐灿。

徐灿突然冷冷的笑了。

我以为,一切已经趋于结束。可是我错了,我们之间缠绕的痛苦和折磨,原来,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他蹲在地上开始收拾那一片狼藉,身后传来蓝扬轻轻的声音:“明天我来做吧。”


时间如水流逝,转眼又是开学,徐灿向校方申请了不住校,他每天晚上坐十二站公车回去,陪着上初三的蓝扬。千赫越来越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徐灿对着话筒觉得无话可说。

就这样,我们淡淡地,淡淡地,走向收场。

赵炜给徐灿介绍了一份临摹画的工作,薪水颇丰,徐灿倒也落得轻松。而他自己的作品,笔触日渐粗糙凌乱,却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叛逆的美感,深得学校里几个教授的赏识,被拿去展览过,参赛过,也小获奖过。赵炜曾挑过他的几幅画带去画廊,卖出的价格足以应付蓝扬的学费。而徐灿的为人,却总是冷漠的可以,似乎没有什么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全美院的人都知道,今年的大一有个徐灿,非常漂亮也非常傲气,他经过的时候,男孩女孩都会脸红心跳。


千赫于寒假里的一个黄昏站在小巷的门口,那天下着小雪,徐灿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头顶和肩膀上已经覆盖了一层雪花,他站在那里,对着他艰难地开口:“徐灿,我……要出国了。”
徐灿哦了一声。
“我……”
“我明白。”徐灿点头,给他一个灿烂至极的微笑,明眸皓齿,千赫看痴了过去。

就这样,我们淡淡地,淡淡地,走向收场。

千赫抬起手,想要触摸一下徐灿的脸,然而他的动作终于在徐灿冷漠的眼神前停顿,尴尬地僵在半空中,卡在喉咙间的“等我”两个字,终于没有说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徐灿淡漠的背影,等我,徐灿,等我拥有一切的时候,那时候将再也不会有人把我们阻隔,那时候我会给你完整的承诺,请你,一定要等我……

13
又是冬去春来。人的一生,很短的相聚,很长的别离;很短的求索,很长的回忆。
最难耐的人体素描课,模特还没有来。徐灿百无聊赖地坐在位子上转着手里的铅笔,想起千赫曾向他要过一幅自己的画像,他当时说好,然而这个承诺,最终还是没有兑现。时间过得不算久,可千赫的脸,在记忆里竟然模糊得无从辨认。徐灿在心里冷笑,我么原来这般陌生,爱也好,怨也罢,都如此如此地不彻底……

一个老师走了进来:“同学们,今天模特有事不能来,课不上了,大家回去吧!”
原本静悄悄的教室开始喧哗,有人收拾东西匆匆离去。徐灿没有回过神,依然坐在那里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

“真可惜,听说今天的模特特别漂亮。”男生们笑闹的声音传入耳朵。
“有多漂亮,能和咱们的徐灿比吗?”有个男生过来勾住徐灿的肩膀,甚至动手动脚地解开他领口的一颗扣子,“我说徐灿,不如你上去给咱当个模特吧,半裸也行!”

啪!

徐灿手里的铅笔折成两段,他转头,盯着那人搭在他肩膀上的一只手,“你的手指,挺细。”凛冽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人的眼睛,“不知道是我的铅笔硬,还是你的指头硬?”

僵局。

所有的人都愣了几秒,随即讪讪地离开。

徐灿站起来,默默收拾起自己的画具。尊严,屈辱这些东西,虽不曾让他激越,却也从来不曾,让他能够,平静面对。


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有人喊:“徐灿!”
徐灿回头,是今天画室里的那个男生,他冷冷地看着他。
那男生抓抓头,冲他嘿嘿一笑,“对不起了,今天在画室里,我玩笑开过分了。”
徐灿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回答,然后转过头继续向前走,那男生追上来,在徐灿身边滔滔不绝:“哎,我本来以为你跟那班人一样,假正经!**的这美术学院里每一个都跟老子玩假正经!台上的妞漂亮怎么了,艺术!艺术个屁!还不是一个个嘴张的要流口水!老子就喜欢夸她身材正点,美色当前,老子我还想吹口哨呢!……嘿嘿,今天早上多有得罪,我不知道……”他的手又要习惯性地来搭徐灿的肩,悬在空中时猛然想起早上的一幕,不免心有余悸,又是嘿嘿一笑收回来,从裤兜里要出烟叼在嘴上,东摸西摸找火。

一只打火机突然递到眼前,男生诧异地抬头,徐灿垂着眼睛淡淡一笑,“也给我一根。”
“哦!好!没问题!”男生受宠若惊,急急地掏出烟递到徐灿面前,“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我名字,李越。”


晚上跟着李越和他们一帮子臭味相投的哥们到处乱晃,游戏厅,酒吧,一路尽是熟人,跟徐灿勾肩搭背,“徐灿!哎,大忙人,多久不见啦,忘了兄弟们了?”

“呦,徐灿,最近跟哪混?也不过来聚聚……”

……

武飞看见徐灿更是兴奋,抱着徐灿的头一顿乱摸:“想死我了!大美人!你走了就没有人在球桌上捣得过我这个‘杆王’了!来来来,今天开十局,输一局吹一瓶!”
徐灿笑着掰开他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就你那,传说中的三口倒,谁敢跟你玩,忘了上回怎么回去的了?”
……

李越算是大开眼界,眼珠快要掉出来似地瞪着徐灿:“看你平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徐灿嘴里叼烟手上点火,“不敢当。”

一帮人玩得发疯,在午夜坐在马路边喝酒抽烟,对着过往的高级小轿车扔酒瓶,然后轰叫着掉头就跑……


徐灿回家时已过了凌晨两点,里屋的灯还亮着,蓝扬还坐在那里写作业,听见脚步声,也只是淡淡抬头看了徐灿一眼。
这一眼立即让徐灿内疚得心虚,他哼哼了两声,走过去心不在焉地翻翻蓝扬的学习资料,“……这么大的人了,我不回来你自己不会先睡啊?”
蓝扬望着他:“你饿不饿?”
“啊?”
“晚饭还留着,你饿的话我给你热。”
徐灿望向外屋的饭桌,果然还留着蓝扬晚上做的饭菜,碗筷都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顿时更加心虚一截,索性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和衣往床上一躺,面对着墙嘀咕:“有病,这个点吃什么饭。睡觉去,你明天还上不上学!”
蓝扬没有再说什么,关了灯默默躺到自己的床上。


14
生活在转了一个大大的圈后又回到了原处。徐灿常常和李越那一帮子出去胡闹,不用再想很多事情,性格也明朗了不少。只是他不敢太晚回家,最迟十二点,一定要回去看着蓝扬睡下。徐灿心里一百万个不爽,看到蓝扬看见他安心的眼神时却又烟消云散。蓝扬每天留在桌子上的晚饭往往变成了第二天的早点,他的厨艺不怎么样,但比徐灿强一百倍。
中考前的一个月,徐灿向李越告了假,每晚寸步不离地守了一个月,蓝扬挺争气,拿到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徐灿比蓝扬还激动,看蓝扬的眼神更是无限欣慰:“扬扬,爸妈知道你这么争气,会很高兴的。”
蓝扬亮晶晶的眼睛垂下去,抿着嘴,很久都没有说话。


上了高中的蓝扬变得不似从前,有好几次徐灿按点回去,竟然发现他不在,到晚上近十点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来,看徐灿一眼,依旧一言不发。徐灿也从不过问,蓝扬渐渐长大了,他应该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只是,有一丝淡淡的失落的惘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刚升上大三的某一天,一个有钱的家伙作东,叫着徐灿等一大帮子去一家上档次的高级夜总会去疯。
夜总会里烟气迷朦,彩色的灯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徐灿蓦地瞥见一个极眼熟的身影。
蓝扬!
他竟然在这里当起侍应生来了。庄重的黑色西服,端端正正地系着红领结,衬托出略显稚气的面孔,让徐灿不禁轻笑,臭小子,缺零花钱可以直接向我要啊,性格怎么这么迂回。

他窝在角落的沙发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蓝扬的一举一动。扬扬长大了,不知不觉中快要赶上他的身高,声音也不再似小时候那样稚气十足,清清亮亮地像在弹钢琴。唯一不变的是他的一头乖乖平贴着头皮的短发,勾勒出漂亮的脸型。自从十二岁那年徐灿带着蓝扬去理过发,两个人都一直保持着这个简单清爽的发型。

正发呆,李越推他一把:“哎!瞧了你半天了,干什么啊,盯着人家漂亮小男孩猛看,哪来这么低俗的嗜好你……”

一声粗声粗气的嚷嚷打断李越的口沫横飞:“酒洒在我裤子上了,小子,让你喝三杯算轻的,你又不是女人,还怕喝醉了我占你便宜不成?”

一片轰笑。

徐灿回头,蓝扬站在一桌客人面前涨红了脸,狠狠地盯着刚才说话的中年男人。

一瞬间脚下的反应比脑子还快,他冲过去拽住蓝扬猛地向后一扯。
蓝扬倒了一个大大的趔趄,转过头,惊讶无比地看着一边的徐灿。
徐灿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一桌人,“不好意思,各位。他是我弟弟,未成年,不能喝酒。”
“哦?”刚才说话的男人横一眼徐灿,转头对着桌上的其他人,“这个小兄弟也不错。”然后他又转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徐灿,“他未成年,那你成年了吗?要不你替他喝?”
“没问题。”
徐灿转回头对着蓝扬,一扬下巴,示意他走开。然后端起桌上的啤酒,一口气连饮三杯,脸不红心不跳。
“好!”满桌的人鼓掌,有人恶意地吹个口哨。
李越带一大帮子人过来:“徐灿,什么事?”
“没什么,跟几个大哥喝个酒。没你们的事,玩去吧。”
同桌的一个丹凤眼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副大哥派头,对徐灿投以欣赏的目光:“小兄弟,不嫌弃的话坐下来,大家说说话。”
这个人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徐灿不知怎的想起赵炜,想起千赫,浑身不舒服,又怕他们为难蓝扬,只好坐下。
另一个人递给徐灿一杯酒:“小兄弟酒量不错,不知道能不能再喝?”
徐灿冷笑:“总不能坏了大哥的兴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时间桌上的人敬酒不断,又是八九杯下肚,徐灿毫无反应。有人赞:“看来喝酒是你的长项啊,不知道小兄弟还会什么?”
徐灿歪一下嘴角,口气冰凉:“小混混会干的事,都是我的长项。”
“哦?”几个人相视大笑,“那我们岂不得担心得罪了小兄弟,被小兄弟拿来练身手?”
徐灿看一眼那几个人,伸手拿过桌上一只空酒瓶在手里把玩,“打架要什么身手,敢豁出去不就得了?”

所有人一愣。

“哈哈哈……”一阵大笑从对面传过来,丹凤眼的男人向周围的人挥挥手:“去找小姐耍乐子吧,别为难小朋友了。”他对徐灿眨眼一笑,“小子,有种,我们聊聊。”

其他人各自散了开去。男人自我介绍:“在下许东德,朋友们给面子,叫我一声德哥,小兄弟怎么称呼?”
“徐灿。”

就这样一来二去,基本上是许东德问,徐灿答,不知不觉过了两三个小时。许东德倒不怎么为难徐灿,也不会逼着徐灿喝酒。
眼看十二点,想到蓝扬第二天还要上学,徐灿开口:“德哥,我想回去了,怕家里人急。”
“哦,”许东德看看表,“啧,啧,十二点了,说得高兴,时间竟然过这么快。”他盯着徐灿,“徐灿,要不以后,陪着你弟弟一起来上班吧,你们俩的工资我按三倍给。”
“我脖子怕痒,系不了领结。”
“没说让你端盘子啊,”许东德眯着眼睛看徐灿,“我这儿刚好缺个保安,你不是能豁出去打吗,干这个合适,衣服也没讲究,随便穿!”
徐灿还要推托,许东德喝一口酒,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一点点的威胁:“徐灿,这名字我可是忘不了了,你弟弟叫什么?徐什么?我呆会儿得去查一查。”
徐灿心里大呼倒霉,表面却不动声色,“我明天来,只是我弟他上高中,功课忙,恐怕……”
许东德爽快:“行!一会让老万给他结一下工资!”
15

到门口的时候李越那一帮子围上来:“徐灿,怎么样?没事吧?”
李越的声音最大:“我看那几个老家伙一个劲给你灌酒,**的,光天化日,男人都调戏,世道……”
徐灿看到蓝扬站在门口,招一招手,“扬扬,过来。”
蓝扬垂着眼睛,两手抄兜跟在后面。
李越的大嗓门一路不肯闲着:“哎,我们刚才一打听,那个小日本是夜总会的大老板。”
“小日本?”
“就一直坐着跟你说话的那个,长得像日本一个踢足球的,中,中,中那个什么来着……”
“中田英寿!”后面有人插嘴。
李越一搂徐灿的肩:“小日本的来头很黑社会,少惹的好,咱们以后都不要去那了!”
徐灿心里苦笑,晚了。
在十字路口和李越他们分道扬镳,夜晚清冷的街口,一下子只剩下徐灿和蓝扬两个人,徐灿盯着蓝扬,蓝扬垂着眼睛。
很久,徐灿开口:“扬扬,以后别去那里了。”
“嗯。”
“你……缺钱花吗?”
蓝扬摇头。
徐灿舔舔嘴唇,觉得再无话可说,“走吧。”

睡觉的时候,关了灯,徐灿在黑暗中面对着蓝扬床的方向:“扬扬。”
“嗯?”
“家里的存款,还有五万,即使以后都用完了,我也会赚钱,你什么也不用担心。还有……”

你从来就什么也不欠我的。

这句奇怪的话不知怎的,突然从徐灿脑海里冒了出来。但终于没有说出口,他顿了一下,“你睡吧,明天好好上学。”

徐灿晚上不得不到许东德的夜总会报到,开始是每天,后来徐灿跟许东德再三交涉,总算有了让步,每周一三五。说是保安,高级夜总会气氛良好,鲜少发生打架斗殴,就算真的出事,还有其他七八个高壮威猛的保安在场,一走过去气势就是摄人的,轮不到徐灿出场。徐灿唯一的任务就是某天许东德来的时候陪他聊聊天,许东德倒不灌他酒,也没有不规矩的动作,只是每次都拖的他很晚。
许东德在这一行算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名下有七家大大小小的夜总会俱乐部,财大难免气粗,对下面的人说话三声五令,唯独对着徐灿的时候比较和颜悦色。其实平心而论,和许东德聊天挺有意思的,但徐灿心里就是别扭,疙疙瘩瘩的。
这样过了一个月,徐灿终于忍不住:“德哥是大忙人,总找我这种什么事也不懂的小鬼聊天,会不会太浪费时间?”
浪费我的时间。
许东德盯着徐灿表情严肃:“徐灿,明人不说暗话,我是那个圈子的人。我能识人,你也是,我说的没错吧?”
徐灿抿着嘴,不置可否。
许东德笑:“放心,我许东德从来不强人所难。你去打听一下,跟过我的人,哪一个不是甘心情愿的。而且,”他对着徐灿貌似坦荡荡地一笑,“打从一开始,我对你就没动过那个心。唉!你看这里跟着我混的那些人,都是冲着钱来的,人到了我们这年纪,太多事情压着,难免势利,没意思!有像你这么大的,哼哼,只有在床上说话的时候才对人胃口。哥我就是喜欢你这脾气,没别的,就想认你做个兄弟,可以说说心里话。”
徐灿淡淡的笑一下。
“前几天不说,怕吓着你。徐灿,你信我这个做哥的么?”
徐灿盯着许东德的眼睛,“我信。”
许东德哈哈一笑,“那就好,”眼睛发亮地盯着徐灿,“改天带你去见识一下我那种俱乐部里的红牌,一个眼神飞过来就能让你飘了。”

徐灿冷笑,免了。

许东德似乎心情大好,“明天把我的小睿带过来让你看看,他还一直缠着要见一见你这个让我乐不思归的小子呢!”
徐灿好心提醒:“明天星期四。”
“哦,那后天。”


见到小睿的时候,连徐灿也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敢相信男孩竟然能够这么媚。和女孩子娇弱的美不同,但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有别样的风情的,说话的时候眼神四处飘忽,一动嘴,脸上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蛊惑得简直让人想把他抓起来一把搂在怀里。相比之下,徐灿淡白得简直像一幅平面画。他要为徐灿点烟,搞的徐灿觉得浑身都难受。

许东德接到一个电话,临时有事,让徐灿送小睿先回家。坐在豪华大奔里,徐灿找不到话题,小睿一言不发,偏偏又是这种奇怪的关系,徐灿觉得异常尴尬,搜肠刮肚了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德哥对你挺不错的。”
“哼,”小睿露出本来面目,不屑地开口,“他对情人都挺好,不过挺好不长罢了。劝你趁着正得宠,多捞点油水,机不可失。”
徐灿心里苦笑,想起他和千赫的曾经。原来,不论演一场心知肚明的假戏,还是玩一局各怀鬼胎的游戏,收场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上很多的情分,算来算去,不过换得个同样的结局。


果然,不出三个月,许东德身边又换了另一个漂亮的不像话的男孩。不过他的一帮兄弟倒是对徐灿兴趣更大,进进出出的看见两人坐在一起,免不了对徐灿品头论足一番:“德哥,到哪里找了这么个宝贝?真是冰雪气质啊!”贴着许东德的耳朵悄声:“想必在床上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吧!”
许东德笑而不语,徐灿便假装没听见。久而久之,夜总会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带上浓重的暧昧色彩,徐灿依旧淡漠,我行我素。

终于有一回许东德喝高了,抓着徐灿的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徐灿,徐灿,如果他当日能有你一半容忍,我们也不会换作今天这个收场……”

那一天许东德的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脉脉与苦涩,徐灿于是知道,嚣张跋扈的许东德,也是有一段疼痛的过去的。

后来徐灿渐渐留意到,许东德身边所有的男孩,都是一式的染成褐色的头发,一动嘴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


16

日子就在这样的周旋中度过,一晃已是大四。徐灿最近心里越来越忐忑不安,隐隐约约有预感,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学校那边几乎没有课了,他终日跟着李越一帮混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未来一片渺茫。这天下午和几个朋友从台球厅出来,路经蓝扬的学校,心里不知怎的,突然间很想见蓝扬一面。于是挥别那几个人,独自站在路边等。

放学铃声响过之后,学生们笑着闹着,一阵一阵地从校门口涌出来。徐灿很快看到蓝扬,夹在几个男生中间,那几个男孩有说有笑,蓝扬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其中一个男生伸手搂过蓝扬的肩,徐灿不自觉地就皱一下眉。几个人仿佛说到什么有趣的事,脸上的表情眉飞色舞,蓝扬垂下眼睛浅浅地笑,那个男生兴起,在蓝扬的脸上拍两下,徐灿顿觉心里一把无名火腾地升起,他三步并做两步地迎过去,一把挥开那男生停在蓝扬肩上的手。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那个男生上下打量徐灿,“喂,干什么?”
徐参看一眼望着他的蓝扬,“去吃个饭。”转头就走,留下身后一堆莫名其妙的男生。

一路上,徐灿也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尴尬不已,两个人默默无语。

找了个餐厅坐下,徐灿叫了几个蓝扬爱吃的菜,自己则点上一根烟。

餐厅的音响里反复播着一支流行的歌,女人空灵而幽幽地唱:“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徐灿盯着蓝扬冷笑,“这什么歌?唱得真好。”
蓝扬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徐灿摇了摇头。
徐灿别过脸,伸手往烟灰缸里弹弹烟灰。
女人幽幽的声音继续在空气里飘荡:“手心突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徐灿问蓝扬:“扬扬,你交女朋友了吗?”
“没有。”
徐灿左臂伸直了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浅浅地对着蓝扬笑,“应该找一个。”他微微对着窗外一扬下巴,“你看,那些小姑娘都盯着你看呢。”

落地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们,对着窗边坐着的两个漂亮男孩偷看个不停。

因为这天是星期三,还得去到许东德那里报到,吃过饭,徐灿便和蓝扬在餐厅门口分手。望着蓝扬瘦高的背影,徐灿觉得,扬扬真是长大了,以后遇到什么事情,应该可以独当一面了吧……


走到夜总会门口的时候,不好的感觉更强烈了,有那么一瞬间,徐灿觉得四周出奇地安静,似乎有一种难以言预的诡异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有几个人急急的跑出来,差点将徐灿撞倒。徐灿抬脚进门,里面破天荒没有客人,侍应生和小姐们个个面色苍白,经理一把一把地擦头上的汗,徐灿问:“怎么了?”
经理一把拉住他:“哎,徐灿,出事了!快,你进去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徐灿快步走到里面的小厅,桌椅东倒西歪,烟雾缭绕中,几个人怒吼着正大打出手。他扯住一个保安:“怎么不上去拦?”
“谁敢拦!你没看见德哥手里的刀!德哥发飙了,吼着谁拦他宰了谁,你不知道他那身手,小张和老五都被刺伤送医院去了!”
另一个人插嘴:“德哥这回要玩完,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启正’的杨公子,弄不好会闹出人命。”
徐灿冷眼望去,蓦地瞥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脑袋轰地一声,他冲过去,一把将挥刀乱砍的许东德往墙上按,“德哥,你冷静点!”
许东德杀红了眼,双肩被徐灿死死按住了,便不断挥着小臂甩头,“滚开!你滚开!再拦连你也宰了!”酒精的效力经过这猛地一推突然发作,眼前一片昏花,许东德的力气减一大半,徐灿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压住他。
身后一身血的男人捞起一个酒瓶走过来,照着徐灿的后脑勺砸去,却脚步一虚晃,重重砸到徐灿背上,他自己也摔倒在地上。
利物刺进身体的疼痛令徐灿全身一紧,许东德乘机一把推开他,挥起一刀就冲他的头划去。
徐灿抬手挡着后退一步,还是被刀子重重划过手臂和额头,他大喊一声:“德哥!”
许东德一愣,徐灿重新把他向墙上按去,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过眼睛,入目的一切一片血红,徐灿脑海里也全是红色,他豁出去了,这一刻生命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制止许东德。他望着许东德的眼睛,仿佛要望穿般的眼神:“德哥!”
许东德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徐灿,充血的眼里,有了一点晃动。
徐灿一声声唤的真切:“哥!”
“哥!”
……
许东德眼睛的颜色,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哥!”
终于,哐铛一声,许东德手里的刀松脱掉落在地上。
几个保安一拥而上,按住许东德。

伤口阵阵刺痛在这一刻疯狂地叫嚣而来,满目的血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暗,许灿全身一软,一下子陷入了无际的黑暗……


醒来的时候眼里全是白色,白的墙,白的床被。许东德超级放大的脸凑过来,眼中布满血丝,看样子几天不曾睡好:“醒了?”
看他满脸浓浓的悔意,徐灿想开口安慰他几句,却发现自己连动嘴的力气也没有。
许东德的样子简直要痛哭流涕:“徐灿,做哥的对不住你。我……我发起飙来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许灿对他虚弱地笑笑。

“家里那边你放心,我让人给你家去了电话,说是你跟着我出一趟差,半把个月才能回去。”

算你聪明。

“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你安心养病。”许东德心疼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转,突然伸手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我他妈不是人!”




17

后来徐灿才听说,那晚和许东德打架的,是启正集团的大少爷杨千喆。
杨千喆,不是杨千赫。

不过徐灿觉得无所谓了,心里更隐隐有了对许东德的一丝愧疚。

其实,背上,手上,头上的伤都不重,严重的是那晚失血过多导致的贫血。徐灿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才被许东德批准出院。

当他头上缠着纱布踏进熟悉的家门时,蓝扬的脸色难看得怕人,他盯着徐灿的额头,冷冷的一言不发。徐灿觉得自己反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对着蓝扬近乎讨好的笑一下,“划伤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蓝扬盯着他,“有个朋友在那里工作,我都知道了。”
“呵,是吗,”徐灿心虚,盯着面前的桌子,“那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

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蓝扬先开口:“你吃饭吗?”
“不了,不饿。”徐灿这些天被许东德的大补补得怕了,“等会儿你帮我上一下药。”许东德托人从外国带的最贵的药,说是不留下任何疤痕。

棉棒蘸着药在皮肤上游走,留下一大片冰冰凉凉的湿润,蓝扬的手有时不小心触到他的背,痒痒的。徐灿想起小时候捏着蓝扬的手,暖暖的软软的,那样的镜头,恍若隔世……


不留疤的药终于还是让徐灿右额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毕业在即,许东德问徐灿:“徐灿,将来打算怎么办?”
“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正好,”许东德拍着徐灿的肩,“我有意往房地产方向发展,你学过美术,搞个装潢设计公司什么的岂不是很对口?”
徐灿笑,“那方面我一窍不通。”
“不通可以学嘛,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是连酒吧门都没进过!”许东德语重心长,“年轻人再有本事,白手起家终要消磨一番时间,徐灿,咱们给彼此一个机会,你信不信得过哥我?”
“我信。”
“那就没问题了,”许东德再拍徐灿的肩,“我也信你。”


蓝扬即将高考。饭桌上,徐灿问他:“扬扬,想考哪个学校?”
蓝扬头也不抬,“考完再说。”

徐灿点上一支烟。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也终于将要离开。


许东德把一堆文件证书连同钥匙交到徐灿手上,“都搞定了。地点安泰大厦十七楼1708,看你最近忙毕业,名字我都请人取了,‘天艺装潢设计公司’,还成吧?人手方面你就自己看着办,还有,你看还缺什么,资金周转方面尽管找我。”
徐灿皱眉,“德哥,我……”
“放心,有事哥我罩着你,对了,改天把印好的名片给你送过去,徐经理!”

结果最后连人手都是许东德帮忙解决的,一个招聘会全数搞定,许东德有的是钱。徐灿整日跟着两个资历老道的副经理,两个月下来也学了不少东西。起初的客户是许东德找来的熟人,后来开始有客户主动找上门来,一切都渐渐步入正轨。

然后是七月的高考。那段日子徐灿忙的晕头转向,到了十几号才想起来,打电话给蓝扬:“扬扬,考的怎么样?报了什么大学?”
电话里蓝扬的声音冷冷淡淡:“很多。”
徐灿干涩地笑两声,“你肯定没问题的。晚上我不回家吃了,见个客户,你自己早点睡,不用等我。”

挂上电话,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做。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不会响的大钟,他只能用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许东德说:“都是经理了总不能还住以前的旧房子,让别人看见我这当哥的脸也没处搁,”他掏出厚厚一叠资料,“你选个址,算哥送你的毕业礼物。”
徐灿再三推拒不过,只好在面积上压缩:“公寓就好,弟弟考学走了,我一个人住太大,心寒。”

结果许东德买下一套离安泰大厦不远黄金地段二百来平米的大公寓给他。还要买车,徐灿坚决不肯收,“无功不受禄,哥,等我有朝一日把天艺给你做大了,再送也不迟。”


找了个星期天,徐灿和蓝扬一起搬家,新房子一切都配备齐全,家里的东西徐灿觉得基本没什么可拿的,他只取了衣服,顺便象征性地搬一些以前的课本。而蓝扬则比较恋旧,大箱小箱装个没完。
徐灿倚在屋门口看着蓝扬忙里忙外,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接一件。
“扬扬,太旧的东西就不要了,你喜欢可以买新的。”
蓝扬不吱声,抱着一堆东西往箱子里放。一个小铁盒从他臂弯里滑了出来,摔在地上。盒盖开了,从里面滚出一支烟。
徐灿不解,“扬扬,你抽烟?”
“不抽。”蓝扬亮亮的看他一眼,忙着把其他东西放好。
徐灿捡起地上的盒子和烟,拿到眼前细看:“嘿!什么好烟哪……”
蓝扬从他手里一把抽过烟和盒子,兀自轻轻装好。
徐灿耸耸肩,乖戾的小孩。

他一直看着蓝扬,直到蓝扬从紧缩的抽屉里取出一件未织好的毛衣。

那是母亲的遗物。

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
少年时代的烙印,虽不再疼痛,却永远也不会抹去。

18

搬了家的第一天晚上,蓝扬不在,徐灿和许东德两人喝酒到深夜,许东德有些醉了,徐灿只好叫辆车送他回去。

在那幢豪华别墅的门口,许东德突然紧紧抱住徐灿。

徐灿没有推开他。

该来的总是要来,不过一个或早或晚的问题,他不愿逃避。

有时候连徐灿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可怕的人。无力去坚持的时候,他总会选择冷酷残忍的方式放纵着伤害自己,并且,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又何必挣扎?他只是一个凡人,很多时候,无力回天。
从盯着许东德的眼睛说我信的那一刻起,一切已成定局。
起初是惧于许东德的权势,到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是是非非,徐灿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对许东德,究竟抱着一种怎样的感情。

然而,可以肯定,不是爱情。

手,已经已到了脖颈。

我欠你的,该清账了。

可是心里还是有隐隐的失望渐渐浮起,徐灿想,或许他对他,一直还是期望着点什么的……

挑逗似的抚摸并没有如预想般而来。徐灿低头,发现许东德正扣好他衬衣的最上面一颗扣子,他抬头,口齿不清:“夜里、冷,小心、小心,着凉。”接着推开徐灿,摇摇晃晃地向别墅大门走去。

徐灿望着许东德的背影怔怔发愣,全身的血液,突然都涌起一股新鲜的刺痛,不要对我太好,许东德,你不要对我太好,我会站不稳,他日你轻轻一推,我便将粉身碎骨……

许东德已经打开了门,回头,对着徐灿摆摆手:“回去吧,外面冷!”

让我……怎么报答你?
我欠你的,终此一生,恐怕再无法还清。


八月中旬,蓝扬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本市的大学,还不错,正是千赫以前读过的那一所。而他的成绩,高的够得上国内任何一所一流的名牌大学。
徐灿觉得惋惜:“应该上个更好的。”心里却有一丝连自己也不齿的自私的喜悦,他终于可以不必离开,不会像他夜里常常梦见的那样,一去不返。
蓝扬轻描淡写:“志愿报高了,调配的。”

徐灿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蓝扬的志愿表上,每一栏每一栏,都填上那同一个大学的名字,一如徐灿当年的决绝。


天艺的业绩一月胜似一月,许东德计划着让徐灿往建材那一块发展,“资金方面算我借你的,我看人很准,徐灿,你能成大事,日后发达了要加倍还我。”
徐灿无话可说,唯有尽力。
他年纪过轻,没资历又无甚学历,再加上一副过于醒目的外表,外面风言风语自然传的不堪入耳。一日酒席间,许东德的一个老部下喝得大醉,贴着徐灿的耳朵话说的刺耳:“小子,尾巴别翘到天上去了,劝你早作打算,许东德靠不了一辈子,他快大难临头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风传,启正的杨千喆扬言要弄的许东德永世不得翻身,正四处找他的岔儿,许东德,哼哼,垮台的日子不远了……”

那一次后徐灿便再也没在许东德的地方见过那人。他越想越觉得他说的不全是醉话,便含蓄地给许东德一点提醒。
许东德一脸不屑:“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许东德十七岁白手起家,还怕一个靠爹养活的公子哥不成!”

徐灿冷眼看着许东德一脸轻浮的和面前的小男孩调情,隐隐感到或许真的会有大祸临头……


那是和往常一样的一个夏日的周末,徐灿和几个大客户吃饭到很晚才回家,打开门,客厅里灯火通明,蓝扬和几个男孩子在看球赛,个个赤着上身,看到徐灿,淡淡打个招呼。
徐灿盯着蓝扬巧克力一样光滑的背,喉头一阵干涩,随手解开衬衣领口的几颗扣子,“怎么不开空调?”
蓝扬盯着电视:“坏了。”
徐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记得明天打个电话找人来修一下。”
“嗯。”

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了门,徐灿点上一支烟。外面男孩们的叫闹声,远得仿佛千里之外。他打开窗,城市的夜空,非常非常地宁静,没有月亮,几颗星,稀稀拉拉地悬在那里。

一切一切,太过平静。

太过平静!

每次将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徐灿意识里都会有一段这样不寻常的平静。

手机铃声突然大作。
徐灿一把抓起:“喂?”
“徐先生,出事了!”是徐灿安排在许东德俱乐部的眼线,电话里人声嘈杂:“一伙条子冲进来,从人堆里揪出几个贩毒的,现在正乱呢。”
徐灿心里咯噔一声,“在哪?”
“美豪。”
“我就来,”徐灿往门外走,“看见德哥就拉着他,千万别让他乱来。”
“明白。”
徐灿手握在门把上,又不放心地回头,“扬扬,有人找上门来问起许东德这个人,就说没听说过,知道吗?”

他抬脚出门,蓝扬跟了出来。徐灿问:“还有事?”
蓝扬垂着眼睛,“很严重……的事吗?”
电梯的门打开了,徐灿笑笑,“小事,我一会就回来。”转身走进电梯。

到了美豪的时候,一切都晚了。许东德被两个警察铐着,狂怒地挣扎着大吼:“**的,你们眼睛瞎了,有人栽赃我!我要找我的律师!”
警察态度不吭不卑:“许先生,请你合作,我们依法办事,一切到警局再说。”

19

一夜之间风云色变。警察从美豪和另外几个俱乐部里搜出来的毒品足以让许东德掉三回脑袋,几个当场被逮住的人,一口咬定许东德是他们的老大,许东德百口莫辨。
更绝的是,美豪出了内奸,有人暗递到警局的真假莫辨的账本里,有来路不清的黑钱。许东德的产业徐灿不是很清楚,但是隐隐约约知道,也并不是十分干净的。

他明白,杨千喆这回是下狠的了。

许东德名下所有的资产被全数查封,受到牵连的人不计其数。唯独天艺没事,警察甚至不曾找徐灿问过话。
那时徐灿才知道,打从一开始,许东德就将天艺的一切放在他的名下。

许东德的罪迟迟没有定,因为他背景复杂,而且这一垮台,其中还牵连了几个大财团的利益。

然而想要将他保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徐灿四处走动,找门路托关系,许东德当日的一班酒肉兄弟,如今已作鸟兽散。有人苦口婆心:“徐灿,做做样子就算了,小心惹火上身。”有人冷言冷语:“何必那么痴情。跟过许东德的人,又何止你一个!”

徐灿权当没听见。滴水之恩商思涌泉相报,更何况许东德当日给他的,是涌泉。

如此颠颠转转了一个月,上头终于有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发了话,五百万。
许东德当日八面威风时,区区五百万确实不在话下,可如今他全数财产充了公,徐灿卖了房子和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离那个数字还有一段距离。倒是许东德平日里一些无甚权势的朋友,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你五万我八万,凑在一起也有了不小的一笔。这些人中甚至有几个年轻漂亮的男孩子,一看就知道和许东德“交情”不一般。
徐灿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穿着很一般的少年,他给徐灿的支票上填着十三万七千,看样子已倾尽其能。那个男孩送了钱,走到门口,还满脸忧心的回头怯怯望着徐灿:“徐先生,德哥他……真的不会有事吧?”

徐灿在心里大叹,许东德,算你深得人心!

所有这些加起来,还差一百万。徐灿考虑着是不是卖掉天艺——那是留给许东德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

这一日正坐在办公室,有名陌生的男子找上门来。男人只扔下一张支票和冷冷硬硬的一句话:“告诉许东德,我乔鑫从此不再歉他任何东西!”
徐灿抬头打量,面前的人,褐发褐眼,一说话脸上就会出现两个深深的酒窝。
这个,大概就是原版。

支票上,填着五百万。


许东德走出警局的那天,两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他站在那里指天发誓:“徐灿,若我许东德还能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必定要和你同享!”

徐灿没有想过这么远,当务之急是要有难同当。他把特意留下的乔鑫那张支票的复印件给许东德,顺便将他那句话一字不漏地转达。许东德满目伤痛地盯着支票上龙飞凤舞的签名,“你从来就什么也不欠我的。”

你从来就什么也不欠我的……

何其耳熟的一句话,何其深情的一句话。徐灿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时候,听什么人这样对谁说过。


东山再起的第一步要筹措资金。徐灿帮着许东德四处奔波,却屡屡碰壁,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这一日到了这家赫赫有名的东盛银行,已是不报多大希望。侯了一刻钟,忽闻天籁,董事长有请。
忐忑不安地跟着秘书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黑木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徐灿斯文一笑:“你好,徐灿,好久不见。”
徐灿受宠若惊。想自己虚活二十又三,所结识的最财大气粗的,不过当日一个许东德,什么时候又曾和这么本事的人攀亲带故过?思来想去没有个头绪,只好对面前的人尴尬地笑笑。
陈曦正摇头轻笑,“我猜当天我一转身,你就丢掉了那张名片吧?”见徐灿依然一脸茫然,只好挑明:“赵炜和我现在过得很好。”
这下徐灿全明白了,原来真的是故人。
陈曦正翻着面前徐灿送来的资料,“其实,徐灿,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你名下的天艺公司业绩稳定,完全有资格做贷款抵押,为什么这么多家银行没一个肯借钱给你?”
“恐怕是得罪了某些人。”
陈曦正继续笑,“启正集团的杨千喆先生请我喝过茶。不过,我个人认为,我们的约定比起一杯茶来要重要的多。我决定帮你。”他的目光,颇有几分凝重地望着徐灿,“我原来一直以为,将会是另外一种方式。赵炜常提起你,他觉得你非常有天赋。可惜,徐灿,你终于没能成为一个艺术家。”

走出门的时候,陈曦正又叫住他:“徐灿,那天我见过的你的那个朋友,你们还好吗?”
他指的是千赫。徐灿回头,淡淡地答话:“已经很久没有过联系。”



20


资金的问题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解决。许东德不愧是当年摸爬滚打白手起家的人物,不出两年,他的东越房产已是风生水起。许东德说话算话,将自己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徐灿。而徐灿的天艺,已经由当年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变成了如今实力不可小觑的天艺集团。许东德比徐灿还自豪,“啧,啧,看你现在,俨然一副一哥派头,颇有大哥我当年的风范啊!”

许东德自己倒是一下子老了许多。经过一番大起大落,他说话做事不再气焰嚣张,人也收敛了很多。徐灿去他家的时候,竟然发现门厅里供着个佛堂。许东德轻描淡写:“我老了,求个平安,现在换你们年轻人去闯天下了。”
有个男孩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许东德笑得很安心,“德哥,你回来了。”又转头对着徐灿:“徐先生,你来了,坐一会儿,晚饭就快好了。”
许东德正色:“什么徐先生,叫徐哥!”

那个男孩徐灿记得,正是许东德落难之时,曾满脸忧心地问徐灿德哥会不会有事的那一个。
许东德对着男孩的背影扬扬下巴:“我现在想通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人年纪大了,再玩下去难免力不从心。这个孩子,真心对我好,又是老实心眼,我认了,这辈子也不再奢求其他。”又拍拍徐灿的肩膀,“徐灿,做哥的劝你一句,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牢牢抓紧了,免得将来后悔一生。”

徐灿垂下眼睛笑,如当日一样不置可否。

那一晚,许东德喝的弥顶大醉,拉着徐灿的手满口都是哲理:“我许东德这一辈子,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下过地狱,也上过天堂,到头来,什么恩怨情仇啊,还不是转瞬成空!现在,徐灿,我算是想明白了,一句话!徐灿,就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
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了好一阵子,他又给自己和徐灿各点一支烟:“哎,别光说我了,徐灿,也说说你?”
“我?”徐灿笑笑,觉得自己也有些微醉了,索性把头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我有什么可说的,累!小的时候,总希望前面能有人帮我挡着,后面能有人让我靠着,”他伸出夹着烟的左手在空气中抓一下,“可是,每一次伸手的时候,都害怕什么也抓不到……”转头看着许东德笑的迷离,“总觉得自己在飘……”
“徐灿,”许东德单手搂过他的肩,“徐灿,你低头看看,你的两脚,不都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么……”


至于那一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回的家,徐灿全无印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衣和蓝扬躺在一张床上。
“你醒了?”蓝扬看着他,表情淡漠。
“呃,那个……你怎么……”徐灿大窘,说话舌头直打结。
“你昨天晚上喝醉了,拉着我不放。”蓝扬低头看着徐灿抓着他手腕的手,“现在可以松手了吧?”
“哦!”徐灿连忙放手。
蓝扬跳下床,揉着被捏出一道红痕的手腕:“要不要喝水?”
“嗯。”徐灿坐起来,不自在地盯着蓝扬忙碌的身影,“……我昨天晚上,是不是……醉得很不像样?”
蓝扬把一杯清水放在床头,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徐灿,盯得徐灿全身不舒服,“你老问我,你是不是两只脚踩在地上。”
“呵呵,”徐灿不禁低头一笑,“没事。”他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对了,今天不是星期六,你跑回家干什么?”
蓝扬看他的眼神更怪异了:“是你打手机给我的。我出来的时候你就坐在校门口。”
“唉,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徐灿懊恼地挠挠头,“长这么大,第一次喝醉。”


时值中午,徐灿便带着蓝扬去外面吃饭。
两个人在一家餐厅里刚刚坐定点了菜,就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过来,对蓝扬礼貌地一笑:“您好,我们又见面了。”
蓝扬对此人不理不睬。
“不知上次我的提议,您考虑的怎么样?我们环宇娱乐公司绝对是国内一流的造星机构,旗下的知名艺人不胜枚举,像XX,XXX,您不会没有听说过吧?而眼下的这一支饮料广告,商家是国内知名品牌,指定需要一位像您这样有健康阳光气质的……”
原来是星探。徐灿看着那人在一边口绽莲花,而蓝扬毫无反应,觉得很有意思,便冲着蓝扬扬下巴:“喂,小子!人家这么辛苦,你不给点面子?”
那人这才转头注意到另一边的徐灿,顿时眼前又是一亮:“这位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哎!说什么呢你!”被反将一军,徐灿有点恼羞成怒,“去去!”

回过头,就看见蓝扬坐在桌子对面垂下眼睛抖着肩膀笑。不禁好气又好笑:“哎,我说,你这小子性格怎么这么差劲!平时从来不见你笑,我一出糗你就乐!小的时候,也有这么一次,为什么事记不清了,你也笑得这么高兴……”
蓝扬破天荒地笑着插嘴:“别人把你叫姐姐。”说完笑得更厉害。
“还说!”
……

落地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撒进来,斜斜地给每个人身上铺了一层金色,温馨到难以言喻。


21

这一日许东德宴请宾客,徐灿竟然在其中发现了几年前在他耳边冷嘲热讽着要出事,然后立即溜之大吉的人物。那人看见徐灿,也不避讳,上前来打个招呼。
徐灿冷哼一声,“杨千喆可是还在,您怎么敢来这里,不怕他再害德哥一次,顺便把您给连累了?”
不想那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不但丝毫不见脸红,反而大刺刺地拍拍徐灿的肩:“徐总到底是年轻人,整天事又多,外面的情形,难免看不清楚。上一次杨千喆闹得满城风雨,启正不知花了多少力气才打下圆场。而且他这么一闹,启正的实权,现在都已经落到了人在美国的二少爷杨千赫手里。两人虽说是兄弟,这么多年斗的厉害,德哥的事反倒帮了他一把,这个杨千赫,恐怕要乐得每天给咱德哥烧三柱高香还来不及呢……”

杨千赫。杨千赫。时隔多年,再次有人提及这三个字,自己是不是已经能够,云淡风轻?


那一年的除夕,徐灿问蓝扬:“扬扬,今天晚上跟朋友有没有约?”
蓝扬看他一眼,“没有。”
“那好,今晚跟着我,去德哥家吃顿年夜饭。”

年复一年,徐灿已经是越来越害怕,那种一个人的寂寞。他不再渴望依靠,却从来没有感到过踏实。

我在等,一个人。

而许东德之于他,无疑已变成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亲人。


打开门的时候,许东德和他的小情人看到徐灿身后的蓝扬,眉眼谈笑间立即生出几分暧昧,许东德暗地里给徐灿竖大拇指,不错!真不错!
徐灿笑,和许东德勾肩搭背,“德哥真是,贵人多忘事,恐怕已经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吧?”
许东德顿了顿,随即恍然大悟:“噢!原来是徐灿的亲弟弟,那便也是我许东德的亲弟!”转头对着坐在一边的蓝扬:“小弟,你哥可是宝贝你得很哪,这么多年,在我这个做大哥的面前都没有提过,不知小弟怎么称呼?”
蓝扬这次还算有礼貌,对着许东德微微一笑,“蓝扬。”
“徐蓝扬?”
徐灿脸红,“德哥,我随母姓。”
“这样啊……”许东德看看徐灿,又看看蓝扬,眼底闪过一抹含义复杂的深邃。

饭第间,蓝扬端起酒杯:“德哥,这几年,谢谢你对我哥这么照顾。这杯酒我敬您!”说完一饮而尽。
徐灿斜眼看着他笑:“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做事还挺有人样。”

吃过饭起身告辞的时候,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许东德在门口一把勾住徐灿,“徐灿,记不记得大哥当日说过的话?人在身边的时候,一定要牢牢抓紧了!哥我看的可是心里都明白!”
徐灿二丈摸不着头脑:“什么明白?德哥你说的全都不明不白。”
许东德怔一下,“你小子,是装还是真糊涂?”看徐灿真的一脸茫然,叹口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背,“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走吧,走吧,跟小弟回家去吧!”

许东德家离徐灿的住处并不远,两个人步行回去。
走在路上,徐灿对蓝扬说:“那个小夏做的饭,我觉得还不如你好。”
蓝扬问:“你还饿吗?”
徐灿心情大好,“你做我就吃。”
“嗯。”

徐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扬扬,马上就要毕业了,将来怎么打算?”
“还没想好。”
“要不先来天艺干?”
只是随口说一句,徐灿知道以蓝扬的个性一定不会答应。不想蓝扬垂着眼睛回答:“也好。”

前面家门口的路灯下,某一个站定的人投下长长的黑影,徐灿和蓝扬同时抬头。

记忆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徐灿淡淡拧眉,“千赫!”

和当日一样的眉眼,和当日一样的笑容。千赫对徐灿点头,“我等了你很久。”

一直等一直等,等这个很久以后的今天。

“进屋坐吧。”依然是淡淡的口吻。淡得让千赫有一种错觉,七年前那个飘雪的夜晚,只是转瞬的昨天。
他望着徐灿,眼神也如同当年,“我在一个餐厅定了位子,赏脸一去?”
“好。”徐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扬扬,你先回去。”

蓝扬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徐灿,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又低头向前走去。

千赫凝视着蓝扬的背影,“扬扬长大了……”


22 (END)

高级餐厅里,徐灿和千赫对面而坐。千赫要了一杯咖啡。
徐灿什么也没有点,他看着千赫:“你不是在美国?”
“现在回来了。”千赫笑笑,“老爸终于交了权,过完年就到这里的总部上班。你不会一点也没有听说吧,——徐总?”
徐灿笑着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不敢当。”

有什么轻轻的东西,迅速在眼前流过,幻灭,消失……

“你变多了,徐灿。以前,你坐的时候,总是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椅子上。”
“老了,腰腿硬,那么坐着难受。”
……

千赫凝视着眼前的徐灿。七年,多漫长,多遥远。他面容漂亮的轮廓还有少年时代的影子,神态间却多了一份坚毅内敛的成熟,额角一道隐约的刀疤诉说着淡淡的沧桑。

你一直都好吗?……

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时间,空间,无限延伸成一条看不见的线,一头是他,一头是他。千赫的心像被那细线拉扯着,绷得紧紧的。
他的眼睛,有几分热切地望着徐灿:“徐灿,我离婚了。”
徐灿也望向他,眼神坦然却冰冷,“挺遗憾的。”
“我……”
“没关系,好女孩还很多。”
千赫一怔,下一秒眼神转为恨恨,声音却是嘶哑的:“你恨我是吧,徐灿,你恨我。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不像我爱你那样爱我,抓住我的时候,也仅仅是需要依靠。恨我,也是应该的。我拉你一脚陷入那个为人所不齿的世界,然后闪身而过……可那时的我,又能如何?我是认真的,从始至终,一直一直的坚持。我只等你一句话,徐灿,在我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好的时候,或许,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徐灿笑,眼里,却是能让千赫咬牙切齿的平静,“多少年了,还什么有的没的。”

我不恨你。

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海誓山盟,不曾爱的刻骨铭心,只是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在那里。于是一个迷恋,一个依赖,情到最深处,不过是一场双赢的赌局。

局散的时候,我们各奔东西。

“我不恨你。我只是从来都不相信而已。”

啪的一声,千赫似乎能听见心中那道绷紧的细线断裂的声音。他将手肘撑在桌上,抱住头苦笑,他知道自己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平日锐利而充斥着霸道气息的眼神这一刻也满是苦楚:“徐灿,徐灿,你如果不从商,真是浪费。你必定能飞黄腾达,知道为什么?”他恨声:“你冷漠,而且残忍。”

“我吗?……”徐灿眯起眼睛,往事缓缓从眼前飘过,“……或许吧。我以为,你一直都明白。”
“是啊……”千赫摇着头,有点失神地喃喃:“是啊……,我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以,我不恨你。

“我们互不相欠。”


凌晨两点的新年夜,清冷的大街上,一切,都显得那样孤寂。

终于结束了。真正的收场。
徐灿觉得心里有一种畅快,很多年来梗在心头的一块结,终于消去。

见到他的那一刻,他对自己说,不是他。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他的爱情,藏在一个深深深深的地方,深得连徐灿自己,都找不到,开启那片神秘之土的钥匙。

我在等,一个人……


打开家门的时候,蓝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轻轻地开口:“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温暖到眩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如此依恋,这种单纯的守候?

蓝扬起身往厨房走去,一会儿,从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徐灿走到厨房门口,“大半夜的,干什么呢?”
蓝扬不回头,“你不是要吃饭吗?”
“噢,吃。”徐灿走到蓝扬身边,看着蓝扬忙忙碌碌,不觉感慨:“这些年跟着许东德,山珍海味都吃遍了,回过头,还是觉得自己家里的饭最好……”

蓦的,一滴眼泪,从蓝扬的脸上划过。

“扬扬,你怎么了?”

心,突然开始嘭嗵嘭嗵地狂跳,有什么埋在心底深深深深处的东西,慢慢,一点一点地浮现。

蓝扬转过脸,泪眼朦胧中,他轻轻地对他说:“求你,不要离开我……”

求你,不要离开我……

一瞬间现实和记忆模糊了界限。九年前那个小男孩失神地望着白布下面一只失去温度的手,他用手蒙住他的眼睛,他的眼泪就曾这样,晶莹的一道一道地在他指缝间划过。

扬扬,不要哭……

他想要伸手再次蒙住他的眼睛,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他下巴下面的小男孩,他和他一样高,他只能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他贪婪地吻去他脸上的泪痕,每一道,每一道,心底深埋的感情,在那一刻汹涌地奔腾而出……

那些曾经一起经历过的辛酸的失落,疼痛的伤害,无助的迷惘,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化成了彼此竭尽全力的守护和不自知的依恋?……

“扬扬,不要哭。”

“我不离开,永远也不离开……”

命运安排他们相遇,他们无措过,挣扎过,彷徨过,可是,蓦然回首的时候,才发现,彼此,早已深深纠缠在一起,不弃不离……


……

清晨,徐灿睁开眼睛,幸福地望着在他臂弯中熟睡的蓝扬,和小时候一样,他睡得极其安静,连呼吸也静谧到悄无声息。

新年的第一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斜地照在徐灿身上。身体,心里,全部都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以及,温暖的安心。

他凝视着他的睡靥,被长长的眼睫毛轻轻覆住的眼睛,细直端挺的鼻梁,薄薄的挂着安心浅笑的嘴唇,带有小凹槽的漂亮下巴……从此以后,终此一生,他都会,这样凝视下去……


我,一直一直,在等一个人。

当我等到他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双脚着地。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20:22

陈家平这个人多多少少有点自恋。本来嘛二十六的年轻小伙子,收入不错,又长得人模人样的,难免有点沾沾自喜轻浮了一点。
  偏偏他姐陈家敏看不过去,双手抱胸在一旁冷冷地道,这么能耐啊,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弟媳妇回来啊。
  陈家平讪讪地笑两声,借口上班飞也似地溜了。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陈家平。主要是陈家敏实在太高深了,时不时地阴他几句,那话听起来好像大姐训弟弟,细细地想,简直别有深意。
  大学时,陈家平仗着父母全在国外,天天出去鬼混。一天回家,陈家敏坐在客厅里也不说话也不开灯,差点没吓死刚风流回来的陈家平。只听“啪”的一声,一沓东西甩在桌子上。陈家平赶紧开灯,一看,顿时红了脸。桌子上一沓保险套。
  姐,你这是?
  陈家敏冲弟弟笑,白森森的牙。瞧,做姐姐做到我份上的,你上哪找去。
  陈家平忙说,姐,你可千万别听他们造谣。我只是和哥们出去打打球,保证不会弄出一条“人命”来。
  陈家敏就又冷笑了数声,说,我就怕你弄不出“人命”来,倒把自己小命搭进去了。还没听AIDS有治好的。
  姐姐啊,您怎么扯那里去了?
  没听电视上说吗?性滥交啊,找小姐啊,同性恋啊都是高危行为。 
  最后几个字刺得陈家平几乎没跳起来,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她知道了什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有些什么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刚要开口,陈家敏已经站起身回自己房里睡觉了。陈家平一个晚上惊魂莫定,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度着陈家敏的脸猜她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自己多心。忐忑不安地过了一个月,没有发现什么不良迹象。再过个一段时间,陈家敏和丈夫闹离婚,分走了对方一半家产,争了孩子的抚养权后,潇洒无比二话不说就签了字,神色间半点悲苦愤怒伤心的情绪都没有,怎么看也不像个离婚妇女。
  陈家平说,姐,你别撑着,想哭就哭吧,你还有我们呢。
  他姐姐奇怪地看看他,说,那个男人背着我不知和多少个女的搞到一起,他不和我离我还不和他过呢。哭?有病。
  陈家平哑口无言。可怕的女人,这让他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不结婚怎么了?没人伴你终老怎么了?看他现在的生活。没事出去打打球喝喝酒健健身,碰到顺眼的玩玩一夜情,不知有多舒服。

  文思明在本市最繁华的街区设了一家专卖店,专门坑那些有钱人的钱。作为店长的好处,就是能穿到文思明的新款服装,把本来就自诩风流潇洒的陈家平衬得玉树临风。本来嘛,一个GAY设计的衣服,也只有同类才能穿出异常的美,体现那种极致的精致。
  店里的大都二十刚出头的姿色过人的女员工,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孔雀似的。来文思明消费的大都是钱都到烧手的主,万一钓上一个金龟主麻雀变凤凰了。
  陈家平就天天坐店里喝咖啡翻杂志看一帮美女争奇斗艳。一来二去,美女们还没搭上哪个金龟,他却勾到了一个。
  后来想想,他的楣运也是认识了沈从文之后开始的。
  沈从文他父亲经营从一家上市集团,母亲好像还是高官的女儿。他少爷却跑去和一个叫谢克乔的朋友弄了一家名唤GIR的设计室。
  那个谢克乔是缺了大德的了。又精又狠,他设计的名牌贵得吓死人。据沈从文说,那些社会名流认为GIR的名片是一种身份象征。
  这两个人搅到一块,本来就有点脾气的公子哥沈从文就更加变本加厉了,玩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凶。
  陈家平和沈从文的第一次在店里的更家室里,刺激无比,两人连对方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陈家平被压在冰凉的墙面上,又惊又怕又兴奋,从吮着沈从文的手指变成咬着他的手指,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两人色胆包隔着门到做到了最后一步,
  大概第一次太对味口了,意犹未尽,两人开始维持着肉体关系,要么去开房,要么去沈从文的小别墅,反正都只是玩玩而已。
  约好见面时间。沈从文开着一部蓝色新款的道奇蝰蛇跑车,陈家平的眼比那车还蓝。男人对车有一种狂热。
  “怎么没见你开过车啊?”沈从文难得好奇。
  陈家平脸黑了一半,硬梆梆地说:“穷,没钱。”
  沈从文笑笑,觉得不好多问。两人去饭店吃饭,带了一瓶红酒直奔小别墅,喝着喝着自然喝到了床上去。
  陈家平早上出门就丢了钱包,得罪了一个各户,一天眼睛直跳,没想到楣运直跟到晚上。正当两人欲火焚身,沈从文在他身上用舌头点火,忽然,沈从文“唉哟”一声惨叫,从他身上翻身掉了下来。陈家平一吓,一时所有恐怖的念头都涌上了上来。暗杀?隐疾?心脏病?警察会不会以为他谋杀啊?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有气,没死。“喂,你没事吧?喂?”
  “牙……”沈从文捂着脸,呻吟。
  牙?只是牙疼啊。陈家平松一口气,不对。听说有人牙疼痛得用脑袋撞墙。“怎么办啊?”
  “医……院……”
  对对对……手忙脚乱穿上衣服,架志他就想往外冲,一看,沈从文还没穿衣服呢。赶紧找一件系带式的睡袍给他穿上,也没忘顺手拿走桌上的车钥匙。
  “快。开车……”沈从文有气无力地靠在车上瞪着陈家平,就他这样他还能开车吗?挣扎地坐进副驾驶座。
  “你让我开车啊?”陈家平的声音有点发抖,脸色有点发红,样子有点怪。可惜沈从文没看见,点点头。
  陈家平硬着头皮坐进驾驶座。手一摸方向盘,两眼放光,只差没笑出声。“是你让我开的。”后果就你负了。
  油门一踩到底,车子火箭一样飞出去,那速度……陈家平的表情像吃了过多的兴奋剂。他一直没能考上驾照,考官一坐进他的车,下场都是抬着出去,没见人开车跟自杀似的,给他驾照,谁为路上行人的人身安全做保证,他自己死就算了,谁知会位多少人陪葬。好在沈从文痛得昏昏沉沉的一心一意跟自己的牙齿作斗争,没发现自己正坐在急速飞车上,几次险些性命不保。
  车子冲过医院十多米才倒回来。十一点,不会关门了吧。挽着沈从文推开玻璃门。一个身穿白大褂戴口罩,外加一无框眼镜的医生正背对着他们收拾什么。
  “大夫,你快给他看看牙齿。”
  医生转过身,瞄他们一眼,眼皮跳了跳,寒光乍现。陈家平只觉后背发冷,沈从文本来躺在诊椅上也没怎么,忽然也变了脸。
  医生指指时钟,用一种很变态,不阴不阳的,幸灾乐祸地说:“阿呀,宝哥哥,你来~迟了~我要下班了。”
  “啊……”陈家平急道,“那不行啊,他会疼死的。”
  医生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肥皂。“你见过牙疼死人的吗?找出来我看看,我只见过半死不活脱了衣服半夜裸奔的。”
  深从文的脸青青白白的。陈家平估摸了一下形势,这两人十之八成是认识的,搞不好还有纠缠不表的关系,他只为即时行乐,实在没必要掺在里面。“那个,医生,我还有事,您看他的就交给您了,我得走了。”说完逃也似地蹿进车里,发动车子,很没良心地把床伴扔在了那里。
  孙家平沾沾自喜,自认把事情做得一举多得,皆大欢喜,刚好他开着车出去逛一圈。还没等他得意多久,老天就看不过去了。
  车速越开越快,等看见前面好像出了车祸刹车也来不及了。“砰”的一声,蝰蛇的前盖都掀了起来。陈家平当场当懵了。
  一个人匆匆跑过来叫:“从文,你没……”下一秒,声音马上变了调,喝道,“你他妈的是谁?”
  陈家平缓缓地转过头。居然是GIR的大当家谢克乔,现场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更是黑着一张脸,活像每一个人欠他几百万一样。
  “你们几个人站在这干嘛,挡道啊?”这不存心找撞嘛,跳下车也没弄状况,好像也没有人死了。倒楣,车成这样,他得赔沈从文多少钱啊。
  “你……是……那个陈家平。”谢克乔终于觉得这张脸隐约好像看过。
  “是啊是啊……”陈家平欣喜。
  旁边一人道:“你高兴什么啊?把我车撞成这样,看我不抽死你了。”
  陈家平侧侧脸,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个发狠话的家伙。“吵什么,我开的车也成这样了,有你这么停车的嘛。”
  “怪我嘛?”那人指着谢克乔和另两个人骂,“要不是这向个神经病堵着道,我吃饱撑着把车停这等你这傻瓜撞?”
  另两个神经病之一跳了起来,冲到那人面前直着脖子嚷:“神经病骂谁呢,你长眼不会改道啊。凑什么热闹!”
  谢克乔看直跳的人一眼。“还不是你自己想撞我的车引起的。”
  “谁说撞你车?你哪只眼看到的,我只想刮掉你几道漆。谁撞了?撞了没?”这个西装笔挺的家伙跑到两部车旁,比划着,“这么大的距离,猪都塞下了。”
  谢克乔咳嗽一声,大概觉得和此人计较实在有失风度,笑笑避到一边。
  那不知进退的小了好像和谢克乔卯上了。蹦到他面前继续叫阵。他身边的人脸上有点挂不住。“楚诚帆。老板,算了吧。”
  “周岩,你敢胳膊肘往外拐,我要扣你工资,扣你全年奖。”楚诚帆活像只刺猬,见人就扎。
  “你敢?”叫周岩地瞪眼。
  “你看我敢不敢。”楚诚帆见手下以下犯上,刚要大怒,见周岩似乎真的动了气,气势一下没了。“我……我是不敢。”
  陈家平见谢克乔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个周岩一眼,很不友善的样子。此地不宜久留,反正车也不是自己,沈从文要追究起来,肉偿好了。刚要趁一阵兵荒马乱开溜,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我在旁盯着你呢,果然你小子想要溜。驾照。”
  陈家平本来就心里发悚,被他貌似交警大队很有气势的一喊,一时头脑发晕,嘴一快,说。“我没。”
  “没?”那人愣了愣,随即冷笑,“好啊,无照驾驶开车撞人。”
  “我只撞了车。”陈家平申辩,还是你先乱停车的。
  那人一瞪眼。“不服气?不服气咱上警局。:
  借他十个胆他也敢上警局,现在交通法严得跟什么似的,让陈家敏知道他开车,那女人非扑上来咬他不可。抓住那人衣袖。“我说,哥们,咱这事还私了吧,看您的衣服看您的车就知道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上警局多难看啊。”
  那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我承担一切责任,赔偿一切损失。”
  那人刚要开口,陈家平马上又说。“您看,我也够倒楣的,赔了您的,还要赔车主的,您老大人大量别跟我这草根计较。”
  这话不知怎么得罪了刺猬楚诚帆。“开蝰蛇的还草根,那我开二手赛欧算什么?”
  陈家平没气晕过去。“这是我的吗?我连零头都付不起。”
  “哦,那不更好,反正不是你的,白撞白不撞,废了也不心疼。”楚诚帆说。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陈家平欲哭无泪。决定先把自己的事解决了。“那个,我说,兄弟,高姓大名?”
  “欧阳业。”
  欧阳、司徒、慕容这些复姓大都给人豪气冲天很侠义的感觉,高手用得大都姓这个,光气势就非同凡响,光字都多出一个。陈家平无限蟾仰。“请问欧阳修是你什么人?”
  欧阳业咬咬牙。“欧阳修是死人,但我和欧阳锋挺熟。”
  陈家平小时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后天天拈花惹草,没看过武侠小说,也不认识金庸,更不知道欧阳锋。问:“那是谁?”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杀人不眨眼。”欧阳业捏紧拳头,骨节啪啪作响,一看就是会家子。
  陈家平赶紧讨好。“您来文思明我给您VIP待遇。”
  “我不穿文思明,只穿凡赛思。”欧阳业不领情。
  “噢。凡赛思,日本高级牛郎最青睐这个牌子。”陈家平见欧阳业脸都青了,马上改口,“当然,凡赛思自然是国际大牌。”
  “好了,别吵了,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谢克乔扔下话,跳上车,“事情因我而起,我请。”
  本来想走的楚诚帆听到“请客”马上又拉着助手跟了上去。
  欧阳业和陈家平的驾座卖相实在太难看,只好坐进谢克乔的车。
  谢克乔不愧是有钱人,一选就选了本城最好的私菜菜馆。一落座,楚诚帆一拿过菜单什么贵就点什么,一点还点了一桌。
  陈家平早就饿得眼睛发蓝。心里盘算,等他钱赔了之后,以后估计只能面包方便面度日,那些佳肴看上去就像跟他道别似的,一道一道看上去特别美味。
  其实所有人中最倒楣的就是欧阳业,他和所有的人毫无瓜葛。开车经过,见前面两车三人对峙,场面颇有一触即发的味道,一时古道热肠停车看看。紧跟着倒了血楣,还没五分钟陈家平这个疯子就开车撞上了他停在那的车。本来就气,等一坐下,就见楚诚帆把夜宵吃成一国宴,更是吃惊,全处于又气又惊的状态,深觉得这干人全都不正常。
  楚诚帆平进省吃俭用惯了,难得大吃大喝又不自己掏钱,乐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比平时放大了很多。他的助理周岩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跟了这么一个BOSS。谢克乔平时坑别人的钱时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被别人坑钱照样面不改色。两个虽都是老板,一比就知道显然两人不是同一个级别的。

  
坐了一个多小时候,结果他还是要赔钱。陈家平翻着自己的存折几乎没哭出来,偷卖店里衣服的心思都有了,心神俱碎啊。不洗脸不洗脚往床上蒙头就睡。陈家敏有点小洁癖,也不去想弟弟是不是在外受了委屈,即使知道她也懒得理,上去一把掀开棉被。“你猪啊?猪都比你干净。”
  “有我这么干净的猪嘛。”陈家平一晚上受的刺激太多大脑一时转不过弯来,自己骂了自己都不知道。
  陈家敏向来在弟弟面前说一不二,当场沉下脸。“陈家平,说什么呢?反了你了。”
  陈家平势不如人,乖乖去洗漱,边刷牙边想,依他目前的情况,搁在古代就得加柚子叶洗澡去秽气。瞪着镜子,啊,不愧是帅哥,老天你也下得了手让我这么不幸。
  第二天,陈家平顶着两个熊猫眼去店里,累得把咖啡当水喝,喝得直反胃。那张脸白里泛青吸血鬼似的。一干女员工见他脸色不善,猜测他大概失恋了。谁知陈家平只是心疼钱。陈大店长也不至于穷到这地步,只是他这人一向不知道存钱,挣的钱全砸在玩和数码产品上了,一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就成穷光蛋。
  瘫在贵宾室的沙发上。只听一个美女员工发出感叹。
  “哇,金龟啊!”
  另一个流口水。“金钻啊。”
  “好英俊好潇洒。”
  不用看也知道来了一个款哥。这帮女人卖名牌卖久了,以为自己也是名牌了,眼光跟着“高贵”起来,一般小白领早就看不上了。
  就听一个很刻薄的声音说。“果然是GQY设计的衣服,连平面广告都很色情。”
  色情?陈家平扬起半边眉毛。文思明的平面模特是一位中法混血帅哥,好看得没天理,他陈家平没猎物时就看着墙上那张脸意淫。梦中情人被说得下了一个档次,冷讽道。“这叫情色。”
  “有什么不一样?”
  “裸体不等同于性感。”陈家平很没好气地说。债主是债主,反正死活都要赔钱,他干嘛要讨好他。
  欧阳业大咧咧地往沙发一坐。一抬头,大惊。“你病了?脸色怎么跟个死人似的。”
  “是啊……我得绝症了。”
  “哦……死前记得赔我车钱。”欧阳业很冷血地说。
  陈家平一时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忍忍。“请问欧阳先生到小店有何贵干?”
  欧阳业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着没有回答。据说从一个人的坐姿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像欧阳业这种坐着两腿分开,双手放在扶手上,说明此人要么不拘小节,要么具指挥者的天质或支配性的性格,主人不会是什么禁欲主义者。
  从陈家平的角度看,这个姿势真是他妈的性感极了。陈家平这个人完全是肉欲至上,人家和他有生死大仇他也会忽然色心大起在脑子里剥光别人的衣服。现在,他就在想象,欧阳业脱光衣肤后身材是什么样子的。身材比例显然很不错,平时应该也很注重保养,皮肤看起来也不错,肌肉很有劲道,咬起来肯定很带劲。
  想着想着……陈家平口水都快流下来。欧阳业看他神情古怪,他也是花丛里过来的老手,差点没气晕过去,居然被别人意奸。“喂……”
  “什么?”陈家平还没回过神。
  “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是吗?”陈家平赶紧擦嘴角。
  欧阳业嘴角抽搐,真想冲过去捏死这个小子。偏偏陈家平这混蛋摆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怎么,我就淫你了,你告我去啊,你去告是你的本事,所以他奸笑两声,心里觉得占了对方便宜,那些钱我就当过夜费了。脑子这么一想,眼神就更色了几分,只差没冲过去扒欧阳业的衣服。
  本来一个男人不明用意地盯着另一个男人,平常人也不会想到这方面去。主要是欧阳业这人天生有一种吸引男人的特质,几次被男人搭讪,一来二去练就火眼金睛,往人群里一扫,就能看出哪个家伙是圈子中的人,十拿九稳。

欧阳业冷冷地哼一声。
  陈家平也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其实陈家平之所以这样阴阳怪气的,主要是因为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心一意认定欧阳业是来找麻烦的。欧阳业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无聊到这种地步。
  他只是过来买衣服罢了。鬼使神差跑来这家店,死不死地青天白日被一个男人吃豆腐。
  陈家平总算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敬业精神,用棺材板一样的声音给等同上帝的顾客介绍新款的服装。顺手拿起一件衣服往欧阳业身上一比,夸张地赞叹。“啧,不错,帅极了。”
  “这就是你们的VIP待遇?”欧阳业一看他吸毒过度昏昏欲睡敷衍了事的样子就很火大。
  陈家平斜着眼白他一眼。将衣服往架上一挂,双手抱胸。“你他妈的烦死,所有的衣服全在这,爱挑不挑的。”
  欧阳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刚想发怒,就见一个老头背着手,身后跟着一帮美女店员,派头十足地边看看衣服边点点头。一时摸不清这是哪路的神仙。老头又瘦又精,架一副老花镜,背有点驼,不见什么惊人这处,可这年头人不可貌像,越是真人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陈家平的脸比刚才更难看。天要亡他,他是不是要去打打小人啊,还让不让人活哪。
  “什么人?”欧阳业的声音明显幸灾乐祸。
    “你看呢?”没好气的。
  “有点像裁缝。”
  一语中的,这老头还真的就一裁缝。陈家平佩服,厉害啊,眼光刀似的一扎一准。他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这老头是对街一小店的老裁缝,做过长衫做过对襟衫,偶尔也为死人做做寿衣。到了这年头还有谁做衣服,真做衣服的都是有钱人定一架飞机飞法国巴黎什么地的。老头生意冷清得不行,可他有一绝活,戴起老花镜瞄一眼成衣就能裁出衣样来。
  几个白领更精,看中文思明的哪个新款,让老头来店里看看。就对街,出小巷总共走也五分钟,方便得不行。老头手一背,慢慢转悠,硬是将一帮见惯世面的美女员工给唬做了,以为来一个三高的款爷,前呼后拥热情扬溢地为老人家介绍当季服装的独特之处,还双手奉上香茗。老头回去就捣鼓出一件一模一样的,售价八百。差点没把定衣服的乐死,正品要价一万八啊,这得差多少倍啊。老头也乐,做一辈子衣服也没做过八百一件的,党的政策好啊,商机无限啊。
  自此老头就有事没事地来店里转转。听说,他那店最近翻修了。
  陈家平拿他没办法,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他也没大批量仿照,你能怎么样?
  老头一踱就踱到了陈家平的前面。看看他,摇摇头。“小伙子,脸色不好啊。不舒服啊?年轻人多运动运动,不然等老了之后,这疼那疼的,像我,腿就不行,一下雨,关节就痛,唉……”
  陈家平顿时郁闷到不行,还要遵守员工守则强颜欢笑。清清喉咙,想拿出一店之长的风度,怎么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失了身份,尤其是在欧阳某人明摆着看戏心态的状况下。哪知姿势摆的太过,转身太猛,再加上一些身体因素,他少爷一个跟跄就往地上倒去,一时大脑呆滞……
  如果此时在拍电影,男主角会适时出来英雄救美,伸手接住女主角,女主角惊魂莫定,睁开眼与男主角深情对视,背景音乐响起,自此水到渠成……
  现实里,陈家平这个主角很不雅地摔向地面,人称这种姿势为:狗啃屎。
  这一下不但让陈家平掉了面子连里子都丢了狼狈到了极点,任何事物人物到他眼里都有了血海深仇还需血债血还。老头一见,出事了,溜了。一帮员工跟店长混久了,知道他没什么大毛病只是比较好面子,以免被灭口,全都跑外间去了。留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本来欧阳业很想保持绅士风度,被他怨毒地一瞪,顿时哈哈大笑。“你的眼睛活像午夜凶铃里的贞子。”
  妈的,敢把他跟那种恶心巴拉的女鬼相比,他最讨厌这种东西。从地上爬起来,靠近欧阳业,保持一种暧昧的距离,若有若无的,吹着气,说:“你知道贞子除了吓死人之外还做了什么嘛?”
  是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和男人调情。
  陈家平的五官不是最出色的那种,比他好看的男人多得去了,可一个常常寻欢作乐的人总会带上一种堕落的诱惑姿态。
  文思明说,女人的魅惑来自高跟红唇。男人的风情是骨子里头透出来的。
  当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很病态地楚楚可怜地躺在那里,会勾起人的保护欲,换成一个男人的话,幸许就会形成虐待欲。
  欧阳业只感到陈家平温热潮湿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脖子上。似有似无,像只充满情欲的手戏弄挑逗的拨一下欲望的弦,奏出的都是不怀好意的靡靡之音,扰人之乐。所以,当他再看向陈家平的时候,眼光已经不是纯粹的男性角度。陈家平的五官是染上妖淫色彩的。
  知道妖精是怎样在六根清静的出家人面前摆弄风情的,挑逗原始欲望的吗。陈家平就有过之而无不及,非赤裸裸的诱惑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欧阳业一时手足无措,心跳有那么一丁丁的不规则,自然,他还是很冷静的。
  陈家平倒也没真想过勾搭欧阳业。他再爱玩,再没节操,再色欲熏心也不会看到一个漂亮的男人就想把他拐上床,他旨在扰乱敌方军心,目的一达到,马上退开。狂笑。“哈哈哈……欧阳业,你居然脸红。
  欧阳业没有他预期里的暴跳如雷。这小子只是轻蔑地伸手掸鸡毛一样拍了拍衣服,不发一言就走了。
  陈家平获胜,乐不可滋地倒在沙发上,身心一放松,马上和周公去下棋。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他正和一位俊男在床上翻去覆雨。欧阳业不知怎么站在床边,还穿着件巫师袍,一只手还拿着黑蜡烛,他冲他露出牙齿一笑,抽出一把尖刀,说:“时……间……到……了。”
  陈家平吓醒过来。决定不要去惹欧阳业这种阴阳怪气的人。
  冤家的路总是窄的。
  两人再见面时,陈家平正被陈家敏六岁的儿子折磨得几乎吐血。那个小家伙顽劣异常,半夜不睡觉跑到他房间非要他讲故事,还不许照书看,他要听现编的,要新鲜出炉的。
  所以,当欧阳业再看到陈家平时,他照旧脸色发青,面无血色,欲求不满状。
  陈家平昨晚给小侄子编了一个不知所去的一条金鱼和一只癞蛤蟆恋爱的故事,脑细胞损失惨重,仍处于梦游一样的状态。直琢磨陈家敏怎么会生出这么恶趣味的儿子。抬头见欧阳业人模狗样的站在前面,跳起来。“你他妈为什么在这?”
  “你他妈站的还是我的地呢。”欧阳业斯文扫地的回骂。
  这家餐厅是他开的?陈家平舀起一勺汤。“怪不得这么难吃。”
  欧阳业气得太阳穴直跳。笑谑。“你的床伴够凶猛的。”
  陈家平下意识地摸摸锁骨上方的创口贴,这是沈从文这个王八蛋弄上去,最近不知怎么了,姓沈的混蛋是越来越粗鲁,非得弄些什么上去才甘心。害他昨天晚上被子小侄子很好奇地摸了又摸,摸了又摸,还很有求知精神地问他,舅舅,这是什么啊?偏他半件高领的衣服的都没有,今天只好欲盖弥障地弄了块创口贴,怪是怪,总比让他一个大男人在脖子上弄一根丝巾强多了。
  “我身上还有没贴创口贴的,你要不要看?”陈家平冲他眨眨眼。
  “好啊。”欧阳业说。“脱。”
  陈家平一口汤呛在喉咙里,难受得直咳嗽,面红耳赤见鬼一样。“什么?”
  “你说让我看看,我就让你脱啊,不脱怎么看?”欧阳业理所当然。
  陈家平握住胸口,飞个媚眼,指着兰花指,学女孩子娇羞状。“死相,讨厌,我不嘛!。”
  欧阳业瞠目结舌,半晌作声不得。四顾看有没有人朝他们这桌看过来。松一口气。
  “我猜你是那种欠人干的?”
  “你问得真露骨。”陈家平也不生气。“偶尔偶尔。”这又没明确区分。不过,他少爷比较钟情于当个受,躺在那里被子人伺侯得舒舒服服的有什么不好。作一号都累啊,不但要让自己得到性趣还要顾及身下的人有没有乐趣。不然,跟强暴差不多,他性爱好正常,没什么兴趣玩SM。不过……很下流地瞟一眼欧阳业,听说肌肉结实的人鞭打起来比较爽。
  欧阳业看他眼珠发蓝,表情色色的,肯定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人吃饭都能吃到发情。
  “你……”陈家平打量他一番,“你不会真的想玩玩吧?”
  欧阳业高深地,很留余地,让人摸不着头脑地一笑,粉潇洒地走了。这个没教养的,搅得人一头雾水却很无良地走了,摆明让人不好过嘛。陈家平不碰圈外的人,对方主动送上门的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这只是这么地“秀色可餐”。
  侧侧脸,欣赏一下自己的倒映,自恋一番。果然是帅哥啊,怪不得怪不得。
  楼下停车场,欧阳业面无表情靠在车上吸烟。这里可以看到陈家平坐的那个位置,隔着一层茶色玻璃。
  他是对陈家平有点兴趣,对男人与男人之间的那档事有点好奇。不清不明的诱惑是很致命的。夏娃偷吃禁果也不过是对一样新鲜加禁忌又不明了的东西好奇导致的。如果吃过一口,味道极差,说什么也不会再去吃第二口的。
  欧阳业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一向只认女人的他,竟会对一个男人抱有性期待,这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滋味。不是对男人好奇吗?那就找个人试试,不好的话,下次求你你也会一把推开的。他喜欢的终是女人,肤如雪,发如丝,唇如花,香软温玉抱满怀。
  他的打算是非常好的,自私本性毕露,只是漏算了一点,万一上瘾怎么办。他大爷幸许不知道,很多人就是因为好奇才一脚踏上黄泉路,再也拨不回腿的。
  好奇心杀死猫。是至理名言,切记切记。
  陈家平后来得知欧阳业是为这种原因万劫不复的,死都不信,自动把他归划入是因为被自己的迷倒的。他这么帅,这么有魅力,这么性感,你不是因为迷上我才来找我的,谁信啊。
  因为别有用意,欧阳业就大大方方在挥挥手,修车费也不用陈家平赔了。陈家平大乐,居然还有这种好事,给欧阳业的脸色不知有多好。想想本来要飞的钱又回到了你手里,就跟得一笔意外之财差不多,值得好好庆祝。欧阳业当时想,把你给美的,你去卖身,意外之财不是更多。
  “看不出你是常常健身的人。”在健身房欧阳业看陈家平明显缺少运动的身材抱有疑惑。
  “你懂什么。”陈家平捡起一个份量最轻的哑铃举了举,眼睛却满场游走。健身房可是他们的天堂,一众美男大秀身材,大饱眼福之外说不定还能遇到同道中人。
  这里可以反证明欧阳业还处于一种较正常的阶段,他尚未从同性的身体看出哪里有性诱惑。陈家平却开始对一个金发猛男流口水。欧阳业极看不上他这副样子。等欧阳业把外衣一脱,陈家平眼珠子亮了亮,只差吹口哨,根据他的目测,足以推断欧阳业的身材不错,没想到这么好,尤其是他的皮肤,浅蜜色的,又紧又滑,看上去就可口得不行。要不是它们的主人是欧阳业,陈家平早扑上去。
  不敢动手只能动眼。怕被人看上健身房干什么啊。所以,陈家平看得理直气壮。等运动了一会儿,眼前这具充满美感的肉体挂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汗珠效果好得如同出浴裸男。
  “你看得够开心的。”欧阳业讽刺。
  如果你脱了背心,脱了运动短裤,我会看得更开心。陈家平摸摸鼻子。
  “除了上床,你们还能做什么。”
  陈家平咕咕笑。“你给女人送花牵手烛光晚餐,目的不也是为和她上床。”他们较喜欢直奔主题,符合天性。
  据说原始社会,男人追求对象,是守在暗处,一棍打昏对方,拖进洞就可以办事了。比现代省了不知多少程序。
  欧阳业也笑。
  一个作家在他书里写男女主角的床戏,大量诗意地渲染环境事物,认为这是性交之美。有病,如果你同一个人上床时你还能清楚知道自己是身在天堂还是地狱,你根本就没尽兴。
  对另一具肉体投入的,忘我的,濒临死亡的,原始的激情才是性交之美。
  他们无疑深谙此道,身心俱得到无比满足。
  欧阳业在冲洗后围了一条毛巾出来。陈家平已经换好衣服了,他的头发还没擦干,湿漉漉在滴着水,皮肤也笼着一层烟离的水气,五官柔和,整个人都是新鲜、明朗、清爽的。更衣室隐隐约约情色的气味。陈家平显然没预料还有这样的“艳遇”。欧阳业的手插入他的头发托着他的后脑吻上他的唇,陈家平愣是还没进入状态,回过神时,立马不示弱地回吻过去。
  天雷就是这样勾动地火的。
  欧阳业喜欢主控地位,对方是男是女他都要掌主导权。陈家平则无所谓,快乐至上,热情如火,谁让这块是他肖想过的肥肉呢。
  吻着吻着,两人都有点不耐烦。陈家平的手很不安份地潜进他的下体,围一条小毛巾,下手方便。下一秒,欧阳业分开两人的距离。捉住他的手一把丢开。
  陈家平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拉开门,欧阳业一拳砸在橱柜上。
  


几天不见,沈从文似乎瘦了一点,坐在地板上喝酒,上好的威士忌,很是腐败。陈家平平时腐败不起,这时乐得陪着一起糟蹋名酒。人隋炀帝还拿芝麻油洒大街呢,他们好歹也是拿来喝的。自欺欺人心理发挥得淋漓尽致。
  陈家平的酒量不好,喝得全身发热,甩掉外衣倒在地板上喃喃地道。“被拒绝了?!”想他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白瞎了他。
  沈从文喝得明显比陈家平要多得多,很忧郁地靠在窗上,看上去还很清醒,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无论陈家平说了句什么,他都哈哈地笑。对着酒杯横眉竖目。“当心我一掌拍死你。”
  踢踢陈家平。“喂,家平。你是怎么进圈子的?”
  “我阿?我…………”陈家平觉得脑子里有大堆想说的话,关也关不住,大有滔滔不绝之势,把自己从中学到大学的那点破事全都抖了出来。十几岁时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当时年少轻狂,和男人玩和女人玩反正都是玩,有什么大不了的,取悦自己最重要,一头扎进五光十色光怪陆奇的世界,不复回头路。生活太精彩刺激,渗入的一点点命运捉弄的小悲哀同水里一线变幻的色彩。
  他年轻,尚来不及悲伤。
  “哈哈哈……有意思。”沈从文对着杯子倒酒,瞄准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把酒倒在了杯子外面。“我不讨厌女人,总会结婚生子……”
  事业家庭女人孩子,一生就这样……
  他“啪”地倒在陈家平身边。喷着酒气亲密地无摩着他的脸,眼神却很遥远,看着另一个人。“你说……好不好?”
  “老土。”
  “你说,人一大怎么就跟小时候不一样呢?”沈从文严肃地思索“高深”的问题。
  “你受刺激了?”陈家平捧着他的脸。晃什么晃啊,晃得他都找不准他的脸是在哪搁着的。真好,我也受刺激了,难兄难弟啊。陈家平感动得泪盈于睫。
  “妈的,怎么会这样?” 沈从文很是沮丧,低头吻陈家平的下巴。
  “滚边去。”陈家平很不爽地推开他。上他还一副快哭的样子,当他犯贱啊。
  “靠,让我上你会死啊?”沈从文骂。
  这两个人明显都不大在状态。完全鸡同鸭讲。
  陈家平傻笑两声,翻身趴在沈从文的身上一通乱吻,七手八脚地解扣子,解了半天一颗也没有解开。“操,什么东西,不玩了。”
  “你说不玩就玩,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什么鬼东西。”沈从文激动地喊。
  陈家平一头倒在他身上,动也不动,偶尔伸出拍拍他的胸膛,心里恼火,枕头怎么这么硬,拍都拍不松。真是不上道。
  今夕何夕啊?沈从文很诗意地很朦胧地很昏昏欲睡地想。
  谢克乔第二过开门进来,以为这两个人被人谋杀了,人事不醒地蜷在地板上,因为冷,陈家平死揪着自己在外套,可怜的沈从文只盖了半只袖子,一屋子的酒味。谢克乔上去就给每人一脚,偏这两人死猪一样半点反映都不给。火大的谢克乔去浴室接了壶水,当头就浇了下去。
  两个人跳起来,落水狗一样抖着水珠子。
  “醒了,去把收拾干净给我下来。”
平时发号施令怪了的人说出的话威严十足。
  两个人乖乖地去弄干净自己哈欠连天地坐在餐厅里吃早点。陈家平咬一口面色,又吐了出来,一股酒精味。
  春天都过去好久了,你们俩还在叫春呢。
  “不行,我要回去睡觉。”陈家平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冲两个人挥挥,游魂一样飘了出去,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去睡得昏天暗地。气得陈家敏直骂,文思明怎么就请了你这种东西当店长?砸自己招牌?
  

欧阳业的日子也不会有多顺意,越来越有回不到正途的趋向。怀里的女人脂粉香气过分的甜腻。烦躁地抽烟,烟灰点在烟灰缸里是时间的尸体。闭上眼睛会想起陈家平的笑,狡猾、不怀好意、带腐蚀性。 
  他像沙漠中濒临死亡严重缺水的旅行者,面前有一只很诱惑的瓶子,里面盛着的却是毒水。
  喝不喝,他都死路一条。
  越是不去想就越会想起,越是想起就越是暴躁,身边的人全遭了殃。合伙人林清实在看不过去。
  拿着一只苹果雕刻玫瑰花,没心没肺地说。“那还不简单,喝了瓶子里的水。”
  饮鸠止渴?
  “不喝,你还不是死,反正都要死,毒死总比渴死好,至少死得快一点。”
  “你不会说好听点?”
  “事实都是丑陋的。”林清很哲学地说,指指自己,“看看我。我原来是画画的,现在却给萝卜雕花,前者是艺术家,后者是做饭的,你说现实惨不惨……天意弄人啊……”
  “就你那鬼画符也叫画?”欧阳业哧之以鼻。
  “话可不能这么说,鬼画符也是艺术,叫你画你画得出来嘛。”林清说,“对了,你那毒药是指什么?搭上哪个有夫之妇了?这个女人呢,就像调味料,搁上那么一点,生活就变得有滋有味,你笨得当主食,迟早会营养不良。”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嘴就三种用处,吃饭,说话,接吻……”放下手里的东西,随手翻一本杂志,文思明首席模特身份曝光,疑是某富商之子。“哇,这个男人穿着张扬,我欣赏。”
  听得欧阳业很是刺耳,二话不说把林清赶了出去。
  “喂,我还没说完呢,你吃火药了,这么躁……”
  一个陈家平居然搅得他心神不宁,真见鬼,真窝火。
  存在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人总不能被鱼刺卡成内伤。
  陈家平看到欧阳业时着实出乎意料。
  “欧阳业,你就跟那玩火的小屁孩一样,又怕又好奇。”我难道是供你消遗的?
  欧阳业笑笑,只是打开车门。好,还是不好?好,二话不说去开房间,不好,立马走人。陈家平咬牙切齿,直想抽自己一耳光,跟咬着骨头的狗似,吃不到半点肉还舍不得松口,这点得道行。
  “换手机了?”欧阳业没话找话。
  陈家平捧着手机大玩游戏,表情十足。头也不抬。“我有一抽屉,最旧版的多有,改天给你看一下。”很是臭屁。他的钱全败在电子产品上了。
  欧阳业倒看着顺眼,比平时人精的样子好多了。
  电梯门一开,陈家平指指门。“你家啊?……”
  “难道你家?”
  单身男人的房间也一个德行。欧阳业的住处有点乱,却还比较干净。陈家平一进门就被一副巨大的油画给吸引住了。
  “我朋友画的,你喜欢?”欧阳业说,他搬家时,林清硬塞了给他,还服务周到地帮他挂好。
  陈家不咳嗽一声。“我很欣赏。”对于不懂的事物他一律抱敬仰之心。
  两人都有点讪讪的。欧阳业暗骂一声。“你要不要喝酒?”
  “好。”
  “冰箱在那边,帮助拿一罐,我先洗澡。”
  当他免费佣人?陈家平愤愤不平,刚想回刺几句,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透着点情色的意味。喝一口冰啤酒,液体滑过喉咙“咕”的一声响。
  “真想上床?”陈家平看着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的欧阳业说。
  欧阳业把手上的毛巾一丢,走到他身前,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下身,听到他“噢”地一声。“不然请你来喝茶?”
  “哈哈……我最主要担心你的技术问题。”陈家平咽一口唾沫,笑得干巴巴的。
  “看上去你比我来得紧张。”欧阳业再逼近一步,身体紧密地贴合。
  陈家平呻呤一声。“靠,你真的第一次?”
  这话就像问一个四十岁未婚的女人还是不是处女一样。欧阳业黑了脸。
  “我只是说说而已。”陈家平尴尬地打哈哈。生怕这个家伙恼羞成怒结果了他。这也太不划算。
  欧阳业越来越不爽他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讲一堆废话存了心在他的唇上又吻又咬又吮的。等陈家平觉得呼吸不够顺畅推开他的头时,嘴唇早变得又红又肿。
  “宝贝,你太不解风情了。”欧阳业调侃。
  陈家平擦一下唇,表情凶恶,上去一把扑倒欧阳业,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扯开他的浴袍,奸笑数声。“宝贝,你太不乖了,所以,我要玩你后面。”
  这话又色又黄,流氓味十足。欧阳业睨他一眼,由着他从自己的肩部一路吻到小腹处,湿滑的舌头触着舔着慢慢地转着圈,刺激得不行。
  陈家平吻得很有兴致,手也不安份地摸向他的腰迹。
  不能让他再为所欲为了。欧阳业一翻身抒他压在身下。陈家平吃吃地笑,等一会就笑不出声了。欧阳业调情的手段不会比他差到哪里去。辅作的动作一旦点燃欲望剩下的只是本能的兽性的冲动。互相握着对方的欲望摩擦套弄,肌肤与肌肤间温度灼人,空气里全是淫靡的气味。
  在对方的手里释放欲望。两人气喘地互相盯了几秒,目光是打死了的节。
  “去床上。”欧阳业说。
  “你……”陈家平本想说些什么,又住了嘴。身体没有得到满足,现在最重要的是填满空虚的身心。其它放边先。
  床头柜有保险套不稀奇,润滑油都有。陈家平瞪一眼,意思说,你知道的真不少。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欧阳业把他往床上压,什么都不知道他敢把男人带上床。他一向奉行,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微凉的软膏一探入后穴,陈家平就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讨厌冷冰冰的润滑油,更何况欧阳业是个新手,理论知识再强也没实际操作过。陈家平打心眼对他抱有怀疑态度。
  有点恶心,却不想半途而废。他喜欢看着陈家平侧着脸忍耐的神态,这让他眉梢眼角风情万种。
  “啊噢!你好没……”陈家平叫起来。
  “闭嘴。”欧阳业动了动手指,换来陈家平怨恨的一眼。
  “妈的,再不做给我下去。”陈家平很不耐烦地骂出口。他这么委屈自己配合他的动作,他还在那边慢慢吞蜗牛一样磨叽,他发慢工出细活啊。
  “你不会不行吧?”
  不识好歹。欧阳业扬起半边眉毛,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灼热处,怀疑一个男人不行比杀他还要命。陈家平呼吸急促,索性闭上眼睛。欧阳业俯下身新亲吻着他的后背蜻蜓点水一样寻找着他的性感带。
  “啊……”突然的进入两个人同时叫了出声。
  陈家平感到痛,皱着眉把呻吟咽了回去。欧阳业微喘着气,这样的交合新鲜刺激多于肉体带来的快感。反扣着陈家平的手,把他整个钉在床上,一点一点更深得让自己进入。
  “哈……嗯……”陈家平的汗一下子渗了出来。他后悔了,应该让欧阳业和几个倒楣鬼都做几次再来和他上床。“你……轻点……疼。”
  “痛是做爱的一部份。”欧阳业不理他,就是要他痛。心里某个阴暗处有一点那么报复虐待的心理。就是这个男人,让他窥到另一个未知的禁忌世界罂粟的绚烂。让他不安,烦躁。像回到青春期的少年为第一次打手枪惴惴不安。不让他痛一下怎么对得自己,再说,他也痛。
  “嗯……啊哈……”陈家平在床上根本是一个妖精,得不到生快感,那还上什么床。
  呻吟声催促着欧阳业加快律动。,身体渐渐跟不上这咱节奏。“慢……一……点……慢点……啊……” 
  欧阳业抱住陈家平,温柔得如同安慰。伸手握住他肿胀的性器,好玩似地玩弄着。
  “嗯……”对,就这样。陈家平舒服地赞叹。体内的凶器迅在体内的最深处迅猛地抽插几下,隔着一层安全套泄出浊热的精液。
  ”啊……啊……”内部的冲击让陈家平叫出声,在欧阳业的手中泄了出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近切地呼吸着空气。野蛮人,害他又痛不难受,早知道就不用后背位,欧阳业这个混蛋一点都不懂把握分寸。

欧阳业有点虚脱在躺在一侧,喘着气,用手抚额。他完了,他不讨厌这档事,甚至很期待下一次。这回,真是玩火自焚。
  “喂,你干嘛一脸不爽的样子。”被子奸的是他吧?
  愤怒地瞪他一眼。苦笑,他选了毒药,就是没算到有结毒药不会毒死人却会让人上瘾。整个把自己赔了进去。
  陈家平推推他。”小子,扶我去浴室。“
  “自己去。”欧阳业在床头柜里翻找着香烟,老大不高兴。伸手拉过陈家平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见他似有似无地笑,恨不得捏扁他的脸。
  打开花洒胡乱地冲洗一下身体,两个人都有点倦乏。汗津津的床单睡起来很能不舒服,卷成一团丢进床底下。
  欧阳业一觉醒觉得口渴,下床去喝水。一客厅刺眼的阳光。阳光里,陈家平赤身裸体窝成一张单人沙发里抱着一瓶酒喝。肉体在光线里是内着光的。“早……”
  “早什么,十点半。”欧阳业倒了一杯水,”哪来的红酒?”
  “那边的纸堆里翻出来的。”陈家平摇摇瓶子,已经喝得差不多有一半了。“差点摔我一跤。”
  “空着胃喝酒?你找死。早晚得胃溃疡。”一想,不对。“你在哪找的酒?”
  “那个墙角。”陈家平有点莫明其妙。
  欧阳业冲过来一把夺过瓶子。这回死定了。“操,你一下子就给我喝了四万多块钱。”
  “什么?”
  欧阳业的餐厅接了一个订单,一个客人要一瓶酒中之王柏翠跟女友求婚。他们特地从法国定了回来。一瓶酒差不多要九万人民币。当时林清还说,真奢侈,他们结婚是不是喝黄金水。
  他放在家里刚过一个晚上就被陈家平这个扫把星给喝了,让他上哪再找这样的一瓶酒来。
  陈家平也傻了眼。怎么办?难道让他吐出来?
  “好喝不?”欧阳业真想放他的血灌进瓶子里。
  “差不多就红酒味。”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值钱,肯定会品出一些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这瓶红酒也够冤的,本来身负重任也就罢了,还死不死地被一个完全不懂酒的人糟践了。
  欧阳业咬咬牙,好极了。一瓶柏翠的红酒得到评价居然是和普通的红酒差不多。
  

陈家平很是心虚地接受批评。不会又让他赔钱吧?这能全怪他吗?有人会把这么名贵的酒随随便便往角落里放。
  “你怎么跟个灾星入户似的。”欧阳业一屁股坐沙发上,一时也没了辙。
  他灾星?他碰见他之后才尽没好事呢。陈家平不满地忍气吞声,谁让这次的冤大头是欧阳业呢。
  再去定购一瓶肯定不可能。两个坏胚对视了一眼,狼狈为奸地合谋出损人利已的“毒计”。就是找一瓶新酒兑进去,来个瞒天过海。
  以陈家平的意思,直接上超市买一瓶王朝回来倒进去,他就不信定酒的那败家子能喝出来。
  欧阳业骂:“有你这么缺德的嘛。当和你一样白痴。”再怎么也要找一瓶拉斐。
  两个人开着车绕城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想要的酒,好不容易找到一瓶柏翠,人家老板抱着酒死活不肯卖,立起两根眉毛就把两个人轰出去了。
  “两暴发户,拿钱压我。”
  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回到车上,沮丧到不行,没精打彩地又绕了几条街,天黑才抱着一瓶拉斐回到公寓,研究着怎么才能做到天衣无缝。欧阳业不愧是经商的比陈家平这种花架子店长高杆多了。兑好酒后,再倒出少许浸入软木塞,让它充分吸收酒味。
  “开的时候不会发现吗?”陈家平看着被开瓶器戳出的小洞。
  “开瓶的肯定是我们的人。”欧阳业说,“你小子就祈祷明天不会出什么意外,万一真是品酒高手,闻一下瓶塞就知道动了手脚。”赔钱事小,声誉事大。
  横他一眼:“你说,我得怎么收拾你?”拍拍他的脸,很是暧昧。
  陈家平赔着笑,想讹我?我陈家平怎么着也不是吓大的。摸摸肚子,忽然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喂,有什么吃的?饿死了。”
  “下楼去买。”
  “八楼,不去。跑了一天,累死了。”陈家平赖在那一动不动。
  “你捅这么大搂子还拿乔?”欧阳业很有气势地扔出一句话。姿势眼神非常之到外,如果含一根雪茄就是黑社会老大杀人前兆。
  陈家平理亏,举手就范。到楼下超市很快就捧回几碗方便面。
  “你让我吃这种垃圾。”欧阳业极度不满。他喝他好几万的酒,他让他吃几块钱的方便面。
  “这是方便面吗?这是营养湿面,非油炸,不加防腐剂,健康食品。”陈家平笑话他落伍。
  不满归不满,又饿又累,欧阳业臭着一张脸一口气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踢踢陈家平。
  “去。扔垃圾去。”自己起身就冲往浴室冲。
  陈家平还傻愣愣地去拎垃圾袋,见这架式,条件反射地追过去抵住门。“欧阳业,来者是客。你懂不懂待客之道?”
  “不懂……”欧阳业霸着门耍流氓。“要不要进来一起洗?”
  陈家平张口结舌,以前他怎么没发现欧阳业的脸皮这么厚。
  “干什么?害羞?”欧阳业贴着他的脸,喝着气。
  “我害什么羞?大爷,我这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嘛。”陈家平恶心他,故意探出手,想趁机摸一把。门啪地一声甩上,差点撞断他的手指。

 
第二天欧阳业打电话过来。“陈家平,晚上喝一杯。”语气遗憾,“看来你不用为我为奴为婢了。”
  “我从不认为我有这样的机会。”陈家平老神在在。事实上他一天如坐针毡。
  当天晚上两人一起吃完饭。欧阳业就被陈家平顺进了一家GAY吧。酒吧在地下一层,步下窄窄的楼梯,两壁发着蓝光的广告灯,很是惨淡。等转个弯,隔着墙听到喧嚣的音乐,入口处一个人戴着半边的天使面具,“唰”地每人塞一份宣传单一只保险套。
  欧阳业一看“预防艾滋,提倡性健康”。陈家平又塞回去一个安全套。“我们俩个一起的,一个够了。节省资源。”
  那个半边天使喔的一声,轻佻地吹一声口哨。欧阳业以前风流归风流,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被陈家平扯着拉了进去。里面刚好是蹦迪的时间。激烈的舞曲,中间舞池挤满了随着节拍舞动的人。一位英俊逼人的DJ挥着手把场内气氛调高到最热点,对着话筒大声唱:“求求你给我个机会,不要再对爱说无所谓……”
  欧阳业第一次发现这么流俗的歌词也可以让人感动。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亲吻,有人只是相对而舞,眼神却鱼水交溶……
  一场狂欢,尽情,尽兴,仿佛劫后余生,用尽每一分力气。
  陈家平点了一打啤酒。老板还送来一盘水果。“我们没有点果盘。”
  “噢……”老板为他们点上桌上的蜡烛,“今晚一对客人庆祝共同生活十周年,请全场果盘。”
  “祝福他们。”陈家平笑。
  “结婚?”欧阳业诧异。
  老板笑。“很多人结了婚也不一定能过十年。”
  欧阳业点点头。
  大部份人去跳舞,只剩零零落落的几个人。“你猜会不会就是那一对?”
  陈家平看过去,一对男子在座位旁的空道上互相拥抱着跳舞,没有随着快节奏的拍子,而是慢慢地移动着舞步,时不时地耳语一番。全世界繁华尽褪,不过他们脚下一尺见方土地。无端让人想哭。
  “也许。”陈家平喝干瓶中的酒。有点痛心的苦涩。肩上一热,是欧阳业的手,愕然转过头。只是很随便的一个动作,他甚至没有看他。
  他望他的侧脸,他望狂乱的舞台。
  只是无意的一搭,状若安慰,连温度都是无心的。
  很多人的失心并不值得。对方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暗示都没有,是自己误会。
  他不是他世界的人。
  “他们都是出来玩的情侣?”
  “不是,很多人幸许都不认识。”他说。
  “那个男孩看起来还很小。”十八九岁的小男孩,皮肤白嫩,左耳一枚耳钉,他似是倦了,靠在差不多年龄男孩的肩头,交握着双手。
  诗经说,执子之首与子偕老。人生百态,牵手只是一瞬。
  “他们在里面亲密无间,一出去也许就会分手。”陈家平淡淡地说。见多了,难免冷血。
  音乐停止,人群停下舞步回去座位。有人又走上去,点了一首歌,用假声唱梅艳芳的歌,原音重现一般,众人纷纷叫好。陈家平一时兴起,趁着酒兴,跑上台去拿着话筒就说:“我把这首歌送给我今晚的男伴。”
  他一指位置,欧阳业快惊呆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一时只好尴尬地跟着一起拍手。
  “你以目光感受,浪漫宁静宇宙.
  总不及两手,轻轻满身漫游.
  再见日光之后,欲望融掉以后,
  那表情会否同样温柔.
  意乱情迷极易流逝,
  难耐这夜春光浪费.
  难道你可遮掩着身体,
  来分享一切.
  愈是期待愈是美丽…………………………”

  一点的靡烂,一点的璀璨,一点的悲哀,一点的意犹未尽……唤起无数感叹,一曲终了,众人半日回过神来。一位主持人走出来,忽然说:“我们请这位帅哥的男伴上来KISS一个好不好?”
  陈家平笑。“抱歉,我同伴第一次来,还是算了。”
  “KISS……KISS……”底下的人纷纷起哄,“不上去,我们就上去亲他了。”
  陈家平一时下不了台。欧阳业毕竟不是圈中的人,让他抛头露面实在有点于心不安。欧阳业还在想:看不出啊,陈家平唱歌还真有两下子,听得他一愣一愣的。没想到自己也被风尾扫中。
  后桌一个男人色迷迷地盯着台上的陈家平。“你不去啊?我上吧?”
  “你敢吗?”简直活腻了。欧阳业站起身,几步跨过去,一片怪叫中勾住陈家平的脖子。又深又火的法式热吻。陈家平茫茫地抬起头,茫茫地接受,目光流转,似喜似悲。真敢啊……让你亲一下,不是让你当众和我热吻啊……
  猛掐他一下。陈家平趁势跳开扯着他逃也似地冲下台去,低声骂。“你有病,还真当众上演激吻戏码?”
  “不然怎样?轻轻碰一下?”欧阳业说,“那叫吻吗?那叫唇与唇的碰触。”
  陈家平差点气晕过去。他是小巫,欧阳业是那个大巫,还是死不要脸的那种,比他这个正牌的GAY还要敢。
  主持人在上面说:“两位帅哥的表演真的很热情,我很担心接下来的节目吸引不了众人的喝采。”
  两人难得大窘。幸好灯光一暗,所有的人都去看台上的钢管舞。穿着透视衫的男孩抱着钢管,在呻吟似的音乐中做出充满性暗示的动作。
  “你眼珠子快掉出来了。”欧阳业用牙签插起一块西瓜,有深仇大恨一样扔进嘴里。
  “证明我们不是同道中人。”陈家平收回目光,举起酒跟他碰一下。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你能解释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陈家平对着他,抬手描绘他的五官,见鬼,怎么会有人长得那么该死地合自己的胃口呢,以前怎么没发现,他们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
  “别喝了。还要开车回去。”欧阳业抓住陈家平的手。一到这里怎么这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又蹦又跳的。“家平。”
  浪费是一种犯罪,反正我又不开车。陈家平很是豪爽地干掉了所有剩下的酒。期间还有人跑过来敬酒,被欧阳业杀人的眼神给吓了回去。靠,我坐这儿,还有人敢上来勾搭。再斜一眼陈家平,整个妖精。
    妖精已经东倒西歪了。
  “喂,你不是说你酒量很好?”欧阳业拍拍他的脸。
  “是……啊……哈哈哈……”陈家平得意地点点,摇摇晃晃地伸出一根手指,“我……是千杯……不……醉一杯倒。”
  “去你妈的。”欧阳业笑骂。认命地扶他出去到车里坐好。
  “再……坐……会。”陈家平挣扎想下车,被一把给塞了回去。
  “不许去。给我坐好。”欧阳业恨恨地道。等他一坐进驾驶座,陈家平就缠上来,吻着他说。
  “那个谁……哦……欧阳……业。我们做吧。”
  “做个头。”欧阳业推开他,“你给我坐回去,醉鬼。”
  “那我……”陈家平硬是不让他开车,微微扬起唇笑,“那我帮你口交吧?”
  欧阳业脑子轰地一声响。陈家平身上的温度很高,因为喝醉的关系,两颊粉红,眼睛水润润的,嘴唇红嫩得像掐得出水来,一时呼吸急促。“你……”
  陈家平已经凑了过来,低下身去。欧阳业感到他的牙齿隔着一层裤子小狗一样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咬着自己的分身,一时血脉贲张,急切地想要更快感的刺激。陈家平却不再动了,静静地趴在那里,他睡着了。
  欧阳业愣了愣,只想一脚把那小子踹下去,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露,急驰回到住处,一掌拍下去。“下车。”
  一懵一懵的陳家平很不情願地睜開眼睛,不明狀況地沖他笑,直笑得歐陽業一肚子的火,揪住他的領子拖下車,一路飛沙走石地沖到公寓,一打開門,直接到浴室打開水龍頭就把他的頭往下按。
  陳家平嚎叫一聲,跳起來,紅著眼指頭他的鼻子就罵。”幹什麼你?“
  “酒鬼。”
  歐陽業又氣又恨,見他濕了一片頭髮搭在腦袋上跟個哈巴狗時又笑起來,衝動地吻著他的唇,一時難分難解。
  “不會喝,喝什麼酒。”揉什麼似地揉著他的腦袋。
  陳家平受辱,氣得不行。形象盡失,如果他那幫美女店員看到他們店長這副德行估計得暈倒一半。
  蒸騰的熱水彌漫了一室的水氣,陳家平整個躺在歐陽業身上。“擠死了,換個大點的浴缸。”
  歐陽業低頭就在他的肩上咬了一口。水霧裏的臉,生動得失真,他一下一下摸著帶著香味的皮膚。以前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和一個男人親膩地躺在水裏大玩鴛鴦浴。
  他走進了怎麼樣的一個世界,為什麼會欲罷不能?
  流浪者,情感的流浪者,沒有起點,沒有目的,從這站到下一站,這一程有人相伴,另一程又剩下一個,直至生命終結。
  剩下的也許只是一窗一窗的風景。
  “玩玩就算。歐陽業。”陳家平吻著他說。

    就你小子还管起我来。那时欧阳业很是狗眼看人低不可一世地这样说。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陈家平在店里很是记恨地喝着咖啡。很有一种搅乱一池春水的感觉,一心烦意乱,看什么都很是不顺眼。
  店员美美挑着媚眼说。“店长,你更年期还是怎么着?成天灵灵异异的。”
  “造反啊你?”
  “哼。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美美瞟他一眼。
  他又哪招她了?陈家平目瞪口呆。美美回瞪,下一秒扑到他怀里哇地大哭。“美美,你别哭,乖女孩,来来来……我们出去坐坐……”陈家平无奈,冲其他几个人点点头,就把哭得一蹋糊涂的美美带到了旁边的咖啡茶座。
  “你请客啊?”美美捧着菜单止住哭。所有的女人全都有变脸的绝活,让人叹为观止。
  “我……”陈家平看她一眼,怕她又要哭忙点头,”我请客我请客,随便点。”
  “你说让我点的啊。”美美吸吸鼻子。
  “是是是……我说的我说的。”
  “那我不客气了。”
  你的确很不客气。陈家平看着食物想。“你吃得了你啊?”
  “吃不了。”美美怒道,“吃不了就不能点啊?”
  “行,能点能点……”失恋皇帝大。陈家平抽出一根烟,刚想点火,对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又怎么了你?”
  “不许抽烟。”
  “喂,我不是你男朋友,你不用拿我出气吧。”
  “闭嘴。”美美扔过一个眼刀。开始攻击面前的食物,先吃三色冰淇淋,再吃椰丝蛋糕,再……
  食物有时是可以疗伤的。如果有效,胖点总比伤心点好。陈家平喜欢照顾年龄比他小的女孩子,主要是童年老被年龄大的女人压迫。大的全都面目可憎小的全都活泼可爱。
  “你已经不瘦了。”陈家平提醒。
  “店长,你有没有失恋过?”
  “没有……通常情况下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陈家平说。
  “吹。”
  “我会在对方想开掉我的时候先踢到他。”
  果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美美扁扁嘴。
  哪首歌里说,爱情它是一个难题,不过不失为一个可爱的难题。陈家平笑笑。“小丫头,有什么好值得伤心的。”
  云淡风清,有时是无可奈何的潇洒。说的好听,有时自己未必放得开。
  美美眨眨眼。“店长,你在恋爱嘛?”
  “是啊……我天天在恋爱,”陈家平也眨眨眼。如果他没记错方位,欧阳业与朋友合开的那家餐厅就在斜对面。
  那个人……哈。真是不好捉摸。
  “放你一天假吧。”陈家平起身说。
  “真的,谢谢店长。”真是英俊而有风度的男人啊。
  “工资照扣。”
  可恶。老是阴着一张不够威严的脸,你真以为你很深沉啊?再点一份冰淇淋。美美觉得心情更恶劣了。
  陈家平跑对街角去抽烟,以四十度角纯洁地仰望天空。旁人纷纷驻足抬头一同仰望,以为天上有不明飞行物,有人很是关心,小伙子,流鼻血的话要拍额头的。陈家平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你在这干什么?”有人语气不善。
  “又碍着你了?”陈家平语气更是不善,可惜,愣是没有对方霸气。
  欧阳业看着他的脸,目光幽深,似是认真似是开玩笑。“来找我?开始想我了?”
  “你……”你个死不要脸,就你还要我本大爷特地跑过一个转弯一条街来找你,美死你你这个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家平用烟指指他的脸,“你脸皮有没有城墙厚?”
  “我的脸皮有多厚,你还不知道啊?”欧阳业抢过他的烟,吸一口,“你小子不要吸这么烟,脸跟个吸血鬼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土匪。陈家平抢不回来,干生气。他像吸血鬼,有他这么帅的吸血鬼嘛。
  “晚上来我家。”欧阳业想想又掏出一把钥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你先进去,买些啤酒,上次喝光了。”
  “见鬼。”陈家平把钥匙扔回去,“欧阳业,我不是女人,不喜欢拿着另一个男人的钥匙。还有,我晚上必需回家,我老姐颁下懿旨了。”
  “你他妈……”欧阳业脸上挂不住,又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和他什么关系啊?上过几次床罢了。不过,陈家平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欧阳业家的钥匙阿猫阿狗全都给的。“算了。”
  “我先走了。”陈家平。
  “送你?”
  “你以为我是十八岁的小姑娘?”陈家平要笑不笑的。
  欧阳业也冷笑数声。好啊,老子我送定你了。裤子都在我面前脱了,还在跟我玩这么酸不啦叽破戏码。扭住他的胳膊。“走。”
  “欧阳业……”这个男人和他以往所有的男伴全都不一样,自我的让人想痛揍他。陈家平看看四周,大街上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实在不好看。 
  
    “刚才那女的谁啊?”欧阳业随口问。
  “店里的一个小丫头。”陈家平在车里又点了一根烟,“喂,去超市。”
  “什么?”欧阳业一脚把刹车踩进地毯里。
  “超……市。还有种说法,自……选……市……场,你没去过啊?”
  “整我呢?”
  “没。哪敢啊。”陈家平阴阴地笑。“宝贝啊,要不要一起进去逛逛啊。”
  还真当公园啊。“买什么?”
  “买菜。”陈家平说。有种你跟我进去。
  欧阳业比陈家平凶多了,真以为我不敢,你不怕丢人难道我怕啊。把你能的,就你这点小把戏还拿出来秀。所以造成两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站在柜台前选白菜的诡异景像,欧阳业明显是资产阶级的,指着红薯说,这个土豆长得真怪。旁边一小孩抬头,叔叔,这不是土豆。欧阳业忽然很是好学,问,这是什么?陈家平几次想东西砸晕他。胡乱地拿几样东西,拖着欧阳业就走。他错了,他还没修炼到欧阳业这种地步。结帐时,小姑娘愣是研究性地看了二人好几眼,还有些人看陈家平。靠,穿着文思明的衣服买菜,估计是假的,买不起就买不起,穿假冒的,丢人。
  陈家平欲哭无泪。他的风度呢?他的形象呢?这帮没眼光的。
  欧阳业闷笑,把车里的音乐开得山响。

  陈家敏看到欧阳业时,笑。“哟!这是谁啊?哪家的?结婚没?有对像没?姐给介绍一个。我单位里新来的小女生啊,全都水灵灵的。”
  欧阳业一愣。陈家敏长得很有大家气度,五官线条圆润柔和,很有汉唐女子的那种风韵,一开口却跟个千年老妖似的,透着一股邪气。
  “姐,你天天游手好闲,哪来的单位。”
  “大人说话小人插什么嘴。”陈家敏瞪弟弟一眼,转头,又堆上笑,“瞧我,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欧阳,欧阳业。”欧阳业微微笑。
  “这姓好,名也好。不像我家小陈,名字跟人一样普普通通的。”陈家敏说,“你怎么还站外面啊?进来坐坐再走。”
  你挡着门,我能进吗?欧阳业想。嘴上说。“姐……听家平说您很会做菜,我死活要送家平回来就是是想上来蹭一顿的。”我本来了不想坐的,你既然这么说,就非要进来坐坐。
  “呵呵……欧阳先生真会说话。”
  陈家平摇摇头。他小侄子在里面写作业,咬着一个苹果。“舅舅,你和妈妈一块长大的啊?”
  “是啊。”陈家平唏嘘。
  “真可怜。”小侄子很是同情

  “家平,窝在那干嘛,也不出来招呼朋友。欧阳啊,你坐。我给你们做饭去。“陈家敏很是热情,又冲着儿子的书房喊,“你可给我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去,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小九九试试。?”
  这到底是冲谁的啊。陈家平叹气,这么多年,陈家敏还是只跟他这一手,直揪得心里发凉。
  欧阳业坐在实木椅上,心里寻思,不管这话冲着谁的,反正不可能是冲着那个六七岁的小鬼去的。
  陈家平去泡了两杯茶过来,他们一家人都对外来饮料不太对付。用老爷子的说法,中国人不喝茶喝什么?不知所谓,不许准备咖啡,谁来都喝茶,不爱喝,喝白开水去。虽然老爷子现在不在国内,但威严还在,这家里照旧只备茶。陈家平算了一个另类分子,不好的说压茛根不懂生活,他喝茶喝咖啡纯粹为解困,在他爸面前却装的却很像一回事。
  “伯父伯母呢?”
  “我爸被一个艺术团体邀请,去各个城市国家介绍中国文化。我妈也一同陪着出去了。两老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陈家平见欧阳业不喝茶,又去洗了几个苹果。
  “给我削一个。”欧阳业大老爷一样地说。
  “削什么。没听过苹果要连皮吃才营养的嘛。”陈家平扔给他一个带水的苹果,口气很冲,他从小到大就没削过任何水果皮。
  “怪不得你营养好成样。”欧阳业作恍然大悟状。
  “我说你跑我家损我来着……”
  欧阳业大笑,靠过去说。“说真的,什么时候一起出去放松一下,找个荒山什么的……”
  “打住,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陈家平没好气。
  “你……”欧阳业刚想伸手过去搂他的肩。
  陈家敏出来说。“欧阳啊。呆会可别嫌姐做得菜不好吃啊。你看这小陈,带朋友回来也不多买点菜,这不是存了心让外人看笑话嘛。”
  “哪能啊。”欧阳业从善如流,故意四看,“这也没外人。”
  “那就好。”陈家敏说,“你们怎么不说了,继续聊继续聊。”说着又进了厨房。
  “那您忙啊。姐。”欧阳业绝对是那种跷着腿等饭吃的主。长这么大他就没进过厨房,在别人家也是往上一坐,气定神闲地等着布菜开饭。
  “你姐她离婚了?”这么可怕的女人,不离婚才怪。
  “离了。怎么了?”你谁啊你?轮谁也轮不到你说什么。
  “噢……那男人太没眼光,大姐这么漂亮能干。”欧阳业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他又不想找死,在别人家客厅坐着还说主人的坏话。
  一会儿的功夫。饭菜的香味就飘了一屋。陈家敏让几人过去吃饭,还开了一瓶酒,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小侄子方磊磊很是兴奋,吵着也要喝酒。
  “方磊磊,你还来劲了?”陈家敏看儿子。小孩怕母亲,委委屈屈坐回去啃肉骨头。
  饭桌上陈有敏客气得好像欧阳业是他们家恩人似的,又添酒又挟菜,把弟弟和儿子冷落到一边去。。欧阳业倒好,吃好喝好,他长久没吃家常菜了,吃得又香又甜,时不时地夸一下陈家敏的手艺,也不怕人家会不会毒死他。陈家平心虚,疑神疑鬼: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果然。陈家敏开口:“欧阳,你看我们家小陈怎么样?”
  这话就跟恨不得把女儿卖出去的老家长似的。陈家平吓得一哆嗦。
  欧阳业挟了一大块鱼肉,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还不错,挺好的。”
  “姐呢,就想麻烦你给小陈介绍个女朋友。”陈家敏笑笑,“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看他老这么吊儿郎当很不顺眼。您可别嫌我烦,小陈的那些狐朋狗友啊都是吃喝玩乐的主,没一个难上心的,我一看欧阳先生就觉得是个做事的人,眼窝子也不像常人那么浅……”
  “姐,您就别抬举我了。”
  “我没什么本事。”陈家敏淡淡的说,“一个结了婚的女人,眼睛难免有点毒,看什么一向不会错得太离谱。”
  欧阳业是属奸商型的,从小还看三十六计,当下皮笑肉不笑。“姐,您别说,我认识的女的还真挺多的,介绍给家平嘛……”他目光一暗,顿了顿说。
  “我还真舍不得。”
  陈家平心头一跳,脸上一热,猛扒几口饭。
  “这是什么意思?”陈家敏不解,认真地问。
  “我用过的,怎么可以给别人。”欧阳业地在桌子底下用脚踩了陈家平一下,他色胆包天也不怕踩错了人。陈家平装没感觉,镇定自若地吃饭吃菜,心里直把欧阳业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在他姐面前和一个男人调情,除非他不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欧阳业仗着他不敢出声,脚上越发使上劲。
  “用过的?这是什么意思?”陈家敏放下筷子。
  陈家平在旁说。“姐,他是指他只认识和他有关系的女人。有好女人他自己早留着了,还轮到给我啊。”
  “哦~~”陈家敏拉长音调,抑扬顿挫,很是韵味。“这男人长得讨人喜欢又事业有成,大都就这毛病,一茬一茬地换女人。”
  “婚前花心婚后收心嘛。”欧阳业打哈哈。
  小侄子见饭桌上几个大人你来我往明枪暗箭的,很是无聊。
  等吃好饭,陈家敏好似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的,话里不藏针也不带刺。欧阳业倒摸不着头脑了,直坐到九点钟,才站起身说。
  “大姐,我得先走了。”
  “哟……这就走啊,不再多‘坐坐’?那姐不留了,下次再上来玩。”
  欧阳业一面点头一面抓过陈家平。“你送我下楼。”
  陈家平很是不情愿,一路没给欧阳业半个笑脸,下楼到拐角处,身子被推了一个踉跄,整个往墙上倒,一只手伸过来护着他的后脑不让他撞上,欧阳业大力压过来,把他往墙里挤,灼热的唇就覆了上来,灵活地撬开他的牙齿。陈家平呼吸窒了窒,反手抱住他。
  外面道上一溜昏昏的路灯,有风有星,交缠的身体却如剪影般单薄,一世界暗色的风景。
  “这种地方,别玩的太过。”陈家平阻止欧阳业进一步的动作。
  欧阳业用膝盖顶顶他的膝盖。“怕了?”
  “你发情也不看地。”陈家平喘着气。“快滚回去吧。”
  欧阳业笑,又咬了一下他的唇,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陈家平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车滑着车道,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楚。不断告诉自己:陈家平,你不能认真,不能在意,圈子里的人尚不能玩真的,何况一个贪新鲜图刺激的。
  灰败着脸回去。陈家敏坐在那里,点着一根又细又长的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回来了,早点睡吧。”
  “姐,你也早点休息。”
  “家平……”
  “什么?”他回过头。
  “没什么。”
  轻轻的一声叹息,烟一样地散开。陈家平闭了闭眼,几次想冲过去跟陈家敏说:姐,我是个同性恋,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和一个女人结婚,我连吻她们都做不到。
  请原谅我。我也不想如此,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也许欧阳业也察觉到某些危险的情愫。打电话来说他这段时间出差。陈家平知道他身边有女人,也好,冷冷也好。
  两个人原本都不想认真,有些东西浅尝则止就好。


  幸好一到月底,店里的事特别多。美美因为上次的事对陈家平很是用心,见他脸色很疲倦,关心地问:“店长,你没事吧?”
  “没事。”陈家平挥挥手,他昨晚睡得迟,又喝了一点酒,早上又没吃早饭,到现在胃就受不了了。
  “我去帮你倒杯热水吧。”美美也不等他回答,飞快地就倒了一杯水回来。
  陈家平接过,用杯子烫着水。忙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一闲下,心里就开始不舒服,看着窗外白得泛蓝的天。问:“一个有山有水有竹子地方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知道。就像拍卧虎藏龙那里一样。”美美兴奋地说。也不知道她高兴什么劲。
  陈家平没看过《卧虎藏龙》,却已经从心底看不起该片导演,烂眼光,和欧阳业一样低级,跑那鬼地方去,还带着一个女人。 
  喝一口滚烫的水,胃似乎舒服了一点。拿了业绩表去总公司。
  文思明穿一件黑色的低领毛衣,配一条深蓝色围巾。他本人绝对比他设计的衣服更吸引男人。凡是见过他的人脑子里只会想到一个形容词,“漂亮”。不是那种奶油小生和中性美,东方人里极少数很男人的漂亮,性感得让人窒息。
  某媒体曾评价“这个男人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和他上床。”
  这应属较正面的说法,用文思明的助理端木叶子说。造成以上评价的根本原因是:如果这个男人不想跟你上床,他根本不拿正眼看你。
  端木叶子当初进公司完全是冲着顶头上司这张脸去的,她大小姐捧着名牌大学毕业证书当嫁妆,美貌与智慧并重的女人是很少的。岂知,一个男人英俊不凡、谈吐优雅、品味不俗,如果职业又恰好是设计类的十之八九是个GAY。
  文思明更是其中的饕餮,有一种较为夸张的说法:本城三十五岁以下,十八岁以上,姿色中上的男同志,十之九上过文思明的床。
  在一期专访里,主持人问:为何只设计男性服装?答:我只喜欢男性的身体线条。
  
陈家平与文思明的纠葛要说到中学时期。当时陈家平刚彻底弄清自己的性取向,对同性的肉体近乎狂热地膜拜。经常躲在浴室里偷偷看着另一具雄性躯体发呆,体内烧着的火直灼得整个人发烫。他家教严,上头又有一个严厉的姐姐,强压着自己蠢蠢欲动的禁忌情愫,整个人压抑得不行。
  文思明就是这时转来学校的,他本来应是二年级,校方整他,非要按排他在一级班。作自我介绍时,文思明只用了十个字:我叫文思明,我是同性恋。当场吓得班主任眼珠子几乎掉出来,全班同学目瞪口呆。
  陈家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掏掏耳朵,确信自己没听错,一个激灵坐直身,台上的男孩张狂凛然,当下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下课就跑去和文思明套近乎。文思明比他大两岁,这小子自作主张开口就亲热地喊“哥”。
  居然会有这么精彩的人物做他的哥。感动得无以复加。
  大家都是同道上的人,文思明很是看不起那些自我否定的家伙,明明喜欢男人还非要掩饰地拉上一个女的自欺欺人,这些女孩何其无辜。再说喜欢同性怎么就矮人一截了,怎么就被人看不起了,怎么就要见不得光似的藏着掩着?
  文思明敢如此嚣张不是没付出过代价。他与父母绝裂,一到他十八岁,父母就停止了对他的一切经济支出,学费生活费全都是文思明自己利用假期与空余时间打工挣回来的。
  陈家平偶尔会去文思明租的小阁楼过夜。有一晚看到文思明手上一道被美工刀划开的十多公分的血口子,禁不住伏在他膝上就哭了。
  文思明用没受伤的手摸摸他的头安慰。“我都不哭,你有什么好哭的啊。”又说,“你想要点什么就要付出点什么。我只以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青春少年原本应是无忧无虑,放肆飞扬的,因为那么一点点的不同硬是变得沉重酸涩,明朗的笑,青稚的愁里就有世故的苍凉。
  陈家平也是在那时学会了拈花惹草,到处去招蜂引蝶。陈少爷那时皮肤细嫩,眉目如新,滴着水似的新鲜可口,不像现在跟个千年僵尸似的。引来一群流口水的色狼。
  这一玩不要紧,功课一落千丈。他姐陈家敏那时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认为青少年有些叛逆心理属正常情况,居然没有深究,非但没深究,连过问都不过问,如果她知道弟弟天天跑去和男人呆一起……唉……造化弄人说的就是这个。
  倒是文思明看不过去,挨个酒吧地找把陈家平给找了回来了。文思明的魅力远大于陈家平,一出现乌烟瘴气的地方,一公子哥就冒冒失失地跑来搂文思明的腰,文思明反手就是一下,砸碎一只瓶子指着,慢吞吞地说:你还要做点什么嘛?公子哥一见这架势,爬起来就溜了。
  “你成天就和这些猪狗不如的混一起?”文思明扫视一下四周,没一个人能入眼的,不禁直摇头。
  多年后,陈家平死也不肯承认自己的品味这么烂。其实,他又有什么品味可言啊。
  文思明后来出国学服装设计,进LJ工作,再炒了LJ成立文思明这个品牌,成为服装界的设计大师。
  陈家平却过着闲得发慌的日子,成天吃吃喝喝睡睡,文思明就把陈家平哄了出来做牛做马。
  陈家平原本想,店长这一职务很有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优越感,美滋滋地就过来想继续又有钱又能吃吃喝喝睡睡的好日子。
  谁知,他就一猴子,没老虎也只是猴子,还是忙得要死的猴子。背地里直骂文思明缺德,连弟弟都“黑”。
  端木叶子用涂着紫红色口红的嘴吃着冰糖雪莲子,说,你这傻小子,哪有好事能到你这种懒鬼捡,没见店还没装修好,韦行风就溜国外去了嘛。
  陈家平仰天长叹,自认命苦地任劳任怨。

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扔,陈家平抓起水壶往几盆常绿植物一通猛浇。
  “你干什么?”文思明放下手中面料样版。
  “没见它们快枯死了吗?”睁着眼说瞎话也能这么理直气壮。
  文思明笑看他一眼:“怎么?玩出火来了?”
  “没有的事。”陈家平死鸭子嘴硬。
  文思明也懒得理他,给他看新一辑的平面广告样本。照片上的韩诺照旧出众得惨绝人寰,陈家平两眼冒星星,怎么会有男人好看成这个样子。听说有一个欧洲老太太狂迷韩诺,常常跑来索要没有公开的照片海报,称韩诺是世上唯一一个穿男裙装得体又性感的,她称他为:哦,这个性感的海妖,他的眼睛是一个深夜的海。
  现在,这个迷人的海妖却对陈家平失去了最初的吸引力。是的,他的身材很性感,眼睛很漂亮,神色很妖魅,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翻着照片,陈家平叹气。
  “我们……”他说,“可不可以认真一次?”只一次。
  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他像一只飞倦了的鸟,在浪中看见一截浮木,不知道可不可以停下去休憩。他不想淹死在海里,也不想累死在风里。
  先爱上的人总是输得最惨。
  文思明翻出一张照片给他。自己起身去倒了一杯苹果白兰地。
  “谁?”陈家平看着照片,不认识,这是哪一号人物,看上去很睿智。
  “他是一名心理医生。智商有一八O。”
  “哇哦……”陈家平瞪大眼,又一个非人类。
  “他很恪制,很理智,很冷静客观。六前他被辅导的病人追求,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文思明笑,“据我所知,他不是同性恋,目前二人在英国办领结婚证书。”
  一口水差点呛死陈家平。“和自己的病人?”
  “那个病人就是韩诺。”
  陈家平完全被水呛死了,面无人色地瞪着照片,恨不得看出两个洞来。
  “如果你想得到荆轲这样的死士就要像燕太子丹杀马取肝。”
  陈家平尸体一样趴在桌子上,欲哭无泪,很是绝望,亲爱的,我也想,可是我不是太子丹,也找不到千里马,找到了也舍不得杀了它取出肝做出一盘菜。
  孬种,完全没救。
  你爱他吗?爱到死心塌地不顾一切,付出一切在所不惜?直到让他觉得拒绝你就是一种对自己的辜负,不怕他不肯陪你看日出日落做世上最无聊的事。
  这样的爱情未免可怕。为什么不能开心相恋,偶尔抵死缠绵,牵手时牵手,分手时头也不回。
  “老板,我身心俱疲,需要假期。”陈家平哀鸣。
  文思明非常同情,目光怜惜。“不行。”
  “没人性啊。”
  文思明打开门,笑。“不送。”
  陈家平对着合上的门板比了一下中指。端木叶子吐血。“你就这点本事?”
  这个女人的旗袍开叉居然快到臀部。“大姐,你眼角皱纹都出来了。”
  端木叶子大怒。弄断自己保养到一寸长的指甲,脱下脚上七公分高跟鞋追杀陈家平。
  陈家平抱头鼠窜。端木叶子一跳一跳地去拾鞋子。“姓陈的小子,下次来公司看我让你竖着进来爬着出去。”
  女人真可怕,漂亮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陈家平跟闹了天空的孙猴子一样,昂头去觅食了。等到一家餐厅坐下打开食谱,怎么看都觉得封面眼熟无比,环顾四周,天杀的,是欧阳业的餐厅,刚想起身一只手按住了的肩膀让他坐下。
  “你……”
  “哥们,干嘛去?”来人扯出一个笑容。
  陈家平看这位长得俊秀笑起来却跟面部肌肉硬化似的。头皮一阵发麻。“走人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靠,他想换个地方吃饭也不行啊,你们什么时候改开黑店了。
  “哥们,你要走也可以,但你总要告诉我你对我们的服务哪里不满?菜不好吃,菜式不好?样子不好看?量不足?服务员不够美?还是空调不够冷?”他啪地打开菜谱,“看我们新推出的商务套餐,专为单身白领倾情打造,三菜一汤,一晕二素,色泽以绿色为主。开胃健康环保,保证营养均衡,全面补充人体所需维生素……而且,您听,本餐厅音乐可供顾客自由挑选,古今中外,复古流行,无论是王丹凤还是小甜甜布兰妮……”
  你精神病院十三床跑了来的啊。陈家平愣愣地张张嘴。“我要听《思凡》”
  “……”来人愣住了。“那是什么……?”
  “昆曲《思凡》,知道不?”
  “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什么样的?”
  “你听着,小尼姑年方二八,却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听过没?”
  “没……”
  陈家平怒。“你个土老冒,连《思凡》都没听过,还敢跟我吹,边去。”大摇大摆走出餐厅,晃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把人家给绕晕,饭都还没吃呢。
  坐在广场的阶梯上,一架飞机从南向北划出一道白色的轨道,一个小孩拉着汽球跑来跑去,用打火机点烟,风大,怎么也点不着,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乍一看像搞行为艺术的。
  陈小春在歌里唱,一个男人一只狗,枯坐淡水河口,大声喊,我们都要女朋友。
  寂寞的男人寂寞的狗,可他要的只是女朋友。
  寂寞和幸福有时都是毒。
  陈家平将头埋进自己臂弯,一种安全的姿势,手上还是那支没有点着的烟。存了心的死心,所以,很难彻底。
  当晚回去,陈家平想,明天我要找个男人上床,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知情识趣…………
  
      半睡半醒间,一阵电话铃响,迷迷糊糊捞起话筒。“喂,哪个孙子,说。”
  那头一阵沉默,又低笑。“没教养的东西。”
  “欧阳业?”陈家平翻身坐起来,人也醒了。
  “外面有下雨吗?”欧阳业的声音听起来是不真实。
  陈家平怔了怔,跳下床,唰地拉开窗帘,残月如钩。“你搞什么鬼,没下雨,天气很好。”
  “我这里在下雨,落在竹叶上,像哭。”欧阳业说,“你猜我在干什么……我在和一个女人上床,她用桔子味的沐浴露,吻起来像糖果……”
  你半夜打电话来给我炫这个。陈家平像被人打了一拳,握话筒的手青筋暴露。
  “我听到雨声……”欧阳业说,“我以为,听到你在你哭……”
  陈家平深吸口气,骂:“去你妈的,你他妈的才会没事躲起来哭,我操你的,滚回去和你的马子亲热,少来搅我的好梦,说上这么一大堆废话,你他妈的小脑长偏了……”扯断电话线,姓欧阳的,少他妈的恶心我。

  纵然心无碍情如海,未了情缘在心中独白,只盼也无猜也不怪不再让相思成灾……

  欧阳业是第二天回来的。陈家平站在门外等他,白灰灰的脸,眼窝往里陷,两只黑眼圈。
  欧阳业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下巴一片青,啪地把包扔在地上,冷笑。“你谁啊?我们认识?”
  “欧阳业,算了,结束吧……”
  钥匙在孔里转动了一下,咯地停止,欧阳业慢慢推开门,回过头。“再说一次?”
  “我不想玩了,结束吧……”
  “我们开始过?”欧阳业轻轻拍着他的脸,像拍一条狗。
  陈家平心中一痛,想走,脸上忽然重重地挨上一拳,站立不稳往外跌出去,鼻子嘴巴都是血。欧阳业不分轻重地把他推进去,甩上门,上前把他按在地上连着好几个耳光。
  “我操……”陈家平脑子嗡嗡地响,一开口,嗓子里的血就往外涌,他父母都没有动过他一根指头。眼见欧阳业又是一拳过来,绝望地闭上眼睛,他肯定会死在这里,他这么年轻,还这么帅,还这么有为,居然会横死,天妒英才。
  “跟我说不玩了?你说不玩就不玩了,我甩了最喜欢的一个女人连夜赶回来,你小子跟我说不玩,靠,要不是你,我会和一个男人上床,会和抱起来干不叭叽半点滋味没有的同性搞在一起?”
  我干不叭叽?陈家平大怒,凭什么他在别人的怀里就是宝,到他身下就是跟草。
  “跑来勾引了我,玩儿就算了?”欧阳业冷哼,“又搭上哪个倒血楣的,下面带个把还到处勾三搭四的,活腻了。”这两人王八绿豆一窝货色。
  “我……”陈家平一阵咳嗽,我帅,有魅力,你嫉妒?
  “就你这猪头还帅呢。”欧阳业抽几张面纸,没轻没重地给他擦脸上的血,痛得陈家平哇哇大叫,“我告诉你陈家平,要玩不玩我说了算,你少在那边给我搞些有的没的,把我惹急了,杀人放火,哼,一坑埋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家平推他,挣扎着起身,噪子时一甜,又吐出一口血,当场把自己吓得半死。颅出血?不死也要废了。
  欧阳业心里也发慌,刚才他一气,下手没有分寸,打得太狠了一点。“去医院。”
  “不去。”陈家平碰碰自己的嘴角,跑浴室看面目全非的脸,吡牙咧嘴,很想咬死欧阳业。
  “去不去?”
  “不去……”陈家平吊起眼睛吼。你把我打成这样让我怎么出去,存心让别人看我笑话?
  欧阳业不由分说上去就把嚎叫着的陈家平押上车,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成一片,心里很后悔。“叫什么叫……给我闭嘴。”
  一到医院,众人以为是打架斗欧,看样子又不像暴力分子,很是好奇,陈家平脸上过不去,把西装盖在头上,弄得跟个逃犯似的。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陈家平问。“医生,我是不是脑出血啊?”欧阳业一头黑线。
  脑出血?你还真想得出。“那你怎么还没死?”医生很没好气。这些小青年又怕死又要逞强斗狠。脑出血,你流鼻血了吧。“谁打的?”
  “我。”欧阳业倒坦白。
  “他欠了你钱还是拐了你老婆?”
  “都没有。”但他拐了我。
  医生点点头,冲着陈家平。“报警没?”
  “什么?报警?为什么?”陈家平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
  欧阳业心情恶劣,不等医生说话。在旁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赶块给他包伤,万一他得了破伤风,看我不拆了这里。”
  医生回头一看,这个人像个不善之辈,这年头什么毛病的人都有。医生欺软怕硬,当下再也不敢说什么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陈家平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动作那个干净俐索,还附送上一个白衣天使的笑容。
  “好了?”
  “好了好了好了。”医生忙点头。
  欧阳业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大头怪一样的陈家平就打道回府。一路上,看看陈家平这副模样,越看越好笑,大笑出声。陈家平扑上来就想灭了他。
  交警一看,有人明目张胆地开着车蛇行,追上去就让两人停车。陈家平放倒座位,往后就倒,这种样子上他怎么见人。交警很敬职,怀疑有什么隐情。“给我下车。”
  等陈家平一下车,交警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去。“这是……这是……”
  “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欧阳业忍着笑。
  交警咳嗽一声,正正形象。“是不是想再回去一次啊?扣分。有你这么开车的嘛。”
  陈家平那个气,那个恨。等一会去,一脚把门踹开。
  “给,打个电话给你姐,说这几天住朋友家了?”欧阳业说。
  “我干嘛不回去?”陈家平暴起来。
  “就你这样能回去嘛,不怕把姐吓死。”
  陈家平哼得一声。听到欧阳业嘿嘿地笑。“咱这就叫同居。”
  陈家敏一听,不回家了,要住外面。为什么不回,不想回。他姐怒,那就不要回了,当这酒店。陈家平傻了眼,他一下子成没人要的……欧阳业,我们梁子结大了。
  欧阳业坐在沙发上抽烟,似笑非笑,很是吓人。
  他回来时,原本只想找陈家平谈谈,没想到这小子一张口就给来个不玩了。整一闹剧。
  
  “我要吃苹果,削好皮,切成小块。”陈家平跷着腿说。
  “苹果连皮营养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啊你,把你给美的。
  “那嚼起来费劲不是。”陈家平指指自己,“你把我打成这副样子还不得伺侯我啊。”
  “你……”算了,自己有错在先,让你小子狂几天。乖乖地去削苹果,切成小块,串上牙签,干着跟班才干着的活。
  陈家平拿起一块,咬一口,“呸”的一声。“真难吃,这么面,你会不会买东西。难吃死了,不吃了。”
  欧阳业强自冷静,不让自己发火。你有种,陈家平。
  起来伸个懒腰。“去,给我放洗澡水去,还有,去买牙膏牙刷,牙膏我要用高露洁的,牙刷我要电自动的,刮胡刀……噢,最近我不能刮胡子,毛巾……”陈家平住了嘴。欧阳业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还要什么?一次说完。”他抱着胸直盯着他,我就不信你敢说。
  “还没想好,先这么着。”
  “哼,陈家平,你别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在我屋檐底下呆着也敢冲我张牙舞爪的。当心我干了你奸尸。”
  陈家平在浴室“咚”的一声滑倒在地。
  欧阳业趁他洗澡的时候出去买薏米红枣粥,香甜糯口,陈家平还没吃就一肚子苦水,他想吃红烧肉、煎鱼,烤鸭……等尝了一口,才发现十分美味。
  “哪买的?”
  “……”欧阳业粗着脖子。“附近。”
  “我怎么没看见附近有粥店。”
  “给我快吃,废话这么多。”欧阳业不耐烦,抓过他执汤匙的手,就势把一匙粥吞进了肚子。
  陈家平见口粮被抢。“给我吐出来。”
  “我吐出来你吃啊?”欧阳业恶心地说。
  陈家平嘴里含着一口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抬脚就去踢他,被欧阳业抓住脚腕扯到地上去。
  “啊……”陈家平惨叫,“粥……粥……欧阳业。”
  “你个禽兽,我都这样了,你还在那……”陈家平嘴上骂,身体却很配合地缠上去。
  欧阳业笑笑,扯扯他头上的纱布。“哈哈……我还在那什么?满肚子黄汤。你的头绑的比腰还粗,我有那个性致嘛。”
  陈家平红了脸,恼羞成怒,这不是人的,又耍他。“我睡床,你睡沙发。”
  “你家还是我家?”欧阳业上床,掀开一边被子,拍拍空位,“要么和我‘同床共枕’要么睡地上去。”
  让我睡地上?门都没有。陈家平跳上来,一把拉过被子,听到欧阳业意义不明的低笑。
  心很不规律地跳动。
  第一次,他和一个男人在床上却什么都没有做。皮肤呼吸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比深入更让人脸红心热。
  欧阳业你到底想把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变成什么样?
  陈家平的脸部受伤,形象难看,自然不肯去丢人,请了假休养。欧阳业也不肯去上班,气得林清哇哇大叫。两个人没事干成天腻在房间里,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碟来看。陈家平品味低俗,专门看一些血淋淋的恐怖片。欧阳业见大屏幕上一个人抓着只肥大的活老鼠“吭哧”就咬掉半只,肠子内脏一片血污地挂在嘴边。脸色不禁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陈家平却津津有味地吃腌制品。
  外卖吃腻了,陈家平列了一张单子让欧阳业去菜场买菜,说要自己做着吃。
  “去菜场?为什么?”
  “那里的东西新鲜啊。”陈家平露出白牙齿笑,“超市的东西像停尸房的尸体。”
  欧阳业一阵反胃。他这几天,天天面对着一些腐尸烂肉僵尸吸血鬼之类的。很是受刺激。换一套白色的运动服,压一顶帽子就出门了。
  欧阳业买菜的速度很是迅速,他大爷只会认蔬菜和活物。用手一指想买的东西。“这个。”既不问价格也不挑选好坏,一圈下来,抱回去一大堆东西。陈家平一看,不错,有鱼有肉的,配料却一样也没买。“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单子让你照着买嘛?”
  “靠,你让我拿一张纸条去问那些大妈哪个是姜哪个是葱啊。”
  陈家平晕。“你有认识的蔬菜吗?”
  “有啊。很多,像小黄瓜啊小蕃茄啊小菁菜啊。”
  “哦。真……是……了……不起。我记得你是开餐厅的吧。”他们给顾客吃的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我只投钱,不管其它的。”欧阳业说。你见哪个餐厅老板扛一菜篮子上街买菜的。
  陈家平一想也对。”算了,你把西红柿青菜还有肉洗洗。“
  “我洗?”
  “难道我洗啊。”你叫伤员洗菜。
  欧阳业咬咬牙。“哗啦”把东西混在一块倒进水里又“哗啦”全捞出来。“好了,去给我做饭。”
  “我说,你做。”陈家平捡份报纸,泡壶绿茶。往餐桌旁一坐。
  “不会。”
  “我教。”陈家平喝口茶,兴致高昂,“去,先把西红柿切瓣,打两个蛋……”
  欧阳业用刀剁着木板,一下一下又一下,剁得陈家平不安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想说什么缓缓气氛,却见欧阳业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颗西红柿,横一刀竖一刀,青菜拦腰齐齐斩断。他看他一眼,擦一下刀,每擦一下陈家平就哆嗦一下。“还要切什么吗?”
  “哈哈……哈哈……”陈家平站起来,他早把头上的纱布拆了,伤也根本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只是脸上还没消肿,看起来还是有点吓人。“不用了不用了,您看,我也好得能动了。哈哈哈……还是我来吧。”
  你的伤一开始你就能动。欧阳业瞅着他。“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来染房来了。”
  “没啊。哪能啊。”陈家平凑过去讨好地笑。
  欧阳业捞过他的下巴,比刚拆纱布时好看多了。点点他的唇。“使唤我,好玩不?”
  “好玩……不不不,我啥时使唤你了。”陈家平摇摇尾巴。
  阳光里,欧阳业微微眯起眼。他想起陈家平的笑,奇怪,人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总想起他以前的笑。伸手抚着他的脸,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靠近去,他用和他一样的洗发水,闻起来却和自己的不一样。忽然就有一点情动的感觉。口干舌燥。
  扭扣一颗一颗被解开,温热的舌饥渴地舔吻着对方,身体比理智更要忠诚于自己。手指过处,皮肤就着起火,陈家平向后仰着头,一个优美的弧度,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天鹅,欧阳业看到他的头发在自己的手指尖间一丝一丝滑过,不知怎么就滑到了心里,点点,点点的痛。
  他觉得他怀里的这具肉体是珍贵的,易碎的,他的脸在阳光里是半透明,像只苍白的影子,会随时消失掉,他不禁用力抱紧他。以证明他是真实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
  “家平……”他低低地叹气。
  这一声家平像炸雷一样在陈家平的耳朵里。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没有,什么都没有……欧阳业,不要给我无谓的奢望……

“现在,我没有跟你玩。”
欧阳业说。
“知道了。”陈家平闷闷的,靠在他的怀里在阳光里眯着眼睛。
“你他妈的给点反应好不好。”欧阳业很是不悦。搞得他一个人在旁唱独角戏似的。
陈家平翻一个白眼,你不能换个地方再和我深情款款啊,哪不选选一油腻腻的厨房,对着一堆青菜萝卜烂叶子。
“你那什么反应?”欧阳业更加不高兴了。
  “让我放鞭炮庆祝啊。”陈家平怀疑他脑子有毛病。我至于为了你一句话欢欣鼓舞乐不可滋嘛。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
可是那天夜里,陈家平睡梦里都带还带着笑。欧阳业偷偷起来拧开台灯,对着他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可爱。溜下床,取过数码相机,连拍几十张脸部特写存在电脑的一个加密文件里预备留以欣赏。
  不知道这算不算变态嗜好的一种。先别说陈家平谈不上俊美非凡倾国倾城。就他小子现在这张脸,嘴角一处淤伤,太阳穴下方一小片青紫,脸如果再白一点就跟警方贴的尸体认领的照片一德行。可人家欧阳业要么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要么毫无审美观可言,他怎么看都觉得陈家平伤痕累累的脸有一种奇异的美,那些淤青也跟特地化妆出来平添几分残缺美似的。漂亮得跟个妖似的。
    手指有点留连地停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这种笑的名字,是不是叫幸福?
  明天,他会在他的怀里醒来……
 
    物质生活一充足,精神生活就会变得很空虚。这两人的日子是越过越越不健康,凑到一块时几乎都在上演春宫游戏。
  欧阳业到处浏览各个同性黄色网站,搞得一电脑病毒,有一天电脑终于不堪重负罢了工,一开机就会每隔个三秒自动跳出黄色页面。陈家平躺在床上幸灾乐祸。
  “亲爱的,这种事你还不如来问我,亲身示范,童叟无欺……”
  “我要玩SM,你奉陪?”欧阳业开了几次机,死了心,打电话叫维修理人员上门。
  “我S,你M?”陈家平眼睛都亮了起来。
  欧阳业把手上的烟放到他嘴上,拍拍他的脸,好像又瘦了一点。“和我在一起,你只能被我搞。”
  “靠。”陈家平吸了口烟,伸出中指比了比,被欧阳业抓住,放在嘴里咬了一下。忙不迭地抽回手,瞪着指上的一圈牙印。
  “看什么看。我身上还不是被你咬着一块一块的。”欧阳业说,也不知道陈家平属什么的,牙齿这么利。
  陈家平淫笑。“要不要咬咬你下面。”
  “妈的,你流的血都是黄的。”欧阳业笑。切,他自己也比陈家平好不了哪儿去。心念一动,抬手抽走陈家平腰上的皮带,“啪”地缠在他两只手腕上。拉紧扣好。
  “你……”陈家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给气得的。“姓欧阳的。”
  欧阳业笑笑,慢条斯理地给他脱衣服,外衣,长裤,内裤,只留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陈家平的身材偏瘦,可是皮肤鲜艳漂亮白净,保养得跟个公子哥似的,躺在那里看着就赏心悦目。
  “王八蛋。”陈家平气苦,下半身凉凉的,手被绑到一处,稍微动一下身体,体肢体语言仿佛在说:赶快上我吧,随便做什么都行。虽然他的确也很想让他上,可是,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么被动的样子,他要回吻他,回摸他,现在却跟只翻不身的乌龟一样。
  欧阳业大乐,他很喜欢陈家平这副样子。压住不停挣扎的陈家平,威胁:“再动,我直接上你。”
  “啊哈……哦……嗯……不……要啊 ……你放过……我吧,不要……哈……嗯……”陈家平夸张地呻吟。
  欧阳业一头黑线。“又没虐你,你叫什么。”
  “没什么,配合一下现在的气氛和姿势。”陈家平翻个大白眼,你敢虐我,我今晚就下毒谋杀你,把你剥皮浸福尔马林。“可是,你解开我的手,这一点也不好玩。”
  “呵。”欧阳业低头吻他的唇低笑,“不行。不如偶尔尝试一下,鞭打、滴蜡、贞操带、洗肠剂什么的,天然一点的,就用小黄瓜……”
  “我白瞎……”陈家平被说得很兴奋,嘴上还是很有气势。心里很清楚,欧阳业和他都是属于原始派的,喜欢肉体直接的接确冲撞。不过,最近,欧阳业的技巧是越来越高明了,他都快招架不住,好多次玩到快虚脱。想他江湖经验这么充份,怎么可以败在一个后生晚辈手里。
  欧阳业的动作越来越过火,耳边陈家平绵长暗哑的呻吟更像催情剂,手在他后穴轻轻地打转。
  “窗帘……”陈家平闷声,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下身敏感的地方。“嗯……”
  “别管它。”欧阳业连头也没抬,手指一点点伸进去。
  “唔……会有人……看见的。”陈家平喘息。
  “没人看见,你烦不烦。”欲火焚身,谁管那么多。
  “门铃……”
  “听错了。”欧阳业说,又伸进去一根手指。
  “是门……铃……欧……啊……阳业。有人……”陈家平动了动,一时喘不过气来。
  这回连欧阳业也听了。想起自己好像叫了人过来看电脑。偏死不死的这种时候过来,抓抓头发,咒骂一声。不管他。
  “你不是说有文件要处理。”陈家平提醒。
  “FUCK。”欧阳业忍无可忍。起身套了一条长裤,过去哗地一声拉开门,身体内蕴着一团火,谁情事被打断会有好脸色。
  门外是一名很清秀的小帅哥,刚出校门的样子,青青涩涩的一张脸。见欧阳业赤着脚,裸着上半身,头发乱乱的,表情凶恶,当下以为自己按错了门铃。“对不起……请问……是有人打话叫修电脑嘛。”
  欧阳业用打火机点根烟,危险地打量他几眼,打量得小帅哥忐忑不安。
  “等一下。”欧阳业说。甩上门。跑回去拉起陈家平,给他解开皮带,拾起地上的衣服递给他。
  “这条内裤不是我的。”陈家平说。
  “一样。”欧阳业不耐烦地皱眉。
  小帅哥很是老实地在门外抱着一叠软件乖乖地等着。进来后还很是有礼貌的鞠了个躬。
  “别来,最讨厌小日本。”欧阳业没好气地挥挥手。“书房在那边。”
  “噢。好的……”小帅哥腆着脸。
  陈家平靠在门上很是友好地向他打招呼。“你好。”
  “你好……”小帅哥连忙笑,这一位比刚才那一个好多了,和颜悦色的。
  “电脑在那边的书桌上。喝什么?”
  “不用了,谢谢谢谢……”小帅哥边走边回头道谢。
  陈家平还是出去倒水,没走两步,只听身后“咚”地一声响,回过身,小帅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正不明状况地坐起身,伸手就去解脚缠在脚上的东西。欧阳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小帅哥的手指上挑着一条陈家平的白色内裤。
  “这个……这个…………”小帅哥懵了。
  陈家平咳嗽一声,没种地躲进卧室去了,留下欧阳业一个人丢人。欧阳业又吸了一口烟,没事人一样非常镇定地过来,一把接过内裤,揉成一团往沙发底下一丢了事。“快点看电脑,我要用。”
  “是是是……”小帅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等他一开机,欧阳业想起什么,暗叫“糟糕”。果然,小帅哥瞪着自动跳出的页面上两个正在69的欧美猛男,当场傻了眼,面无人色地坐在那里。
  欧阳业装模作样,脸都不红一下,抱着手臂,用下巴比了比屏幕。“怎么回事?”
  “应该…………是……中毒了。”小帅哥面无耳赤,局促不安地回答。
  “能弄好吗?”
  “能……”声音都快没了。“那个……有些……网站,不能……随……便……进的。“小帅哥结结巴巴的说。
  “废话,这我能不知道?这不无意点进的。”
  “哦……是是……”小帅哥忙点头,也不知道在是什么。除掉病毒,修复一些受损文件,这才说,“我帮你按一个好点的杀毒软件。”
  “快点。”欧阳业坐在沙发上点点头。
  小帅哥苦着一张脸,他也想快,但安装软件总要点时间的吧。眼睛不由自主地瞟了一下沙发底下,感到沙发上欧阳业冰冷强势的目光,猛一个哆嗦。一完工,接过钱,飞也似地走了。
  陈家平咬着一只苹果哈哈哈大笑。他的肚子都快笑痛了。真是可爱的小孩。

十月底,陈家平开始忙文思明周年晚会的事,累得像条狗,身上摸上去全是骨头。欧阳业逼着他每天早餐吃鸡蛋喝牛奶,八点就会把他弄醒,搞得陈家平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他宁愿多睡一点。
   文思明的周年晚会就在他自家的私人花园里,点了成千上百的蜡烛,气氛很是不错。文思明说,这样的场合比较适合寻欢作乐。欧阳业对文思明很感冒,这个以性感著名的男人每一个眼神都是带桃花的,再加上他好像和陈家平有一段不明不白的过去。拣了一个角落喝酒,看陈家平一晚上跟个色情狂一样流口水,你有种,晚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旁身穿红色晚礼服的女子冲他轻轻地笑。欧阳业笑笑,放下手中的杯子,向她伸手。女子嫣然一笑把自己交到他的手里,跳亲昵的贴面舞。俊男美女很是吸引眼球。
  陈家平正和韩诺说话,一回头,一时有点不是滋味。韩诺见此笑了一下。“你的举动让我感到很伤心。”
  “什么?”
  “从来没有人看着我,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韩诺说。“而且……”
  陈家平觉得腰上一紧,发现韩诺正抱着自己。“喂……”
  “嘘……”韩诺伸指放在他的唇上,“制造惊悚效果不是和一个女人跳贴面舞…………”
  下一秒……
  有人不禁尖叫。
  两个男人的深吻……其中一个还是本身就是话题人物的韩诺。文思明也不禁摇摇头,对身后个人道:“他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以为我还在日本。”那个人道。
  “不生气?”
  “生气的不是我。”那人笑了起来。应该是那个搂着艳女跳舞的男人吧,五官都扭曲了。他话锋一转,“而且,全场应该有两个人心情很不好,还有两个人在不安。”
  文思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口。“你是心理医生还是私家侦探?”
  韩诺一找就找了个这么恐怖的人物。

欧阳业不着痕迹地放开怀里的女人,一个眼色,陈家平干笑两声,乖乖地跟着他去了吸烟室。欧阳业轰走吸烟室里的两个人,关门上锁。
  “欧阳业……”猛然堵上的吻让他自动地消音。陈家平有点发抖,他从没见过欧阳业这么凶狠的表情,像只兽。身体被压在墙上,被挤压的生疼,“欧阳……”
  欧阳业扳过他的脸,稍微地放松力道,拥着他往沙发上倒,手触到旁边的小矮柜,上面一只水晶果盘,居然,全都是散装的保险套。
  “这是文思明的住处。”陈家平把脸压在胳膊上,呻吟一声。他家到处是这玩意。
  “以后给我离他远点。”欧阳业黑着脸。他还以为媒体对文思明的评价较夸张,看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和韩诺是闹着玩的。”陈家平抓住他的手说。
  “哼。”但是只要是个男的,姿色过人一点,你就想撩拨一下。
  “痛啊。”这回是真的痛了,陈家平皱着眉,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凄惨一点。
  “你就这点本事。”有色心没色胆,偷了腥,连嘴都不擦。
  “啊…………”那个韩诺,好心办坏事。害他现在被欧阳业压在身下为所欲为,外面还有一帮宾客。虽然,文思明本身设一个烟室,就是别有用心。
  欧阳业猛的一个挺身,两人都痛得吸口气。换一个姿势让他坐自己的身上,吩咐。“陈家平,你最好让我满意,不然,晚上你别想睡觉。”
  陈家平吸一口气,支住往下坠的身子。这么累人的姿势,有你这样的攻吗?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光会折磨我。
  “快动。”欧阳业拍他一掌。
  哀怨地瞅他一眼,这么喜欢在下面,直接让我上你不是更好。敢怒不敢言地轻轻晃动腰部。“嗯……”
  欧阳业一笑,有点爱怜拉低他吻他的唇,下身却毫不留情地更深地去侵犯他。“啊……”陈家平咬牙猛地往后仰。
  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识趣地离开。坏事是要关起门来做的。
  两人在里面耗了半个多小时,才意犹未尽地放开彼此。陈家平帮欧阳业整理领带。“真是贤慧。”欧阳业笑起来。
  “你去死。”陈家平脸微红,横眉竖目地拉紧领带。“出去?”
  “再坐会。”欧阳业拍拍沙发示意他坐下,然后往他腿上一枕,惬意地从旁边拿了一根小雪茄。
  门外,韩诺似笑非笑地靠在那里半晌。隔音效果真好,什么都听不到,遗憾。
  “怎么不进去一起玩一下3P?韩公子以前专玩妓女,然后迷上老男人?现在有什么爱好?”男子轻笑。
  “舍得回来了?”韩诺看他一眼“3P也知道?”
  “你以为你是最先打我主意的男人?”他的病人千奇百怪,什么没见过。
  韩诺哈哈笑,过去抱住他。“唐远,我签了卖身契给文思明了。”
  “十年合约?”
  “帮你老公我把他催眠了,让他当众跳脱衣舞出丑。”韩诺出馊主意。一边大力拍门,“喂,你们玩够赶快出来。”
  “韩诺?”唐远阻止不及。
  门一开,欧阳业不友善地瞟他一眼。然后,一拳过去。韩诺握着半边脸。“你他妈的……”
  “别像狗一样到处乱咬。”
  “你……”韩诺大怒,敢打他的脸?见鬼,这个小气鬼,开个玩笑也不行。唐远忙拉住他,看他伤势,还好,不重,显然手下留情。
  “还不走。”欧阳业不爽地扯着陈家平就走。
  陈家平盯着他的手半晌。他居然打了韩诺,还打了他的脸,他们还要他这张脸为他们做广告。
韩诺挣脱唐远,抄起一只古董花瓶就冲过来,他从小到大说一没人敢说二,一个心情不好,全家放下手上的事来哄他。哪受过这样的气。
“欧阳业?”
“诺?”
“你们吵死了。”楼上冲下一个人,对着他们就怒喝。
韩诺没好气的回过身。他们打他们的架,关你这个外人什么事,等一看到来人的脸,手上的花瓶一滑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陈家平也半天合不上嘴。幻觉幻觉……

文思明一进来就见到令人头大的一幕。
“文思明,我还以为你当初只是撬走了LJ一个主力部门,连……”你够狠。“妈的,不想秘密外泄,给我三个月的假。”韩诺冷笑。难得啊,你也有把柄的时候。
陈家平见事态不妙。“欧阳业,你好像说要早点退席的?”
“慌什么。”欧阳业赖在那里。居然会有这种事,他也看文思明不顺眼,哪肯放过看他倒楣的时候。
“欧阳业。”文思明说,“家平可是我的员工。”
欧阳业露齿一笑。侧头。“陈家平,你他妈明天给我辞职。”
“靠,你养我啊?”
“好。”
陈家平马上闭嘴。
“你们,真幸福。”那人羡慕地看他们,失神,苦涩地轻叹,语气中有着让人感伤的沉重。忧郁的神情让人揪心的痛。一下子让所有的人黯了神。这么沉重的代价,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他也永远学不会韩诺的没心没肺,偏偏碰到的人还是文思明。
谁能料到文思明的情人会是他。
“以为你是个人物,原来是个懦夫。”韩诺讽刺文思明。“搞得别人有家不能回,你不是想甩手不管吧。”
“韩诺。”唐远沉下脸。
“所托非人,直接甩了他。”欧阳业道。“陈家平,我们走。”
文思明沉默片刻。
“全都给我滚。”
韩诺冷笑数声,冲着那人道。“有些人,玩玩就算。”
不爱他,就放了他,你怎么忍心让他无声哭泣。

陈家平在回去的途中沉默。事实真是难料,怎么会这样。欧阳业拉过他,让他靠在他的肩上。
欧阳业,你是否会让我为你付出一切却伤到最深。
“陈家平,我不要你时,不会给你任何奢想。”这是他对他的仁慈。
爱,会让人变成胆小鬼。这样的快乐像偷情,一天又一天,晃晃忽忽的不安。
睡觉时拥抱在一起,手臂上承受着一个人的重量,时间一久会变得酸痛。欧阳业吻着他的发,真的有点茫然了。
这样一辈子?还是一晌贪欢?
亦舒说:这样的爱,拖一天错一天。
可我,现在,不想放手。和我赌一局,赌我对你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他们不过全是自私的人,不想惊天动地,也不想有多少的刻骨铭心。
失恋的时候一起失恋是有道理的。陈家平被沈从俊拉出去喝酒时,差点没认出他。沈从俊不知瘦了多少,脸色尸白,吸毒者没两样,走路都是虚浮的好像随时会晕倒。欧阳业自从和陈家平在一块,和以前的莺莺燕燕几乎不联系,哪能让他和旧情人见面喝酒,不喝都乱性,更何况几杯黄汤灌下去。等他开车过来时,也是吓了一跳,就沈从俊现在这副模样,不要说对陈家平做什么,随时进医院都有可能。
沈从俊见到他,哈哈哈地笑。挥手就叫来了几打啤酒。“我们不醉不归。初次见面,我们干一杯。”
陈家平傻了眼,看他一口气喝干了一瓶酒。欧阳业陪着喝了几杯,又一个伤心的人。妈的,就不能让他见见比较幸福的几对嘛。
“喂,你打个电话给谢克乔吧。”欧阳业说。他是不想理沈从俊,半死不活的看着就让人心烦。
“我没他电话。”
“我有。”欧阳业扔给他手机。林清是GIR的忠实客户,没事就收集谢克乔的作品。
谢克乔在那边愣好一会,骂一声,一个没看住,居然跑来找陈家平。沈从俊最近到处找人喝酒,把身边所有的人都快逼疯了,一看他的来电,绞尽脑子开溜。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喝酒。”沈从俊靠在陈家平的身上。“别离开我,求你。我都听你的,我什么都不要,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
“从俊……”陈家平伤神。
欧阳业火大,他和陈家平最近本来就不怎么太平,又跑来一个沈从俊来刺激他们。
“哈……”沈从俊又喝了一瓶酒,想起什么,给陈家平看手上的戒指。
“你定婚了?”定婚你喝什么酒啊。
“是啊。哈哈……”沈从俊凄怆地大笑,“来祝我幸福快乐。”
就你那样还幸福快乐。欧阳业把陈家平拉回来。“幸福快乐你跑这干嘛?”还挑这么冷的天。
“妈的,我要结婚你不高兴啊?……”沈从俊冷哼。“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你他妈凭什么扔下我……你凭什么不要我。”
欧阳业推开他,要发火,想想还是不要和一个发酒疯的人计较。
“我告诉……你……我……”沈从俊捂住嘴,摇摇晃晃地冲向洗手间。在里面吐得一塌糊涂之后,清醒了一点,又跑回来,捋着衣袖叫欧阳业继续喝。
谢克乔匆匆赶来,夺走他的酒瓶。“沈从俊,你自作自受,发什么疯,是不是想再进医院。”
“滚。”沈从俊推他。“我怎么自作自受了?我做了什么?……”叫完,又缩在座位上孩子一样蜷起身子。“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为什么……”
陈家平扶他一把,手上一热,烫着一样收回来。泪像伤口的痛。
谢克乔也无计可施。不过,沈从俊摊上的那个人可真够狠的,说走就走,等沈从俊一发现发了疯似地找他也找不回来。
如果我是过街的老鼠,你就得陪着我挨打。不要跟我玩那一手,去结你的婚,成你的家,我不预备再要你了。
这是他的原话。沈从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晚了,整个人立马崩溃。
“求你回来……和我一起,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要……不要扔下我一个人走,求求你求求你……回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沈从俊喃喃地低语,手握着胸口,想驱开心口不能排解的痛,这么痛,痛得他不能呼吸,痛得想要用别的痛来冲淡他。


陈家平心酸。在细雨中站了很久,他宁可不爱也不要爱得这么辛苦。
“胆小鬼。”欧阳业揉揉他的发说。“真是个胆小鬼。”
亲吻有点淡淡的愁,却又那么的引人坠落。不理别人驻足好奇又鄙视的眼光。
我是真的爱你,即使这样的爱倒带来伤痛。
陈家平当晚回去就发了烧。模模糊糊地叫陈家敏,说对不起。欧阳业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不管了,这回真的不管了,他想和他好好过,看到他难过,他比他更痛。不知不觉,这个人已经溶入了他的骨里血里,分也分不开,他不爱也罢,爱了就爱到底,不想逃避也不想找什么借口。
那时陈家平像只游荡的妖,冲人诱惑地笑,来去洒脱。现在他却缠在网上挣不开脱,笑都是带不安的。
将脖子上挂着一个玉佛像解下来戴在他的脖子上。说“我爱你。”
我爱你,不是说说,而是一个承诺,承诺我要和你在一起。

欧阳业还在思考怎么对父母说时,林清却事先我发现两个人的苟且。这个小子蹦起来三尺高,指着欧阳业骂。“我和你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知道你从小就爱招惹女人,爱玩爱闹,妈的,你连男人也搞……”
欧阳业听他说话难听,当场拉下了脸。“林清,我们是朋友,但是,你别太不上道。”
“我不上道?靠,你和男人玩到一起?你想气死伯父伯母?”
“林清,你给我听清楚,我没有在玩他。”欧阳业怒道。
“什么意思?”林清愣了一下。“你说你是认真的?你脑子进水了。欧阳业我跟你说……”
“我认定他了。”欧阳业斩钱截铁,掷地有声。他有过很多很多的人,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爱过任何一人,玩过就算,聚过就散,可是,这次,他是想真的停下来,停在一个有陈家平的地方,也许他从不是最好的,可是,他只要他。放纵了这么多年,只此次,他付出全心全意。性别不对有什么关系,只要是心之所爱难道就不值珍惜此生嘛。
我只怕,错过他,我找不回来自己。也许还会恋爱,还会有另一个人,还会好好生活,却会有说不出的遗憾。
“林清,你最好不要去找家平的麻烦,这是我和他的事。我父母那边我自己会去说。”
“你个见色忘义的。”林清气得甩门就走。
欧阳业狰狞地笑。我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以你们的心意过活。爱上一个男人,我自己都认栽了,你们在那边反对什么。

林清总认为欧阳业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等隔个一个月,才知道他哥们那天说的话全是真的。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堆里出来的人却扎进了男人怀里。林清也是一肚子坏水的那种,小时候上房揭瓦无所不为的,欧阳业父母自然是不敢告诉的,欧阳业他又拉不上来,自作主张就跑去找陈家平这方入手。
  一个城市能有多大,一查,陈家也是书香名第,陈家平的姐姐还是某知名富商的前妻,这也是一个人物,分走了丈夫一半财产不说,连公婆到现在还是帮着前儿媳,逢年过节,只准儿媳带孙子进门也不肯让儿子靠近半步。
陈父陈母大都时间在国外,鲜少回家,陈家平是和姐姐一起生活的。
  林清一寻思,谁家大姐希望小弟是同性恋的。两方一施压,还不怕这两人给散了。
  陈家敏刚好在家,打开门就见一个清清秀秀的小伙子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下笑道。“您找谁?”
  “那个,请问,陈家平是不是住这里?”林清搓着手,脸上笑得很是和善,可惜虚假得一塌糊涂。
  “是的。可他不在,有事?”陈家敏柔声问。她的五官线条本就圆润,一笑更是令人如沐春风。
  “可以让我先进去嘛?”
  “瞧我,怎么让客人在外面站那么久。”陈家敏忙开门,“怎么称呼呢?”
  “哦,我姓林。”
“小林啊。坐坐,我去洗些水果,你先看会电视。”
  陈家敏的热情让林清有点招架不住,你说人对你这么好,你却跑来找她弟弟的麻烦,难免心虚。“那个……没事,不忙的……”
  “那哪成啊,总不能让客人干坐着。”陈家敏边说边剥橙子,“小林,你找我家小陈有事?急不?”
  “那个……我主要是来找您的……”林清犹豫地说。
  “找我?”陈家敏不为所动地笑一下。“找我有事?”
  “大姐,你对家平的那个……有些事?您了解嘛?”
  陈家敏一下一下撕下橙皮。“哪方面啊?”
  林清哽在那里,清清喉咙,站起身,鼓起勇气,索性竹筒子倒豆一古脑说了出来。说了之后女觉得理直气壮,他这不也是为他们好嘛。

陈家敏把橙肉往盘子里一扔。前一秒还和言悦色的,现在风云突变,道:“你是说,我家小陈愣是把一个好好的欧阳业勾引成了一个同性恋?是这个意思吗?”
  林清笑两声。“您看,大姐,我们谁也不愿看他们这样不清不白混下去,您说,这让别人怎么看他们?还让不让……”
  “甭和我说有的没的,你的意思的就是我家小陈的错?一个巴掌拍不响,有一才有二……”哼,我这个弟弟从小我看着长大,我都没吭声让你一个外人跑来指责他,他杀人放火也轮不到你伸一个小指头,还跑到我家来张牙舞爪的。要打要骂要剥皮那是陈家自个的事。“我告诉你姓林的小子,别说现在是你们欧阳这个混小子缠上我家小陈的,就是小陈勾了欧阳业,那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给我出去……”
  原本一心想打如意算盘的林清当时就作不得时。“嗨,我这不也是为他们俩好嘛,你怎么不讲道理……。”
  “少来,我不爱听这些个废话。”陈家平这个混蛋,你倒会给你姐我长脸,人家都有人上门来挑刺。看我怎么收拾你……陈家敏内心也气,可她是帮亲不帮理的人,自家的人关起门来自家教训,外边是不肯示一点弱的。“是个人就给我别玩阴的,出去出去。”
  这女人怎么讲话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林清也火了。“你怎么说话?我怎么就不是人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了?……”
  “哦,你想把我怎么着?”陈家敏顺手就抽起桌上的水果刀。我就不信了……欺负人有欺负地头上。
  “我告诉你,我可是武术馆秦风的关门弟子……”林清心里直打悚,虚张声势地叫。
  “我还他师姐呢。”陈家敏冷哼。还秦风,我还陈真呢。一脚把他踹出去,踢到南天门不用回来了。
  陈家敏轰走林清,自己也气得手脚直发抖。她前夫偏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问儿子的事,冲着电话就喊。“怎么着,我自己的儿子我还照顾不好他不成,要你三天两头没事一个电话追命似的,我告诉你,别看我陈家没钱没势的好欺负,好汉还怕不要命的呢。”
  他前夫在那头握着话筒发呆了半晌。估计自己当了谁的炮灰,陈家敏是有点脾气,可一向讲道理。谁不要命去招惹陈家敏,他们虽然离了婚,陈家敏曾是他的前妻,他宝贝儿子的娘这可是一辈子不变的事实。看不起他前妻不就是削他面子。别让我知道你是谁,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了你。
  欧阳业正和陈家平在外面吃饭。陈家敏的电话就过来了。
“陈家平,给我回来。叫上你身边的小子。”
“姐……”
“谁啊?”欧阳业问。
“我姐,叫我回去,还有你。”陈家平感觉很不不妙。
两个人不敢怠慢,饭也没吃好,匆匆地往这边赶。欧阳业倒不慌,事情早晚会捅开的,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陈家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似笑非笑,让人看着直发毛。见到两人,道:“来得倒快。”
“大姐吩咐了,能不快嘛。”欧阳业笑。
“别给我耍花嘴。”陈家敏冷笑,看到这个心里就来气。
“姐,什么事?”
“什么事?你们说什么事?怎么?你们就没话跟我说?”陈家敏几句话,陈家平汗都快下来了。
“你们俩弄的那点破事,还要藏着掩着?欧阳业,你那个什么婚前花心婚后收心的……哼,在我眼皮子底下捣鬼,哄谁了你。陈家平,你出息了你,做得还真像那么回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姐,啊?一个一个给我藏着那点鬼伎俩,真当我不清不楚啊?”陈家敏越说越气。今天要是她父母在家,两老还不气的得进医院。
欧阳业一听,这话也挑明了。“大姐,既然你知道。我也就敢承认。是,我是和陈家平在一起,都快一年了,我们也不想断。”
“你倒是敢做敢当啊。”陈家敏也没想到欧阳业承认的这么爽快。
“谈不上什么敢做敢当。你和一个人好了,连认的胆都没有,他妈就不是男人。”欧阳业说。“大姐,我们今天就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我向你要了陈家平。哪天我负了他,你过来大耳光刮我,我二话没有。”
“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说得出就做得到。”他不是没挣扎过,上一次来陈家,回去时发现自己对陈家平的恋恋不舍,自己也吓一跳,没两天就找个借口跑出去出差,还带了个女人。可是不行,他中了陈家平的毒,无药可解。在外面,满脑子想的念的都是他。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是圈中的人,不知道什么潜规则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只认自己的心。对不对,错不错,别人的评价算狗屁,他只由自己的心意来。
“欧阳业,你要不是用了我弟弟,我倒欣赏你。”陈家敏说。
欧阳业嘿嘿地笑两声。回过头就对旁边的陈家平说。“陈家平,我为你做了几分,就不许你在一边做乌龟。”
我为了你入了地狱,你也得下来陪我。苦的甜的,一起扛着。
陈家平一时百感交集。他梦到过这样的日子,真发生了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这么轻松。
陈家敏那个火,当我的面你们还眉来眼去的,当我不存在。“欧阳业,你先回去。我有话和家平说。”
“好。”欧阳业站起身,“陈家平。我等你。”

陈家敏看着弟弟眼角的一抹脆弱,不由心酸。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看上去没心没肺却很是善良。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的一个小人长成今天英俊漂亮的大男孩。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没空来管他们,十三岁她监督他写作业,看他小小的身子整个趴在书桌上在本子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有一天,小小的家平跑来和她说“姐姐,我爱你。”那天,他们学校新教他们一个“爱”字。他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回来说他爱她。
“姐……”陈家平看到她脸上的泪,一下子懵了。他姐离婚时都没有掉过一滴泪,“姐,你别哭啊……姐……”
“你别叫我姐。”陈家敏夺回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姐,我错了,是我的错,你别哭啊。”陈家平内疚。
“家平,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说你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姐心里有多难受?”
“姐,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原本只是打算一个人过的。我没想过要和欧阳业……”陈家平坐一边,说,“我不能和一女孩子在一块,总不能害人家女孩一辈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懂事的时候……姐,我回不了头的。”
“我一直没说过你什么,总以为男孩子贪玩爱闹,过一段时间就会收回心。”
“什么时候知道?”陈家平惨淡地笑。他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很早,我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只知道那次有个男孩来找你……”陈家敏摇摇头。那么露骨的眼神,她怎么看不出来。
“姐……”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当做不知道,总想着事情不说破总还留有余地,总想着哪天你想明白了,正正经经地恋爱生子,幸许那次是我看错了。”陈家敏叹气,她一直盼着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看着他兜兜转转,周旋各个人之间,直到再也转不出来。他不见得有多开心,不开心也不表露出来。她见到弟弟就心疼,心底深处实在是明知他回不来。
上天给了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他不爱女人,偏要爱男人。什么道理?
“家平,你说说,你对得起我们吗?”陈家敏疲倦万分,真不知道能怨谁,谁的心里都不好过。
“姐,你成全我这次吧。”也许,上天可怜他,真的会让他幸福。
“别和我说这个。我累了。”陈家敏皱眉,站起身。她没有做好这个准备,不知道怎么祝福弟弟和一个男人的天长地久。
“那……你休息。我去接磊磊放学。”
“不用,有他爸接他。”
陈家平心里泛苦。命运开他这么一个玩笑。

欧阳业回去找林清算账。林清一看到欧阳业凶神恶煞的一张脸,转身就跑,被揪住衣领拖到停车场就是一顿闷打。
  林清这一来搞得里外不是人,也心灰意懒。道:“好,由着你们闹。我看你怎么和伯父伯母交待。”
  欧阳业的父母都是律师。他父亲就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不大看得入眼。叫这小子学法律,他偏跑去和林清弄出一餐厅来,林清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光会动嘴皮子。老子他对感情无比认真,娶了一个老婆,从来没有动过什么二心,儿子却无比滥交,花花草草成群,怎么看都来气。
  欧阳业的母亲得知儿子和一个男人玩到一块,第一个反应就是胡说八道。她那个儿子,八岁就懂得拿棒棒糖哄骗小女生,让他去荒岛,他首先会向上帝祈求赐给他一个女人,说他是同性恋,荒唐,不可能的事。
  “什么?他要和男人过?好事,省得糟蹋别人家好女孩。”他父亲翻着报纸,也没放心上。
  两人互相取笑了一下。直到儿子一个电话过来。
  欧阳业的父亲指着儿子道。“你给我再说一次。”
  “你们听到的是真的。”
  他老爸上去就给他一拳。把做娘的一阵心疼。“阿业,你的意思是说,我一辈子也抱不到小孙子了。”
  “他不搞男人你也抱不了孙子。”欧阳父咆哮。
  “你们不也反对歧视同性恋?”他还记得两老接过一个案子。一家公司为这个理由辞退了一名男员工,两老分文不取帮这名男子讨回了公道。
  “废话。他是我儿子吗?”欧阳父瞪眼。他怎么这生了这么一个白眼狼。
  “老头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欧阳夫人说。“人权上,毕竟是有选择自由的。同性婚姻的合法是早晚的事。”
  “你乐意你儿子是个同性恋是不是?”
  “你冲儿子还是冲我呢?”欧阳业夫人脸上挂不住。“欧阳承,你吹什么胡子瞪什么眼。”她能乐意吗?
  “我说你这个老太婆怎么不看事呢?”欧阳承太阳穴直跳。“我走了,看到这个兔崽子就头痛。”
  欧阳夫人看老头子生了气,对儿子说:“儿子,这回妈妈也不帮你了。反正你看着办吧,我是要抱孙子的,不然死了也不瞑目。”
  两老一向开明,但是,这剂猛药下的也实在是太狠了些。欧阳业抽了一天的烟,见鬼,让他上哪找个孙子来给她抱。
  老头回去一直寻思不明白,半夜起来就把老妻给摇醒了。“你说。你那混儿子到底在搞什么鬼?”以前也可从来没听他儿子有断袖倾向。他们是不反感同性恋,可真要到儿子头上,弯就转不过来了。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同性倾向,先天的后天的种种因素,道理什么他都知道,就是想不透啊。
  “我能知道他的事吗?”欧阳妈妈道,“你儿子长这么大,什么事不是他自己拿的主意。怎么,你怀疑不是真的?你没见他这么正儿八经的样嘛。你儿子是头牛,认准的事,能拉回来嘛。”
  “那不行,不能让他这么下去。”
  “老头子,你这是要干什么?”欧阳妈妈想了想,“我不插手,儿子大了,我就不管了。我现在没法接受,但也不插手,由着他自己来。”
  “你是不是不想抱孙子了?”
  “两码事。别扯一块去。”欧阳妈妈躺回去继续睡。“从小你也不是没多少管他吗?说是不能让孩子按大人的想法活,老了倒罗嗦了,我是不做这些讨人嫌的事。眼不见为净。”
  “你这个老太婆。你儿子领一个男儿媳回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他的一些老哥们一问,让他怎么说。
  “那有什么样好丢人的。英国现在都允许同性结婚了。你那些老同学老朋友的,不都是一些自由论主义者吗?有什么好接受不了?他们接受不了才丢人,白白浪费这么多年的教育。”欧阳妈妈一把扯回他,“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想这些干嘛,睡觉睡觉。”

内忧外患一堆,生活还是要继续。陈家平起来发现眼眶发黑,两眼无神,只好架了一架墨镜出门,坐车时,唬得几个中学生给他让座,以为遇上一个盲人,一旁老大爷愣是用很可惜的目光瞅了他半晌,瞅得陈家平很是心虚。
  美美几个人在店里聚成一团窃窃私语。“你们在干什么?”阴森森地从背后问。
  几个人吓一大跳。美美跳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就说。“店长,你有没有看报纸。我们的死对头LJ已经确定了下一任接班人哦。是蓝俊秀,不是蓝俊雅。那个老头是不是得老年痴呆症了,他当初不是一直对外称蓝俊雅是唯一的继承人的嘛。”
  “蓝俊秀不也是他孙子吗?”另一美女奇怪的说。
  “你知道什么啊?蓝俊秀虽然也姓蓝,可他是外孙,还隔了一层呢。虽然也满能干的,蓝老头一直对他不是很好。”
  “不过,有没有发现,蓝家的人全都长得很好。我听说,蓝俊雅的妈妈是混血儿,怪不得生下的儿子皮肤这么白,眼睛还是黑蓝色的。看起来就像个贵公子,英俊,优雅……”
  美美不满。“你胳膊肘干嘛往外拐啊。我们老板才帅,时装界第一性感美男子。还有文思明的御用模特,全是超级帅哥,现在的韩诺,以前的莫天。哪个都比蓝家的两个小子强,韩诺本身就是混血儿,蓝俊雅还是隔代的……”美美又冲着陈家平,“你说对不对?店长。”
  “行了,知道你忠心。”
  “那年终有多少奖金啊?”一干人期待的抬起头。
  “你去问你那个时装界第一性感美男子老板文思明啊。”他还想知道呢。我比你们缺钱多了,陈家平在心里说。
  “店长…………”
  陈家平实在没有多少心情和他们玩闹。欧阳业中午的时候在林清的数声冷笑里偷偷地溜了过来。两人像地下工作者一样躲在车里吃中饭。陈家平饿得够呛,抢过便当就吃。
  “你十四号出来的?”欧阳业嚷。饿死鬼投胎一样。
  “……”陈家平喝口汤,咽下嘴里的食物,这才说,“昨晚我姐死都不肯做饭,饿死我了。”
  欧阳业哑口无言,这个女人够狠的。不过,谁让他拐了他弟弟的,仔细想想也不对,是陈家平拐了他才对。
  “别说得像我强奸你这么难听。”陈家平没好气。
  “哈哈……我们现在是和奸。”欧阳业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对了,什么时候有空?”
  “干嘛?”陈家平擦擦嘴,啧,味道真不错,他怎么买不到这么好吃的便当。
  “去和我爸我妈见个面吧。”欧阳阳说,“你看,我都见过你姐了。……”
  陈家平心烦气躁,什么都是问题,什么都不如意。“不见。真当我是丑媳妇啊?”
  不见?欧阳业瞪他一眼。“没门,不见也得见。你吃慢点,鬼跟你抢?”
  “欧阳业,咱不要搞得这么麻烦。你有空我有空,大家来玩一下,有些事……”陈家平笑两声。
  “什么意思?”欧阳业一把抽回他手里的筷子饭盒。冻着一张脸,“你有空我有空?你当我吃饱撑的?玩?玩我谁玩不起,要找你个没姿没色的,召妓都还银货两讫,简单便利呢。”
  “你少损我两句你会死。”没姿没色你还和老子倒一张床上去。
  欧阳业看他吊起双眼,情不自禁伸出手,抚着他的眼角。陈家平的眼睛很漂亮,眼形好看,睫毛很深,眼珠子黑黑的,微仰着头看人时,眼光是从眼角流下来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轻狂销魂。他想象着这双眼睛在自己的指下变老会是什么样子的,想着想着心头就痛。
他是他的?
他应该是他的。
“陈家平,说好了,我们好好在一起。嗯?”
我说出来。那就是真的,你懂吗?
陈家平半晌才说。“好。”
断背山》里,恩尼斯的妻子看到丈夫和杰克拥抱只是隐忍地关上了窗。陈家敏从窗口看到弟弟和欧阳业深情相拥是火冒三丈地从三楼就直接把洒水壶砸了下去。方磊磊张口就问。“妈妈,舅舅和欧阳叔叔为什么抱在一起?”
  “给我进去做你的作业。”陈家敏喝一声。把孩子委屈的什么似的。
  楼下两个人滴着水上了楼,冻得直发抖,大冷天的一大壶水浇下来。“大姐,你看我不顺眼冲我来啊。”欧阳业说。
  “你们俩还嫌不够热闹是不是?”不闹得人尽皆知还不肯消停了。“大白天的你们干嘛啊!”
  欧阳业陪着笑脸乖乖按训。方磊磊拿大眼睛溜了几个大人一眼,自作聪明地说。“我知道他们在干嘛,他们在接吻。”
  陈家敏脸上红绿交错。“方磊磊,你哪学的这些?是不是你爸爸教的?下星期不许你见他了。”
  “不见就不见。”方磊磊嘟嘟嘴。
  “小磊磊,下星期我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欧阳业说。把儿子哄好了,妈妈也好说话了不是。
  “幼稚。谁去那啊。”方磊磊不屑地说。
  一句话轰得欧阳业灰头土脸的。你看,陈家的人天生就有一嘴毒牙,一口下来,血不见一滴却受伤惨重。陈家敏就老不咸不淡地刺他们几句,搞得欧阳业实在对她是恨之入骨,又不能太和她斤斤计较,不然也太没品,再怎么着你也不能和一个女的来劲,更何况还是陈家平他大姐。
  “喂,咱俩私奔得了,省得烦。”
  “你当我们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啊。我还殉情哩。”陈家平说。你当我不烦啊,以前他都自由啊,想去一夜情就一夜情,想勾哪个帅哥就勾哪个帅哥,现在和欧阳业接个吻都胆战心惊地以为陈家敏会从哪个角落里出来给他们当头棒喝。
  还有就是欧阳业的父母。两老虽然现在都是按兵不动,难不保什么时候就出来思想教育。两律师啊,告他一个诱拐罪怎么办?陈家平想起就想弄死欧阳业,你跑跟你父母说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欧阳业比他更不爽现在的日子,特烦身边老有眼睛似地盯着他们。
  “什么,你要休假一个月,别说门,连窗都没有。”林清叫起来。
  “你吵什么啊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能那么惨,谁让你差点把我的事给搅黄了。”
  林清真是有苦说不出。“欧阳业,你是不是看我特好欺负。”
  “哪能呢。”欧阳业狡狯地笑笑,“谁让你是和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呢。有散的夫妻没散的兄弟。”
  “你……”林清指着自己的脸,“别人是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只会捅你兄弟几刀。”
  “这不,我那位也不是女人。”欧阳业拍拍他的肩膀,“来来,兄弟我这向你赔罪。别放心里去,哪天你得空了,也可以过来揍我几拳。”
  林清嘴角抽几下,心里骂他不仗义,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从小我就认识你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把钥匙。“这就是我老宅的钥匙。我说,欧阳业你还真能,别人拿金屋藏娇,你拿朋友的主屋偷情。”
  “什么叫偷情?你见这么光明正的偷情?”欧阳业说。“那,这里的事也麻烦你了。”
  “滚。”林清说。他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地步。欧阳业走后,林清扯了一个人就在那边一通说,从友情一直说到爱情,从爱情再说到亲情,再在那边说两个人之间感情形成种种因素和人体激素的关系。反正他是受到了刺激。他不是没见过陈家平,也就一男人,又不像古时的戏子一样妩媚娇艳也没有一些温柔美好的感觉,相反还有点讨厌。上次就是那小子跑来餐厅寻了他半天的开心。欧阳业什么人不爱,喜欢陈家平。不是他不明白,实在是这世界变化太快。

  欧阳业是行动派的,把陈家平哄上车直驱林清乡下的老屋。
  陈家平看着眼前民国初期格局的房子眼都直了。“这里这里……”
  这里什么东西都是古董级的,是砖瓦都看似很值钱的样子。一个大院,主屋,还有侧房,偏房……
  “真看不出,你那朋友这么有钱。”陈家平摸着雕花木床两眼放光,这卖了得值多少钱啊。
  “少打瞎主意,就这张床,有人出价三十万,林清他爷爷还死活不同意。”欧阳业说,“看到院子里那棵大树没?别看这么大,最年轻的一个了,我和林清小时候种下的。二十多年了。”
  是很不错,可是偌大的一个大院就他们两个人,因为只是定期回来打扫一翻没人居住,配着古旧的家具房屋着实阴森森的。
  做爱的时候,陈家平很是担心,万一这三十万的床架垮了怎么办。不成气候的家伙。
  这日子的确很有赛神仙的味道,白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不远的小镇上吃东西,回来钓钓鱼晒晒太阳,陈家平搬一张躺椅往院子里一放,躺在上闭着眼听MP3,脸上一片斑驳的树影。笑道。“欧阳业,你他妈的真会找地方。”
  人的色心一起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陈家平里面穿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羊毛衫,略隐略现,有那点情色的意味,可他外面还穿着件厚厚的外套,就这样欧阳业还看出性感来,真是了不起。陈家平还在想,这人怎么半一不说话,一扭头就看到欧阳业很是下流的目光。这把陈家平给美的,感情他是越不定期越有魅力,就这样还能把欧阳业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天气太冷了,他肯定会很配合地脱掉一件衣服。
  院子里的水缸让两人养上了金鱼,过个几天起床一看,全军覆没,没一条活的,全都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陈家平又跑去买了好几条,照旧没养活的,一气之下就买了好几只乌龟回来了,这下好了,全活了,可是把这东西养在老大的一个水缸里毫无乐趣可言,那些四脚东西爬在水底动也不动。一捞出它们又缩成一团,留个乌龟壳给他们。欧阳业把钓得拇指大的鱼也全扔进去养,这个倒好,养肥了还能吃,只是照旧没有观赏性可言。
  这两俗人愣是过不来怡养天性的日子,避世避成这样气死先辈,吃着新鲜的蔬菜还怀念超市的便利。半个月下来,两人都嫌无聊了,没办法,城市里的寄生虫,吸惯了严重受污染的空气对新鲜的空气反而不受用。再说,事情也不能老这样放着。一个月没到,两个就乖乖地原路返回。
  
  一回来才发现事情早就风声水起。欧阳业的父母这段时间一直没能睡好觉,为儿子的事情心烦。等这两人一回来,叫上陈家敏就来个三堂会审。陈家敏前夫方循以前还是挺照顾这个小舅子的,他是大场面上的人物,对于这事见怪不怪,恶心归恶心,但也不能让别人把前妻家给欺负了。
  欧阳业的母亲一看到方磊磊,儿子的事也不管了,抓了一大把零食就往小孩子怀里塞。什么名字啊现在在上几年级啊喜欢吃什么啊……方磊磊嘴甜,一声声阿姨地叫,叫得欧阳妈妈心花怒放,恨不得把他抱回家去。
  几个长辈,愣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气氛一直很是僵硬。陈家敏见不是回事。
“欧阳先生,我年轻,不懂说话。小陈和欧阳业的事你们看着怎么办吧?该分就分该散就散。我父母是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知道了两位老人还不气得心脏病发作。陈家平,我告诉你,你要么选欧阳业,要么选我这个姐姐和老父老母。废话我不多说了,累。”
  “大姐。你这是……”欧阳业刚想说什么,被他父亲一瞪,只好坐回去。
  欧阳业承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你这还不会说话。别人是先礼后兵,你一上来就是先兵后礼。“欧阳业,你们到底想要怎么着,把话说明了。”
  “什么怎么着。你们摆一出这么个戏,不就是想让我们散吗?”欧阳业说,“那不可能。”
  “你那什么态度,有你这么和老子说话的吗?”欧阳承骂。
  “老头子,有客人在,你干什么啊你。”欧阳妈妈说。他们又不是吵架的。“阿业,家平,不是我们跟你们过不去。你说你们两人怎么过一辈子?啊……”
  “妈,别人怎么过我们也就怎么过,日子还不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欧阳业道,“他欠我这么多,能不还吗。”
  “你们说得轻巧。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有这么好过嘛。”陈家敏看弟弟一眼。两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对方。“现在你们年轻,以后呢?混个十年八载的过不下去了,怎么办?”
  “这不,结婚的还有离婚的嘛。”欧阳业一激动,口不择言,醒悟过来。“大姐,我不是冲你。”
  欧阳妈妈忽然说。“家平,你一直站着没说话,怎么想的?”
  陈家平抬起头。许久才淡淡地道。“伯母,你们一定要我们散了,最终我也拗不过你们。可是。给我们一次机会,就这一次,说不定我们还真的慢慢就过了下去,要真过不下去,我也认了。”欧阳业本身就是一个意外,意外地碰上,意外在一起,意外地认了真。老天已经够厚待他了,他可以知足了,生命再苦再累,也没有了缺憾。
  不可深想是不是?深想了什么事可以做下去?最后一秒也会出了错。你来了这世上,再苦还是要活下去,谁让你没勇气死。我们有时就像感情的拾荒者,在一堆垃圾里翻寻稍微完好的一点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不要紧,这是你捡到,是你的不是别人的。往酸里说,缘分是两粒砂在宇宙洪荒里的重遇,等了几千年才等来一瞬,有些砂遇了之后还不定能粘一起呢。
  他不想放掉他,放掉了谁知哪年哪月才能再遇到另一次。真要齿摇发白时再来深情款款,你们没吐,自己先晕了。
  这个圈子里容不得太认真,可是,又有哪一个人不想认真的?他低头撞到宝,别人羡慕的双眼发绿,自己难道自虐的把它扔出去?
  欧阳业说他对他是真的,他不知有多少次在偷偷地笑,居然能够得到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请让我们在一起。”

  欧阳夫妇一时不说话,谁都不容易。他们要他们分,怕他们的感情不认真,玩掉了时间精力,可是,什么样的感情才是真的?为对方挡死?谁没事希望遇上这种倒楣的血事。全都二十多的人了,你管了未必肯听。唉。
  陈家敏站起身。“陈家平,你要过就和他过吧。我不问你的事了,白当你这么年的的大姐了。你俩这点事,让咱爸咱妈知道,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扭头就走。
  “姐……”陈家平脑子一凉,眼睛都红了。想追上去,“姐……我……”
  方循一把拦住他。“你傻了。仔细想想,我送你姐回去。”
  方磊磊有点恋恋不舍,亲亲欧阳妈妈说。“磊磊要回去了,阿姨再见。”他爸爸一把把他扛在肩头。“来,小鬼,我们先回家。”
  欧阳妈妈怔了怔,说。“阿业,你这么小的时候啊,你爸爸也总这样把你放在肩上的。唉,现在你都这么大了。”
  “对不起。”陈家平说。他们让两家的大人这么失望。
  “不是你的错。路啊,早就在那里了,有些事,是注定的。老一辈人说这叫宿缘。”欧阳妈妈叹口气。“我不跟你们说什么。我生下阿业不是让他为我们做什么,生命是他自己的,我再看不过眼,也没法子代他过是不是?你也是好孩子。我们这些老头老大一时半会就是想不开。”
  欧阳承还是有点气不过。 这个小子,从小就没干过让他看得舒服的事。“三年,三年后,你们还这么坚持,我不再说你们什么。不然,该结婚的结婚,该干嘛的干嘛。”
  欧阳业本还以为就此雨过天晴,老头居然还给他来这一手。“行行行……到时,三年后,我们不愿再在一起过了,再分。”
  “不过,妈,真的有可能没孙子给你抱了。”欧阳业对离开的双亲说。
  “滚。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妈我没有这么大量。”欧阳妈妈头也不回。
  房间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两个人。陈家平半靠在他怀里,悲若的,甜蜜的,欣喜的……大笑数声。梦想成真,多么难得。
  给你五百万换不换?
  噢,换。陈家平说。
  欧阳业上去就是一拳。谁让你盗用广告语,不嫌恶心。

三年的可以发生多少事情,三个三百六十五天,一千零九十五个二十四小时……有NN乘以N种的可能。
  只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那就是,陈家平能够考到驽照。
  把外衣狠狠地甩到地上,陈少爷倒了杯水三口倒下去。“妈的,胆小鬼,做什么考官呢……靠,说我开车技术不好,猪……我靠。”
  欧阳业不说话,心里很是同情那个考官。坐上陈家平的车就跟死神手拉手差不多了,能活着可真不容易。想当初,他一直纳闷陈家平为什么老是每天苦哈哈地挤公车上班,陈家平吱吱唔唔了半天也没听他说清楚是什么。等他终于见识到陈家平开车的架式,绝口不提让他买车的事了。
  “你就不能保持在一定的码速嘛。”
  “我也想,但是我不知不觉就会加速。”陈家平说。发展到后来就会变在飙车,而且,方向盘一对手,他就不允许其他的车比他快,非把前面的车给拦下来不可。“开车跟个蜗牛一样还不如走路。”
  开车开成你这样还不如直接自杀。欧阳业心里说。
  陈家平看报纸时盯着一条新闻说。“真是的,非法执枪?明天我就去无照驾驶。那考官故意整我。”
  你把别人的心脏病都吓出来了,他让你通过他就有病。
  “我们的晚饭上呢?”陈家平打开冰箱,全是啤酒。他简直想哭,三年了,欧阳业还是没有贮存食物的习惯,怪不得他老是长不胖,活生生被饿的。
  “自己做太麻烦了。”欧阳业从背后抱住他,低头就去亲吻他的发。这小子头发永远清爽爽的。他们啥都没长进多少,就是身体交流越来越溶恰了,每一个分寸都把握的恰到好处,充分发挥肉食动物的天性。
  陈家平呻吟一声。玩了这么久了,对对方的身体仍旧没有厌倦的迹象,抚摸仍旧可以在身体上点起火。轻轻在咬吻着他的手指,舌头卷着指腹,整个人伏在沙发上喘息着。欧阳业笑了,就是这样,他们最初遇到时,陈家平那种死也不肯委屈自己半下的表情吸引着他。手下肉体的温度一点点晕开渗入。
  他们的家人还是抱着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这已经很好了。欧阳妈妈还是会打电话来抱怨一下没有孙子可以让她养。陈家敏倒有心血来潮叫他们去吃一顿饭,顺便叫欧阳业把家里的电器全都整修一遍,没事也要生点事出来不让他闲着有时间打情骂俏。
  他们自己驱车去西藏旅游,留下一张陈家平昏昏欲睡地靠在车上鼻子脸颊红红的照片,要多傻有多傻。会去酒吧喝一下酒,也会在那里相拥着跳舞,那种舞步像生活的节奏,配合着跟进滑步。陈家平心血来潮去学法语,那个法国帅哥老师让欧阳业很不爽,你教归教,眼神这么淫荡。第二天晚上陈家平去夜校就听闻那个法国帅哥被人修理了。
  欧阳业的餐厅弄了一个情侣套餐服务,骗小情人的钱,陈家平说,你们的广告怎么印得跟色情酒店似的。林清无比恨他,怒道。“食色性也。你懂什么啊。就像你们俩人一样,没事做不是吃就是上床,过得一点内涵都没有。”陈家平无语可说,谁让人家说中的是事实。
  
三年,已经习惯了太多的事。习惯睡着的时候有人在身边,习惯吃饭时有人挑三拣四,习惯赤着身子窝在沙发里喝酒。于是,很悲哀的发现,他们所谓的爱情成了习惯,闷得陈家平很想出轨。
想分开不?
不想。
哼,你识相,不然我让你现在站着下一秒就躺着。
欧阳妈妈打来电话说,今年过年你们一起回来吧。
坐在一起时还是有点尴尬。欧阳承一个晚上都是用鼻子哼着的,拿了一个晚上的架子。欧阳妈妈对陈家平说。别理他,他就这个样子,别往心里去。年夜饭吃过后,四人全坐露台喝茶看烟火。欧阳妈妈说起欧阳业小时候的事,陈家平哈哈哈大笑。
“小时候啊,他是我的,现在啊,他是你的。”欧阳妈妈说。
“他现在也是您的。”陈家平笑。
欧阳妈妈握他的手。“好孩子……。”
欧阳承板着脸哼了一声。

最爱你的是我
否则你怎么要我
否则我怎么可能赴汤蹈火
你说什么都错

你最爱的是我
还以为差一点走火
却带来属于我两个的烟火
美得我没话说

一个人是快活
二个人才是生活
两个人都寂寞
倒不如一起寂寞。
  
  有时,我们并不需要全世界人的祝福。
  欧阳业给他一杯酒,红色酒液,散发着水果的香味,杯底有沉淀物,并不纯粹。杯子与杯子轻轻的撞击叮的一声轻响。不会再常常再说“我爱你”这三个字,我和你早已不再仅仅是这三个字可以概括。
“新年快乐。陈家平。”
“新年幸福,欧阳业。”陈家平笑,飞扬灿烂。
如果你选择生活,不要往前想得太多,也不要往后想得太远。过去的就过去,未来永远无法提前预知。我欠你不止一点,你也欠了我不止一点,所以只好纠缠不清……

(完结)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8:35

他居住的地方并不大,是个有点保守的小镇。



  他是个不太有人管的孩子,父母都在外地,他跟精神有点问题的姨婆一起住,听说姨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和现在的他十分相似。



  姨婆最爱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做饭,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只挑爱吃的吃,不再试图吞下全部。



  二,是穿著漂亮的蕾丝洋装,坐在她雕饰华丽的妆镜前,一样一样地玩赏她的昂贵首饰。



  保守的意思即是说,像他这么个没人管教的孩子,被欺负是正常而且应该的。尤其,他和姨婆有着同样的喜好。



  他喜欢口红,喜欢眼影,喜欢指甲油,喜欢耳环,喜欢钻石,喜欢花裙子,喜欢一个正常女生所有会喜欢的东西,包括男人。



  所有的孩子在青春期时总需承受许多压力,包括同侪、身体、功课,以及想飞翅膀又不够硬的心情,过度的压力需要一个出口,比如他。



  便当无故失踪算小事,当万年值日生亦属平常,被踢被踹叫家常便饭。



  这些,他没怨,反正怨恨也没有用,不如想开点过日子。



  可是当那个人随着一声怒吼闯进他的生命里,心里仍会激动。



  他不知道是否他的个性天生容易崇拜英雄,这个问题他没有探讨过,只是知道当与他同年纪的少年制止别人对他动手时,他的心里有了这个人。



  他名唤弥真,一个不够男孩子气所以他很满意的名字。



  而丰禾是他的名字,他认识他,原因无他,他们两个同班,谁都知道风纪股长的名字。



  家里开跆拳道馆的丰禾仅凭着几声喝,即将小流氓们吓得落荒而逃。



  他上前道谢,换来一句骂。



  「臭人妖,别靠近我!



  弥真微怔复笑。「那你干嘛救我?



  丰禾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加上练拳造就的肌肉,以及中上成绩,有让女孩子目不转睛的本钱,弥真亦然。



  「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弱小。」丰禾冷冷淡淡地应道。



  弥真笑了,女孩子似甜甜的笑法。



  丰禾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要走,少女似的男孩却从后抱住他的腰。



  「变态,滚开!」丰禾的声音极冷,但没有动,遑论开扁。



  「哪里变态?」弥真声音轻柔,有一种刻意装出的女孩子调。



  丰禾终于受不了地推开他,依然没有揍人。



  「你就是变态,男不男女不女的变态。」



  「你不觉得漂亮吗?」弥真不在意他的恶言,扬起美丽笑靥。



  比起对他拳打脚踢的人、私下欺负他的人,丰禾的恶言算得了什么。



  「像你这种违背自然的人,总有一天会受到逞罚的。」



  很八股、保守的说法,十分像生长在这种保守小镇里的丰禾该有的言行,但弥真依然笑得不痛不痒,淡淡响应。



  「上帝也有做错事的时候。



  「上天不会错,所有的一切都有其意义。」丰禾固执道。



  弥真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一次找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他有种吐尽一切的冲动,无论隔天他的话会不会传遍全校,会不会让姨婆被校方约谈,他都想讲。



  「等我自己赚了钱,我要去泰国动手术,从此以后再也不是男孩子,我会很漂亮,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我知道我将会成为理想中的女人。」



  他笑靥灿灿,自有一种自信在。



  「恶心。



  受不了他的言行,丰禾转身就走。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像雏鸟跟着母鸟一般,丰禾或许讨厌他,但不会欺负他,这点很重要,这点也就够了。



  「滚开。



  在靠近丰禾家的地方,忍耐不住的少年再度回头,瞪着镇上有名的变态神经病,发出低吼。



  弥真没出声,又走近一步。
你不怕我揍你?」丰禾扬起拳头威胁道。



  「你不会,你讨厌欺负弱小。」



  弥真笑得灿烂,像个恋爱中的女孩子。



  打那天起弥真总在丰禾身后绕啊绕,像只渴望主人抚摸的小狗。并且,对着每一个企图抢走丰禾的女人吠叫。



  丰禾对他的行径从狂怒、厌恶、排斥,最终归于无奈,冷漠地看着他划地盘的举动,心知阻止不了,亦不再阻止。



  丰禾的忍耐力在得知弥真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时消失大半,不欺负弱小已是他性格里的一部份,无论弥真的缠让他多么难受,他依然没有动手揍弥真,怎么看都很脆弱的弥真。



  「离我远一点!」忍耐力濒临瓦解的丰禾找出弥真,恶狠狠地瞪视着。



  弥真只是笑,笑得美滋滋的,没应声。



  「你到底要缠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跟你交朋友。」



  没理会丰禾话里的恶意,弥真维持着笑,只回答前面的问题。「如果可以,希望是一辈子。」



  他懂得打扮,姨婆给的零用钱又足够,天天穿不同的漂亮衣服,贴上各种美丽的假指甲,平心而论,他比镇上任何一个女人还美,可惜他的美丽只有他与姨婆欣赏,连许久未见的父母也斥责他是个变态。



  「你最好离我远一点,我可不想成天看见你那张男不男女不女的脸。」丰禾逼视着他,换来他的笑靥。



  只是眸子底,有一点点悲伤。



  笑着,又哭了。

丰禾并不是个无情的人,至少,看见弥真落泪时,他退让了。



  「如果你还想停留在我身边,就别去动手术,我讨厌人妖。」他挑中弥真最大的梦想。



  弥真没有犹豫,笑笑地点点头,他喜欢丰禾,是女人爱男人的那种喜欢,为了所爱的男人,有什么不能牺牲?至少,他是如此如此傻的女人。



  「你搭几点的车?」丰禾转身的瞬间,他出声问着,声调是一贯的柔柔和和,有种少女的节奏。



  他们将要读的学校在邻县,单程三十分钟,三天后进行新生报到,毫无意外他想跟丰禾坐同一班车。



  丰禾冷冷回眸瞄他一眼,转身离去。



  「别对我有任何希冀。

  想了想,他补上这句,却没打断弥真的好心情。

  想与丰禾搭同一班车并不难,只要从最早的班次一直等,总会等到丰禾的出现。

  可是高中生涯并不同弥真想象,他们读的是男校,附近却有所男女合校,丰禾是很多女孩子的目标,而他似乎也乐意被当成目标,在众少女中挑选所爱。

  弥真自认并不输她们,他只输在上帝的错误,把他生为男人……


  丰禾交女友的机会多了,他搞破坏的功力亦有所增强,毕竟扮起女生来少有人比他更漂亮。



  在这方面丰禾并没有太多干涉,可是平衡有被破坏的一天──



  丰禾有了真命天女。


  弥真依然笑着,笑起来多了一抹悲伤。


  丰禾喜欢的对象是同市某女中的学生,他在爱情里陷落得极快,快得弥真几乎没有办法阻止,或许他也不想阻止,因为……

  「吻我……


  丰禾重重皱起眉头,低首俯看一直比他矮的弥真,犹豫着要不要照办。


  「吻我,我就不捣蛋。


  弥真一径笑咪咪地,笑里有希冀,他知道丰禾终究不会拒绝他。


  「你……


  丰禾欲言又止,心里想着女子的清甜可人,想着昔日弥真的战绩,想着将至的约会,想着、他轻闭上眼。


  弥真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怀着一点点伤心甜蜜掺杂的情绪,瞅着他喜欢了很久的人,嘴角扬高,踮起脚尖,唇瓣轻触。


  他忘不了这天,无论原因为何,无论当时丰禾在想什么,他只牢牢记得一件事情──丰禾愿意吻他。

这就够了,就够了。


  日后的每次约会前,丰禾像什么约定似的,总会拉他到阴暗角落处,轻吻他。



  一开始的吻很轻,仅是唇瓣相触,随着岁月过去,在弥真没看见的地方,丰禾不知发生过什么,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还是他也对他有一点点动心?



  笑,想起这件事他总会笑,意味不明的笑着,没胆子深究丰禾的心事。



  可是丰禾温暖舌尖探入他口中时,他依然幸福到想哭。



  别去想太多,别想片刻之后拥着他的少年将去何去,仅在他怀里汲取快乐,日子会幸福到快要不能呼吸。


  时光飞逝,丰禾持续长高,比弥真高了一个头不止,弥真停留在他很满意的位置,没高到穿女装突兀,亦没矮到穿男装难看。


  高中生涯里,弥真学会的不止完美化妆法,不止怎么用衣服掩饰他跨间的男性象征,还有什么样的吻能让他爱了好久的少年发情。


  他喜欢挑逗他,希冀有一天他爱的人能留下来,不去赴将至的约会。


  但,一次也没成功过。


  就某种定义来说,丰禾是个专情的人,他的世界里没有少女以外的情人,以至于初次邀少女上床前,他很努力地拿弥真来练习。


  关于这点,弥真很难解释他自己的心绪,做爱练习是他的提意,他的引诱,他的主动,哭泣的人依然是他。


  这一切姨婆都看在眼里,在他每天回家时,总会走出她的天地,拥紧与她一般疯狂悲伤的灵魂。


  紧紧地,有些疼痛的拥抱着。
疼痛与温暖,让他明白自己还活着,活在这痛苦的人世里。


  平和的假象终有打破的一天,日子在高三下的某天。


  将毕业的人面临升学压力总会做出疯狂的事。
弥真的成绩一贯维持在百名内,不够好但考上大学应该没问题。丰禾的成绩向来很好,打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说法。但,丰禾爱的少女并不。


  他一直没弄懂丰禾为什么爱上女子,她并不是个足以让人倾尽真心的人,至少她的传闻并不。


  可是丰禾爱她,拒绝了其余爱慕他的人,专心一志地对待她。


  专心一志的结果──怀孕了。


  弥真沉默地听着丰禾苦恼的话语,挤不出平日常有的笑。


  他的脑子里飞过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有一点苦涩味在舌根泛开,眼睛发酸。


  这几年丰禾对他好,也对他不好。


  虽然不耐于他的靠近,却又保护他不受别人欺负。


  听着,听着,一滴水珠落在细细嫩嫩、白底透红,漂亮的脸上。


  他喜欢丰禾,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有点疯狂的那种喜欢。


  其实他可以想象不远的将来,自己露出后悔神情,想得出来唯一关心他的姨婆难过的脸。


  可是他还年轻,可是他爱丰禾,像个疯狂的女人极尽一切讨好男人般,爱着。



  如果刀子够利,全是软组织的腹部并不难刺,用一点点力即能将刀子推入正确的位置。


  少女望着他,并不很讶异,有一些习惯此种场面的味道。


  孩子,掉了。


  少女的双亲不愿声张,毕竟他们的女儿怀了孕,闹出来对他们不利;事情后来被姨婆用大笔金钱压了下来,找了认识的医院处理,没进警局,没扯出丰禾,甚至没通知他的父母。


  那天,事情结束后,他坐在客厅,姨婆穿著不合时宜的蕾丝洋装,戴着重死人钻石项链,面庞上却没有平日少女般的天真无邪。


  弥真玩着手指,看着他精心画好的指甲彩绘上染了血腥,他不说话,不辩不驳,事实就如同别人看到的一样,原因不用说,他对丰禾的心情亦不用说。


  姨婆却没有任何责备,仅只紧紧、深深、温暖地拥住他。


  他对那天最深刻的记忆是,姨婆的泪好温暖,像温泉水滋润了他不知何时干裂冷冰的肌肤。


  姨婆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名字,他靠在姨婆年迈的身躯上,炙热的液体落在花瓣般柔嫩的脸上,感受上天的不公平。


  姨婆其实不是他母亲的阿姨,而是父亲这般的亲戚,正确的说她是曾祖父年老时用强硬手段得到女人,元配死后姨婆被正式娶进门,祖父辈的孩子那时跟她差不多大,怎么也不愿意开口唤母亲,而陌生地叫声阿姨。


  曾祖父死后,姨婆得到大半财产,比任何一个孩子都富。


  她是怎么在那个时代保有自己的权利、财富,没有人说得清楚,仅是约略推测得到姨婆曾是个精明厉害的女人。

  再精明的人都会恋爱,独居的姨婆到底遇到了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是个谜,弥真有记忆时,姨婆已是众人口中『富裕的疯婆子』了。


  唯一爱他的疯婆子。


  「姨婆,人为什么会恋爱呢?」


  泪光里,他问着,孩子般无助地问着。


  这个问题姨婆没有办法回答,恋爱里,她不曾幸福过。


  所以她也没告诉弥真一句很重要的话──


  恋爱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爱错了人。


  隔天姨婆帮他办了休学,之后他轻易取得免役,跟着姨婆离开伤心地。


  免役……穿著漂亮洋装的结果,是精神问题的免役。


  弥真倒觉得他没有问题,错在上帝将他放错娘胎,他想当女孩子,该当女孩子,比女孩子更女孩子。


  却是,丰禾口中的变态。


  希冀着下辈子,听说穿耳洞来世会变成女性后,他忙不迭地穿了,左耳两个,右耳三个。


  永远都不要成为男人!


  跟着姨婆来到另一个国度,弥真倏然发现他未曾好好地了解姨婆。


  他一直以为姨婆会讲日语是时代所至,没想到姨婆压根儿是日本人。


  弥真并不了解那个时代,弄不懂姨婆的例子算不算特殊,他只是乖乖地、失神地跟着姨婆走了。


  离开国门前,姨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是将他收养过来,从此两人正式相依为命。


  刚到日本那年,弥真是个乖孩子,日子里只有两种事情会出门,一是买衣饰、买菜,二是上课,其余时间都跟着姨婆躲在厨房训练手艺。


  姨婆常常说他得煮得好饭,才抓得住未来老公的心,好象他真的是个女孩子,漂漂亮亮总会嫁人的女孩子。


  姨婆喜欢洋装,尤其是很梦幻的蕾丝,以及维多利亚风,却常帮他买和服,一件又一件目不暇给。


  为了它们,弥真开始上课学习如何保养和服,怎么穿怎么配,长时间学下来的结果,竟是他不喜欢和服。


  笑,到了异国才发现自个儿始终是中国人。


  弥真始终没弄清楚姨婆的钱从何处来,仅仅听姨婆提过一次,她原在在东京有好几块地,后来想说将老死台湾,价格又不错全都卖了,没想到正好卖在泡沫经济的最高点。


  姨婆说她懒得管,交给别人去弄,每年吃利息就好。


  他没多问,直觉地知道姨婆的收入不止这些,但他问那么多做什么?他重建自个儿的生活都来不及了。

  二十岁生日那天,姨婆送了他一套怎么看怎么贵的长袖和服,他微笑着穿上,不忍拂逆姨婆的大和梦。


  姨婆要他出门玩,要他别太早回来,找个好男人共渡一夜亦无妨。


  他微笑着点头,穿上木屐,提着小手袋,秀秀气气地回身朝着姨婆一鞠躬。


  「お母さん、いろいろお世话になりました。ありがとう。」


  姨婆扬起笑,泪水滴在她最爱的粉红色蕾丝上。


  她没有怀孕生子过,这辈子,只有弥真叫她一声母亲。


  母亲……是啊,她又怎是他的姨婆,这么多年,除了生下他以外,她一直是他的妈妈,保护他、爱他、教育他的妈。


       新宿二丁目他闻名已久,秀气地点酒喝,朝着身旁的人微笑。他以为他能在天亮前到家,却料想不到他真的会在陌生男人的床上醒来。


  醒来的时候记忆片片断断的连贯不了,依稀记得男人在他酒醉招不到出租车时出现,然后……然后呢?


  他躺在床上,男人在未掩门的浴室里淋浴,空气里混和着皂香与激情的味道,不敢多想的弥真很鸵鸟地把头埋进羽绒被里。


  却没有拒绝走出浴室的男人,那深深挑逗的吻。


  虽然痛,但他喜欢被拥抱。


  认识戴维克后,弥真才知道什么是SEX,从前他和丰禾之间的只是孩子嬉戏而已。


  戴维克的本名是什么,他没问过;戴维克到底是哪国人,他没问过。只知道他是个艺术工作者,终会离开日本,知道他爱男人不爱女人,如果弥真动了手术他们之间马上完蛋。


  一开始他们只在需要的时候见面,戴维克是个很棒的调情高手,被他拥抱是件舒服的事。他有普通男人所没有的细心,记得弥真每件衣服,注意得到他头发上的小变化,会在特别的日子送上小礼物,像个情人而非床伴。


  弥真一直都傻,从前是,现在亦然。


  很快地,他停留在戴维克家的时间延长,他为他煮饭、打扫,穿著漂亮的和服挽着戴维克的手出门逛街。


  和服,戴维克一句喜欢,弥真完全陷落,开始感谢母亲买得够多,让他可以一套一套换着穿,像只为了求偶而开屏的雀,努力绽放缤纷。


  母亲要弥真带他回家,弥真用一种混和着幸福与空虚的笑说:「我们不是恋人。


  不是,从没是过,一开始戴维克即告知他将有的分别,要他另觅良人,是他自己陷落了,不拔。


  昔日的姨婆,今日的母亲大人却说,诚实的男人算是好男人。


  后来戴维克成了弥真家中常客,弥真喜欢能常常看到他,姨婆喜欢有人帮忙吃餐桌上永远过剩的菜。


  夏季他们一起去看烟火,趁乱在人群中唇唇相触。


  那瞬间,他好幸福。


  幸福的日子过得特别快,总是为爱情奉献所有的弥真,为了这个只爱男人的人几乎褪去女装。


  他留长发,却乖乖地将它们扎好,不露妩媚;他穿女性和服,仅限于和服,其余时间男装取代了女装,长裤取代花裙子,男性古龙水取代了女性香水。


  但他幸福,戴维克是个专情的人,在这里,在此时,他是唯一,这就够了,一切足矣。



  机场送行那天,弥真刻意穿上相识时的长袖和服,梳了好看的发髻,钗上他最好的发饰……


  明明拚命告诉自己不可以哭,最后的最后弥真依然哭得凄凄惨惨。


  「我走了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戴维克笑着说。「可以穿得漂漂亮亮的,可以买好多裙子,可以不必迁就我,可以选择动手术当个女生。」


  「我宁可当一辈子男人,换你留下。」弥真低泣。


  戴维克笑着低头吻他,终是走了。


  其实弥真懂。


  戴维克给了他美丽的梦,给了他恋爱所有快乐的体认,但他若不离开,他们终会争执至分手。


  梦,没有一辈子的。


  戴维克爱的是男人,弥真却认定自己是女人,他能委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呢?终于忍受不了的时候怎么办?


  不如现在走,留个美丽的梦,两个人都快乐点。


  回家的时候,母亲穿著整齐等着他,带他到喜欢的店吃一顿大餐,洗了温泉却没住下,他想回家,在他的床上狠狠大哭一场。


  眼泪落尽,沉沉睡去。


  隔天母亲送了他一套珍珠首饰,他笑了。


  美丽爱情的眼泪,落了成珍珠,他懂得的。


  这世上,有个人爱他如昔。

戴维克离开后几个月,他暂别母亲回了台湾,虽然对故乡小镇没有好感,但他怀念台湾的风土人情,喜欢这里的食物,喜欢满街汉字的招牌,喜欢台语剧。


  严格说起来,他并非回乡探亲而是来玩。却又不像玩,租了间小小的公寓,带足了衣服,又拚命地买衣服,每天每天花艳艳地出入他唯一知道的同志酒吧。


遇见那个人是在离开台湾前一天。
那天他一反常态没做打扮,简单的T恤、牛仔裤,身上仅有肥皂香,脸上只擦了他爱用的保养品,柔柔长发简简单单绑了马尾,用得还是中午便当的橡皮筋。

  那个人却在此时对他展开追求。


  弥真对着男人浅浅一笑,年轻的面庞上淡淡的没有激情,复又回头喝他的气泡矿泉水。


  他今天前来是为道别,不是钓男人,或被人钓。


  可是男人拉着他进了舞池,柔柔地吻上他的面颊,哄孩子似的。


  弥真给了他一个白眼,转身让他们的交会划下句点。


  有些事情说来玄妙,仔细想想或许有迹可寻,无论如何他爱丰禾,爱戴维克,却对眼前的男人没好感。


  不知是否因为男人太过唐突的态度,或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花心感让弥真不安,总之,这个人,他连一夜情都不愿意发生。


  孽缘之所以孽,当然是因为他们又相遇了,在日本,在日本的街头上。


  这次,他没放他走。


  严格来说,弥真不是个爱混夜店的人,跟外出玩闹比起来,他更喜欢待在家里打扫,跟着母亲学作菜。


  戴维克走后他身边维持空白的原因,大至如此。


  但是母亲老了,她镇日微笑着,有意无意探探弥真的口风,希望他身边有人,希望他幸福。


  他总也笑着,不知空白的感情将落于何处,身边没有人让他心动。


  母亲病入医院时,弥真慌乱地找上男人,只因他身边没有其余选择。


  「我们交往吧。」电话里,他急促地说道。


  「如果我拒绝呢?」男人笑答。


  「那我只好去店里,随便买个男人充数。」


  男人笑着,笑声让弥真忐忑。


  「我怎么会让你如此为难。


  笑声最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如是道,弥真闭上眸,不知该怎么响应。


  其实他没有牺牲什么,只是他仍觉得心沉沉往下落,难受地。


  「你不问吗?


  挂掉电话前,男人忽尔问道。


  「问什么?」弥真傻傻地反问。


  「我的名字,你总不会连自己情人的名字都不晓得吧。」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笑时却让弥真有种被嘲弄的厌恶感。


  「我知道。」弥真轻声虚弱地响应。


  他的名字听过一次就忘不掉,至少弥真忘不掉。


  丰,单名一个丰字,丰禾的丰。


  男人陪着他作戏,在母亲病床前进进出出,帮着他找到好医生,请专人打点一切。


  母亲出院那天,温和地执起丰的手,要他好好照顾弥真。


  弥真笑盈盈地没露出破绽,眼角却泛起泪光,母亲以为他感动,要他别孩子气,不知他在为欺骗而内疚。


  他和丰并不适合,这点弥真很早即知。


  初遇那天,以及在街头偶然相逢时他都穿得简单,丰并不晓得他骨子里是女人,生错性别的女人。


  对于丰的误会,弥真的反应是照了一整天镜子,试图从镜中的身影找出端倪,怎么他们都看不出他骨子里是女人,戴维克是,丰也是。


  跟爱和服的戴维克不同,丰压根儿受不了他穿女装。


  他没有直接抗议,仅是带着弥真不惜血本地买了一套又一套男装,拚命称赞他穿起来好看,弄得弥真的衣柜一半是男装,一半是女装。


  密切往来后,弥真弄懂讨厌丰的理由,跟丰本身无关,一半是他的名字,一半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像国中时附近一个会欺负他的大学重考生。


  其实不关丰的事,但他就是讨厌,本能的厌恶。


  矛盾的是,他跟丰在两点上很合,他喜欢丰的家人,母亲也很喜欢,喜欢到差点不问弥真同不同意就将他嫁了。


  二,床上很合,合到每次结束后,弥真都会坐在床上自我厌恶,弄不懂他怎么会跟讨厌的人上床,还觉得快乐。


  交往之后丰曾跟他提过他父母的婚姻,以及他跟家里的抗争。


  丰大至上算是日裔第三代,实际上混了蛮多国的血。


  他的祖父是住在海外梦想大陆的日本人,汲汲求生了一辈子,娶了个白皮肤、说英文、
开朗的女子为妻,生了一堆萝卜头。


  外祖父则是中国人,逃难到了彼岸,娶了个说闵南语的秀气女子为妻,一样生下一群萝卜。


  外祖父对女儿的终生并不担心,唯一的坚持是不能嫁到日本鬼子,老人家对当年的战争记忆犹存。


  两个亚裔第二代谈恋爱的时候讲英文,成天谈情说爱完全忘了问问家世问题,女孩子到男方家吃饭时男方家长不在,看着白皮肤的未来婆婆,女孩子暗自高兴,不是日本人就好。


  女方家长对混血的男子尚可接受,觅了个黄道吉日要男方来提亲。


  对于白种人弄不懂中国人的习俗,老爹尚可包容。想当然尔,见到一个白种女人所有人自动讲起英文,该发现的事仍旧没人发现。


  订了日子,拍了电报给人在远地的男方家长,家长承诺结婚当天赶到。


  帖子发了,喜宴订了,连喜饼都想法子做了,结婚当日女方家长傻了。


  他恨了大半辈子的日本鬼子,愉快地朝他行礼。


  老爹丢不起脸,咬牙嫁了。


  之后,两夫妻又生了一堆萝卜,其中一棵叫丰。


  丰的家是做生意的,几年前在日本成立分公司,把丰弄来主管。


  放出去的野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隔年家里即接他的出柜电话,从此人仰马翻。


  一开始是劝,家族里稍微能讲上几句话的人全到了,丰依然故我,他说那段时间他很堕落,夜夜跟不同的人度过,好在理智还在记得做安全防护,家里人看不下去后来干脆把他拎回国关禁闭。


  顺便一提,听完这事后弥真吓得跑去做筛检,却没弄清楚丰糜烂的生活已是多久前的事情,天真外加没常识被母亲笑了很久。


  之后发生了什么,丰妈妈炒米粉给弥真吃时略略提过几句。回家后,丰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又不是鬼,靠打营养针过日子,他说他不是故意但真的吃不下东西。


  最后,大家都依他了,心疼地依了他。


  说罢,丰妈妈盛了一盘正港台湾味炒米粉给弥真,笑咪咪地说:「我还怕丰会带什么可怕的人回来,好在是你,嫁来我们家当媳妇吧。」


  他暧昧笑笑,没胆子跟丰妈妈说,他和丰家谁都处得来,就是跟丰不对盘。


  可是人的个性不会在短时间内变化,他依然是容易求全的性格。


  丰带他和母亲渡海见双亲时,他已经有骑虎难下的感觉,母亲又和丰家人好到三不五时丢他和丰在日本,一个人跟丰家人住,俨然已经结为一家,和和乐乐的。


  弄得弥真没法提出分手,虽然他很想,真的很想。


  为了这件事他哭过不止一回,弄不懂为什么他就是没法爱丰。


  在他生命里,丰是待他最好的男人,只要他肯付出爱情,等待着他的一切都很美好,如梦似幻地。


  但他没办法就是没办法,爱情非关理智,他无能控制。


  丰似乎知晓他的心情,却从未开口询问,避去尴尬。


  但丰对他越温柔,失衡的感觉越严重。


  认识两年后,母亲把在日本的房子处理掉,用欣慰神情要他搬进丰的住处。


  他不忍拂逆,没料到小小的乔迁宴,聚来丰家所有人,他在众人包围下几乎窒息,想着将要跟这个男人同住一辈子……


  那夜,他吐到挂急诊。


  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身心症。


  众人走后,丰在附近帮他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办了可打国际电话的手机,帮他瞒着大家,让他有一点独立的空间。


  丰帮他挑的家具,帮他挑的生活日用品,等住进应该很独立又陌生的空间,弥真终于懂了,懂他为什么不爱丰。


  柜子里满是男装,妆镜前放着男性用品,鞋柜里是男鞋……


  那天,他去了丰的屋子,穿著他新买的洋装,指甲彩缯画得美丽万分,眼影用了三种颜色,又新颖又调和,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是戴维克离开时母亲送的。


  他对着丰笑,悲伤的笑了。


  这个人爱他?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他啊?


如果丰那天没有说了那句话,他可能当场就摊牌了,可是男性身躯包裹下的是女孩子的心,有点梦幻的女孩子性格。


  他喜欢丰弯起嘴角,用曾经让弥真很讨厌的声音说道:「很漂亮。


  听着赞美,他试图扳起脸,没成功。


  「眼影是你画的吧,别人没法画得这么漂亮。」


  满口蜜的男人让他红了脸,尤其他看过丰对别人的严谨。


  喜欢听好话的弥真,那天躲在厨房做了一桌菜回报男人。


  他见识过丰家的人,有点美式风格加上细心,对于所爱的人向来称赞得很彻底,在沉默环境长大的弥真特别抵抗不了这种攻击。


  最后,把自己也送给丰吃了。


  丰的工作是一阵忙一阵闲,闲的时候会带弥真渡海探望母亲以及丰家人。


  弥真再想念母亲也不敢自己过去,怕他们一人一句问丰的近况,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问过丰为什么爱他,丰沉思良久,给他一个很适合的回答:「如果诉说得完,就不是爱了。」


  弥真瞬间沉默,想起跟丰家人住一块的母亲,想起对他很好的丰妈妈。


  想起往昔母亲总会端出满坑满谷的菜,想起每次渡洋而去时,丰妈妈特别为他做的台湾小吃,丰家奶奶会烤蛋糕给他吃,爷爷陪他安静的钓鱼。


  他们待他和母亲这么好,无非是希望他能让丰幸福,可是他却不爱这个人,无法爱。


  那一夜,他哭着入睡。


  顺便一提,丰被他哭烦了,干脆把他弄上床,换另一种哭法,再醒来头脑昏昏悲伤的情绪已去掉大半。


  勉强保持的平衡终有破坏一日,在遥远的,海洋的另一端,他的母亲在丰家过逝了。


  她死在睡梦里,死状安详。


       把弥真交给丰,看着丰对她爱的孩子好,看着丰家人接纳弥真,她已无所憾。


  弥真接到消息哭到不能自抑,丧事全赖丰打理。



  丰的妈妈在丧礼后紧紧抱住他,抱住他快速消瘦、单薄的身子,丰在一旁细心地用手绢拭去他的泪。



  这是丰的细心,依他的哭法,再用面纸擦只怕要破皮了。



  「不哭不哭,你还有妈妈啊,从今以后我是你妈妈,谁敢欺负你妈妈都会保护你,不哭。」



  丰妈妈的声音像个母亲,哄他像哄亲生子,挨着温暖的怀抱,泪水渐渐停歇。



  他好希望能生在丰家,合情合理地拥有这些家人,在被爱的环境里长大。



  「我是你妈妈,你还有我们。」丰妈妈拍抚他的背脊,爱怜地。



  他在另一个妈妈怀里入睡,醒来时抱着他的人却是丰。



  他呆呆地望着这个爱了他好久,他却不爱的男人,蓦地觉得有点冷。



  「对不起。



  望着男人因为混血、融合众家之长而好看的脸,他仅能吐出这三个字。



  丰安静地,瞅着他的眸子有些悲伤。



  「对不起。」


  弥真没哭,哭不出来,他没负过谁,但他负了这个人,负得好多好多。


  「是我甘愿的。」他沉声道,声音意外的清朗。「因为你值得。



  那天之后,他很认真的试,试着爱丰。



  换下了丰不喜欢的女装,住在他的屋子里,每天把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为丰煮饭,为他搭配衣服,跟他出游,跟着他出席家族聚会,做个尽职的伴侣。



  失去母亲的痛和失衡的生活维持不了多久,没有爱情支撑的日子十分难熬。



  他开始躲在房里整理母亲买给他的和服,以他的年纪还能穿的长袖和服,在箱子最底看见母亲乔迁宴时送他的白无垢,弥真怔怔难以动。



  母亲希望他穿著它嫁给丰吧,所以还买了幸菱,可是他不想啊,不想啊……



  没有人听见他内心的嘶喊,只看见他表面上灿灿的笑。



  生日当天,他穿上许久未穿的长袖和服,挑了一条特别华美的腰带,长发梳得光亮用了他最漂亮的发饰,载上耳环,穿上漂亮的木屐,拎着小手袋。



  望着镜中的自己,弥真呆呆出神,好久未曾看见的妆扮,漂亮的妆扮,仿佛他就该如此,合该如此,他不是男性,不该是……



  傍晚,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弥真秀秀气气地坐着等丰回家。



  怀着坚决的等待,悲伤的坚定。



  望着他,丰拎着礼物的手十分僵硬,从他的表情预知了结果。



  弥真端正地跪坐着,恭谨朝着照顾他多年的男人一拜。



  「对不起。」



  到了最后,他仍然只会讲这么一句话。



  丰用他从未看过的愤怒将手中的东西摔出去,掩面靠在墙上。



  他长跪着,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久,丰换回原本的和善面庞,轻声道:「我跟料亭订了位子。



  他抬头,没有应声。



  「生日快乐,是你喜欢的那家料亭。」



  眸子闭了又睁,扬高笑,假意但仍灿灿,起身整整了衣衫,挽上丰的手,像对亲昵的情侣。



  可是两人心里都清楚,分就分了,今天的甜蜜不会延续到明日。



  用餐时两人皆沉默,全餐的最后是白饭,和配饭的酱菜。



  「你做的酱菜比较好吃。」挑起一片萝卜,丰笑着打破沉默。



  弥真抬眸直视着他,望着他将饭和酱菜咽下,望着他用悲伤神情看向自己。


  「对不起……



  「你喜欢穿女装我又没不让,等会儿带你去买好不好,你喜欢什么牌子?」男人笑着,讨好的神情曾经出现在弥真脸上,而今是男人讨好他,男人爱他,残忍的是他。



  「你明知道问题不在这里。」轻轻地,弥真说出这些年未曾说出的话。



  男同性恋爱的是男人,他不是,他是渴望成为女人的男人,跟爱女人的人在一起才有幸福可言。但丰是彻底的同性恋者,而非异性恋或双性恋。



  丰放下筷子,专注地看着他,语调蜕化为许久未曾听过,带点嘲讽的调子。



  「是吗。



  到家前,丰仅说了这么一句话,到家后又是另一回事。



  人都有好几个面,丰从没对弥真露出残酷的一面,但不代表他没有。



  没察觉异样的弥真,坐在熟悉的客厅里,仍然只有那么一句话,虽然不足以表达他的歉意,可是他不会说别的了。


  「对不起。」


  丰,对不起辜负你的情意;丰妈妈,对不起没让你的孩子幸福;母亲,抱歉骗了你……对不起。


  「我没要求你什么,只要你肯留下就好。」


  「可是,这样对你我都不好。」弥真困难地表达心思。「你是好人,你值得更好的人,总会有一个爱你,你也爱的人存在,现在不分别怎会有将来的邂逅。」


  离别是他唯一能为丰做的事,祝福他遇见更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是幸福。」丰神情悲哀,悲哀于他们相识多年连这些都没谈过。


  子非鱼,怎知鱼苦或乐。


  「那么你能接受吗?我还是想去动手术,这个念头没有断过,我想当女人,完全的女人。」弥真坚然。


  「维持现状不行吗?」语气几近恳求。


  衣饰华美的人摇着头。「我不爱你。


  这句过于坦白的话瓦解了平和假象,丰倏地站起,替自己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


  「告诉我,你再来要怎么维生?」


  丰站得有一段距离,平冷面庞上情意隐去。


  弥真疑惑地望着发问的男人,他记得母亲有遗产,应该不少才对,不足以让他维生吗?


  「你在想遗产的事对吧,你没仔细看过文件吗,令堂的财产早在她生前就花光了,留下的部份扣掉遗产税还不够你一个月的花费。

  丧礼的钱是我付的,你最近的花费是我付的,离开了你要怎么活?高中肆业除了打零工还能做什么?劳力工作你有办法吗?」


  弥真静默着望着被他所伤的男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以理解母亲的心思,丰对他好,丰家人也对他好,留下大笔金钱供他度过余生似乎没有必要,所以……


  「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对不起。」弥真又是一鞠躬,态度不动不移。


  男人没再试着用言语沟通,用他甚少使用的蛮力将纤纤弱弱的弥真扭入甚少使用但弥真常常打扫的客房里。


  他没跟弥真说过,套房设计的客房没有窗户,通风孔亦被死锁,没装电话,遑论网络设备,而且可以反锁,若发生火警被锁其中的人绝对逃不出去。


  衣衫被剥去,发饰悉数扯落,男人将他压上床,狠狠地。


  望着瞬间改变的人,弥真蓦地忆起多年前为了丰禾行凶的自己,思即此他闭上眼,回拥男人,由他在身上肆虐。


  清醒时,男人坐在他身边,手里握着电视摇控器,一台转过一台,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却记得关成静音不吵他睡眠,记得帮他处理善后,记得把他睡惯的枕头、羽绒被搬来……


  「如果我能爱你就好了。」弥真用低哑的嗓音道。


  丰握住他的手,紧紧的,弥真看不见的面庞上,有一颗炙炙的泪。


  他有一点弄不懂事情怎么会这样子,总之他还住在丰帮他租的小公寓里,接受他的照顾。


  「让我照顾你吧。


  那天的最后,丰如是道,而他没有反对的力气。只是看着这个男人,心越来越痛。


  丰开始帮忙接触手术的事,包括事前的辅导、费用、术后照顾等事。


  可他们都明白,彼此不再是情侣关系,弥真的生活和往昔一般闭锁,镇日关在家中做他最近迷上的压花,除了必需的行程,偶尔到丰的屋子打扫、做饭外几乎不出门。


  丰,则开始试着和别人交往。


  分手的事却忘了告知丰家人,大盒大盒的礼物从远洋寄来时,弥真更没有告知的勇气,丰亦沉默着。


  受不了沉重气氛,他终决定回台湾。


  丰托人在他希望的城市弄了间小公寓,把他大批大批的衣饰寄了一半过去,却留下他睡惯的枕头与羽绒被。


  「留给我做个纪念吧。」他刻意不看弥真,声调低沉。


  弥真不管他有没有看见拚命点头,忍住眼泪。


  他这辈子,负了这个男人,负了他的情,负了他的意,负了他好多好多。

 

几年前他在机场送戴维克,哭得凄凄惨惨,这次丰送他,他忍住眼泪,没有哭。



  不想有太多时间尴尬,原本算准了时间到机场,没料到世上有班机误点这回事。



  弥真当下决定提前入关,一直沉默的男人却在此时拉住他的手。



  「这个,本来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的。」



  小巧的方形红色绒盒被塞进他手中,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



  「不给你,我也不想给别人,如果你觉得讨厌可以丢掉没关系,我建议是拿去卖,一个人生活需要用钱。」
  含着眼泪,他除了点头依然只会点头。



  虽然知晓其中是何物,弥真仍旧开来看,简单大方、男女适宜的钻戒,是他有次看上的,他记得,还记得,记得那天他说如果结婚,就要这个。



  细心的男人,记得牢牢的,他却选在他求婚那天,诉说分别。



  弥真没说,没说其实他会,如果让丰抢前一步求婚,他会答应的,会答应的!



  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谁比他更爱他?



  收起绒盒,他在丰的怀里拭去泪水。



  时光难以挽回,他们分别了,该分别的!他没有权利把他不爱的男人绑在身边,做了决定他不悔。



  为丰禾行凶时没悔,送走戴维克时不悔,现在亦不会后悔。



  重新挤出笑容,挥手道别。



  转身的瞬间,丰拉住他,表情是未曾见过的困难扭曲。



  「如果……



  他直勾勾地望着男人,不懂他要说什么。



  「做了手术,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愿意,来找我。」丰快速但清晰地说着。「我没试过,不知道能否接受,但我会努力,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



  弥真僵立原地,一时没法接受听见的话语。



  接受什么,成为女人的他吗?



  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心里开始有一点点恨。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才讲这种话,如果他早些时日开口,他会爱他的,会爱上他的。



  迟了,一切都迟了。


  飞机上,弥真取出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最靠近心脏的手指。



  哭得凄凄惨惨……


  到了台湾,他找出一条皮绳将戒指套上,挂在颈间当成纪念。



  台湾和日本的物价差有点多,丰事先帮他存在银行的钱有点太过,让他没了找工作的意愿。



  昔日与丰初遇的地方存活至今,弥真常去,店主说他是活招牌,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一坐就是一夜,永远笑着,像个广告。



  弥真笑笑,没对店主的玩笑做响应。



  坐得时间长了,引来一些怪怪的人,弥真总是婉转回拒,跟一夜情比起来,他觉得DIY还好点,如果心动他不排斥再谈恋爱,可惜没有。



  和丰相处了三年多,即便不是爱情也会有别种感觉,生生挖除那部份,还是让他心里乱乱的,有点痛楚。



  人生十分有趣,有趣的是他在店里遇见国中同学,当时欺负他欺负得特别严重,原来是为了掩饰。



  聊了一会儿,没提到丰禾,没提教会他什么是激情的戴维克,没提到刚刚离开的丰,不着边际地说着话,然后分别。



  隔天,他在老位子上,桌上放着淡淡的调酒和一碟店主特别请的三明治。



  那个人走近他时,他一眼就认出他来,仅管经过这么多年,仅管当时他们还是孩子,他依然认得他。



  丰禾,他生命里第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们同年,二十四、五的年纪才刚刚当完兵,据说当兵时是一个男人一生里体格最好的时候。



  丰禾依旧比他高,甚至比记忆里还要再高一点,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很迷人,仍然是他喜欢的相貌。



  弥真敛起微笑,平和地望着他曾疯狂爱过的男人。



  丰禾却避开他的视线,跟酒保要了杯威士忌。



  弥真等着,等丰禾先开口,不然他不知该说什么。



  很久很久之后,丰禾开了口,吐出三个最近弥真常听到的字。


  「对不起。」


  弥真的笑靥消失,低头呷了一口酒,却没再抬头。


  他没有期望过丰禾会向他道歉,更没想过他们会再遇。对不起是吗,原来对于当年的一切他也觉得抱歉,原来在丰禾眼里,他不止是个变态而已。


  「其实蛮漂亮的。」玩弄杯中圆形冰块的丰禾小小声地说。


  弥真先是讶异地扬起眉,旋即了解丰禾说的人是他。


  人会变,真的会变,昔日不敢坦承的事终会诉出。


  那天之后丰禾常常会出现,他刚在这个城市找到工作,荷包并不充盈但他想见弥真,好象补偿什么地天天前来。


  原来丰禾找过他,听了旧同学说他会在这里出现,立刻寻来。


  对物价已经没什么概念的弥真,在店主提醒下才想到入场费的问题,改跟丰禾约在别处见面,比如他的小公寓。


  弥真喜欢台湾小吃,在外头吃过后总会回家试着煮,富裕出身嘴巴精的丰都满足于他的手艺,丰禾更没得挑。


  看着丰禾的好胃口,煮菜的人却红了眼眶。


  他以前常常煮给另一个人吃的,另一个比他高大的男人。



  逝去的不要多想,想也没有用。明白这层道理的弥真没有哭,起身帮丰禾添了碗新饭。


  「你身边没人?


  一个凉凉的夜里,饭后弥真咬着冰透的梨看新闻,丰禾扭扭捏捏许久仍是问出口。


  弥真点头,一个径地笑。


  「如果你还……考虑我吗?」最后几个字一反原本的吞吐,说得相当顺。

他的话让弥真笑不出来,如果是当年丰禾这么说他会高兴得飞起来,可是现在……


  他看向远方,静默着。


  蓦然想起有个人曾这么对他说过,『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爱你。』


  叹息后,他望向丰禾。


  「你想过后果吗?你轻松说的行为至今被视为异端,不被社会接受,你想过后果吗?或许我们之间三天五天即告吹,但卷标贴上了,三年五年都不一定拔得掉。」


  他想起离开台湾的时候,亲生父母嫌恶的脸,想起丰家人口中淡淡的过去,丰那让全家族为之动容的抗争……丰禾,想过吗?


  他的话让丰禾笑了,开朗的笑法,好似他什么都不在意。


  「我说我都想过了你大概不会信吧,但是人生里若不牺牲点什么,何来得到。」


  丰禾的笑是他喜欢的感觉,忆起当初为何爱上他,阳光直接的感觉跟任何人都不同,他对少女专心,弥真不止一次想过如此这个男人爱他就好了,专心地,只爱他一个。


  「牺牲?


  「总是会有的吧,习惯不同,想法不同……」丰禾用温和的声音解释道。


  弥真安静着,他总是迁就别人,压抑维持不了永远,对丰禾他变成疯狂,所以他没挽留戴维克,是这样吗?


  那丰呢?他迁就过他什么?


  试着爱他时成天穿著男装,想离开时完全任其本性,他的世界为什么总是二分法,没有调适。


  忘了怎么送走丰禾,只记得他没有应允。


  那夜,他没入睡。


如果要试,如果要弥真自己决定值不值得试,如果由他定夺……


  他想再跟丰重来一次!


  不要是那么强烈的进入,给彼此一点空间调适,他也牺牲什么,也做点什么,不再是单方面的追逐。


  不再是为了安抚母亲,不是为了对丰家人的欠负,不要在意他的名字与声音,单单看他这个人,看他值不值得心动。


  做他从没做过的事,还原成单纯的两个人。


  如果可以,如果他对他有感觉,手术的事他可以放弃,不让丰去面临调适问题,也让他稍稍安心,觉得负欠得少一些。


  想着纠结在胸口的痛,减轻许多。


  头等舱的座位永远很好调。


  性格里有点说是风就是雨的弥真,搭最早一班飞机飞往丰住的城市。


  下了飞机他才想到重要的问题,丰身边有没有别人了?


  怀着一点不安,他从机场拨手机给丰,号码没变,声音依然,只是懒懒的不怎么有精神。


  「我在日本。


  弥真怯怯地说道,不确定对方还要不要他。


  他听见电话掉到地上的声音,愉快地笑着,相处三年多这点辨别能力他尚有,要的,丰还要他。


  杂音过去,丰的声音回复平稳。


  「钱,我还有,不是那个问题。」


  弥真的心情很好,好到有一点不可思议。


  不管丰在说什么,他决定自己过去,凭自己的意思决定行进方向。


  「我搭出租车过去,你感冒了吗?要不要吃稀饭,我一会儿弄?」


  虽然问了问题,他却没听响应,啪地挂掉电话,去出租车处排队。


  丰窝在家里发霉,这是弥真的结论。


  把人丢进浴室,家里打扫干净,四个炉同时开动,电饭锅里是稀饭,病人专用的那种。


  望着干干净净的屋子,望着洗干净的男人,弥真扬着笑整理冰箱,庆幸丰家附近有超市,不然他不知该怎么办。


  一切弄好,食物放上桌,叫男人吃饭的时候,弥真站在客厅入口,望着他相处过三年多的男人,有一种到家的安心感。


  「丰,我们交往吧。


  三年前,他讲过同样的话,可是意义不同,绝不相同。


  弥真花了一段时间找寻两人共同嗜好,他不想再为了谁完全改变自己,也不希望丰完全迁就他,有一点距离比较好。


  两个月的积极寻觅,几分讶异的发现,他们的共同喜好只有一个──到附近的公园散步


  这样就够了,非常足够。


  散步慢慢变成假日前出外踏青,踏青慢慢变成爬小山,回到丰家时一样去爬山、划船……


  戒指,现在还在胸前当项链,无因为它,载着做家事容易把东西刮伤,也不卫生。


  纵使丰有一丁点不高兴,但他仍爱穿女装,取而代之的让步是,他不会去动手术,维持原状。


  他和丰禾仍有连络,单纯的朋友而已。


  后来他听别人说,如果房事很合,喜欢对方的体味就是非常、非常喜欢了。究竟为什么非常、非常的喜欢花了三年都没变成爱,弥真弄不懂,丰却说他压力太大了,把自己搞到不懂什么是爱,什么不是爱。


  听话的时候弥真皱着眉,现在才发现丰挺、挺容易替他决定事情的,反正他习惯被动无所谓,别犯到他的禁忌即可。


  但,为什么他之前一直觉得丰很好,丰很棒,丰是个好男人。


  沙猪,根本就是只沙猪,用糖果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沙猪!


  其实弥真知道,会抱怨的时候,已经是爱了,很爱很爱。


  丰妈妈……哦,他现在改叫妈了。


  妈盛炒米粉给他时低声笑着说:「我以为你们完了呢,现在挺不错的嘛。」


  弥真呆在原处。原来大家都知道,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被瞒得牢牢的呢。


  「什么时候结婚?」丰的哥哥自个儿盛炒米粉顺口问。


  「有必要吗?」他反问。


  有差吗,丰的妈他叫妈,丰的爸他叫爸,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爷爷、奶奶、堂姐、堂弟全都跟着一起喊,结不结婚,有差吗?


  此语一出,在场者全部凑过来。


  「你就让丰每年了红包,不让他有机会捞啊?」


  弥真笑了,低头吃炒米粉。


  「真的不要结婚。



  家族餐聚上当着众人的面,丰朗声问他。


  弥真笑着。「没必要。


  「好!


  丰低头亲吻他的脸颊,他害羞闪开时,淫贼则朗声对着众人道。


  「不结,绝对不结!」他的声音压过起轰的众人。「结了婚每年要给红包,多划不来啊,我跟弥真两个每年可以领双份呢。」


  商人本色让大家都笑了。


  「我一次给你双人二十年份,结!」


  丰妈妈豪气干云道。


  「不划算!」丰快速反驳。「依现在的平均寿命,我们俩的人生可不止二十年。」


  丰家拥有极大发言权的外祖父,一口喝干手边的酒,声沉但俱有极大权威地说道:「我给二十年份,外加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免包红包的权利。」


  「我也加二十年份,把弥真娶进门吧。」丰爸也加一脚。


  「只要弥真肯嫁,钱不是问题。」祖父说得更狠。


  望着众人,丰闭上嘴,思考片刻,低头看向弥真。


  「这笔生意挺划算的,你意下如何?」


  弥真笑盈扁地,甜腻腻地开口道:「不嫁!


  二字一出,众人哗人,几个生性热情跟弥真较熟的同辈已冲了过来,极力劝服。


  众人极力劝服的理由十分简单,外祖父年纪大了,年初家庭聚会时曾私下表示今年什么礼物都不想要,只希望把丰和弥真的事办一办,两个年轻人或许无所谓,有没有个仪式却对老人家很重要。


  「难得这孩子跟我们家投缘,好象生来就是我们家人似的……」祖父也这么表示。


  几个老人家都这么说了,做晚辈的当然极力促成,可惜当事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弥真,要是丰有个万一你以后怎么活?结个婚有法律保证总是好一点。」丰妈恳切道。


  「妈会让我饿死吗?」弥真撒娇地问。


  「谁敢欺负你,爸帮你讨回公道。」丰爸比妈更疼弥真,反应亦然快速。


  「谢谢爸,有爸的保障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嘴里添蜜是跟丰学的,很好用。


  全场一阵叹息,弥真表情无辜,丰莫测高深地望着他。


  逼婚失败,败在爸的一句话下,可惜说错话的老人家洋洋得意着完全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弥真对着亲亲枕边人笑得无邪,曾被弥真在心里暗骂是头沙猪的男人乖乖帮他挟远一点的菜,有殻去壳,有骨剔骨,温柔得要命。


  一只大明虾喂进弥真口中时,他在内心默默的修正一下丰的评价,他不是沙猪,他是超级大沙猪。


  沙猪丰订做了白纱和凤帔,件件都是漂亮到他舍不得的程度,为了要它们,婚还是结吧,唉。


  丰又去剥虾,他皱眉嘟嘴。


  第二只虾喂过来,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轻轻啐了他一口。「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无奸不成商。」丰笑得美滋滋的。


  擦了擦手,弥真安静地看着男人向老人家报告。


  条件比照刚才,要度蜜月,他们想去爬爬赫赫有名的黄山。


  嘟起的嘴渐渐柔和,勾出笑。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8:13

第一章

                 
  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古小鱼终于看到了那间宿舍,404。因为照顾一个非他照顾不可的病人,他比别人晚来报到两个星期,直到病情稳定下来才匆匆忙忙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闷热的天气。他放下手里的旅行包,站在门前,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来客请留言何峰许银龙吴京丰振孙应刚”,下面一个小盒子放了一叠纸条和一只铅笔头。门里面传出来几个人的笑闹声。这就是ROOMMATES了。大学的生活就要开始了。小鱼站直了腰板,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敲门。
                 
  “请进”“进来!”“滚进来!”
                 
  小鱼笑了笑,推开了门。
                 
  干干净净的宿舍,四张上下床,靠窗一张长条桌。桌子上放着一个象棋棋盘,四个人两个坐着下棋,两个站着看。现在四个人一起研究着古小鱼。靠窗的右边下铺上躺着一个在看不知到什么书。
                 
  “古小鱼?”看棋的一个黑瘦的问。
                 
  “是我,辅导员告诉我我在404。”
                 
  “我是何峰,班长。喂,哥们儿们,欢迎新来的兄弟。”
                 
  几个人一齐嗷嗷的叫起来。一脸热情的粗粗壮壮的叫孙应刚,戴眼镜的那个叫吴京淡淡的不怎么说话。脸上满是青春豆的叫许银龙,象个社会青年。床上那个是丰振,模样挺清秀但是有些冷。
                 
  靠门的上铺是空的,小鱼把行李放了上去。
                 
  “那床是我的,这一张是你的。”丰振从床上懒洋洋的爬起来,收拾靠窗的下铺。小鱼楞了一下说:“没关系,你还是在那儿吧,我乐意睡上铺。”
                 
  丰振继续把东西收拾好,“以为你不来了那,何头儿,你帮一把。”
                 
  何峰帮着把小鱼放在上铺的东西拿下来:“你16岁吧,听说你分数挺高的,老不来都以为你不会来了……”
                 
  小鱼没说什么。
                 
  “晚来当然有好处了,至少这几周的军训就免了,不用天天在操场上晒的和土豆一样。古小鱼,你家老爷子是不是有些能量啊?”许银龙诡笑着问。
                 
  “我晚来是因为家里有些别的事。”
                 
  “好了,好在这几周军训,昨天才开始上课。你还有别的行李吗?”何峰真象个老大哥,小鱼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真诚和亲切。
                 
  “在楼下传达室里。”
                 
  “你们几个帮他把东西拿上来,我带他去见辅导员,办一下手续,拿书,办饭卡。”
                 
  学校显得有些古旧,没有多少高楼大厦,不过绿树花坪还是让人觉着舒服。何峰带着小鱼在学校里转了一下午,学生证,借书证,饭卡,澡证都办好了,只是没见到辅导员,没拿到课本。回宿舍走在那条林荫道上,何峰一路指点着校园里的各处建筑。小鱼让何峰先回去,自己在校园里转转。何峰叮嘱了一句让他记得6点回来打饭,认识一下食堂就回去了。
                 
  太阳终于沉下去了,操场和球场上人渐渐的多起来。
                 
  小鱼不记得那球是怎么滚到自己脚边。那只排球从球场里飞出来,先是打在一个骑车的女孩身上,然后在那个女孩的尖叫声中滚过来,小鱼用脚尖挑起球随手一个砍式发球朝跑来追球的男孩发了过去。球划出一条低平的弧线,弧线的尽头,那个穿天蓝色运动汗衫的男孩轻巧的垫了一下,把球抄在手里,怔怔的往这边看了一眼,把球扔回球场,转身向他跑过来。
                 
  很酷的一张的脸,洋溢着青春,一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颗亮亮的汗珠挂在挺直的鼻梁上,浓浓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写满真诚的亮晶晶的眼睛,小鱼看到这双眼睛正盯这自己,突然觉察到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异的感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遥遥的说,我在哪里见过他?
                 
  “喂,哥们,你的球发的很好,你和我们打球吧?我们少一个人。”
                 
  “……我,我没有球鞋。”小鱼穿的是一双皮凉鞋。
                 
  “你先回宿舍换鞋,我们等你?”
                 
  “我是说我没有球鞋。我刚来,还没去买球鞋。”来的时候小鱼带的书和磁带比较多,除了脚上的这双鞋,没带来别的鞋。
                 
  “这样啊……你和我回宿舍穿我的球鞋,42号,估计你差不多。”
                 
  他说话时歪了歪脑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小鱼点了点头,男孩回头叫了一声,让场内的人等一会儿,然后拉着小鱼的手就向宿舍跑。宿舍和球场就隔着一条小马路。同一栋5号楼同一层的406,直到那个男孩从床下拖出一双回力时,小鱼才从这快节奏的眩晕中清醒过来,男孩一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可他并没有感到那种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尴尬。
                 
  “你也是新生吧?那个系的?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我今天刚刚来报到,临技1班,我就住在404。”
                 
  那个男孩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真的???!!!我是2班,咱们在一个系。”
                 
  “你原来打过球队?”
                 
  “在中学打过二传。”
                 
  “太棒了!!”男孩高兴的挥了挥拳头:“太棒了。过几周学校组织一个迎新排球赛,咱们就缺一个二传。真是天上掉下个……我叫田雨,你叫什么?”
                 
  “古小鱼。”距离忽然间又近了一大步。小鱼觉着亲切到应该开个玩笑,一边穿鞋一边问“喂,田雨,你没有脚臭病吧。”
                 
  田雨楞了一下,坏笑道“对不起,忘了告诉你,我有脚臭病。”
                 
  “正好,没关系——我也有。”小鱼同样一个坏笑。
                 
  “啊?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然后两个人一齐大笑起来。就象两个老朋友一样。
                 
  球场上的人还在等,重新分了队伍之后又开始打球,小鱼和田雨在一起。田雨打主攻,他并不太高180CM左右,也就比小鱼高三公分的样子,可是弹跳和力量很好,手法也很老到,动作协调,变线和直线扣杀极少有被拦到。有几回小鱼传出的球位置并不太好,他也能很灵活的处理过去。每次打成一个球,田雨都回头冲小鱼点头致意。对方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溃不成军了。田雨不象他们中学的那个主攻手大伟,傻大个,球性特差不说打了臭球就对着二传吹胡子瞪眼。在夕阳的余辉里,小鱼看着田雨一次次象矫捷的猎豹一样优美的跃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古小鱼,回来打饭了——”从5号楼4层的窗口伸出来两个脑袋,是何峰和孙应刚。小鱼答应了一声,向场上的战友们招呼了一声,就往宿舍奔,走了几步又回头叫:“田雨,晚饭后还你的鞋。”
                 
  食堂还是不错的,小鱼买了一份辣子鸡丁和三个馒头端回宿舍吃。几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吃饭。何峰今年20岁是宿舍的老大,许银龙19老二,吴京和丰振都是18岁,丰振小三个月作老四。孙应刚17岁,论资排辈之后,数他最高兴,不用做老么了,对小鱼说如果明天拿不到书就和他看一本。吃完饭他就兴致勃勃的拿了一只笔在门上他的名字下面添上了古小鱼三个字。高高兴兴的端详了半天。
                 
  小鱼去换鞋的时候田雨去吃饭了,他换了自己的凉鞋就和自己宿舍的人去了教室,借了孙应刚的笔记抄了抄又翻了翻课本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睡觉前小鱼光着膀子在洗刷间擦洗,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是田雨,也光着膀子,拿着脸盆和毛巾。
                 
  “古小鱼,咱们配合的不错吧。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那是,不过他们水平太凹了。”
                 
  “明天见一下咱们年级打排球的几个,口腔系的王立云打的挺好,还有……”
                 
  田雨又说了几个名字,小鱼也没怎么记住。田雨还告诉他1班和他们2班的课程是一样的,除了外语和实验课,很多课都在一块上合堂。
                 
  田雨很高兴的样子,一边洗还一边吹着口哨,小鱼歪着头刷牙看到田雨白皙光滑的肌肤,有几条蓝色血管的手臂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突然想起那个叫做大卫的雕像。田雨的口哨很好听,小鱼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心情愉快起来。
                 
  熄灯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洒在床上。小鱼把贴在头顶的床板上的课程表揭开一边,下面是妈妈的那张照片,他凝视着妈妈的脸。妈妈微微笑着,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爱怜,长长的头发包在一块纱巾里面,只有额头有一缕黑黑的卷发垂下来。这是小鱼5岁时妈妈的照片,那时她只有28岁,两年后妈妈就去世了。
                 
  爸爸说妈妈是个坚强的人,在小鱼的记忆里,妈妈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就这么微微笑着,他从来不记得妈妈有愁眉苦脸和痛哭流涕的时候,但是很多时候,尤其是在自己委屈的时候,这张照片里妈妈眼神中的爱怜就混合着一丝忧郁流淌出来,流过他的心里,让他有一种湿湿的感觉。
                 
  舅舅曾经说过小鱼性格象妈妈多一些,笑比哭好,没什么泪水。可是小鱼知道自己也哭过。
                 
  记得有一段时间去医院看妈妈,桌上总有一杯牛奶,妈妈说是留给他喝的,那时牛奶对于小鱼是一种奢侈,他总是一口气喝完。后来爸爸知道了很生气地打了他说,妈妈都快要死了,你还要抢她的奶喝。
                 
  小鱼哭着去问妈妈她会不会死掉,妈妈没有回答,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擦干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眼睛说:“小鱼,妈妈不喜欢你哭。小鱼笑的时候多好看呀。你不是说你已经是大人了吗?大人是不在别人面前哭的,哭是软弱的表现,谁也不能因为哭得到什么。我们小鱼可不是懦夫,对吧?”
                 
  然后妈妈抚摩着他的头轻轻的说:“你真正长大的时候会知道,就是哭也只能对着那个人,那个爱你的人,你只能向他示弱……”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笑的看着爸爸,而爸爸这时却哭的象个小孩子一样……
                 
  从那时起就再没有人见过小鱼的眼泪。尽管自己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过,但别人眼中的小鱼总是快快乐乐的样子。
                 
  上床的孙应刚睡梦中翻了个身,小鱼看着妈妈的眼睛默默的说:“妈妈,我来到了新的学校。这里的人对我都很好,我想我还找到了一个好朋友。”
                 
  想到自己和田雨从见面到成为朋友仅仅这么半天功夫,小鱼觉着有趣的好笑。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两周,小鱼很快的适应了大学的生活节奏,象所有的新生一样每天认认真真的上课,仔仔细细的作笔记,手忙脚乱的应付高密度严打击的宿舍卫生检查,再就是每天下午4-6点去打球,那时是最快乐的时候。他和田雨的配合越来越娴熟默契,随着这默契迅速增加的是友谊,他们很快成了好朋友。
                 
  卫生检查是尤其需要严肃对待的,这是小鱼得出的结论。有一次检查之后,406不幸未能过关,他们集体睡过了头,为了赶时间有的人被窝没叠,饭盆没洗,甚至还被辅导员在床下找到了几只散发异味的臭袜子。愤怒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许银龙给辅导员的外号,她管理临技的新生在开会时口水横飞进行了长达2个钟头的政治思想教育,从“一屋不扫何以治国平天下”讲到“现代独生子女缺乏独立生活能力”,从卫生问题讲到生活作风再讲到思想意识品质,然后又痛心疾首的描述了406的不可饶恕的罪状:象狗窝一样的被窝,让人看了只想呕吐的饭盆,乡下厕所一样的地面城市的厕所有专人打扫,406无法与之媲美,老太太解释说,尤其是那几只让她“简直要颤抖起来的”臭袜子,老太太详细的描述了它们污秽的颜色和散发出来的味道,并且很肯定的推断至少穿了一周没洗,老太太总结道“整个宿舍就象一个被敌机轰炸过的垃圾箱”。从此敌机轰炸就成了宿舍卫生检查的代名词。最后马列主义老太太决定进行严惩。每个人罚款20元并写一份深刻的检讨,还声明卫生检查的成绩记入综合平分。散会后小鱼看见田雨和他们宿舍的哥们垂头丧气的找老太太交检查去了。
                 
  那天晚饭时心情不好的田雨到404窜门,他是舍长平常做事很认真,又担心影响到以后的综合评分,所以一副蔫里巴几的样子。因为常来,他跟404的人已经很熟了。田雨人长的帅气又为人和气很有人缘。小鱼安慰了他几句。
                 
  许银龙扒拉着米饭打抱不平说:“奶奶的马列主义老太太真不是东西,鼻子还真灵,床底下的袜子她也能钻进去掏出来,狗鼻子!她一定狠狠的闻了几下,反复品味,要不怎么敢肯定一周没洗了?”
                 
  “真应该牵她到海关检查毒品。”小鱼拍手道。
                 
  大家笑的喷饭。
                 
  笑完丰振埋怨:“还吃不吃饭了,小心何头儿给你们打个小报告吃不了兜着走。”
                 
  何峰已经吃完了,“少嚼舌头,言论自由嘛,我爱听,随便说,恶心恶心丰振这小子也好。”
                 
  田雨也笑了起来,不过还是有点不甘的说:“其实我们宿舍一向还可以,都是老三这家伙不洗袜子还忘了作值日……”
                 
  小鱼说:“算了吧,都过去了。可惜罚了20块钱,够请我一顿了。”
                 
  不过由于这次的杀鸡儆猴,使得同学们提高了警惕。以后每次检查前都会有消息灵通人士的小道消息提前传来。这叫做空袭警报,来源有时是班干部的内线消息,有时是敏感的同志在路上碰到老太太拿着记分的本子等等。虽然常常是警报空响敌机不来,但是大家还是不敢松懈,一有情况就一阵兵荒马乱。其实好多时候宿舍本来挺干净,但一听到要检查,还是觉着在收拾收拾放心。
                 
  只有小鱼慢慢觉得不怎么担心,因为吴京和何峰,丰振都是平时就很干净的那一种,宿舍经常用不着怎么打扫。
                 
  有一次上社建课的时候,孙应刚无意间看到马列主义老太太拿了一个大本子在教学楼前和别人说话,他觉着是那个记分的本子,就告诉了坐在他旁边的许银龙。许银龙也许因为那天是他值日,觉着责任重大,竟然紧张到暂时性失忆,忘记有没有扫地,怎么也想不起来。情急之下,从后门溜出了教室赶在老太太之前飞奔回宿舍,宿舍却是已经干干净净的。
                 
  这事成了大家的笑柄,都拿许银龙开心,每次他都咬牙切齿的拖长了声音骂道:“马列主义老太太,你这个恶毒老妇,我与你不共戴天。”
                 
  说是说,见到马列主义老太太,他还是一样笑的脸上的每一粒青春痘都象迎春花一样。
                 
  田雨也很快就忘记了那件不快的事,因为406后来的卫生成绩一直很好,有几次还是满分,常常可以看到田雨有事没事在打扫宿舍,小鱼知道他是一个认真的人,不能容忍别人的耻笑。老太太大为满意,在后来开会时把406当成了经过她的教育帮助改邪归正的典范。田雨的开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下周就是迎新排球赛了。小鱼同样也有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周二中午小鱼正在吃饭,田雨过来通知下午要到排球场参加新生排球队的选拔。神秘的说:“你猜谁当教练?”小鱼一连猜了几个体育老师的名字,甚至把常去打球的几个老师,辅导员也搬了出来,田雨还是鬼笑着摇头。“告诉你吧,是马列主义老太太!!”
                 
  小鱼差点把舌头咬下来。新生排球队的教练居然是马列主义老太太!大大出人意料。原因是老太太自称年轻时打过排球,还进过校队。她身高倒是有170左右,但是看着她满脸的横肉,小鱼真不敢想象她在排球场上的雄姿。
                 
  孙应刚笑的喷饭大叫:“她打排球?!她练相扑还差不多,她还不把球给吃了!”
                 
  许银龙一脸奸笑:“这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哪还那么爱出风头,八成是她妈的发骚。说不定是看上了打排球的哪个帅哥了。你们可小心了…”许银龙最爱讲下流笑话,最近得了一个外号“淫龙”。
                 
  “你真下流。”田雨笑道,他一向尊师重道,从来没参加过对老太太的攻击。
                 
  “我觉着淫龙说的有道理,”丰振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饭:“田雨,你呀就在重扣时转转手腕,一巴掌扣在她那肥脸上。看她还敢不敢。”
                 
  “对,这可不是光为了给哥们解恨,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嘛,你这么帅,万一一个闪失中了马列主义老太太的毒计,那可是一失身成千古…啊啊…饶了我…”淫龙的最后一个字被红脸笑着的田雨掐在了喉咙里。
                 
  丰振还是又接了一句:“我们小鱼这么小,你就是保护小弟弟也应该奋不顾身,关键时刻失一下身人民群众也可以理解嘛…。”
                 
  小鱼早就和孙应刚笑的满床打滚了,这时连忙说:“少把我扯进去。”田雨早就羞的满脸通红:“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东西,越说越成真的了…我不在你们这流氓宿舍呆着了”
                 
  何峰和吴京正端着饭进门,一起嚷:“这话怎么说的,我们可是文明宿舍啊……”
                 
  田雨落荒而逃。
                 
  田雨白里透红的脸是那么可爱,小鱼觉得心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不过老太太的劲头还很足,亲自跑到临床新生各班各系挑选人才。迎新排球赛每一个年级分临床和基础两支队,这样学生有10支球队,再加上两支教工队共12支球队。老太太还是有点眼光,小鱼知道的几个打球不错的都被张罗来了,挑选的结果也和小鱼想的差不多,小鱼,田雨和打副攻的王立云理所当然的入选,还有几个也是平时球场上常见的熟面孔。
                 
  马列主义老太太显得很高兴,站在最后剩下的8个人之前,发表演讲:“好,今天你们组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球队,你们代表了临床各系全体新同学,从你们身上别人可以看到新同学的精神面貌和思想意识品质……”
                 
  不愧是马列主义老太太就这也讲了20分钟,并且还意犹未尽。小鱼最烦的就是这无聊的训话,平时开会还好,不爱听就趴在桌上睡一会也没人注意得到,可这里就这么几个人…
                 
  心里暗暗的骂这个该死的老太太。看见田雨还在旁边一本正经的听着,小鱼稍稍侧了侧头,几乎不动嘴唇的轻轻的说:“丰振说的对,你快点拿个球来扣在这死老太婆的肥嘴上,让她光流口水不说话。”
                 
  他看见田雨想笑又不敢笑,憋的脸通红。
                 
  “让我们一起努力,团结一心,打出水平打出风格,打出优异成绩向学校领导汇报……”马列主义老太太终于进行了结尾,大家都舒了一口气。
  “田雨,你的脸怎么那么红,不舒服吗?”老太太的突然关心让田雨顿时手足无措。“没有,我,没有……”“没有就好,你可是主力队员……”老太太一转身,田雨就咬牙切齿的在小鱼肩膀上来了一下。
                 
  然后是在一起磨和训练,小鱼感觉还不错,王立云187CM,在中学就是打副攻,球打的很有些专业味道。拦网,跑位,扣球都挺好,就是快抹,时间差,短平快这些快球老失误,想来是和小鱼配合不多的缘故。小鱼决定这几天多和他练练。
                 
  晚上从图书馆回来被一个老乡拉着在操场说了一阵子话,回宿舍已经熄灯了。小鱼刚刚爬上4楼就看见田雨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向他打手势。手里还有一个纸包。
                 
  “这么晚才回来,等了你半天了。”
                 
  “老乡拉着说话,一直说到现在。困死我了。”
                 
  田雨揭开纸包,里面是半根粗粗的麻花,上面嵌着冰糖和红红绿绿的果脯:“我们宿舍老四的妈来看他带的,分我一根,真的很好吃。是天津的十八香,你吃过吗?马列主义老太太让咱们练到7点,晚饭就泡了包方便面,上自习时饿坏我了,我猜你小子也一样,就给你留了一半……”
                 
  田雨还说了些什么,小鱼没听见,只觉着鼻子有点不舒服。他呆呆的看了一会那半根麻花,是天津十八香,没错,和原来一样。它泛着油油的暖光。
                 
  “你那馋样,吃啊。”
                 
  小鱼闪电般的恢复常态,逗田雨:“喂,田雨,你口水多不多啊,要是这上面沾满了你的口水我可不吃。”
                 
  田雨气的笑起来:“你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还给我,我现在还流口水那……”
                 
  小鱼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算了,将就将就吧,肚子大爷真的饿了,有点口水就有点吧,别人想吃帅哥田雨的口水还吃不着呢。”
                 
  田雨捏着小鱼的耳朵骂道:“小小年纪不学好,都让淫龙给教坏了。”
                 
  小鱼吃麻花的时候,田雨笑着看他。
                 
  “看什么,我吃到脸上了?”
                 
  “你哪象大学生啊,就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弟弟。”田雨微微笑着。
                 
  躺在床上,小鱼看着妈妈的眼睛,他分不清妈妈的眼神是快乐还是忧伤。小鱼吃过一次十八香的麻花,那时在十年前了。
                 
  那时妈妈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但是她对谁都没说。还是一样的去上班,一样的开开心心,只是突然间喜欢照相了,两个月照了三次,小鱼的这张就是那时照的。妈妈一般不太舍得照相,因为那时工资都很低。
  有一天妈妈下班回家,非常高兴对小鱼说:“儿子,看妈妈给你带回来什么?”然后妈妈就从包里拿出一个麻纸包揭开,里面就是那半根十八香。那么粗大,香喷喷的,小鱼高兴的又蹦又跳。
                 
  爸爸正蹲在那里修自行车,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出血,舍得给儿子买好吃的。”
                 
  妈妈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得意地说:“有卖半根麻花的吗?我们领导去天津开会带回来的,叫十八香,给了我们办公室两根,正好一人半根。我呀就给儿子带回来了。”
                 
  小鱼想起这些禁不住露出了微笑,那是多么快乐的回忆啊,直到今天他都清楚的记得他举着麻花让妈妈咬一口,让爸爸咬一口……还记得妈妈很小很小的咬了一口之后脸上的那种满足和快乐的笑容。
                 
  妈妈,今天又有人给了我半根十八香,他自己没舍得吃完留给我的。他比我大两岁,从没有人对我象他那么好,就象对弟弟一样。我喜欢和他在一块儿,打球,聊天,散步,看书……。这就是友情吧……
                 
  小鱼想起田雨红脸的样子和那种认真的神情是那么的可爱,和当时自己那种想抚摸他脸蛋的冲动。快睡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田雨看他吃十八香时的表情,那么熟悉,正是妈妈脸上那种快乐和满足的笑容。
                 

第三章

                 
  星期四下午打球的时候,何峰在球场边上叫:“小鱼,有你的信。你现在看吗?”
                 
  “看,看。”
                 
  马列主义老太太已经回去了,小鱼跑过去接了信就坐在场边。
                 
  有3封是高中的哥们写的,还有一封是家里寄来的。
                 
  一看字迹就知道是爸爸的信。
                 
  爸爸一向话不多,信上无非就是说知道小鱼一切都好很放心。家里也没什么事,蓝姨让他叮嘱小鱼天开始变凉了,打完球不要洗凉水澡。小妹阿彩上一年级,学拼音呢。最后说爷爷打电话说已经可以走路了,这几天就要出院了,不用担心。
                 
  看完了信小鱼高兴的挥了挥拳头,太好了。
                 
  爷爷终于出院了!想起那个慈祥的老头,小鱼心里一阵温暖。
                 
  爷爷并不是小鱼的亲爷爷,他姓刘,但他们的感情比亲爷孙还亲。
                 
  小鱼两岁时爸爸和妈妈工作都忙的厉害,没人照看。后来爸爸打听到附近有户人家愿意帮人照看孩子只要15块钱一个月,就是家庭背景不好,据说是个老走资派从上面下放来的,好多年了。爸爸不愿意。妈妈亲自去看了一趟,回来后很高兴说很合适,无儿无女只有老两口,老先生决不是一般人,很有才华,老太太非常和气周到。帮人带孩子并不是为了钱,只是喜欢孩子。妈妈说服了爸爸,于是小鱼就来到刘爷爷家。现在想起来小鱼还是感谢妈妈的选择,她给本来没有祖父祖母的小鱼找到了爷爷和奶奶。老人们对小鱼非常疼爱,他们家总是在午饭时作好吃的东西,因为晚饭前妈妈会把小鱼接回家。他们只收了一回15块钱,以后就再也不肯要钱了——因为老人说,孩子带给他们的比他们给孩子的多多了。后来妈妈就让小鱼叫爷爷,奶奶了。
                 
  5岁那年,爷爷平反回N市当他的省工业厅厅长,走的时候奶奶哭的什么似的,抱着小鱼亲了又亲……
                 
  每到假期,奶奶和爷爷就会接小鱼去N市住些天。奶奶在4年前去世了,之后爷爷身体一直不太好。夏天时晨练摔了一下,腿骨骨折,家里只有一个小保姆,所以小鱼一直在N市照顾了他一个多月,晚来报到也就是因为这件事。
                 
  心里高兴,球打的也顺,和王立云的快攻配合已经有那么点意识了。田雨又要练练开网进攻。小鱼觉着田雨打球很聪明,他身材不太高,为了避开对方高大的拦网,他经常有意识的打打开网进攻,这样进攻的角度就比较开阔,不容易拦死。
                 
  回宿舍的路上,田雨问:“怎么那么多信?”
                 
  小鱼一笑:“咱人缘好呗!”
                 
  “臭美的你!”田雨笑着问:“到底什么好消息,美的你眉开眼笑的?”
                 
  “我爸来信说,爷爷病好出院了。”
                 
  “什么病啊?”
                 
  “腿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了。”
                 
  “++医院?那可是高干医院,你爷爷是高干吧。哇,小鱼,你还是高干子弟呀?”
                 
  “爷爷原来是工业厅厅长。但我可不是什么高干子弟。爷爷姓刘,不是我亲爷爷,不过小时侯他们带过我好几年。和亲爷爷也没什么两样。”然后小鱼作了个鬼脸,“田雨,你有喝过羊奶吗?”
                 
  田雨楞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我有,”小鱼得意的说:“小时侯爷爷说我太瘦要喝牛奶,可是郊区的农村没人养奶牛,后来有家有只山羊有奶,爷爷就跟人家买。每天挤一小杯留给我,喝了好些日子。”
                 
  “什么味道?”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有点腥。”
                 
  “怪不得你长的象只小羊羔,原来喝羊奶喝的。”田雨坏笑着:“小鱼,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以后你应该管山羊叫奶妈……咩……。”田雨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找揍呀你。”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跑进了宿舍楼。
                 
  晚上在6教看了一会儿生化,教室里没几个人。小鱼看见吴京带了一本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拿过来看。吴京就和小鱼聊起三毛。小鱼也很喜欢三毛的文笔,不着痕迹的编织一个又一个故事。但他不象吴京这书呆子对三毛作为一个女人也倾倒的五体投地,认为她浪漫,潇洒,自由,无拘无束。尽管三毛一直给人这种印象,但小鱼还是觉着李敖说的对,三毛正是那种把自己关在虚假框子里写作的人。就象她在自己的文章里反复通过文中的其它人物暗示自己的美丽,但照片上的她却实在离美丽遥不可及;她把象耗子一样在垃圾箱里拣垃圾写成浪漫和快乐的事,那实在是一种心里平衡。小鱼甚至以为她和荷西的真正感情也不是她所描绘的那一种。她丧夫后的悲痛是真挚的,但很大一部分是自怜自艾。小鱼总觉着三毛是一个可怜的女人,混合着强烈的自尊和自卑。就象一个本来没有玩具的穷孩子为了怕别人讥笑,拿着一段树枝装作玩的比谁都开心,掩饰自己对别人玩具的羡慕。当别人都来注意她的表演时,她不得不继续舞弄那段她本来就没有兴趣的树枝。她生活在自己营造的虚假中,直到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是太累了,再也舞不动了。
                 
  “所以生活在虚假框子里的人是不值得羡慕的”,小鱼最后说:“不过她的文章的确写的很美丽。真象别人说的,幸好三毛长的丑,否则流传于世的就不会是这些文章,而只有一些风流韵事了。”
                 
  “古小鱼,我以辅导员的身份命令你,立即停止在教室里大放厥词……”
                 
  小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田雨:“马列主义老太太什么时候投胎转世,进化成大猩猩了?”
                 
  教室里已经只剩下几个人了。田雨拉小鱼回去,吴京还要用会儿功。下了楼,小鱼提议在操场上走走。
                 
  “田雨,你觉着咱们排球赛有戏吗?”
                 
  田雨一副胸有成竹:“当然。教工队就不用说了,年龄那么大,他们跳都跳不起来了。大五基础队是几个研究生凑合的,没怎么见过他们打球,估计是一群乌合之众。临床的到是有个陈鹏飞,是校队的绝对主力主攻,还有个打接应二传的也在校队,其它的就不怎么样。大四的两支队根本不行。大二基础还行,也有两个校队的,但是两个人一样救不了一个队。最厉害的是大三临床,有四个在校队,主攻手高坚是体育特招生,185CM,也是校队的主力。我昨天看过他们练球,配合也很不错。可是咱们也不弱啊。我应该算个好主攻吧,王立云也是个好副攻,你那也是个好二传……”
                 
  小鱼喜欢田雨的自信,那么神采飞扬,眼光里有一种纯洁的勇敢。就象他的扣球,每一次都从不犹豫,优美的跃起,舒展开全身的肌肉,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在手臂上,沉稳的扣下。小鱼喜欢自信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总是充满了希望。
                 
  “如果咱们运气好的话,我想可以打到前三名。你信不信?”田雨兴奋的说。
                 
  “相信。”小鱼看着田雨的眼睛说:“也许我们能得冠军。”
                 
  田雨乐了:“你这家伙比我还有野心!”
                 
  “我们是新生,没人注意,打好打坏都没有压力反而更容易打疯了。中学时我们教练教的。”
                 
  “有道理,怪不得都说你个小东西聪明。”田雨在小鱼肩上拍了一下:“那咱们就好好打吧。听说男排教练每年都通过这个比赛挑选新人。”
                 
  宿舍熄灯以后,小鱼上了趟厕所,回来就上了床。
                 
  上铺何峰在被窝里说:“小鱼,门锁上没有?”
                 
  “锁上了吧。”
                 
  “得注意安全,”淫龙接口:“听说精神病院今天跑出来一个疯老婆子,离咱们这么近,万一趁黑摸到咱们宿舍,嘿嘿,你个冰雪可爱的小童男可就乖乖不得了了。”
                 
  “滚你的,你和丰振离门最近,疯女人来了,也是就近爬上你们的床。”许银龙和丰振住的是靠门的两张上床。
                 
  “疯婆子那里会爬到上床来呢?!你和孙应刚睡下铺危险可就大了。多半那老婆子会直直的走到你的床上……”
                 
  丰振探着身子说:“小鱼弟弟,你可就惨了。你还是穿着裤子睡吧。要不跟淫龙哥哥借条铁内裤穿上。”
                 
  大家都放肆的笑起来,小鱼也笑着回骂丰振。
                 
  孙应刚已经睡的迷迷糊糊的,这时又被吵醒了:“怎么了你们……”
                 
  何峰边笑边说:“让你跟淫龙哥哥借条铁内裤穿上防身。”
                 
  淫龙还在吓唬蒙蒙懂懂的孙应刚:“快叫声二哥,借你一条铁内裤,疯老婆子马上就来了……”就在这时,宿舍门开了,小鱼真的忘记锁门,宿舍里的笑闹嘎然而止。静悄悄的。
  
走廊的灯光映出田雨的俏脸:“借点水喝……”
                 
  又是笑成了一团。
                 
  一头雾水的田雨总算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小鱼笑着对田雨说:“田雨,你就作一回疯婆子,爬上去收拾淫龙和丰振这两个下流东西……”
                 
  田雨笑骂:“我先收拾你这个小坏蛋……”,说着就把手伸进小鱼的薄毯子底下。
                 
  小鱼大叫着躲闪,最后还是被田雨在光光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在那一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象电流一样击中了小鱼。他听见自己慌乱的骂:“滚出去……”
                 
  田雨以为下手重了一时呆在那里。大家都以为小鱼真的急了。
                 
  “小鱼,开玩笑怎么这么小气。”丰振打圆场。
                 
  小鱼暗悔自己的莫名其妙,赶紧以小卖小:“不行,你们合伙欺负我一个……我要一个一个拧回来……”
                 
  众人释然,其实小鱼知道宿舍里的所有人一直都很照顾他。
                 
  “那就从我开始吧,让小帅哥拧一下也不吃亏,反正咱也是皮老肉松……”淫龙故做真诚状。
                 
  田雨也讨好:“我第二,就当按摩呗……”
                 
  小鱼笑道:“想的倒美,小爷我明天早起,趁你们在被窝里挨个收拾你们……”
                 
  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小鱼还在想着,为什么我会那样呢?平时和别人也开过这种
                 
  玩笑也没怎样,而且今天并没有生气……
                 
  小鱼伸手下去,在田雨拧过的地方摸了一下,觉得那里还是热乎乎的……手也热乎乎的,脸也热乎乎的。
                 

第四章

                 
  星期一一早上课的路上就看见布告栏贴出一张海报。写着“帅哥大火拼——迎新排球赛今天下午开战”,下面介绍了分组情况和比赛安排。小鱼挤进人堆里。分组不错,他们分在了A组,有教工2队,二年级和五年级临床,三年级和四年级基础。三年级临床在B组。小组单循环,前两名出线。周六打两场半决赛,周日决赛。小组赛三局两胜,进入第二阶段是五局三胜。
                 
  中午和何峰早早的打了饭坐在床边就着桌子吃,田雨也端着饭盆进了404。小鱼让了一块地方,田雨坐下来问:“看过赛程了?”
                 
  “看过了。我觉着挺好,今天打教工2队,应该不成问题。”小鱼买了四两包子,把饭盆推了推:“今天包子是牛肉的,蛮好吃。”
                 
  田雨捏起一个接着说:“最好的是小组赛最后打大五临床,那时心里都有数了。”
                 
  何峰说:“下午我去给你们当拉拉队长,马列主义老太太吩咐的。喂,你们想喝什么饮料,矿泉水还是可乐?”
                 
  “可乐,可乐。”小鱼应到:“班费里出吗?”
                 
  “不是,老太太跑到系里要的。”
                 
  孙应刚和丰振端着饭进来,还没坐下,孙应刚就大呼小叫的:“我们下午要看你们比赛!”
                 
  丰振接着说:“我们要看帅哥大火拼喽……”
                 
  “今天的海报真他妈的过分!哪有这么煽情的,帅哥大火拼!!?那些丫头片子们一听,还不得把排球场给挤炸了。这那里是打球,分明是勾引小姑娘嘛。象咱这样的丑哥那里还有活路。俺可不想活了。”许银龙跟着进了门,愤愤的说:“不行,田雨你是队长,你去跟马列主义老太太说我也要进排球队。”
                 
  丰振放下勺子说:“淫龙二哥,您哪还是省省吧。你要是去了排球队,那好比是一颗老鼠屎掉进了白米缸,一发显得米白屎黑。说不准激起众怒,那些小姑娘拿石头砸的你一头包,你就哭去吧……”
                 
  孙应刚再也忍不住,一口饭喷在许淫龙身上,许淫龙撕心裂肺的尖叫着跳起来躲闪,打翻了自己的饭盒也没能避开这漫天花雨般的一喷。雪白的衬衣上满是菜汁和饭粒。

  田雨何峰早笑的直不起腰了,小鱼也直嚷肚子疼。
                 
  孙应刚不好意思,上前帮忙清理,许淫龙苦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今天背,小四小五,你们就这么整你哥……”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脏衣服,“你们两个一个给你哥洗衣服,一个去打饭。要不俺可不活了,别拉着我,让俺从窗子里跳出去……”
                 
  “许银龙!你疯疯癫癫的闹什么,从楼梯上就听见你怪叫,被狼咬着了?你看你还象一个90年代的大学生吗?袒胸露臂的,天又不热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生活作风不严谨!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思想教育没抓紧……你简直是个嬉皮士!”
                 
  门前站着的居然是威风凛凛的马列主义老太太。她满面通红,脸上的肥肉哆嗦着,更显得骇人。不知到今天她怎么一发疯跑到宿舍楼来了。平时中午可从来没来过。
                 
  面对从天而降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许淫龙毫无思想准备的僵在那里。他瞪大了眼睛又看了一下,才相信不是幻觉,然后惊恐万状的抓起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嘴里支支吾唔说不出什么来,脸上还沾着的两个米粒可笑的闪烁着光彩。
                 
  小鱼又想笑,淫龙说的没错,今天他是够倒霉的。
                 
  马列主义老太太是来找何峰的,她忘了嘱咐何峰去买些巧克力下午给运动员吃,特地又跑宿舍一趟。看见小鱼和田雨也在,又鼓励了他们两句。听到田雨说没问题,老太太很高兴,她还是很喜欢田雨的。临走又给淫龙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让他加强自身的修养。
                 
  下午的比赛4点开始,1号场地边上挤满了人,真的就象淫龙说的一样,临床几个系的一年级女生差不多都来了。何峰和宿舍的兄弟们也挤在裁判台下面。
                 
  田雨把护膝递了一只给小鱼,一人套上一只,就上场了。
                 
  不出所料,教工队果然不堪一击。田雨和王立云的进攻基本上百发百中。何峰就是善于调动气氛,场下一会叫古小鱼加油一会叫田雨加油,不亦乐乎。田雨每扣中一个球就过来和小鱼拍一下手。第一局他们15比3就拿了下来。
                 
  休息的时候,何峰和孙应刚把饮料弄过来,还给教工队送去几听。马列主义老太太眉笑眼开,夸奖一番之后又小声对田雨说:“别打那么大的比分,让老师们面子上多过不去啊。”
                 
  田雨在小鱼耳边说:“这一局我打二传,你打主攻。怎么样?”小鱼乐了:“好。”
                 
  平时练球也这么玩过。田雨基本功很好,传球不错,小鱼也好好的过了一会打主攻的瘾。对方的拦网常常只是单人拦网,高度又不怎么样,小鱼也打的象模象样的。毕竟是张冠李戴,配合不那么流畅,王立云的快攻也没有了,只是一味的2号4号位进攻。就这样,他们还是以15比8胜了第二局。两局比赛只用了30分钟。
                 
  田雨拉着小鱼到3号场地看B组的一场比赛。是三年级临床和四年级临床的比赛。大三第一局已经15比6拿下了,这是第二局,已经13比5了,估计几分钟就结束。
                 
  主攻手高坚很显眼,头上系着一根红色缎带。他在一号位发球,用跳发。把球轻轻一抛,然后跃起击球,力量很大,对方的5号位慑于发球的巨大威力,直接把球送过了网。二传垫了一下,球在三米线前,高坚从后排跃起,重重的扣了下去。没有拦网,球直接落在界内。落地开花。
                 
  小鱼和田雨对望了一眼,的确是很厉害。
                 
  场下采声雷动,高坚轻浮的向场边的人群来了个飞吻。
                 
  小鱼注意到他并没有和队友拍手庆祝。
                 
  高坚第二个跳发失误了。但他们很快又得1分,结束了比赛。
                 
  1号场地的第二场比赛是大五临床对三年级基础。三年级基础比原来想象的要强的多,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队员,但也没什么漏洞。
                 
  陈鹏飞身高在190CM左右,瘦瘦的还带着眼镜,用一根橡皮绳系在脑袋上,他在前排的重扣无人能挡,拦网手经常碰不到球。二传也还不错,传球很到位,他们配合的也很熟练。只是有两个队员水平太低,一传到位率不高。三年级基础很聪明,他们一开始就拼发球,破坏一传,不让对方组织起进攻。并且打的很顽强,前排的拦网只要能触得到球,后排就竭尽全力的救起来。陈鹏飞几乎包揽了全队的进攻,在前排就是2,4号位进攻,也没什么花样,转到后面就是后排进攻。最后尽管大五连胜两局取胜,比分却非常紧,16:14和18:16。“他是这里最好的主攻。他救了一个队。”田雨肯定的说:“我比不上他。”
                 
  小鱼一笑:“这么谦虚啊。我看你比他技术好,他的进攻路线单一,只是身高优势……”
                 
  “不,那是因为二传没有好球。你去给他作二传,他肯定也能打的很活。你注意没有,三年级基础的防守挺不错的,可是整场下来也没防起他的几个球。”
                 
  小鱼其实也注意到了,只是不愿意打击田雨的信心。
                 
  这时田雨伸手握住小鱼的手,坚定的说:“可是我们一定能打赢他。”
                 
  小鱼乐了,真是喜欢田雨的性格,在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劣势时,还是一样的自信。一样的神采飞扬。真好。
                 
  晚上熄灯前在洗刷间刷牙,小鱼突然想到了那张海报的标题,不禁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稚气未脱的面庞,浓浓的眉毛,亮亮的眼睛,纯洁的眼神和甜甜的笑,小鱼摸了摸自己的脸暗暗笑了。小鱼,你也是个小帅哥了。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亲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又作了个鬼脸,哼着歌回宿舍了。
                 
  躺在床上大家兴致不减。照例进行午夜漫谈。主持人通常是淫龙,宿舍里嘴尖牙利的就数丰振,用丰振的话讲小鱼是迅速成长的新兴力量。何峰一般也插几句,孙应刚和吴京则是听的津津有味,前者还经常提出一些愚蠢的小问题以便于主持人的发挥。刚开始小鱼还不太适应老骂淫龙下流,很快就习惯了,下流玩笑不过是一帮子有贼心没贼胆的穷开心罢了,过过嘴瘾。就连田雨由于常来404,在淫龙和丰振的栽培下,也已经见怪不怪,不是动不动就面红耳赤败下阵来。其实这熄灯后的午夜漫谈是大家最放松的时候,内容更是天南海北,无所不包。这是大学生活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今天的话题是从淫龙的倒霉谈起来。淫龙估计是被老太太训了一顿精神不振的缘故,下午自行车钥匙又不知道丢哪里了,只好撬了锁重新配了一把。
                 
  “我得记住这一天,10月20日,这是我许银龙的倒霉日。真他妈的放屁砸着脚后跟。小四小五你们两个小东西居然和马列主义老太太里应外合谋害二哥,该不该罚,谁先请客?”
                 
  “你老人家还是算了吧,”小鱼躺在床上:“你不是早就希望在女性面前显示你那坚强的胸肌吗,今天有马列主义老太太这样的成熟女性作观众,真是个好机会啊。”
                 
  “就是,就是,”丰振连忙响应:“要不这每天200下哑铃,100个俯卧撑不就白练了。淫龙这胸肌那可是够级别,马列主义老太太刚一进门看见这么健美的胸肌,立即激动的脸都红了……”
                 
  “那是气的……”孙应刚纠正道。
                 
  “你这孩子怎么忒不懂事,不把淫龙二哥拍舒服了,这客你请。”丰振对孙应刚的天真很是无奈,然后接着拍:“那哪里是气的,那是……兴奋!你看老太太伸着舌头,口水都要流出来,那两眼冒绿光,鼻子喘粗气,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淫龙听的满意,舒服的哼哼着。
                 
  何峰在被窝里叫:“打住打住,你这小厮说的,这哪里是老太太啊,这整个一个狗吃屎的架势嘛!”
                 
  “还是头儿聪明,言人所不敢言。”丰振纵声大笑。
                 
  淫龙老羞成怒,作势要下床收拾丰振,大家早笑的满床打滚了。
                 
  快要睡着的时候,孙应刚吞吞吐吐的问何峰:“头儿,今天下午和咱们一块儿买饮料的那个朱鹰是哪个系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何峰说:“口腔一年级的班长,还来过咱们宿舍呢?”
                 
  “真的?我怎么没见过。”
                 
  吴京在上铺说:“她是我们老乡,刚开学来过。你不在吧。”
                 
  丰振鬼笑着:“可惜可惜。我说老五今天怎么这么精神,平常早睡了。原来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啊。”
                 
  淫龙又来了精神:“赶快交代思想动态,让哥哥们帮你,免得堕落…”
                 
  小鱼打了个哈欠说:“淫龙还是别帮了,越帮堕落的越快。”
                 
  “什么思想动态啊?……我……我又不认识人家……”孙应刚嘟囔了一句。
                 
  “那你先巴结巴结我啊,明天请我一个鸡腿,咱多少也算个娘家人。”吴京得意的说。

  孙应刚没再说什么。
                 
  小鱼想起下午打球的时候站在何峰和孙应刚旁边是有那么一个女孩,圆脸儿,还挺可爱的,可能就是她吧。孙应刚这傻傻的样子,还真情窦初开了?
                 
  田雨叮嘱今天好好睡觉的,明天还要打三年级基础,估计得费点力气。田雨俊美的脸上那神采飞扬的神气又出现在眼前。小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五章

                 
  和三年级基础的比赛开始之前,马列主义老太太召集全体队员面授机宜。
                 
  “你们昨天也看过了三年级基础和大五的那场球了吧,很明显他们的实力和对方有一定差距,但却以非常微弱的劣势输了,”老太太咽了口吐沫:“应该说他们是一支很顽强的球队,有很好的思想意志品质。希望你们重视这场比赛,这不仅仅是球技的较量,还是思想意志品质的较量……”
                 
  上纲上线之后老太太又转头问田雨:“田雨,你这队长还有什么想法?”
                 
  “也没什么想法,马老师说的很对,”田雨接着说:“我只是觉着昨天大五之所以那么被动,是因为开始打的太放松了。对于大三基础这么黏糊的队,必须开始就迎头痛击,开始就打垮他们的信心。只要打好了开局,我们就赢定了。后排少失误,一传接好,他们的发球不错,二传可以组织几个进攻花样,有一些震慑性,也可以练练手,为以后的硬仗作准备。就这些。”田雨说的正是小鱼想的,说的好,小鱼冲田雨点点头。
                 
  比赛一开始,一切按计划进行,田雨的两次重扣和王立云的的一个快球很快使他们3:0领先了。对方教练在场下吆喝着,换上了一个高大的男生在前排拦网,发球权连续交换了几次就是拿不下来这1分。
                 
  马列主义老太太在场边不停的尖叫“咬住咬住”,小鱼觉着好笑,咬什么住?我们又不落后,你这烦人的老太太自己把舌头咬住就最好不过了。
                 
  田雨转到了后排,在1号位发球,王立云在4号位,小鱼在2号位换位到三号。他把右拳放在背后,拇指冲下作了一个手势,王立云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田雨的发球不错,对方没有进攻把球处理过来。后排稳稳的垫起来,王立云跳起虚挥了一下手臂,对方的2,3号位一起移向他,小鱼却手腕一抖,球并没有传给4号位,而是传向了后方,田雨在三米线外矫健的助跑跃起,带着巨大的冲力,重重的扣了下去。球象霹雳一样把淬不及防的对方6号位队员击倒在地。田雨落在小鱼脚边,两人举手对拍了一下,“好样的。”小鱼说。田雨灿烂的一笑回头和其它人拍手庆祝。
                 
  场下的啦啦队大声喝彩,大三基础明显的失却了斗志。第一局接下来15:5轻松获胜。
                 
  休息时何峰递上一瓶可乐,小鱼仰着脖子灌了几口,却看见何峰朝他挤眉弄眼,他看见孙应刚红着脸正和那个叫朱鹰的女孩说着什么,女孩笑着听。小鱼笑了,这小子不呆嘛。
                 
  第二局老太太换上了两个替补,让王立云休息。三年级基础开局进行了反扑,比分开始咬的很紧。一直打到6平,田雨依然出色,但他转到后排时前排没有什么有力的进攻点。老太太又换上了王立云,他和田雨的进攻让对手疲于招架,15:9胜了第二局。
                 
  马列主义老太太掩饰不住得意,扭动着肥肥的屁股,迈着方步走过去和对方的教练聊了几句。小鱼突然在人丛中看见高坚,还是扎着一条红色的缎带,正盯着他们看。大三临床刚刚以2:0胜了一场。他们也注意到我们了,小鱼想。
                 
  田雨走过来笑眯眯的搂住小鱼的脖子,“鱼儿,你今天打的真好。”
                 
  “拜托,没你打的好,你没听见那些小姑娘都在叫”田雨,再来一个“,酸的我手都软了。”小鱼学着那些小女生的嗲声嗲气。
                 
  田雨冲他肩头来了一下,“酸什么,你还吃醋啊?你是无名英雄嘛,我请你客好不好?”
                 
  晚自习看了一会儿书,小鱼去找田雨。
                 
  田雨正专心致志的看书,不时的咬咬笔头,从侧面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挺直的鼻梁上留下的阴影。
                 
  小鱼走过去在他的身边坐下。田雨扭头看他:“来了,鱼大爷。”
                 
  “田雨,我想吃……”
                 
  田雨没等他说完:“昨天我们宿舍的老四在金城买的热狗真是太棒了。外面是甜面包,里面是牛肉沫和蛋清裹成的肠,特别好吃……现炸现卖……”
                 
  “发疯啊,到金城至少两站地,我又没自行车。”
                 
  “走呗,这点毅力都没有?”
                 
  “那我得要两个。”小鱼其实是喜欢散步的人。
                 
  田雨作势摸着口袋:“我先看看钱包……没问题!”
                 
  金城的热狗真的很好吃,外皮是酥酥的里面的牛肉嫩嫩的。田雨吃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他吃东西总是这个样子,小鱼嘲笑他应该象猴子一样长一个嗉囊,免得这么费劲儿。
                 
  回来的路上,月亮照的路面一片银白,远处的路灯闪着橘红色的光,晚风就象心情一样轻松。
  小鱼哼着童安格的那首耶丽亚女郎,田雨也跟着一起唱起来。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小鱼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田雨也跟着吼。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诧异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一分神,车子差一点冲上了马路牙子。小鱼和田雨一起放声大笑。
                 
  田雨喘了口气说:“那人一定骂咱们神经病。”
                 
  “管他呢,”小鱼说:“咱们也骂他!”
                 
  田雨站在那里,顽皮的看着小鱼,月光洒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小鱼,你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弟弟。叫声哥哥我听。”
                 
  “少臭美呀你,老想占便宜,你叫我我才叫你。”
                 
  “小鱼,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着在哪里见过你,好象以前认识你似的。这可能就是相见恨晚吧。我真是喜欢你,愿意有个象你这样的弟弟。咱们作一辈子最好的好朋友吧。”小鱼想开个玩笑,但抬头却看见田雨真诚的眼睛,那个玩笑和平时的鬼精灵不知跑哪里去了,只是觉着肚子里暖暖的。
                 
  我也是一样的。小鱼终于没这么说。他趴在田雨耳边轻轻叫了声“哥哥”。
                 
  自己的耳根都热,估计脸红的厉害。
                 
  “好乖的弟弟。”田雨亲热的紧紧搂着小鱼的肩膀。
                 
  “少来,我是看你可怜巴巴才叫你一声,你还当是真的了,快叫回来。”
                 
  回到宿舍,丰振在上铺半躺着看书,淫龙正在烫脚。一进门,两个人就象看见救星一样。
                 
  “小六,我的亲弟弟,快帮我把擦脚毛巾扔过来。”淫龙叫着。
                 
  “瞧我回来的这个巧。真该呆会再回来。”小鱼把毛巾从门背后摘下来扔给他。
                 
  丰振也套近乎:“可爱的小鱼弟弟,你能不能帮我把水杯子递过来呀?”
                 
  “不能。”小鱼从桌上拿了杯子递给上铺的丰振:“瞧你们舒服的,两个懒鬼。给我服务费啊。”“一家人怎么这么见外呢……”丰振笑眯眯的接过杯子,忽然皱了一下眉头:“……咦……小东西的手怎么这么香?……恩……面包的甜香,还有牛肉的香味……一定是夹肉面包。淫龙,你快来闻闻,小东西偷吃独食儿。”
                 
  小鱼暗悔刚才忘了洗手,吃热狗时弄了满手的油,只是用纸擦了擦,丰振这狗鼻子就闻出来了。
  “来来,让我闻闻……。没错,罪证确凿。”淫龙缓缓的点了点头,奸笑着:“小六,咱们舍规第三条是什么来着?……还好,洗脚水我有现成的……。”
                 
  小鱼赶紧耍赖:“你们血口喷人,我没有……”
                 
  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了,偷吃独食是排在破坏团结,重色轻友之后的第三大罪,惩罚的办法还是小鱼自己想出来的——给全宿舍倒洗脚水一次……当时自己还很得意,没想倒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指头。
                 
  何峰和吴京背着书包也进了门,完了,小鱼绝望了。
                 
  “太好了,热水有的是,我要烫脚了。”吴京平时闷声不吭,今天也来落井下石。
                 
  “我两天没洗脚了,可得好好搓搓……”何峰鬼笑着。
                 
  “啊——”小鱼大叫着跑出了宿舍。
                 
  晚上都熄灯了,孙应刚才背着包哼着五音不全的小曲回到宿舍。
                 
  淫龙在床上问:“小五,你说给我看你的医物的笔记,一晚上也没见着你的鬼影子……”
                 
  “糟糕,我忘记了。”
                 
  “跑哪里去了?”
                 
  “我……我今天在4教看书来着。”
                 
  “这可真是奇哉怪哉,咱们教室装不下你啦,跑4教去看书。”丰振又好象嗅到什么东西。
                 
  “那是口腔的专用教室,”吴京说:“朱鹰在那里看书啦。”
                 
  原来如此,几个人一齐恍然大悟。
                 
  淫龙恨恨的说:“好啊,看见小姑娘,二哥踢上墙,这是……”
                 
  “重色轻友!”丰振立即补充。
                 
  孙应刚赶紧申辩。
                 
  “老五,你惨了,三天的洗脚水。”小鱼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说。
                 
  “看这闹的,想不洗脚都不行。”何峰笑着说。
                 
  别人的呼吸渐渐变的均匀,小鱼枕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小鱼你知道吗,第一次看见你我就觉着在哪里见过你,好象以前认识你。这可能就是相见恨晚吧。我真是喜欢你,愿意有个象你这样的弟弟。咱们作一辈子最好的好朋友吧。”
                 
  这些话一遍一遍在脑袋里转来转去。他想着田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真诚,他相信田雨,知道田雨从来不说谎话。那一刻他真想紧紧拥抱田雨,说我也一样喜欢你。可是他不敢说,他也不知到自己为什么不敢说。
第六章

                 
  星期四的比赛2:0干净利索的取得了胜利。四连胜并且不失一局。马列主义老太太激动的把自己当成了郎平。散场时叫住田雨在那里说什么。小鱼坐在场边换衣服,心里也觉着痛快。
                 
  “打的不错啊,古小鱼。”有人站在身前。
                 
  小鱼抬头看见高坚,今天换了一条蓝色缎带。以前从来没和他打过球,没什么接触也没说过话,有点意外。
                 
  “你们打的也挺好吗。”今天他们2:1胜了二年级基础,B组第一已成定局。
                 
  “你原来在球队打过吧,传球还真有点意思。”
                 
  小鱼不太喜欢高坚语气里的那种优越感:“你扣球也很有点意思嘛。”
                 
  这时一个女孩在远处叫:“阿坚,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高坚回头应了一声,小声说:“真他妈的烦。”然后冲小鱼一笑:“明天好好打啊,大五多了一个人,回见。”转身向女孩跑过去。
                 
  田雨过来说:“你怎么认识高坚,说什么了?”
                 
  “我不认识,莫名其妙的。”小鱼说。
                 
  “我不太喜欢这个人,太轻浮爱出风头,满学校里都是他的花边新闻。”田雨皱了皱眉头。
                 
  “我也不喜欢。不过他的球打的还不错。”
                 
  “今天去游泳吧,我有两张游泳馆的票。还可以蒸桑那。”田雨提议。
                 
  “我不想去。我不大会游,并且我这里也没泳裤。”
                 
  “我有啊,我有三条,随你挑。”田雨央求:“去吧,我还可以教你游泳那。”
                 
  “那好吧。算我陪你去,你欠我一个人情啊。”
                 
  游泳池里人并不多,水很凉。小鱼在水里不停的哆嗦。田雨则早已经在深水区披波斩浪了。他的确游的很好,双臂协调有力的划水,白皙匀称的身体就象一条银鱼轻盈舒展。游泳池里没有人比他游的更好,小鱼注意到有好几个女孩的目光在盯着田雨。小鱼会一点“狗刨”,游几十米就累的不行。
                 
  “你还真不会游啊?”田雨从身边的水中钻出来:“我来教教你这条小笨鱼……蛙泳怎么样?”
                 
  田雨耐心的讲解蛙泳的姿势,划水,换气,蹬腿,还不时的作作示范,最后托着小鱼的肚皮让他体会体会。
                 
  “还不错,多加练习很快就会游的好了。”田雨笑着说,“就象我一样。”
                 
  “那里比得上您那,厚脸皮敢比王婆大妈……”
                 
  小鱼以前从来没蒸过桑那,小屋子里面热气腾腾,一会儿就是满身得汗了。旁边的两个人在互相按摩。田雨也蒸的脸上红扑扑的:“来,小鱼,我先伺候伺候你这小少爷。”
                 
  小鱼趴在长凳上,田雨的手指在背上不轻不重的按揉。
                 
  “喂,田雨,你的按摩水平很好啊。”
                 
  “那是,老跟我爸去游泳,他喜欢桑那,我也就练出来了。”
                 
  田雨嘿嘿坏笑:“哎,你不会游泳干吗叫小鱼呀?瞧你爸这名字给你起的。你干脆改名叫小羊或者小兔,会游泳的不叫。避一避这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嘛。狐狸不会游泳吧,你这小滑头干脆叫小狐狸吧。”
                 
  “滚你的狗蛋”,小鱼笑骂:“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小时侯有个算命的瞎子说我命里犯水,过水时会有灾。妈妈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你妈妈好疼你呀,你可得作个乖宝宝。”
                 
  小鱼没说话。是啊,要是她在,我一定作世界上最听话的儿子。妈妈真好,没有人能代替她。
  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四年级那一年暑假,自己和几个同学偷偷的跑到大湖里去游泳,回来后被爸爸用皮带抽的屁股鲜血模糊,好几天都不敢坐下,睡觉都趴着。他既没有哭也没怎么恨爸爸,现在想来他都很惊讶自己在仅仅9岁时就能那么懂事,他理解爸爸,爸爸从小就是孤儿,妈妈离开之后,小鱼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惧怕小鱼有任何的危险。打完之后爸爸那么难受,还是小鱼跟爸爸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小鱼之后就没在怎么游过泳,他是中学那一帮哥们中唯一一个不怎么会游泳的人。
                 
  “喂,睡着了?”田雨按着小鱼的腰。
                 
  “没有,挺舒服的。”小鱼笑道。田雨的手指很有韧性,力道也刚刚好。小鱼觉着被他按摩过的地方都烫忽忽的,和在球队里打完球后大家互相按摩时的感觉不一样,真是很舒服,小鱼从来没这么放松……也许是因为在桑拿吧。小鱼侧着头看见田雨匀称的腿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随着他一紧一松的用力腿上的肌肉线条也清晰流畅,身上的汗滴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顺着肌肉的凹隙淌下来……
                 
  “小鱼,你的屁股好俏啊,怪不得弹跳好。”田雨开始按摩臀大肌,他的两个拇指用力的按摩,其余的手指卡在小鱼的髋骨上。
                 
  小鱼有一种要睡着的感觉。过了一会,一种异常让小鱼突然在迷迷糊糊中惊醒过来,再不觉着舒服了,他感到头晕,肚子里有一团热气迅速凝聚起来,让他惊恐万分的是这团热气集中在某一个位置之后就飞快的膨胀起来,这种情况原来一般只会出现在早晨刚刚起床的那一会儿。他拼命的想着游泳池里的凉水,甚至想到上面浮着厚厚的冰块,但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小鱼绝望的领会到社建课的李老头的那句口头禅……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不得不稍稍抬了一下身体,田雨还在继续,卡在小鱼髋骨上的中指距离小鱼万劫不复的羞辱只有一个厘米。怎么办,怎么办……小鱼觉着思维正离开自己一向机变百出的大脑……
                 
  “田雨……快停!我头晕……我想吐……”
                 
  “怎么了,”田雨关切的伏下身问,伸手摸了摸小鱼的额头:“哇,那么烫,不好,脱水了……快,我帮你反个身……”
                 
  “别动我!”小鱼惊慌的抓住长凳:“……你……你一动我就吐了……”
                 
  决不能反过来,决不,翻过来那需要急救的就是因惊讶过度而晕倒的田雨了。
                 
  “我找人一块连长凳抬你出去……”
                 
  小鱼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在心里骂了出来,好在刚才桑拿的几个人都出去了,田雨心急火燎的要出去叫人,田雨你这个………
                 
  “田雨,你去弄点凉水来就好了……”
                 
  当田雨把湿毛巾搭在小鱼脸上的时候,小鱼才镇定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田雨一脸的焦急。
                 
  “没事了,不那么涨……头晕脑涨了。”
                 
  回去的路上小鱼心里很乱,没怎么说话。田雨以为是还没恢复过来,不停的自责。
                 
  “都是我不好,今天本来打比赛就累,我又拉你游了两个小时的泳,你又没桑拿过……”
                 
  “我以后再也不和你来这里游泳了。”
                 
  “游泳还可以游嘛,”田雨:“都是这桑拿闹的。”
                 
  想到刚才的窘境,小鱼的脸又被羞耻炙的火热,他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都是因为第一次蒸桑拿不习惯……都是桑拿闹的,都是这桑拿闹的……
                 
  尽管他自己都不相信。
                 
  晚上熄灯后,小鱼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烙饼。有时候善于忘记的人才是永远快乐的人,小鱼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有这么幸运。好在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对于一些自己想不明白或者不愿去想的事,最好就把它放在一边,放在记忆的角落里,就象它没有发生过一样。钟楼的钟声响过12下的时候,小鱼终于睡着了。
                 
  直到和大五的比赛开局之前,小鱼才弄明白高坚说的大五多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大五上场的人中有一个不曾见过的7号,185CM左右,在网前跳着做拦网动作。田雨去裁判那里了解后回来说,那人是大五在外地实习的,打副攻,今天中午才紧急召回的,原来也在球队。

  一开球果然感觉大五和前几天大不一样了。陈鹏飞好象放松了很多,那个7号也是个好手,尽管配合上明显有些生疏,但处理球很刁拦网也不错。不过小鱼还是觉着对方实力不如自己,虽然对他们的临场换人没有思想准备,球打的有些被动。可还是以15:11赢了第一局。

  第二局陈鹏飞开始发威,一连扣中了好几个三米线内的球。10:10暂停时,小鱼看见高坚和男排的刘教练正站在场边有说有笑的指指点点。高坚他们的小组赛已经结束了,他们获得了小组第一。
                 
  王立云贴过脸来小声说:“田雨,小鱼,好好打啊,男排的刘黑脸来了。”几个人把手拉在一起吆喝一声又回到场上。
                 
  几个回合下来,大一14:13领先,陈鹏飞转到后排发球,好机会,小鱼心里暗暗高兴,夺回发球权再拿一分就赢了。
                 
  球发过来很有力量,一传不太好,小鱼调整了一下田雨打了一个开网球,聪明的田雨,这个球力量不大可是角度很好,攻击的又是对方站在5号位的那个最弱的队员。好,小鱼喝了一声采。但这次那个5号位居然把球歪歪斜斜地救了起来,他们的二传连忙把球传网前,7号慌忙之中起跳扣球,田雨拦网,球远远的飞出了底线。
                 
  小鱼高兴的蹦了起来,队员们也都互相拍手庆祝。可这时田雨却举手向裁判示意球触到了他的手。大五的队员向田雨鼓掌致谢,拉拉队们看到还可以继续看球,也起劲的鼓起掌来。
                 
  “蠢货!蠢货!蠢货!”小鱼在心里痛骂着:“田雨,你这个大傻瓜……”
                 
  他看见刘黑脸皱着眉摇了摇头,对身边的高坚说了些什么。
                 
  情绪肯定受到了影响,陈鹏飞的发球直接得了一分。接着王立云的快攻又失误了。他们输了第二局。
                 
  “雷锋!”球场休息时小鱼冲田雨咬牙切齿:“活雷锋!没法和你这种人共事。”
                 
  “别生气,其实那个球真的碰到了我的手指尖……”田雨解释着,虽然其他人没说什么,但气氛还是有点压抑。
                 
  马列主义老太太言不由衷的表扬了几句田雨有良好的体育道德,可明显的有些无可奈何。田雨有些手足无措。
                 
  王立云闷声说:“我觉着田雨作的对,咱们赢他们也要让他们心服口服,咱们实力就是比他们强。”
                 
  “好,都是活雷锋。”小鱼气哼哼的笑了,其实内心深处他知道田雨这么做真是本性使然,
                 
  “那咱们就和他们再拼一局。”
                 
  “就是,咱们有最好的二传,主攻,副攻,咱们怕谁?”田雨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样子。几个人的手就又握在了一起。
                 
  第三局一开始,田雨就连着拦住了陈鹏飞的两个重扣,王立云的快球也频频得手。一路领先。最后一个球,小鱼跳起来作了一个传球的假动作,却把球直接调过了网。15:8.
                 
  陈鹏飞隔着球网伸手过来和田雨小鱼握了握,挺有风度的说:“好样的。”
                 
  打完比赛小鱼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回宿舍,田雨要先去教室拿点东西。高坚从后面追上来:“喂,古小鱼。恭喜你们啊。”
                 
  “同喜同喜,谢谢你的提醒。”小鱼笑了笑。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要进排球队了,今天刘黑脸看上你了。”高坚看着小鱼的脸色:“怎么样,以后咱们是队友了。”
                 
  小鱼心里一阵高兴,太棒了:“田雨怎么样?就是我们的主攻?”
                 
  “应该也差不多。不过刘黑脸对他印象不怎么好。”高坚吐了一口吐沫:“老刘说他出风头不顾全队利益。好在你们赢了,要是输了还不都是他的功劳。”
                 
  “这是怎么说的,田雨就该这么作,做人要诚实坦荡,”小鱼反驳:“赢球输球倒没什么所谓。田雨可不是爱出风头的人。”
                 
  “球!不爱出风头还那么干,就是缺心眼。”
                 
  “是啊,我们没什么经验,哪能象你这么灵活啊。”
                 
  “别损我了,我可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咱们决赛见。”
                 
  “喔,打大五你们就这么有把握?”小鱼笑问。
                 
  “轻松,去年就3:0搞定。”高坚潇洒的甩了甩头,俊脸上满是轻蔑。

第七章

                 
  周六的比赛非常顺利,3:0轻松拿下二年级基础。倒是高坚他们吃了苦头。先赢两局居然被大五一连扳回两局,高坚也潇洒不起来了,对着失误的队友吼声连连。最后总算侥幸死里逃生,赢了决胜局。这样,一年级临床和三年级临床进入了决赛。
                 
  回到宿舍,何峰已经帮小鱼把饭买了,小鱼不怎么觉得饿,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累了?”何峰问了一句:“帮你按摩,要吗?”
                 
  孙应刚抢着说:“我来我来。”他这几天正看一些中医按摩之类的书。
                 
  许银龙已经吃完饭了:“还是换我吧,你哥手劲大。”
                 
  “喂喂,都先吁着——今儿我怎么这么抢手啊”,小鱼受宠若惊,审视了一下淫龙和孙应刚:“有什么阴谋快讲!”
                 
  淫龙干笑了两声:“多见外啊,哥哥们平常就一贯的疼你,你现在又是排球队的小帅哥了,给班里争光给咱们404添采……”
                 
  “淫龙少那么肉麻,听的我骨头都软了。自己兄弟你就直说嘛。”丰振扒拉着饭:“鱼儿,今天淫龙打听到去年排球赛的冠军队学校里每人奖了100块钱,亚军每人50,大伙商量着应该让你请客。”
                 
  “有那么多?”小鱼吃了一惊,一个月的饭费当时也就七八十块钱:“没问题,亚军每人一只鸡腿,冠军再加一条红烧鱼。”
                 
  “多让人疼的小弟弟,得,哥哥们都来给你按摩,一个一个的来,每人30分钟。”丰振象狐狸一样的笑着:“淫龙,上。”
                 
  “慢着,每人30分钟,你们当是揉面那,还不把我给按熟了。每人五分钟好了。”
                 
  小鱼趴在床上,闭上眼享受着按摩。淫龙按背,孙应刚按腿。
                 
  何峰笑着:“小东西舒服的。成了剥削阶级了。”
                 
  周日的比赛下午两点开始,场下满都是人。小鱼看见几个领导也坐在场边的长登上还有刘黑脸,马列主义老太太笑的花朵一般跑上去打招呼,回来时带回一个好消息,不管比赛结果怎样,系里奖给每个队员50块钱。
                 
  两边的队员都上场活动了。高坚系着根蓝色缎带在对面很张扬的练4号位扣球。小鱼觉着有那么一点紧张,手心都有些出汗。他对田雨说了。
                 
  “没问题,你一定行。”田雨伸右手握住小鱼的手,看着小鱼的眼睛。
                 
  他的眼神坚定而自信,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有一股暖流从手掌心传过来。小鱼用力握了一下:“对!好好打,我们要赢。”
                 
  六个队友拥抱了一下,上场了。
                 
  一开局,高坚就很兴奋,他很明显是个情绪型的队员,进入状态很快。上来就是一个4号位的短平快,打中了。大三的拉拉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鼓,蓬蓬的敲了起来。高坚得意洋洋挥了挥拳头。
                 
  田雨回敬了一记开网重扣,场下的拉拉队也不甘示弱的大叫起来。大三确实很厉害,队员也很整齐,没有大的漏洞,而自己这边有两个队友没有多少场上经验,打的很紧。大三15:12赢了第一局。
                 
  休息时大伙一块鼓劲。
                 
  “他们实力挺平均的,那个高坚是有两下子,”田雨说:“其实他们的二传不怎么样,没有多少战术,一局也就打了两个快球。所以进攻点主要就是高坚。看住他就差不多了。”
                 
  “那小子真狂,得打击打击他的气焰。”王立云接着说:“下一局我一定拦他几个脆的。小鱼,你怎么说?”
                 
  “你们说的对,高坚是关键。他有些情绪化并且还能影响到全队。只要拦住他几个球,一定能影响到他,他可不象陈鹏飞那么稳。另外,咱们场上别那么紧,活跃起来,打了好球就吆喝吆喝,激激高坚也好。”
                 
  一切顺利。王立云果然很漂亮的拦住了高坚的第二次进攻,直接拦在三米线内,大家一起叫着上前拍手庆祝。对面的高坚作出无所谓的样子在场边吐了一口口水。高坚打球很独,他在前排二传一般都把球喂给他,这样对防他到是有好处。很快,小鱼和田雨的双人拦网又一次拦住了他的开网进攻,小鱼夸张的叫着好球跑着和每一个队友拍手庆祝。这一回高坚的脸上有些变化了。田雨对小鱼暗暗点了点头。小鱼的传球隐蔽性很好,对方往往不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几号位有球,田雨的重扣频频得手。王立云的快球和半高球也是让对方的拦网无可奈何。另外一个副攻也放开了,打出了几个好球。
                 
  高坚的又一次重扣被结结实实的拦在界内,开始显得烦躁,接下来的一次后排进攻居然没过网。小鱼兴高采烈的吆喝着在原地轻跳,和田雨交换了个眼色,对,气气他也好。
                 
  15:10扳回一局,第三局高坚甚至在场上指责二传传的球太近网,他们打的乱了套,15:7就又输了一局。
                 
  拉拉队们已经开始庆祝了,休息时淫龙和丰振在下边怪声怪气的叫:“小鱼,红烧鱼,小鱼,红烧鱼……”404的活宝们就跟着一起叫,拉拉队们居然不明所以也跟着叫起来。小鱼哭笑不得,好在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一个白眼扫过去,声音才停下来。再看淫龙已经缩回人堆里去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可是大三毕竟是一只强队,高坚这校队的主力主攻毕竟也不是浪得虚名,眼看局势不利,反而倒放开了。一开球,他们的那个副攻就打中了一个斜线,高坚四号位的重扣也重新显示威力。看来休息的时候有了什么计较。对方明显的加强了对田雨的防守,他的进攻大多是双人拦网,有时甚至是三人拦网。比分咬的很紧,3平,4平。7平,10平。
                 
  小鱼在身后伸出小指,这是调球的手势。果然后排把球起的很高并且就在网口附近,小鱼假装跳传,田雨心领神会的在4号位跃起,对方的队员一齐向他移动,在触到球的一刹那,小鱼手腕一抖,把球抹在了对方的四号位上。大家一齐上来拍手庆祝,夺回了发球权。
                 
  对方的一攻被后排救了起来,球的位置和前一个球差不多,小鱼想也没想,跳起来就扣了下去,对方的拦网手居然都没有反应,二次球成功。“好样的!”田雨过来拍了拍小鱼的屁股。
                 
  高坚显然又被激怒了,不停的埋怨队友的迟钝,这是场上队长最愚蠢的错误,制造矛盾。好在他的队友好象也习惯了,没有人和他计较。
                 
  队友的发球被接起来,大三组织进攻,高坚在2号位大力扣杀。小鱼和王立云拦网,高坚狡猾的避开王立云,打了一个斜线,球的力量如此巨大,在小鱼的两手之间受阻还是钻了进来,发出一声闷响。王立云慌乱之下补位和下落的小鱼撞在了一起,小鱼左脚一脚没踩实,顿时感觉左脚踝一股钻心的巨痛,疼的他单脚跳了起来。后排把球又救了起来,处理了过去。小鱼试着动了动左脚,还能动。田雨问怎么了,小鱼说没事。王立云漂亮的拦死了对方副攻的一个球,13:11.
                 
  脚上的剧痛让小鱼传球都困难,他在心里不停的说,挺住,挺住。大三更加顽强,又追平了。田雨转到前排,王立云发球。很漂亮的跳发,对方直接把球送了过来,田雨很机敏的打了一个探头球,好棒,对方两个队员滚在地上也没能救的起来。还有最后一分。
                 
  小鱼对身边的田雨低声说:“田雨,你客串一下二传。”
                 
  “开什么玩笑?”田雨:“你受伤了?”
                 
  王立云的发球还是破坏了一传,大三的进攻威力不大,后排把球传了起来,田雨传球,却传给了小鱼,他还以为这是平时玩的反串游戏呢。小鱼心里叫一声苦,咬牙单脚起跳进攻。对方的三号位也没想到这个变化,楞了一下还是迅速起跳拦网,右手位角度封的很好,小鱼用劲全力挥左手扣了下去,球打了一个斜线,避开了拦网,左脚落地的震动让小鱼疼的和对方绝望的救球队员一齐叫了起来。他看见田雨过来抱住了他,接着,王立云和其他人也都上来抱成一团,大叫着,跳着。拉拉队员们也跑进了场地……田雨叫着,把小鱼扔起来啊。小鱼就飞在空中了,一下,又一下,“喂,你们可要接住了!”小鱼笑着叫。
                 
  接下来又抛田雨,王立云,每个人都被抛了一遍。
                 
  赢了,真好。
                 
  发奖仪式前宣布了个人获奖名单。马列主义老太太获得最佳教练员,陈鹏飞个人得分最高是最佳进攻队员,小喇叭里传出声音:“最佳二传手……”田雨和队友们还有404的一帮人大叫“古小鱼,古小鱼,古小鱼”,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是“古小鱼,一年纪临床技能1班”。奥——小鱼又一次被抛了起来,他看见田雨那么高兴,就象自己得了奖一样。巨大的兴奋几乎让他忘记了受伤的脚。
                 
  发奖的时候,田雨站在小鱼左边:“鱼儿,你真棒。”他悄悄的伸脚磕了磕小鱼的左脚。
                 
  “哎吆,好疼。”小鱼褪下一节球袜,脚踝已经肿的象个面包,亮晶晶的,还有些发紫,一点也不能动了。
                 
  “怎么弄的,你怎么不早说?混蛋。”田雨一边焦急的看着一边叫马列主义老太太:“马老师,马老师……”
                 
  小鱼看着那丑陋的脚踝,更觉着疼的头上冒汗。打了几年的球,每一根手指脚趾都受过伤,哪次也没这么疼,突然担心会不会骨折了,这么一想更是疼的厉害。不由得脚发软。
                 
  马列主义老太太正和校和系领导们聊的口沫横飞,听见叫的急,也心有不甘的跑了过来。
                 
  “哎吆,怎么搞的,你这孩子。伤的这么厉害也不说,得赶紧去附院看看。”老太太也急了:“走,我和你去医院。”
                 
  “您就别去了,这里的事还没完,我背他去。”田雨说着就把小鱼背了起来。
                 
  “我没事的,自己能走。”
                 
  田雨根本不听,已经小跑起来。
                 
  伏在田雨的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看着几粒汗珠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能走路…”“老实呆着,别犟。”小鱼觉着心里有一种潮潮热热的感觉,小鱼的鼻子有点发酸,脚上的疼痛象电击一样传来,但小鱼却似乎不觉着那么疼……。小鱼把脸贴在田雨的脖子上,田雨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汗味。
                 
  照完片子没有骨折,只是踝关节轻微的错位。马列主义老太太和404的人也都来了。骨外科的主任是老太太的同学,亲自给正了正骨,开了一点湿敷消肿的药,说只要韧带没伤就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会好了。大家这才稍稍放了心。
                 
  回到宿舍,王立云来送奖品:“喂,怎么样,要紧吗?”
                 
  “没什么事。”小鱼接过来:“怎么有两个证书?”除了奖牌之外还有两个小红本。
                 
  “一个是最佳二传的,奖金80元,还有一个你想不到吧,马列主义老太太真是神通广大,刚才跑去找领导要求设立一个精神风貌奖,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临时加了这个奖,当然就是你的了,又是奖金80元。这里还有冠军奖100元,各系发的特别奖50元。小鱼,你要请客啦。”哇,一笔巨款!
                 
  “马列主义老太太还真是个有情有意的好老太太,”淫龙说:“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粗大了两倍。”昨天淫龙还在痛骂马列主义老太太变态,管大学生就象关小学生一样……不过他这时的话也是真心的。
                 
  “是啊,马老师刚才还跟着楼上楼下的跑,累的呼哧呼哧的,够可以了。”田雨真诚的说。
                 
  淫龙要吃鸡腿,丰振和孙应刚要吃红烧鱼,争论了半天决定今天先吃红烧鱼,明天再吃鸡腿,小鱼拿出饭卡交给淫龙,告诉他们自己要4两米饭,他们几个就敲着饭盆唱着“今天小鱼请客,我们要吃红烧鱼”去打饭了。
                 
  回来吃鱼的时候,不见了孙应刚。
                 
  “老五那?”小鱼问。
                 
  “和朱妹妹吃鱼去了,”丰振吐出鱼刺:“这家伙在食堂里看见朱妹妹在那里吃饭,就赖着不肯回来,脱离了组织。八成这会儿在帮朱妹妹挑鱼刺呢。”
                 
  “老五好厉害啊,这么快就一块吃饭了?”
                 
  “哪里,是蹭上去装成偶然碰上的。”吴京笑着说。
                 
  小鱼谔然:“乖乖,看不出老五这么多鬼心眼,我看八成是那个哥哥教他的吧?”
                 
  “别看我,别看我,这是淫龙的主意。淫龙看见朱妹妹一个人在吃饭就跟老五说,丰振笑道学淫龙的腔调:”老五啊,好机会呀,还不快上,一定要拿出苍蝇叮…的劲头出来。周围这么多狼一样的男生,你不去人家可就去了……“
                 
  淫龙腾出嘴来:“老四,那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酸诗是不是你说的……”
                 
  “我就知道是你们两个老不正经。”小鱼想象的出孙应刚被他们说的满脸通红的样子。
                 
  “这是帮助小弟弟,”丰振鬼笑着:“哪天哥哥们也会帮助你的。”
                 
  吃完饭孙应刚蔫蔫的回来了。
                 
  “怎么样?”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问。
                 
  “还怎么样,”孙应刚有气无力的说:“丢人呗……吃鱼时让鱼刺给卡住了……”
                 
  “唉,你这孩子真是的,朽木不可雕粪土难筑墙,魂不守舍了不是?”淫龙埋怨。
                 
  丰振却问:“你被鱼刺卡着了,她做什么了?”
                 
  “……她……。她帮我拍后背我才把刺咳出来……”
                 
  “卡的好,卡的好”丰振笑道:“因笨得福啊,这不就有了身体接触了嘛。”
                 
  “啊?……。”孙应刚红着脸还是不明白。
                 
  晚上何峰和孙应刚不知从那里弄来的偏方,买了一大包花椒,说是煮水洗脚对消肿有奇效。淫龙贡献了他的铁脸盆只有他的是铁的,别人的都是塑料的,一帮人跑到传达室老头那里煮了一大盆蒸汽腾腾的水上来,象伺候犯人上刑一样给小鱼烫脚,烫的小鱼呲牙裂嘴的怪叫。

  下午换下来的球衣和球袜田雨拿过去一齐洗了,说是顺手。晚上睡觉前他又来了一趟,帮着小鱼用硫酸镁湿敷。
                 
  田雨把纱布小心的搭在肿的发亮的脚踝上。
                 
  “疼吗?”“你帮我怎么会疼呢?”
                 
  睡觉的时候,小鱼看着妈妈的眼睛,在心里汇报了今天的成绩。妈妈就那么微笑着倾听。他想起下午田雨背着他往医院疯跑的样子,小鱼心里一阵湿热。妈妈,我要是有个哥哥是不是这样啊。

第八章

                 
                 
  脚上的伤一个星期就差不多好了,可以很灵活的活动了,或许那道“椒盐猪脚汤”。还真是有效,这是田雨起的名字。
                 
  田雨就象小鱼一样担心,怕影响到以后打球,看来没什么大碍。
                 
  星期二上午上基础化学,课间休息回来发现书里面夹了一个粉红的信封,没有地址。淫龙坐在身边,小鱼连忙把信塞进了口袋里。他猜想的出是关于什么的。中午吃完饭,小鱼到教室来看这封信。很清秀的字迹。
                 
  “古小鱼:你好。
  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写这封信,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写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勇气把它交给你。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可是我喜欢看你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喜欢看你和你的那一帮哥们谈笑风生,喜欢看你上课听讲时呆呆的咬手指头……
  我想我喜欢上你了。
  我不是那种很勇敢的女孩,我害怕别人知道。你能和我说说话吗?如果你愿意,今天晚上9点在排球场边上那一丛丁香下面等我。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下面没有署名。小鱼呆呆的想,会是谁呢?从来没有好好注意过班里的女孩,现在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也没个头绪。
                 
  “好小子,让我抓到了!”田雨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冷不防的抢过那张纸:“我说吃完了饭不在宿舍呆着跑教室里来,我就知道有鬼……。”
                 
  小鱼跳起来,红了脸去追:“田雨,你个大流氓,……”田雨借着课桌的掩护,绕来绕去,还一字一顿的读:“我喜欢看你……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喜欢看你……和你的那一帮哥们谈笑风生……”
                 
  “田雨,流氓,你快点还给我!”小鱼羞怒交加直磨牙:“你个流氓,你在别人面前一本正经的,就会欺负我……”
                 
  田雨象豹子一样灵活的在桌子的另一头,得意的摇头摆尾:“就欺负你,谁让你早恋……”
                 
  小鱼追了一阵子追不上,转身坐到座位上,不再说一句话了。
                 
  一会儿田雨悄悄的蹭上来。
                 
  “喂,生气了,小多情?还给你还不行?”
                 
  “你滚,我不稀罕答理你。”小鱼绷着脸收拾东西。
                 
  田雨有些着忙:“喂,开玩笑你也恼啊?我发誓不会跟别人说的……再说那上面也没有名字……”田雨一脸的求恳。
                 
  “除非你也拿一封出来让我看。”小鱼接着绷着脸收拾东西,其实就只有两本书,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
                 
  让小鱼吃惊的是田雨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红着脸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帝,田雨和他竟然在同一天收到了这样的信。小鱼掩饰着惊愕和其他说不出的感觉看那张字条。
                 
  署名是爱你的文箐。可真是敢写,里面的句子看的小鱼一阵肉麻,最后说晚上她在图书馆等田雨云云。
                 
  那个女孩小鱼知道,也是2班的,和男生说话总是嗲的让人受不了,有事没事老去406找田雨。问田雨,田雨说是老乡,她妈和田雨的爸在一个单位,家长们嘱咐出门在外多照顾着点。不知为什么小鱼一开始就不喜欢她,扁平的一张脸,还总是涂的一脸的红红白白。
                 
  那次淫龙主持午夜漫谈也提到过她,淫龙叫她三流画家,把脸当成了画布。
                 
  丰振则称其为“酥半拉身子起一身疙瘩”,解释是闭着眼睛听她说话酥了半拉身子,睁开眼看见的粉脸则让人由于强烈反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鱼嘲弄的看了田雨一眼说:“真能写啊……酥半拉身子起一身疙瘩……这就不象早恋,多老练啊。”说着把那张纸还给田雨:“句句打动人心吧?”
                 
  田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没有……。”
                 
  两个人在那里呆坐了一会儿,小鱼也说不上什么心情。
                 
  “小鱼,那你去不去?”
                 
  “不去。我又不知道是谁,再说我也不稀罕。你呢?”
                 
  “我当然不去。”
                 
  “为什么?”
                 
  “我不想谈恋爱,再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她。”田雨认真的说。
                 
  “那你喜欢谁啊?”小鱼轻松的笑了。
                 
  “我……”田雨愣了一下,随即鬼笑起来:“我就喜欢你,怎么样?你也写封情书给我啊……”
                 
  “我呸!不要脸啦?……”
                 
  晚上小鱼吃过饭就去了教室,翻了翻笔记觉着有点烦。
                 
  田雨拿了两本书坐过来:“鱼儿,我今天看不进书,咱们出去玩吧……?”
                 
  “好啊。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鱼欢天喜地的说。田雨一向很用功,有时周末都不肯出去玩,总是说打球就花了太多时间,不能不抓紧点。
                 
  “那,咱们去看电影吧。7点有一场,咱们6:40就溜。我请你。还有点时间,我先回去我们教室把今天下午的化学实验报告写完交上,你去找我吧。”
                 
  “这次我请你吧。我这会儿也写封信。”
                 
  医大的规矩是非周末的晚上要求上自习的,高年级很松低年级就严一些。特别是马列主义老太太一向反对风花雪月,反复强调要自觉上好晚自习。加上刚刚第一学期,医科功课也多,还真是很少有人平时不去上自习的。
                 
  运气真好,居然放的是倩女幽魂。看完电影出来,两个人还兴奋不已的沉浸在故事情节里面。
                 
  小鱼和田雨走在马路上。一边聊一边走,笑声一直不断。
                 
  路边的花坛里开满了鹅黄的兰花,空气里都是袅袅的花香。
                 
  “我有那么一点犯罪感,”田雨说:“别人都在看书那。”
                 
  小鱼贪婪的呼吸了一口花香:“你知道这是什么呀?这是……又要作婊子还想立牌坊。你就痛痛快快的吧。”
                 
  回到学校里已经9点多了,抬头看看天,月朗星稀。操场上有一些在跑步的人。小鱼悄悄看了一眼,球场边上的那丛丁香树下没有什么人。只有晚风吹过路边的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看什么看,后悔了?”田雨问。
                 
  “没有,怎么会呢?”小鱼实话实说:“只是有一点好奇……你呢,该不会是你后悔了吧?”心里竟有一些扑腾。
                 
  田雨沉默了一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看小鱼,很坚定的说:“我真的不想找女孩子谈恋爱,没意思,现在咱们这样多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口是心非吧,是因为那个谁谁太那个了,换个漂亮的,你早就原形毕露了。”
                 
  小鱼撇着嘴,想起淫龙的一句话:“哪有猫儿不吃腥?……”学着淫龙的腔调,自己都忍不住笑。
                 
  “你个小无耻,敢拿你哥开涮,我今天就吃吃你的腥!”田雨伸右手勾住了小鱼的脖子,冷不防把他拖倒下来,却不让脊背着地,
                 
  “我让你不学好,专门跟淫龙学流氓……”
                 
  小鱼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救命啊,吃腥啦,田雨要吃腥啦……女生们快来呀。”
                 
  田雨又气又笑,腾出手来挠小鱼的痒:“小流氓,找死啊你。”
                 
  小鱼笑的喘不上气来,赶忙求饶,最后还是被收拾的摊到在地上。
                 
  晚上回到宿舍,只有老五在。
                 
  在水房洗漱的时候,孙应刚也端了盆挨着小鱼洗。两个人都挺高兴,一块儿哼着歌儿。
                 
  丰振和吴京回来也端着盆进来。
                 
  “老四,你发现没有,小五小六两个这几天整天歌声不断的。”吴京纳闷:“有什么高兴的?”
                 
  丰振扭头冲着两个唱歌的人坏笑:“该死的小东西们,一准儿勾搭上哪个小姑娘了……呆会老二回来,咱们好好审审……”
                 
  淫龙和丰振主持的审问没有什么结果,小鱼说不出什么还不时的反击,他们就攻击薄弱点。
                 
  孙应刚涨红了脸嘟囔:“我们只是纯洁的友谊……”
                 
  “呸,纯洁的友谊,”丰振从上铺吐了一口:“偷情活动往往批着友谊的外衣登堂入室……”
                 
  “对,”淫龙积极发挥:“你那所谓友谊就是上床第一步!潘金莲姐姐和西门大官人也是从你这种友谊发展成奸情的,危险啊……”
                 
  “啊???”孙应刚嘟囔着:“我就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

第九章

                 
  星期四来的通知,小鱼田雨还有王立云不出所料的入选了男排,一同入选还有基础那边生化的一个李永,是打接应二传的,其实也算个多面手,看过一场基础新生的比赛,就是他还不错,所以入选也是情理之中。
                 
  男排的训练每周三次。一三五下午每次两个钟头的训练。排球馆已经差不多修好了,可以在里面训练了。
                 
  下午男排队长陈鹏飞领着几个新人去体育教研室领到了球衣和球鞋和更衣柜的号码和钥匙。他是个很踏实的人,叮嘱了几句明天下午的见面会和训练的事就急冲冲的走了。
                 
  小鱼的球衣是8号,田雨是10号,两个人埋头嗅了一下球衣上那股浓浓的樟脑球的气味,陶醉的相视一笑。
                 
  “喂,8号。”
                 
  “喂,10号。”
                 
  “喂,鱼儿。咱们一会儿去照张相吧?”
                 
  “呸,臭美,你以为你是谁啊,中桓内右一,还是海曼啊?”
                 
  两个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周五下午3点半,刘黑脸站在分两排的十几个男生面前。他四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大结实,肤色黝黑,不知道刘黑脸的这个外号是哪个前辈的杰作,当真贴切。
                 
  “今天我很高兴,咱们排球队又加入了新鲜的血液。新来的小伙子们都很不错,”技术全面并且很有朝气。我很满意。不过,进入了排球队你就不在是仅仅为了兴趣玩球了,你是球队的一员,就必须刻苦的训练,严格遵守球队的纪律;你的球衣上印的是医大的校名,你的每一次上场都是代表了学校的荣誉……大家也知道,医大的体育强项不多,但男排一直都是好样的,除了长跑之外就数咱的奖牌多,学校领导一直都对男排重点照顾……“
                 
  刘黑脸接着说起了男排的光辉历史和优良传统,他的声音短促有力,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很有气势。小鱼看见田雨聚精会神的听着,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大家应该清楚咱们今年的最后一项任务,那就是12月下旬的对抗赛。去年输了球,老队员应该还记得这个羞耻吧。做人就该知道羞耻!!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下面就让队长再讲几句。”
                 
  陈鹏飞很沉着的站在那里,瘦高的个子,还是戴着那个栓了橡皮筋的眼镜,左手抓着一只排球。小鱼和田雨都喜欢他平和亲切的语气。
                 
  “首先我代表所有的老队员欢迎新来的小兄弟们。欢迎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几个都是好手也很聪明,咱们的希望就看你们这些新人了。我年纪最大,记得我刚进球队的时候刘导说的一句玩笑话,他是这个家的爸,队长是这个家的妈,要哭鼻子找妈哭去,现在我当妈也有三年了,”说着陈鹏飞有点羞涩的笑了:“可是我还是愿意作个大哥哥,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去年输给工大我我一直觉得不服,如果只记比分咱比他们还多两分。也许有些队员太过急噪了……说实在的,我一直耿耿于怀。我在球队的时间不会太长了,但我相信男排会一直出色,会更加出色。”
                 
  他举起手里的那个排球:“这个排球是咱们男排的传家宝,它是男排第一次获奖时的比赛用球,咱男排的每个队员的名字都在上面。现在你们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了。”
                 
  小鱼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那个早已过时的火炬牌的沉甸甸的老排球上写满了陌生的名字,但每个名字下面都好象有一张生动年轻的脸。
                 
  他接过笔,紧紧贴在田雨的名字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见了田雨同样热情澎湃的目光。小鱼紧紧的攥了一下拳头。
                 
  大学排球队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由于球队的老队员大多都在平时打球时见过面,好几个都算得上是球友了,所以小鱼很快就溶入了这个“大家庭”里面。
                 
  刘黑脸十分严厉,每次训练开始都是1500米的中跑,接下来是一组蛙跳,然后就是在篮球场的两个架子之间来回奔跑着触摸篮圈,锻炼腰腹肌肉的仰卧起坐,和提高上肢力量的引体向上或举杠铃。练完体能就是专项,接发球,扣球和救球等等,最后一般是分组打一场比赛。
                 
  这么一整套下来,每个人都是呼哧带喘的,但每个人都会完成训练任务。连高坚这样平时嬉皮笑脸的训练时都一丝不苟。小鱼很快发现原因了:刘黑脸在发怒训人的时候脸盘子更黑,黑亮黑亮的,十分骇人。那种时候除了队长陈鹏飞还能坦然面对,其余的每一个人都会惴惴不安,甚至包括平时常和教练开玩笑的高坚。
                 
  也许是因为对训练怀着新鲜感,每次训练田雨都非常的投入,每一项训练他都认真完成并且常常给自己加上额外的训练量。每一次的训练后都是小鱼陪着他最后一个离开排球馆。很快,小鱼就能感觉到刘黑脸的赞许的目光,还有队长陈鹏飞善意的鼓励,据说队长从前一直是队里练的最卖力的一个。但是也不都是善意,小鱼很快发现了一道敌意的目光。
                 
  这道目光来自高坚,目标是田雨。
                 
  面满是轻蔑和不屑还有隐藏起来的一丝恐慌。
                 
  高坚不喜欢田雨。
                 
  田雨一定也感觉到了,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绽放着纯洁的笑容,对每一个人。
                 
  小鱼很清楚这种仇视的根源。
                 
  从高中时他就知道这种仇视。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当初第一次打中学生排球联赛的情景。
                 
  第二轮对手是前一年的季军,拼尽全力,总算胜了,自己却在拦网时右手中指骨折,原来的主力二传却在赛后的总结会上笑容满面的总结二传手在这场比赛中的失误。
                 
  “我就不知道二传怎么想的,对方网上优势那么明显,开始两局还硬拼,真不明白教练平时教那么多战术都跑哪里去了……”
                 
  你就不看看人家的攻击性发球,一传差不多没传过来好球?
                 
  太残酷了。
                 
  球队里的竞争从来都是很激烈的,往往一个位置有好几个人在争夺。
                 
  小鱼很幸运的发现自己的二传没有人挑战,原来的主力二传毕业了,两个替补都相差甚远,连背传都不熟。
                 
  王立云也很快确定了主力的地位,他的身高和技术无疑被刘黑脸所看中,他和大三的姚心舟坐稳了副攻的位子。
                 
  但是田雨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陈鹏飞的主力地位坚如磐石,在刘黑脸眼里高坚和田雨水平相差不多,但高坚是老队员,经验丰富,并且他比田雨高5CM,刘黑脸一向很看重身高,田雨无疑处在了劣势。另外还有两个打主攻的技术也都不错。
                 
  田雨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些,但他好象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也没表现出来什么压力。
                 
  小鱼的心里是对田雨充满了信心。田雨打球聪明,不手软,和他配合总是很舒服,你的意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心领神会,他和小鱼一样都是会用脑子打球的人。并且田雨身高虽然不占优势,可他的弹跳却很好,摸高甚至比高坚还高1CM.更重要的是他的理智和冷静,从来不见他失去自控,哪里象高坚只能打顺风球,一有些风吹草动就火烧眉毛狗急跳墙的样子。
                 
  小鱼相信,很快田雨就会挤进主力阵容中。田雨也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两个人都很快乐。每天就是上课,看书,打球,吃饭,日子过的快乐而单纯。田雨干脆晚自习也搬到8教小鱼那里来上。
                 
  小鱼高兴的说以后上课不用作笔记了,期末复印一下田雨的就行。——田雨的笔记详细准确,真佩服他的本事,老师讲的东西一丝不漏的全部记了下来,尤其可贵的是,笔记写的干干净净,一色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田雨干什么都那么认真。
                 
  有一次小鱼说累不愿意上自习,田雨还义正词严的批评说:“不行,打球只是副业,学习才是正途,咱不能丢了西瓜捡了芝麻……”
                 
  他总是一样的自制,一样的理智。
                 
  “大爷您说的就总是对。”嘴上虽然不放松,但小鱼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文箐还是一如既往的去406找田雨,田雨就避难到404.每次看见她,小鱼都会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个粉红色信封,猜想那个写信的人,但是他偷偷的观察过班里的每一个女生,每个人都很从容,和谁说话都很自然。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愉快的心情也如同这秋天的天空,晴朗碧蓝没有一丝云彩。
                 

第十章

                 
  刘黑脸的每次训练都是以一场教学比赛结束。比赛分成两个队,一边是A队主力阵容,一边是B队替补,有时也打乱了重新分组。小鱼和王立云都进入了A队,和陈鹏飞,高坚一起打,田雨则是在B队。但是,一旦重新分组小鱼都毫不犹豫的和田雨配合。
                 
  星期三的教学比赛打完,田雨拖了一筐球拉着小鱼练跳发球。其他人差不多都走光了。高坚从更衣室出来,嚼着口香糖从球场边走过。
                 
  “啧啧,真刻苦啊。好好练吧田雨,说不定哪天刘黑脸一高兴也让你打打A队那。”说完,高坚吹了个泡泡,昂着头走了。
                 
  小鱼抱着个球跑过来恨恨的骂道:“杂种!”。转头看田雨,一张俊脸憋的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换衣服的时候,田雨还是有说有笑的,但小鱼看的出他还在想着高坚的轻蔑。狗娘养的,小鱼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句,狂什么,有你好看的。
                 
  星期五练专项的时候,小鱼笑眯眯的找高坚。
                 
  “喂,高坚,我想练练拦网,你给我喂喂球吧。”
                 
  高坚稍稍有点意外,“你不是一直和田雨练吗?”
                 
  “咱们队里就你高大少的扣球力量大,线路也刁,我的拦网不好,想跟你长长球…别摆架子啊。”
                 
  “好,”高坚随即就高兴起来,和主力二传多配合多亲近,对主攻决没有坏处,刘黑脸对小鱼的器重有目共睹,高坚显然明白这一点。平时小鱼就能感觉到高坚对自己的友好。
                 
  随即两个人又拉了一个二传给高坚传球,小鱼在网的另一边拦网。
                 
  他看见球场那边田雨疑惑的目光,于是朝着他眨了眨眼。
                 
  高坚抖擞精神,一连扣了三个好球。
                 
  “哎,你别老打开网啊,打点近网球我也好拦几个。”
                 
  高坚让传球的把球传的近网一些,轻浮的说:“小鱼,你以为大少的近网球就那么好拦?”
                 
  又是三个球,小鱼拦住了一个。高坚更加的卖弄精神。
                 
  高坚的扣球的确力量很大,在整个球队里无人匹敌,他助跑起跳,带着冲力扣杀。但有时收不住脚,会踩过球网下面的标志线,尤其是打近网球,小鱼管这叫冲网。正规比赛时这种失误不多,可这种平时的训练,高坚就不那么在意了。他的脚一次一次的踩过了线,暴露在小鱼的眼皮下面。
                 
  高坚又扣中了一个三米线内的球,小鱼又是起跳慢了半拍没有拦住。
                 
  “可惜!”
                 
  “下一个更可惜。”高坚得意的叫到。
                 
  下个球还是个近网球,高坚冲上来击球,一击而中,小鱼没拦到球,却结结实实的踩在高坚过界的脚尖上。
                 
  高坚抱着脚坐在那里直吸凉气。
                 
  “哎,不要紧吧,大少?真不好意思,”小鱼过去看高坚的伤:“可是你怎么老是冲网呢?”
                 
  高坚被踩的不轻,呲牙裂嘴的,嘴上还要强:“没事没事,你没又崴了脚脖子吧?”
                 
  高坚无法训练了,还给刘黑脸骂了一顿,说他这冲网的老毛病一直不改。又把脚伤了耽误训练。
                 
  田雨这次进了A队比赛,小鱼冲他拌鬼脸,他也没回应。
                 
  更衣室里,小鱼脱下球衣,去淋浴那儿冲了一下,进球队还有个好处,排球馆的更衣室里面有个小淋浴室,洗澡可以不用跑到大澡堂里面和那么多人挤来挤去了。小鱼开心的哼着歌儿穿衣服。
                 
  “你干的好事!!怪不得淫龙他们都说你小子邪门。”田雨阴着脸站在小鱼面前。
                 
  “什么好事啊,甜哥哥?”小鱼没有正样。但看着田雨那么严肃,从来不曾见过,也就不由自主的把嬉笑收了起来。
                 
  “什么事你自己知道!高坚好冲网大家都知道,可是你呢,10个近网球就拦住一个??笑话!拦网起跳慢半拍,落下时就可以踩在过界的脚上。你的拦网时机掌握的好啊。你想过没有,他的扣球力量那么大,你又慢起跳,拦超手球多么容易伤到手指?!如果那样,你活该!你就自作自受吧。”
                 
  田雨真是聪明,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小鱼默默的看着田雨,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想说。
                 
  只是心里有种委屈。
                 
  “我知道你以为这是为我好,可是我不需要。我能靠自己的力量光明正大的当上主力,我不靠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小鱼,你,你真是太邪恶了。”
                 
  ……
                 
  “对,没错。我下三滥,我小流氓嘛!您光荣您伟大,您多么了不起啊,”小鱼只觉着脑门发热,机械的穿好衣服对着田雨说:“您作伟人,我作我的下三滥去了。”说完小鱼咣的摔上门走了。背后田雨叫了几声他也没答应。
                 
  吃过晚饭,小鱼就背了书包去了图书馆。他知道田雨可能会在教室里等他。不想见他,我为他讨个公道,他反而这么训我。小鱼越想越觉着委屈。在图书馆看书到关门。回到宿舍只有一个孙应刚在。
                 
  “田雨晚上找你,我以为你和老大他们看电影去了。”孙应刚蔫头蔫脑的。
                 
  “哦。”小鱼心里跳了一下。
                 
  “朱鹰今天和她班的男生看电影去了……”孙应刚无精打采的嘟囔。
                 
  “哦,那你为什么不请她……”
                 
  “我……我……请了……”
                 
  两个人打回了水对坐着泡脚,好大一会儿都没说话。
                 
  何峰,淫龙,丰振,吴京都回来了,唧唧呱呱的说着他们刚看的电影。
                 
  “嘿,今天怎么回事儿?两个小东西都闷声不吭的。”淫龙有点奇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丰振走过来装模做样的看了看小鱼又看了看孙应刚,“是不是遇到感情问题了?快给哥哥讲讲,别闷在心里。”
                 
  “那里来得感情问题?”小鱼不耐烦的推开丰振。
                 
  “呸,你们两个小东西这些天一会儿莫名其妙的高兴的哼东唱西的,一会儿又这样愁眉苦脸……哪能逃过哥哥我的法眼。鱼儿,你这样子可是活脱脱一副恋爱综合征的脸孔。你一定也是恋上了……快说今天晚上和谁玩去了?你可别拉田雨当挡箭牌,他今天也看电影去了,哥哥们都看见的……”
                 
  “烦不烦啊你,我说没有吗。”田雨也去看电影了,和谁?他居然有心情去看电影,小鱼觉着心里酸酸的。
                 
  问不出小鱼什么,本来对小鱼他们也仅仅是讹诈一下而已。
                 
  淫龙和丰振又兴致勃勃的审问孙应刚。
                 
  熄灯了,淫龙和丰振继续审问。
                 
  “小五,你是不是每天都想看见朱妹妹?”丰振问:“你老老实实的说……”
                 
  “我……是……”
                 
  “那你是不是每次见到她都很高兴?”
                 
  “……恩……”
                 
  “和她在一起痛苦也不觉得,对吗?比如说你被鱼刺卡到那回,她帮你吐出来,你当时是想她多还是想刺多?”
                 
  “我……不记得了。”
                 
  “她有一点对你不好你就很伤心,但你心里还是愿意原谅她,是吗?”
                 
  “……她也没有对我不好……可是……”孙应刚看来今天是彻底交枪了。
                 
  “对了!这就是恋爱,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丰氏爱情三段论。”丰振满意的进行了总结。
                 
  接下来就是淫龙对老五的开导,什么两个腿的蛤蟆不好找,两个腿的女孩到处都有之类的。后来小鱼听见孙应刚擤鼻涕的声音,可能是哭了。几个哥哥七嘴八舌的开导起来。
                 
  可是小鱼却什么也听不见了。那个无聊的丰氏三段论象夏夜的蚊虫一样在耳边嗡鸣。
                 
  你是不是每天都想看见那个人?
                 
  你是不是每次见到那个人都很高兴?
                 
  和那个人在一起痛苦也不觉得,对吗?
                 
  那个人有一点对你不好你就很伤心,但你心里还是愿意原谅?
                 
  眼前是田雨俊美的脸孔和纯洁的眼睛;是他汗湿的额发贴在额头的样子;是他看着自己吃十八香时的笑容;是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是那天去医院时看见的他脖子上的汗珠,还有受伤后的自己忘记了疼痛却明明白白的感到的那种幸福…
                 
  所有的图象都在眼前旋钻不停,所有的回答都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丰振的话就象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对了!这就是恋爱,就这么简单!
                 
  对了!这就是恋爱,就这么简单!!
                 
  对了!这就是恋爱,就这么简单!!!
                 
  小鱼用颤抖的手揭出妈妈的照片,黑暗里看不见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妈妈那忧郁的目光。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遥遥的传出来。其实从一开始我应该就知道的,从第一次见到他跑过来,到那天晚上的玩笑,到金城吃热狗的晚上,到那天桑那时的尴尬……我一直都知道…他一直可以很坦然的说他喜欢我作弟弟,可是我却不敢说。其实我心里一直都知道,我是不敢去承认我爱他。
                 
  ——可是我爱他。
                 
  那天敷脚的时候的对话又回响起来。
                 
  “疼吗?”“你帮我怎么会疼呢?”
                 
  当时只是觉着熟悉,现在知道在哪里听过了。
                 
  憔悴的年轻女人握着丈夫的手,护士从她细细的胳膊上抽出鲜红的血。
                 
  “疼吗?”焦虑的丈夫问。
                 
  “你在我就不疼。”妻子微笑着回答。
                 
  他们小小的儿子看着妈妈把头靠在爸爸的怀里。
                 
  妈妈,象你一样我爱上了一个人,但是你的爱是光荣和幸福,我的爱却是痛苦和耻辱,对不起,——因为我爱的是一个男孩。
                 
  小鱼伸出手触摸自己的脸庞,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脸夹,是哪里的不同让他变成了那种人??那种人!!!是不是这个额头,是不是脸上的酒窝,是不是这厚厚的嘴唇……。手指上满是冰冷的泪水,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是咸的。那种人,那种人……
                 
  同性恋。这三个字就象重锤一样敲在小鱼的胸口。我和三年级的那个走路扭来扭去的男孩一样,是一个同性恋。
                 
  淫龙曾经一次又一次的模仿那个可怜的男孩,而小鱼自己也和他们一起发出哄笑……一生之中,成为焦点自己并不陌生,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过如何面对一片哄笑,和一片嘲弄的神情……
                 
  一刹那间,小鱼有一种窒息的感觉,上床的床板,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仿佛都劈头盖脸的压了下来,压在他的胸膛上,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小鱼翻身从床上下来,宿舍里静悄悄的,他们都睡熟了,一片均匀的呼吸声。小鱼茫然的开门走出来,楼道里依然是充满了无形的压力,那种要把他挤压成一团的巨大压力。
                 
  小鱼顺着楼梯爬上了楼顶。站在栏杆边上。
                 
  月光还是一样的皎洁如雪,撒在少年赤裸的肩膀和腿上,秋夜的晚风肆意的吹起了他一身的寒意。城市已经睡着了,学校外面的马路上偶而开过一两辆夜行的货车,对面的楼里已经一片黑暗,头顶上的夜空晴朗无云,只有几颗星星还在无忧无虑的眨着眼睛。
                 
  田雨在干什么?他一定睡熟了,他作着甜美的梦,他不会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他一定不会和那些人一样哄笑,但是他一定会永远的离开那个他认为无耻下流的人。小鱼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象野火烧过的焦黑的草地一样的绝望的空白。

第十一章

                 
  周六早晨何峰和吴京丰振打完羽毛球回来,看见其他几个还都赖在床上,就吆喝着叫起床。
                 
  “懒鬼,快起来。8点钟了。太阳把屁股烤熟了。”丰振去掀淫龙的被窝。
                 
  “四大爷,你就让哥哥再睡那么一小会吧。今天又不上课……”淫龙可怜巴巴的央求。
                 
  “不行,一律滚起来,今天集体活动去书店……”
                 
  “哎呀。小六身上这么热……”何峰叫道。丰振和吴京也过来试了试。
                 
  “这小子发烧呢……好烫啊……”丰振也着急了:“奶奶啊!赶紧送医院还是怎么着?老大?”小鱼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觉得头痛的厉害,身体软的好象没有骨头,又沉重的象注满了水的沙袋……
                 
  “我没事,可能是感冒了,谁有感冒药给我来点就好了……”
                 
  “我有,”淫龙光着身子从床上跳下来。从箱子里扒拉出来一堆药片和胶囊。

  何峰扶着小鱼把药吃了下去:“六儿,真的不要紧?你?唉……”
                 
  小鱼点点头说:“没事,睡会儿就好了……”然后小鱼就又钻进了被窝里。
                 
  迷迷糊糊的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吃早饭,一会儿静了下来都走了。后来有人推开房门进来,那么熟悉的脚步声……是田雨。
                 
  “鱼儿,你病了?”他把手放在小鱼的额头上。小鱼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吃过药了吧,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中午再来找你。”
                 
  田雨轻轻的关上门走了。小鱼从床上爬起来,头还是疼,他决定去工大,那里有两个高中的哥们,有一个王雷是很不错的哥们,来找过小鱼两次,小鱼还没回访过一回。
                 
  留了一张纸条。
                 
  “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我去工大看同学了。今天不回来。”
                 
  工大比医大大多了,宿舍楼就有好几排。小鱼到是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王雷的宿舍。这家伙刚刚起床,说是昨天晚上打牌睡的晚了。小鱼跟他招呼了几句就一头扎进乱糟糟的被窝里,蒙头大睡。王雷苦笑了几声:“小鱼,你这家伙哪是来找我玩的,分明是来睡大觉的……你吃过午饭了吗?……真是邪行……”
                 
  一觉睡到天黑,被王雷拉起来吃晚饭。感觉好了一些。小鱼就跟着打起了勾机。工大管的不严,也没有定时熄灯,不象医大,弄的就象个高中似的。王雷的同学都是挺合群的人,大家有说有笑,小鱼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但是关灯睡觉了,也可能是白天睡的多了,小鱼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田雨纯洁美丽的眼睛。他在干什么呢?他找我了吗?他一定以为我还在生他的气?他会着急吗?他知道我怎么想吗?模糊中面前全都是田雨的脸,微笑的,顽皮的,拌鬼脸的,生气的……然后就是一种压抑的湿湿的痛苦从心底泛滥起来。
                 
  小鱼觉着自己就象一只飞蛾,而田雨就是摇曳的烛火,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

  飞蛾扇动着小小的翅膀,飞向那无法抗拒的诱惑。
                 
  不,我不能。小鱼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必须远离他,否则就会象飞蛾一样被烧焦了翅膀。我要忘记这些事,就象原来一样自然。
                 
  第二天下午小鱼回到学校时,宿舍里没人。背了书包到教室一看老大他们都在。田雨坐在自己常坐的座位旁边写着什么。小鱼心里一紧,悄悄溜下了教学楼,朝图书馆走去。大家都在学习。学期已经过了一半,几门课都需要好好总结一下,外语也该认真看看,一年级下学期成绩好的可以考四级。前几天连淫龙都下决心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大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图伤悲呢。自己一直被大家说成是聪明小孩,更应该加把劲才是。有时看书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只要你沉的进去就会忘记周围的世界。小鱼一直看到6点20,估计老大他们差不多吃完饭了才离开图书馆。顺便在食堂买了几两包子回宿舍。
                 
  “鱼儿,你可回来了。”孙应刚叫起来。
                 
  “小东西,疯跑了两天,鬼影子都没有。”丰振骂道:“你那骚还发吗?”
                 
  “你才发骚呢!”小鱼笑着说:“没事了,现在体温36.7度。在同学那里又吃了两次药就转危为安啦……”何峰上来冲小鱼来了一拳:“臭小子,生病还到处跑,真是邪门!知不知道大家担心啊?!下回再这样决不轻饶。”他们已经吃完饭了,孙应刚何峰要等小鱼一块上自习,看来他不打算去四教看书了。小鱼让他们先走了。
                 
  宿舍门又开了,田雨站在门前。
                 
  “吃过饭了?”小鱼轻松的问。田雨没有回答,而是深深的看着小鱼:“鱼儿,你病好了?你真的生我的气了?”小鱼没有抬头,继续吃饭:“怎么会呢,我早就不记得了。”
                 
  “真的?”田雨笑了:“你可不许骗你哥啊。”
                 
  “哎呀,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当然是真的了。看书去吧。”
                 
  “我等等你。”田雨上前拍了拍小鱼的脑袋。
                 
  “你先走吧。我吃完还想洗洗衣服……”
                 
  “那好吧。”田雨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
                 
  一个星期没洗衣服,袜子就有好几双。洗那件球衣的时候,小鱼忽然想起来这件衣服上次是田雨帮着洗的。想着田雨刚才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宿舍楼下来,小鱼没去8教自己的大教室,转了个弯,去了2教,那是三年级临床技能的大教室。找了个靠后面的座位坐下。先看了一会儿医用物理学,没什么麻烦,笔记上都记得挺清楚。又翻出生化书记记那些分子式和反应过程。有人在身边坐下来,小鱼抬起头,是高坚。他穿着一身天蓝色的休闲西服,一副酷哥模样。
                 
  “喂,小鱼,你怎么跑道我们教室来了?”
                 
  “你们教室有什么珍禽异兽,还要收费吗?”和他在一起小鱼总是灵牙利齿,讨厌他那种天下第一帅哥自居的神情。田雨就比他好看的多,至少小鱼这么以为。想到田雨,小鱼又是心里一颤。
                 
  “哪里哪里,欢迎光临,你看生化啊?蛮用功嘛。”高坚随手翻了翻小鱼的生化课本。小鱼想起上次训练的恶作剧,而高坚似乎毫不察觉,不由得心生歉意:“喂,高大少,你的脚没事了吧?”
                 
  “没大问题,”高坚不在乎的摇了摇头,然后顽皮的看着小鱼:“来,师兄考考你,敢不敢?答不出要请我客的。”
                 
  “那有什么不敢?答的出你请我。”
                 
  “你说说必须氨基酸都是哪几种?”高坚狡滑的笑着。
                 
  “异亮氨酸,组胺酸,苏氨酸,缬氨酸,赖氨酸,蛋氨酸,苯丙氨酸,色氨酸。怎么样?“小鱼歪着头一笑。
                 
  “唉,我请你。我那时就怎么也记不住,老是忘一个。”高坚有些沮丧。
                 
  “这有什么难的?分子式我都能写的出。编个顺口溜几分钟就搞定。”小鱼有时还是象小孩子一样,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串分子式:“其实,都差不了多少,不过是添个甲基,去个羟基什么的。”
                 
  “哇,真牛B.”高坚赞叹道:“你比我们班秀才还牛!怪不得刘黑脸老说你聪明……”
                 
  小鱼第一次发现高坚并不是不可一世的人,其实他不那么飞扬跋扈的时候也不那么叫人讨厌。
                 
  躺在床上的时候,小鱼对今天的表现还满意。几门基础课都看了看,心里有一种充实的感觉。闭上眼睛,那张让人迷惑的脸又出现了。小鱼竭尽全力的把它从脑海里赶了出去,最后他总算成功的进入了梦乡。
                 

第十二章

                 
  这一周小鱼终于熬了下来。吃饭上课和上自习都要尽量避开田雨,训练时还好,只要他和高坚一起练,田雨就不会过来。
                 
  最别扭的是平时田雨来找他,小鱼想好的借口在田雨纯洁的目光下总是显得那么愚蠢。田雨那疑问的眼神就象激光一样把小鱼切成无数的碎片。可是又总想见到他,哪怕是远远的看见他心里也会有一种稳定安宁。煎熬。就是把不得不把屁股坐在火炉上,还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感觉。小鱼终于知道了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周五训练结束,周末了,每个人都有个人活动,很快就走光了。小鱼洗了个淋浴。换衣服的时候,田雨站在了身边。
                 
  “晚上出去吃羊肉烩面吧,我请客。”
                 
  “哎呀,不行,我答应老五今天和他去买牛仔裤。”
                 
  “你中午没回宿舍吧,孙应刚搭顺路车回家了。”
                 
  “……”小鱼愣了一下,“这家伙也不告诉我一声……啊,老大叫我今天和他去看邮展呢……”
                 
  “何峰今天去学生会,他们晚上开会。”那种赤身裸体的感觉让小鱼感觉羞耻,永远不要在不穿衣服的时候光着身子对衣衫整齐从容自如的人说谎,小鱼知道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但还是咬了咬牙:“可是他们可能已经帮我打饭了。”
                 
  “那你就晚上当宵夜吧。”
                 
  “……”
                 
  田雨走过来把手放在小鱼的肩膀上,盯着小鱼的眼睛:“小鱼,这些天你好象有心事,是什么?你还因为上星期的事生我的气?”
                 
  “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小鱼避开田雨的眼睛,低头系衬衫的纽扣。
                 
  “这些天你一直都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头上生了犄角还是屁股长了尾巴?你才怪怪的那。”小鱼一向还有点转危为安的本事。
                 
  吃完了面条,又跟着田雨去看电影。是一个美国喜剧片,《千年痴情》,讲的是一个被施了魔法变成雕像在1000年后复活的牧羊女最终找到了心上人的故事。非常好的一部片子。影院里笑声不断。小鱼也心情愉快起来。
                 
  “其实这个牧羊女真值得羡慕,不能和那个王子结婚,就变成了木头人,睡了一千年醒来就见到了原来的心上人,到了一个即便是清洁女工也可以嫁给王子的浪漫时代,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一点也不用难过,多好。还是做个木头人好。”小鱼发表着评论,“我也想当一千年的木头人,喂,田雨,你说一千年后会是什么样子?老天爷,什么都有可能,可能书都不用念了,拿个电源往脑袋上一插,就呆鸡变凤凰拉……”
                 
  “插你个头!你现在插插看,你那一头小黑毛就立马变成爆炸式了。”田雨开心的笑了:“你以为做个木头人容易啊,风吹日晒的,又是蛀虫又是白蚁,说不定哪个孙儿辈的那天缺柴火,扛去当柴火烧了……”
                 
  烩面吃的太咸了,感觉有些口渴。马路对面有一家小店还亮着灯,田雨穿过马路去买饮料。小鱼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田雨矫健的背影,心里是一种微甜的苦涩现在只有在看他的背影时,小鱼才敢这样的毫无顾忌,放任自己的目光流露心底的深情。
                 
  透过玻璃橱窗,田雨和店主,一个中年女人交谈着。那个女人递给他两桶饮料,但田雨却没有离开,还掏出钱包让那个女人看,不停的在说着什么……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好象是在争吵。小鱼疑惑的站了起来。
                 
  那女人从柜台里出来了,手里比比划划的指着田雨的鼻子……田雨一步一步的退后,那女人到是一冲一冲的贴了上去。田雨显然没见过这种阵势,显得狼狈不堪,超起两听饮料转身推门冲了出来。
                 
  那个女人得势不饶人的追了出来,尖利的大嗓门一直穿过马路传了过来:“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想讹诈老娘啊?!小白脸,不生好心眼……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是谁……你他妈的想花钱就叫声奶奶,兴许老娘一高兴给你十快二十的,跑来诈你娘,找骂那!……”
                 
  田雨满脸通红,拎着两桶饮料快步走过来,递了一听给小鱼。“走!”
                 
  “怎么了,田雨?”小鱼又是焦急又是诧异。
                 
  “烂女人,真不要脸……”这是小鱼第一次听见田雨骂人。
                 
  “到底怎么回事??”田雨愤愤的说:“我给了他五十块钱买饮料,她翻脸不认,硬说正好给了五块钱……今天吃饭我把零钱都花光了,电影票是你买的,就只有那张五十的钱在钱包里,怎么会记错呢……你看,这钱包是空的……”
                 
  “那不行。”
                 
  “算了,那女人不讲理的。走了……”
                 
  那个女人仍旧扯着嗓子在叫骂,污言秽语就象决了堤一样的喷涌出来,一下子流满了街道,淹没了小鱼和田雨。
                 
  “还找帮手啊,找多少杂种老娘也不怕……缺爹教少娘管的,老娘我骂你这是替你爹娘教育你……缺爹教少娘管的杂种……”
                 
  这叫骂声就象利剑一样,钻进小鱼的耳朵,刺穿他的鼓膜……小鱼突然感觉热血上涌,一股不可遏止的力量使他摔脱田雨的拉扯,将手里的饮料桶用尽全力砸了出去。
                 
  “砰”的一声,饮料罐在橱窗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大洞,飞进了店里。那女人滔滔不绝的污言秽语霎时间消失了,她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马路这边站着同样目瞪口呆的田雨。小鱼从田雨手里抓过另一桶饮料,从容的进行了第二次投掷。多年二传练就的手指力量和准确性,让他再次命中目标。
                 
  “哗啦”一声橱窗玻璃变成无数的碎片飞溅开来,散落了一地。
                 
  “老婊子,你用那五十块钱去买消毒水,消消你那张喷屎的嘴!”
                 
  田雨毕竟比那泼妇先清醒过来,他拖起小鱼的手就向远处跑去。身后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抓流氓啊,抢劫啦,耍流氓啦……快来人那……抓流氓……”                 
  一直跑出去很远,田雨才松开小鱼的手,脸上由于惊惧变的刷白。
                 
  “小鱼,你都干了些什么??!!”
                 
  田雨手里兀自捏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硬纸叠的钱包,它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小鱼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你还笑!”田雨还是板着个脸:“你都作了些啥啊?!”
                 
  “我作了我该作的,对那种人就该那样。活该。都该放把火烧了她的黑店,把她烤了炼猪油……”
                 
  “你……你还有理。”
                 
  “我当然有理!”
                 
  “你这样作和那些小痞子流氓有什么区别,的确那女人不对,可咱们可以投诉告她,你也不能打砸抢啊,”田雨把那个钱包丢在地上:“你想过没有,这些见不得人的下三滥勾当如果让学校里知道……”下三滥,又是下三滥……这个词让小鱼那么过敏。
                 
  “对,没错,田雨,我和那些小痞子没什么区别,不瞒你说,有时候我比流氓还更见不得人,象我这种人原本就不应该和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在一起的。”说完小鱼转身就走。这些话就在嘴边,连想也不用想就冲口而出。
                 
  “你站住!”田雨追上来拉住小鱼的衣袖。小鱼猛力一挣,呲拉一声,右臂的衣袖被撕了下来。两个人都停在了那里。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田雨,我是说真的。你说的没错,你看,这里,这里,这疤都是以前打架留下的。其实我觉得自己比流氓还更见不得人,咱们还是不要作好朋友了,我配不上作你的朋友。作个学友,球友就行,这样对你对我都好。”小鱼平静的说:“我不愿意看到有一天你恨我,我也不愿意你恨我。”田雨的手还抓着小鱼的手,一眨不眨地盯着小鱼的眼睛。
                 
  “小鱼,闭嘴!你胡说什么啊。你知道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的。你是我长这么大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本性正直善良,你知道这么多人都喜欢你,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那么说自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田雨一字一顿的说:“我永远都不会恨你,不管你作了什么,哪怕是杀人放火,我都把你当成我的亲兄弟。”小鱼觉得田雨的目光象剑一样刺穿了自己。
                 
  一刹那间,小鱼觉得自己象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的软弱无力,眼睛涩涩的。
                 
  “田雨,你是说真的?”
                 
  “真的!”田雨坚定的回答。
                 
  一个星期以来涂在脸上的伪装自己的油彩噼噼啪啪的剥落下来。在这个人面前,小鱼再也不能伪装自己的感情,他永远不会嘲笑你,伤害你因为他是兄弟。突然觉得好轻松。我不必要求更多。小鱼告诉自己。
                 
  月亮从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鱼儿,不好意思,害的你光着膀子,”田雨忍俊不禁:“就象散兵游勇一样,真难看。”
                 
  “那好办,”小鱼抓住左手的袖子用力一扯,呲拉,也撕了下来……:“你瞧,这不就好看了吗?多新潮,他们还以为是时装展示那。象不象哪个名模?”小鱼原本穿的是一件棉布衬衣,外面罩了件马甲,现在光着胳膊,变成了两件马甲。挺胸凸肚的走了几步,
                 
  “是不是有点小聪明?”小鱼颇为得意。田雨愕然的呆在那里半天,然后捧着肚子狂笑起来。
                 
  “HAHA,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名模那,不怕羞……
                 
  HAHA,你这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的赤膊鸡……“
                 
  小鱼也一起笑,直到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回到宿舍的时候,小鱼穿着的是田雨的外衣。
                 

第十三章

                 
  星期一中午吃饭时小鱼收到了一封家信。里面除了老爸八股一样的一张纸之外,还有一张从写字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一些认认真真的铅笔字。是小妹阿彩写的。妹妹都会写信了,小鱼心里很高兴。
                 
  “哥哥:                 
  我考完期中考试了。语文100分,数学98分。是第三名。爸爸奖给我一双旱冰鞋。妈妈说你小时侯总是考双百分,我一定好好学习,也考双百分。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哥哥。                 
  娇娇和滴滴都很听话,飞出笼子都会飞回去。我每天都有给它们喂水喂米,给它们吃鸡蛋黄,你放心吧。             
  哥哥,你快点放假吧。我想你了。                 

  妹妹:古彩颦”
                 
  阿彩的信上有几个字不会写,开始划了圆圈,后来又用橡皮擦掉换上了拼音。小鱼仿佛看见妹妹大大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还有扎在脑袋后面的两条马尾辫。
                 
  可爱的妹妹。也可能年龄相差的多,妹妹一直很听他的话。在阿彩的眼里,哥哥一直是上天摘星下海捉鳖无所不能,常常听见阿彩神气活现的跟她的小朋小友讲:“我哥……”
                 
  记得离开家的时候,阿彩哭哭啼啼的说:“哥哥,你干吗不在咱们这里上大学啊……”
                 
  “哥要是在这里上咱们这儿的大学,就该爸爸哭鼻子了,”小鱼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大姑娘了还哭,哥哥走了你就可以住我的大屋子了,多好,还有,娇娇和滴滴也送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它们……”
                 
  哥几个都抢这封信看。宿舍里吴京,孙应刚和丰振都是独子,淫龙有个哥哥,何峰有个弟弟。就只有小鱼有个妹妹。
                 
  “小六还挺会当哥哥,瞧咱们妹妹说的'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哥哥',好神气啊。”淫龙羡慕的咋吧着嘴。
                 
  “妹妹就是好,我弟弟和老六同岁,整天惹爸妈生气又不好好学习,前几天来信说不想上学了,要去南方打工。让我写信骂了他一顿……”何峰叹息着:“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少来,你们这又是哥哥又是妹妹的,嫉妒死俺了!”丰振气哼哼的说:“老大老六,你们两个当哥哥的今天得请客……”
                 
  “老四老四,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们家两个教授养你一个宝贝,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多好。想当哥还不容易,你也去找个朱妹妹羊妹妹的,象老五……”何峰说道这里突然打住,偷眼看了看孙应刚。孙应刚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小鱼知道这几天老五又去四教上过自习,但宿舍里没人问过他什么。
                 
  “你以为老四是老实孩子??”淫龙赶紧接嘴:“老四,你生化笔记本里面夹的那两张照片是谁的?别以为你哥没看见,照片后面还写着,送给振振……哇呀,浪死漫了!”
                 
  “对,快点交代。”孙应刚好不容易找到向丰振进攻的机会,并且还有淫龙这样的大将统领作战,终于鼓起了勇气。吴京也接口说:“是有问题,老四同济来的信就是多,有时一周就有两封……”
                 
  “好小子,我说上次社建课,写那么长的信还捂着盖着不让看,这甜哥哥蜜姐姐的不知道叫了多少了……”何峰也加入了痛打落水狗的队伍。
                 
  “老四,是甜姐姐还是甜妹妹?”小鱼也挑逗丰振。
                 
  “对,快讲!”
                 
  “快讲……”
                 
  “讲就讲,她是我女朋友,高中的同学,在一起两年多了,”丰振毕竟是丰振,局势不利竟然摆除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我们是纯洁的爱情,怎么着?!”
                 
  “老说别人,你才早恋那!”孙应刚咋么着舌头:“高一就开始啦?……”
                 
  “你小毛孩子懂什么?”丰振不屑的撇了撇嘴。做出一副胜利的神态。
                 
  “我就知道老四不简单,小白脸又解风情……,”淫龙凑上来贴着丰振的脸,一脸的坏笑:“你跟哥说说,有没有实质性进展,你们那个过了吗……”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这个老淫贼!!”丰振羞红了脸,一把推开了淫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第一次看见丰振狼狈不堪的败下阵来。
                 
  因为合堂的医用物理课晚下了一会儿,下午去训练的时候,田雨和小鱼晚到了。进了球馆,却看见一队的人贴在更衣室的门上偷听什么。高坚伸手冲小鱼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小鱼忍不住好奇,也蹑手蹑脚的走上去听。
                 
  里面的人在争吵什么。
                 
  “不行!我不同意!你是队长,不能开这个头。”是刘黑脸低沉的声音。
                 
  “刘导,我知道你为难,”另一个声音是队长陈鹏飞:“可是我一月下旬就要考研了,别人看书都黑白不分的连轴转,我到现在还没把专业课看完。我在队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搞过特殊,训练刻不刻苦您也知道。可是我这一段真是没时间跟队训练了,我一直都想上研究生,我一直觉着学临床的不上研究生很亏,这几年我一直用功就是为了考研。您就不能替我想想……”
                 
  “那你怎么不替队里想想?!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和工大打对抗赛,主力换了这么多,新队员刚进队,你让我怎么和人家打?!”刘黑脸提高了嗓门。陈鹏飞依然很平静:“队里现在不缺主攻,田雨就可以打我的位置。他虽然身高吃亏但是弹跳好可以弥补,技术也全面,打球很聪明。况且,我只是这段时间不参加训练,打比赛的时候,如果队里需要我还可以上场……”
                 
  “你不参加训练我怎么让你上场?!”刘黑脸愤怒的打断了陈鹏飞的话:“咱们男排一视同仁,没有谁搞特殊,你也一样。你不参加训练就不能上场!你如果不经过我的同意擅自不来训练,就算自动离队,咱们男排就没你这号人!!” 陈鹏飞没有说话。                 
  “鹏飞,打完工大我可以考虑让你休息,但是现在不行。你不训练状态怎么保证?别的队员怎么说?”刘黑脸缓和了一下口气。在同队员的斗争中,他可是从来不曾让过半步的。陈鹏飞还是没有吭声。
                 
  “那你自己作个决定吧!继续训练还是离队?!”刘黑脸压抑着怒火。
                 
  “那我今天作最后一次训练。”陈鹏飞斩钉截铁的说。
                 
  “上回训练就是你的最后一次了。现在男排没有你陈鹏飞了!”
                 
  然后是良久的寂静。
                 
  更衣室的门哗的打开了,刘黑脸一脸的煞气,冲着门口躲闪不及的几个人吼道:“干什么?!都去跑步去!!”
                 
  小鱼和田雨进了更衣室换衣服。陈鹏飞正在收拾衣柜里的东西。
                 
  “刘黑脸真他妈的狠!”小鱼说。
                 
  “他也有他的难处……”陈鹏飞幽幽的说:“一上大学就进了球队,打了四年多了,我以为他能破个例的。其实这种结果我早就知道……”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男排的小伙子们已经在跑圈了。
                 
  陈鹏飞很快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回头看着小鱼和田雨说:“好好打,咱们能赢工大!”随后他瘦削的的身形背着包出门。夕阳的余辉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远,显得是那样孤独。他没有回头。终于消失在小鱼的视线里。

  通常,一个老队员的离队是一件伤感而光荣的事。小鱼记得自己中学毕业离开球队的时候,欢送会上,差不多每个人都哭了。教练回顾了自己的成长过程,从初二进队打末座替补帮着主力们拣球到作为主力参加的三界中学生排球联赛,又热情洋溢的赞扬了小鱼几年中对球队所做的“突出贡献”。
                 
  他还记得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象父亲一样的说:“小伙子,好样的!我代表球队感谢你。你给球队留下了美好的东西:自信,上进,刻苦认真,团结友爱……你用自己的示例证明优秀的人可以既有出色的学习成绩,又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排球队员。好样的!我相信你在大学里会干的更好……记住,你永远是咱们球队的一员,相信咱队的每一个人都会为你骄傲……“大家送了一个红色的旅行箱给小鱼,小鱼就是带着它来到了这里。每次小鱼看见它都会有一种温暖和自信的感觉。
                 
  可是……陈鹏飞作为队里资格最老的队员,这些年为队里立下了赫赫战功,差不多每一场比赛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每一块奖牌都铭刻着他的毅力和坚强。他不是生性张扬的人,但是队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兄长般的关怀。他给队里带来了荣誉,给队友带来了温暖……现在他却一个人孤单的离开了,没有掌声和祝福,一个人悄悄的,没有声息的,消失在这个他曾经洒下过无数汗水的地方。小鱼觉着自己憋的难受。
                 
  突然的一股冲动,小鱼跑到训练馆门口喊到:“头儿走好!”小鱼感到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回头看见田雨默默的站在自己身后。
                 
  陈鹏飞的离队带给队里的巨大震动是显而易见的。刘黑脸的脸黑的快要滴出油来。
                 
  首要问题就是由谁来接替队长。队里资格最老的三个队员是大四大五的,但是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在主力阵容了,显然不适合当队长。大三的高坚生性跳荡,尽管一直是刘黑脸的红人,但让他作队长也是不合适的,他没有当队长的那份沉稳。姚心舟一直也是主力,但整个一个和稀泥的脾气,魄力不够……刘黑脸的眼睛来来回回的扫视了几遍,最后才宣布让姚心舟作代理队长,并且出人意料的宣布田雨协助姚心舟的工作,其实也就是副队长了。
                 
  这个任命让小鱼也大吃一惊,姚心舟代理队长还说的过去,不管怎样毕竟是老资格了,但万万没想到会让田雨协助。
                 
  刘黑脸的解释轻描淡写:田雨作为队长,在今年的迎新赛上带领一年纪临床获得冠军,表现出一定的领导才能。一年纪临床队也是最有凝聚力的队伍。让他分担一定的管理工作既是给姚心舟帮帮忙,对他自己也是个锻炼。
                 
  仔细想想刘黑脸的决定还真是聪明,自己和王立云已经确立了主力位置,田雨一旦进入主力阵容,三个人本来就配合多时,肯定会有不错的效果;再者,田雨一直训练刻苦认真有目共睹,一定是一个训练的好榜样;另外最重要的是,陈鹏飞一走,队里好象抽掉了一块定心石,田雨在队里人缘最好,又很有主见,场上作风沉稳,虽然算不上是定心石,但无疑是一个稳定因素。
                 
  这个宣布让小鱼又惊又喜,站在他身边的田雨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但是有人却沉不住气了。
                 
  “真是稀罕,替补也进入领导层了?……”高坚在那里酸溜溜的嘀咕着。
                 
  “进入领导层就有权管理球队事务!就应该得到尊重!”刘黑脸厉声打断了高坚:“咱们男排最近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今后要进一步加强管理。我不管你是谁,你资格有多老,你都得遵守球队纪律。不伏管教不听从球队安排的,一律扫地出门!!就算队长也不例外!“高坚耸了耸肩膀吐出了舌头。整个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不知死活!”小鱼心里偷偷的幸灾乐祸。不过这下高坚可是把这笔帐算在了田雨的头上。
                 
  田雨还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一脸的坦然。小鱼忍不住悄悄的伸手握住田雨的右手,用力捏了一下。田雨没有表情,但小鱼却感到他的手有力的回应。
                 
  田雨如愿以偿的进入了A队训练。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是教学比赛时他的每一次跃起都那么舒展,那么优美;每一次的扣杀都那么有力,那么自信。他年轻的脸上一直写满了可爱的笑容和神采飞扬的光芒。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都是晴朗的日子。
                 
  上课能够集中精力听讲,自习时看书的效率也很高。田雨依然每天背了书包到8教学习,坐在小鱼身旁。两个人讨论一些有关学习的事。
                 
  小鱼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把那个秘密埋在了心里。
                 
  但是,有时睡觉前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秘密,想起受伤那天他伏在田雨的背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看着几粒汗珠顺着他的洁白的脖颈流下来。身体里就有一种燥热翻翻滚滚的涌动起来。每当那个时候,他就尽力去想妈妈的眼睛,然后从一数到一百,一遍又一遍,或者拖着淫龙他们午夜漫谈,直到疲劳的睡去。
                 
  有时隐隐约约会有一种惊慌的感觉,好象自己还是坐在一个火山口上,尽管现在风平浪静,但自己却永远都不知道它会不会爆发。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学校里举行了一次诗歌散文朗诵会。何峰由于马列主义老太太的大力推荐已经当上了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他也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班里选出了小鱼和另外一个女生报了一个二人诗朗诵。选的诗是雪莱的《西风颂》。丰振这家伙又找了几支雄浑的曲子剪辑了剪辑作为背景音乐。效果还真是不错,竟然稀里糊涂的得了个二等奖。
                 
  小鱼总觉着客观因素起了作用,一共五个评委,马列主义老太太还有教社建的李老头都在里面。丰振却很高兴:“没有的事,分数打的很公平,我都觉着该是第一名呢……那个一等奖又有什么吗,不就是席慕容的《一个梦》嘛,她居然弄的悲悲切切的……”何峰则动员小鱼加入广播小组:“鱼儿,加入广播小组吧,属于我们宣传部,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一星期活动一次……”
                 
  “你想让我给你当小兵吧?”小鱼嘻笑着问。
                 
  “怎么,给老大当兵还不好?”何峰接着说:“这也算学生会的重要组织,综合评分要加分的。并且啊,宣传部的成员可以免费看周末录象……”免费录象?恩,不错。就这样,小鱼加入了广播小组。新生的热情就是高涨,差不多每个人都加入了一个什么组织,有的甚至是多个组织。学校里的各个社团不遗余力的大做宣传,招兵买马。象丰振,先是和吴京一起参加了文学社,又自己报名参加了吉他协会,这几天又忙着给摄影协会拉人呢,真是精力旺盛。淫龙参加的是书法俱乐部,孙应刚则是每个周六下午跑去学生活动中心参加棋牌协会的活动,每次都乐滋滋的回来。淫龙曾经拉着孙应刚参加了书法俱乐部,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孙应刚非又改成了棋牌协会。
                 
  “老五这死小子一准儿又在捣鬼……”淫龙狐疑的说。后来他去考察了一次,回来说果然不出所料,朱鹰参加了棋牌协会。
                 
  “唉,这个死心眼!拦不住他。”淫龙叹息。
                 
  “唉,那个狐狸精!帮不上忙。”丰振附和。
                 
  “唉,吃饱了撑的!瞎操闲心。”小鱼总结。
                 
  排球队的训练也充满了欢乐,田雨已经进入了主力阵容。这一段时间刘黑脸每次训练都会看看教学录象讲一些战术球。小鱼在中学听过一些,所以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田雨到是很认真,拿支笔工工整整的记下来。
                 
  “德行!”高坚撇了撇嘴小声说了一句。高坚虽然对田雨还是不感冒,但已经收敛了许多,并且高坚从来不把个人恩怨带到球场上,他的骄傲使他不会在比赛时做小动作。从这一点上小鱼觉着高坚也算得上个男子汉。
                 
  根据内线消息,工大的主力阵容平均身高在185CM多点,医大是不到184CM,处于劣势。刘黑脸现在强调一些战术配合,也是为了防备到时在网上吃亏。小鱼感觉的到田雨的压力,他把这一公分多的差距算在了自己头上。
                 
  “球队主力里我的身高最低……”小鱼想让他减轻点压力。
                 
  “不,小鱼,每个人都知道是我。”田雨认真的说:“永远不会有人抱怨二传的身高,并且你有这里最好的技术。”小鱼的确不知道田雨会有这么大的压力。他反反复复的在网前练那些动作,即便有些本来就已经差不多熟悉到成了条件反射了。
                 
  刘黑脸对球队的表现还算满意,没怎么再发火。但是也没有过多的笑容。
                 
  工大男排一直是老冤家,用仇深似海来形容也不过分。每年的省排球联赛都和他们划分在一个赛区,八支队伍出线两支。有一年医大就是由于工大的放水失去了出线资格。有意思的是工大的男排石教练是刘黑脸上体大时的老同学,在一个球队打了好几年球,现在见了面也是有说有笑,真不知道私底下有什么恩怨。一进十二月,刘黑脸就增加了训练量,周六下午加了一次训练。
                 
  星期三训练时,田雨开玩笑说,应该派人去侦察一下工大那边训练的虚实。知己知彼嘛。姚心舟说:“咳,打了这么多次了,早知道什么己呀彼呀的了。”“连他们穿什么内裤都知道!”高坚对这个建议不屑一顾。没想道刘黑脸一听,近来少见的乐了,“有一定道理。咱们今年变化不小,他们也会不一样。这么着,你和小鱼去吧,你们都是新面孔,别人去被认出来我刘黑脸就成了刘红脸啦……哈哈……”

  工大男排去年的全家福刘黑脸有一张,这是去年工大客场赢球之后留给刘黑脸的礼物,他一直留着,想来是耿耿于怀。
                 
  “刘导还真是有心人呢。”小鱼说:“我还真没听说过那个教练有别的球队的全家福那。”
                 
  “去年输的不服,你没见他那要吃人的样儿那,”姚心舟撇撇嘴说:“不过,有心人也不止他一个,我就知道还有人有这张照片。”
                 
  “陈鹏飞?”
                 
  “你怎么知道?”姚心舟有些诧异,看了小鱼一眼接着说:“去年输了球最难受的就是他了,决胜局发失了一个球,难受的跟什么似的……回来的总结会上把责任全拉倒自己身上去了,好象第一大罪人……其实,场上几个人有谁比他失误少呢?笑话!“
                 
  第二天下午,小鱼和田雨去了工大。工大的训练是开放的,排球馆里面有几排坐椅,有不少同学在边上看男排训练。
                 
  “哎呀,太好了,还有群众掩护!”小鱼兴冲冲的拉着田雨挤了进去。工大是综合性的大学,比医大大好几倍,男排的确是兵多将广。教练石白脸(这是高坚给他起的外号)正在指挥着一场教学比赛。两边打的有声有色的。
                 
  看来石白脸是个很随和的教头,他一边看比赛一边当裁判,还不时的在小本子上记点什么。每一局比赛结束,他都拿着那个小本子总结一下,指出哪个球处理的不好,哪个配合还不够成功,再讲讲怎么改进。不过看来他对自己的队员很满意,没见他批评哪个人。和刘黑脸相比他可以算是温柔无比的教练了,队员在训练时也和他有说有笑。                 
  老刘就截然不同,平时还可以说说笑话,一到训练比赛就板着一张黑脸,他从来没有象石白脸那样拿着小本子记录,有谁出点毛病他立即就在场下叫出来。一旦有大的失误他会毫不犹豫的暂停比赛进行指点教训,如果想让他发火,那是再容易不过了,相似的错误你只要犯上三次,他就会冲进场里把那张黑脸贴在你的鼻子上吼叫起来,最后的收场白总是一句恶狠狠的“不开窍的死木头”转身走开,这时,你才可以在耳朵的翁鸣中伸手擦去一脸的吐沫星子。
                 
  小鱼记得教学训练比赛能够完整的打下来的时候并不太多。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记忆深刻,有利于改正缺点。田雨这么说。犯错挨训,天经地义,小鱼也这么认为。的确,医大的防守很不错,大家在场上都很少犯一些低级的错误,这也不能不说是刘黑脸的功劳。
                 
  “要是工大和咱们都分成两个队打,还可以勉强拼拼,要是都裂成三个队打,咱们就肯定输了,他们好手真多。”
                 
  “笑话,那也别打排球了,干脆群殴吧。”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小鱼也知道田雨说的不错,工大的兵源多,自然好苗子就多。
                 
  看了一阵子,逐渐对上了号。小鱼发现主力阵容里只有一个9号是生面孔没出现在那张全家福里。个子很高,差不多有190CM以上的样子,一脸稚气,身手倒也很敏捷,打的是副攻。主二传6号虽然照片上有,却也不是姚心舟在照片里指出来的那一个人,想来是原来的主力二传退役了,现在的是原来的替补。
                 
  “鱼儿,他比不上你。”田雨悄悄的对小鱼说:“他的传球不错,动作也挺熟练,但是打的不聪明,太公式化了。你看,他这回要给四号位送开网了……怎么样,没错吧。”6号果然把一传垫起来的球送到了四号位。1号队员在四号位一记轻扣,球打手出界。
                 
  “可是他们的两个主力主攻都挺厉害啊,”小鱼低声说:“你看这个1号,简直是个老油条,多一分力气都不白使。他刚才的重扣也很吓人的呀。”
                 
  “是啊,1号打的是很滑,那个5号也挺有经验的。”田雨点点头:“不过,咱们也不怕他们,到时候场上见分晓。”
                 
  看完他们的分组比赛,小鱼和田雨才回去。本来小鱼说要带着田雨去王雷那里蹭一顿饭的,田雨说还是回去吃吧。
                 
  “人家问你又不是周末,你跑来干什么?你怎么说,你说啊,我是来偷情报的?”
                 
  “我哥们才不管那么多那,”小鱼笑着说:“瞧你这德行,了解了解情况嘛,用的着这么心虚?”
                 
  “哎,我只是不太会撒谎。”
                 
  “呸,什么撒谎这么难听,这叫随机应变……不行,害我损失一顿晚饭,你赔我啊。”
                 
  在街上吃了点东西回去,到了宿舍发现铁将军把门,看了看一班的其他几个宿舍也都关着门。田雨大叫一声:“小鱼,死了死了!你!你们周五下午的生理实验课改到今天晚上了,我今天中午还听你说过。”老天爷,整个忘到爪哇国去了。田雨他们今天下午上的实验课,观察刺激迷走神经对兔生命体征的影响。本来是明天的课,因为带实验的老师明天有事,改在晚上了。中午何峰还又通知了一遍。不好,实验课是有分的。小鱼看看表,刚过了一刻钟,转身朝实验楼跑去。
                 
  还好,今天带实验的是那个脾气很好的年轻女老师。小鱼赶紧溜进门。淫龙孙应刚和陈娜娜,已经把兔子固定好了,麻药也已经打进去了。小鱼和他们一个实验小组。一般是一个学习小组分成两个实验小组,丰振何峰他们在另一个小组。小鱼喘了口气,接着又吃了一惊:“啊,这么小的兔子??”
                 
  “还不是娜娜小姐和老五啊,专门拣最可爱的挑,”淫龙哼哼着:“上回挑回一个蟾蜍弟弟,这回好,挑回来一个兔孙孙,打麻药就费了半天劲,不用作实验了,改成献爱心,给小动物喂奶活动吧……”陈娜娜可怜兮兮的说:“对不起……”
                 
  “老二,你也少说两句吧,你为什么不去挑?”小鱼说。银龙这家伙就是犯懒。动物实验最怕的是碰到小的实验动物,特别费劲。每次动物实验,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去抢大一点的动物。晚去一步肯定剩下的是这些小可怜儿。果然困难,丰振他们已经分离出两条迷走神经,别的小组也差不多了,娜娜和淫龙还在忙活着。丰振得意洋洋的过来说:“喂,兄弟们,这么久啊,兔子肉也炖熟了。”
                 
  “老四,你就别烦我了。”淫龙有些出汗,今天的实验轮到淫龙娜娜主打,小鱼在一边帮手。女老师也走了过来,轻声的问:“遇到困难了?”这个老师刚刚毕业没多久,很好看,对同学都很和气,一向被男生们视为偶像。淫龙更是尊敬万分。在她面前出丑,让淫龙痛苦的心都要哆嗦起来。
                 
  “我们的实验动物太小了,不好做。”小鱼解释到。
                 
  “是有些小,我下次跟动物室说一下最好送大一些的动物……”女老师表示理解。
                 
  “老师,它身体都还没有发育成熟!”孙应刚十分认真的说:“许银龙管它叫兔孙孙呢!”
                 
  哄堂大笑声中,淫龙出了一脑门的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瞪了一眼关键时候又让他出丑的傻兄弟,低下头,绝望的发现又碰断了不知哪儿的一根小血管……
                 
  淫龙和娜娜实验分数给了最低分3分。而小鱼和孙应刚这次是回答和实验相关的问题,都给了5分。下了课一帮子男生都调侃淫龙,兔孙孙,兔爷爷的,叫的淫龙更加的灰心丧气。
                 
  “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会让你哥出丑……”晚上睡觉时淫龙还念念不忘的数落孙应刚,
                 
  “私底下哥们们说的话哪里能站到大喇叭上说呢?!完了,这以后哪里还有什么好印象,老师准以为我是那贫嘴滑舌光说不练的主儿……”
                 
  “我觉着也没什么嘛……”孙应刚嘟囔着:“有什么好笑的?我就没觉着好笑……和老四他们那一只比,就是兔孙孙吗!……真的好笑吗?兔孙孙,兔孙孙?”孙应刚天真的回味着这个他认为最平常不过的词。
                 
  “住嘴”淫龙心烦意乱的哀号:“天那!我受够了你的愚蠢!啊。我的命真苦啊”
                 
  看着一脸无辜的孙应刚,小鱼和哥几个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第十五章

                 
  周五田雨在训练时把侦察的情况向刘黑脸进行了详细的汇报。刘黑脸显然很感兴趣。
                 
  “那看来是换了一个副攻和二传。”
                 
  “二传怎么样?”刘黑脸转过头来问小鱼。
                 
  “就是这个人,6号。”小鱼指了指照片。
                 
  “这个6号终于转正了。”姚心舟笑着说:“真不容易,我和高坚第一年和他们打球,他就当替补,一直当了这么好几年。想来比我还高一级,工大是四年本科,今年他都该毕业了,倒打发上了主力,真是不容易。”
                 
  “那这人经验可是够丰富的。”王立云显得很老成。
                 
  “球!我见过他打球,象做数学题一样,呆。”高坚轻蔑的说:“肯定比不上小鱼。他要是真的打的好,早就打上主力了。”
                 
  “你看他技术怎么样?”刘黑脸接着问。语气很轻松。
                 
  “打球挺熟的,没什么失误,”小鱼想了想:“不过变化不是特别多。”
                 
  “你看呢,田雨?”
                 
  “基本功倒是挺扎实的,可是不活,网前球处理不够机灵,看了三局比赛他一个二次球也没打,本来有好几个机会球。”田雨笑了笑:“要是小鱼肯定不会错过。还有,战术意图太明显,他组织的快攻和一些小战术能看出来。“

刘黑脸沉思了一下:”那个副攻怎么样?“
                 
  “条件挺好的,进攻拦网都不错,后排防守有点小毛病,但至少不是生手,”田雨说:“处理球挺机灵的,在前排时有快球。”
                 
  “身高有多少?”
                 
  “有190CM吧。”
                 
  “那比原来的那个还高一点……”刘黑脸盘算了一下:“两个主攻一个186CM,一个183CM,比咱们的两个人都高,网上还是吃点亏……”
                 
  “是一个比人家高2CM,一个比人家矮6CM吧?”高坚一边转着手里的球一边开玩笑似的说。田雨很平静的站在那里,等着刘黑脸的下一个问题。
                 
  训练馆停水没洗了澡,小鱼和田雨回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没有人了,估计哥几个从何峰那里弄来的蹭票一起去看晚上学生会放的录象了。桌子上摆着一份饭,他们已经帮小鱼把饭打好了。田雨没带宿舍的钥匙被锁在了外边。
                 
  “鱼儿,你有衣服借我穿吗?我得换换衣服,球衣还是湿的。”小鱼也穿着球衣回来的,打算洗洗。找出一堆衣服:“你先挑,挑剩了我穿。”田雨拿了一套衬衣裤,和小鱼的一条黑色牛仔裤,一件黑色的夹克衫。两人坐在床边脱衣服。田雨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很健康的象牙白色,他的腿很直,腿上的汗毛挺重。小鱼扭头脱掉自己的上衣。
                 
  “喂,鱼儿,你胸口上有个三角形呢?以前就没注意过……”田雨凑上来仔细看。小鱼知道自己胸口上的这个三角形,那是由三颗痣组成的,差不多就是一个全等的三角形。田雨只剩下一条白色的内裤,站在小鱼面前,好奇的伸出手去触摸那几颗痣。
                 
  “滚开啊你。我怕痒的……”小鱼笑着躲闪:“田雨,我可警告你,你可不许耍流氓啊……啊哈哈……”
                 
  “好,趁着没人,我就耍一回流氓!”说归说,田雨只是作了作样子:“鱼儿,你就大方点,你又不是小姑娘,让我看看吗,我保证只看不摸……”小鱼大笑着:“我真是不明白,田雨,你和别人在一块都那么正经,怎么就老是欺负我呢?”
                 
  “谁让你是我弟呢,”田雨坏笑着:“快让我看看……”
                 
  “呸,有这么当哥的吗?”小鱼淬了一口:“……要看也让我先看你的。”
                 
  “我可是没长什么痣……你看”田雨转了个身,他一身的皮肤白皙润滑,竟然真是没有什么痣。只有那片隆起的内裤下面不知道有没有。
                 
  “不见得吧……”小鱼坏坏的笑着用眼光扫了一眼那里。我可真是下流,小鱼想。脸上热热的,一定是脸红了。田雨的脸也突然涨红了起来。
                 
  “不好,对面楼上的女生这回可饱了眼福了,”小鱼说:“我们没有窗帘,你又一直站在窗前,这回可是免费的脱衣舞了。”
                 
  “啊?!臭小子,不早说……”田雨慌忙拿衣服往身上套:“我说你怎么老往里边躲……”
                 
  泡了两包方便面,一人一包,然后就着那份冷饭吃。小鱼饿了,稀里呼噜的吃了一阵子,抬头看见田雨正歪着头看自己。
                 
  “怎么,不饿了?”
                 
  “你这个小坏蛋……”田雨鬼鬼的笑了一下,低头大吃起来。
                 
  晚上在图书馆。田雨看笔记K课本,小鱼也看了一阵子,就跑到杂志书架上拿几本杂志看。在书架前转了几圈,拿了两本,找到《青年文摘》的格子,是空的,小鱼把附近的几个格子翻了翻也没有,看来是被人拿去看了。
                 
  “你是找这本吗,我看过了。”有人把一本杂志递过来。声音很特殊。小鱼抬头看,有些眼熟是那个被淫龙叫做水蛇的男孩,很友善的把书递了过来。
                 
  “谢谢。”小鱼楞了一下。这两个字说的如此生硬,好象不是自己的声音。
                 
  “不客气。”那个男孩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腰还是象平时那样扭动着走开了。小鱼觉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唉,干吗要这么走路……
                 
  田雨还在仔细的看他的生化课本,小鱼的目光越过杂志瞥向阅览室的屋角,水蛇正在拿着一本杂志看。这时的他也没什么不同啊,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就象阅览室里的每一个人。
                 
  “喂,看什么东西那,这么久不见你翻页……”田雨揉着眼睛伸过头来看:
                 
  “啊?!‘女性月经期保健’?你这也要好好研究吗?”田雨说着嘲弄的冲着小鱼眨了眨眼睛。小鱼看的是一本《大众医学》,没留意怎么就翻到了这一页。                  
  “到时候好给你指导啊。”小鱼在田雨耳朵边回敬道。
                 
  “小无耻,一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回到宿舍,兄弟们都回来了。除了吴京不会打牌在一边观战,其余几个正在打升级。
                 
  “啊,我的拖拉机啊我要抠底的拖拉机啊!!我,我和你拼了。”淫龙痛苦的活象被宰了一刀,愤愤的扔下一对老K:“老五!!!我真是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上一把那一手的狗屎牌,你还敢扣下来30分,让人家抠底升了两级……这回摸了好牌,上来先把我的拖拉机给捅散了架……”丰振和何峰联邦,禁不住高兴的眉开眼笑:“好,干的好,我就是喜欢看窝里斗,我说淫龙这家伙一直对者老五狂抛媚眼儿,原来还真是藏了个拖拉机。捅的好……”孙应刚被骂的晕头转向,看见小鱼回来就象抓到了救命稻草:“老六,快来,你接着打……我再打就让淫龙给骂死了……”何峰也把牌交给了田雨。
                 
  “咱不打升级了,打拱猪吧!自己打自己的。”丰振建议。
                 
  “好啊,好啊……”淫龙立即赞成,输的那么惨,他巴不得以前的比分都不算了。
                 
  “那咱们就一局一拱!”丰振冲小鱼挤挤眼,小鱼心领神会。田雨也接到了暗号,小鱼顽皮的一笑在桌下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
                 
  “谁输了就跑到走廊里大叫一声‘我是老猪’!”淫龙对自己的牌技一向颇为自负,平时打牌最喜欢口沫横飞的对别人指手画脚。
                 
  小鱼出牌,丰振翻了个白眼,田雨也是一样的露出白眼球。好,猪在淫龙那里。
                 
  “拱猪无罪。”小鱼笑眯眯的调黑桃。
                 
  “拱的好啊。”淫龙咬牙跟了一张。他还虚张声势的哼哼着。
                 
  “喂,那个养猪的,咱可不能瘦驴拉硬屎啊!”丰振眼皮都不抬的接着拱。…
  ……只一会儿淫龙就把黑桃Q放在了自己面前。没有意外,淫龙跑道走廊里,四顾无人,大叫了一声:“我是老猪!”连忙转身进屋。哥几个笑成一团。
                 
  “这一回我到要看看你们三个谁先作这个老猪!!”淫龙看来起的牌不错,得意的叫了起来。丰振两只眼睛逗到了一起。老猪在他那里。看来猪牌也不多。淫龙上来掉了一圈黑桃。丰振接过牌来分红。几圈下来每个人面前都有了几张红桃,淫龙用红桃冒尖收了付90分,但是他不慌不忙的又摔出一张黑桃,丰振弹尽粮绝,果然只有两张黑桃,老猪轻易被拱了下来。淫龙嘿嘿的奸笑了几声。他的牌是不错,没什么大牌了,看样子也不会再得分了。小鱼冲田雨眨了眨眼睛,田雨调了一张黑桃2,淫龙一撇嘴:“现在还拉什么黑桃?发神经啊?”伸手甩出一张黑桃3,抠着鼻孔趾高气昂的问:“还有比3小的吗?”
                 
  “我当然没有,可是我有这个,”丰振媚笑着把那张变压器梅花10推倒了淫龙面前。
                 
  “没有。”小鱼贴出一张红桃。
                 
  “啊?!!有没有搞错啊!”淫龙绝望的尖叫起来:“至少应该还有一张黑桃7在外边。”
                 
  “在我这里了……”田雨故做无奈的皱了皱眉头。……淫龙只好又一次坚强的站在走廊里,低低的叫了一声:“我是老猪!”
                 
  “不行不行,声音太小……”孙应刚兴高采烈的起哄。
                 
  “奶奶!!”淫龙回头骂了一句,还是提高了嗓门:“我是老猪!”
                 
  对面宿舍的眼镜在走廊头上栓绳子晾衣服:“淫龙,还是你呀?”
                 
  淫龙气急败坏的冲回宿舍,冲着手掌淬了两口:“呸呸!手气太臭了。”
                 
  “别家,二哥,咱们打牌靠技术。”丰振笑嘻嘻的说着风凉话。
                 
  “老四,你要让我看见你作怪使奸哼哼,我打到你屁股开花……”淫龙对丰振的诡计多端还是心存畏惧:“我就不信这个邪!”重打锣鼓另开张。丰振和田雨也早早的识破了淫龙要收全红的计谋,却不动声色的贴给淫龙红桃。在淫龙自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小鱼抢先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红桃J贴给了丰振。淫龙又一次从快乐的颠峰跌进了痛苦的深渊。不过几分钟,淫龙又一次站在走廊上,面红耳赤的咬咬牙发出一声低吼:“我还是老猪!”
                 
  眼镜先是诧异的看着他,然后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哈哈,……淫龙……你爸是养猪专业户啊……”
                 
  404的笑声一直持续了好久。睡在床上的时候,大家还很兴奋,谈天说地。淫龙开始还赌气不说话,一会儿就忍不住加入进来。孙应刚起来小解,开关门的时候淫龙训斥:“老五你就不能睡觉前把膀胱排干净!一上床就屎啊尿的全出来了……你哥我这冲着个门,感冒了找你算帐。”小鱼嬉笑着说:“老二,你老猪火气大,也不能老拿老五撒气啊……”
                 
  “就是,”孙应刚理直气壮的说:“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管天管地管不了拉屎放屁……”
                 
  “老二明儿个就把厕所承包了,专门管拉屎放屁……”丰振边说边笑。淫龙理屈:“唉,天冷了,咱们也学学隔壁挂上床帘吧,也挡挡风。”何峰接口说:“对,要买床帘咱们明天一块去买,买一样的,大家每个人多出几块钱再买个窗帘,怎么样?看起来也整齐,卫生评分时也有好处……”大家一致同意。
                 
  “我就觉得老二有问题,”丰振又开始挑逗淫龙:“就数他火力壮,现在到是第一个嚷着怕风,我看是怕光吧?”
                 
  “你这小厮,今儿就老和我过不去,我有什么好怕什么光的。”
                 
  “有啊,二哥有了床帘就可以更方便的进行一些避光小活动。”丰振鬼笑着。
                 
  “什么避光小活动啊?”孙应刚真是个好学生,一有不明白的问题就要问个明白。丰振吃吃的笑着:“你这小呆子,二哥是个神枪手,对自己的袖珍手枪非常爱护,经常擦一擦,怕你偷学了他这独门密技,所以有时要找个背光的地方……”
                 
  “该死的小厮,胆敢目无尊长,污蔑二哥,”淫龙气的笑了起来:“我给你一梭子……你哥怎么会是袖珍手枪?!起码也是个三八大盖。”
                 
  “我就不知到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孙应刚每到这时,总是用这句话表示对这两位哥哥的由衷敬意。
                 
  真希望每天都这么快乐。入睡前小鱼对自己说。


第十六章

                 
  又是周二,下午下了社建课。何峰和团支书被马列主义老太太叫去商量什么事,同去的还有二班的班长和团支书。何峰把饭卡交给小鱼让他帮着买饭就到系办公室去了。
                 
  小鱼自己打了一份鸡蛋炒油菜,给何峰带了一份饭。田雨打了一份辣子鸡,端过来一起吃。昨天吴京写的一篇小文章发表在校报上了,给了五块钱稿费,挺高兴。“一般学校的校报是不给稿费的,”吴京小小的得意了一番:“咱学校还象征性的给点……”
                 
  哥几个没正经的吵吵嚷嚷的让他请客。结果吴京今天给每个人买了一桶可乐,到陪进去10几块钱。“老四,你文笔也好,赶快写几篇投上去。”小鱼伸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味道挺好。“少拍我,”丰振惬意的啜了一口可乐:“还是老三接着写吧,老四还是仔细着钱包好一些。”“他妈的,SHIT,SHIT,SHIT!”淫龙端着他的大号饭盆进了门:“这个该死的臭婆娘……”“您这是又跟谁啊?”小鱼看着淫龙愤愤的样子就觉着好笑。“臭婆娘!”淫龙一屁股坐下来把饭盆推到大家脸前:“你们看看,这一份辣子鸡就给这么一点,还全是鸡骨头……。”
                 
  “不会啊,2号窗口的小姑娘挺好的,昨天我和老四打的辣子鸡给的都不少,老四还要推选她做食堂之花呢……”小鱼笑着说。“食堂之花?呸,狗尾巴花还差不多!”淫龙恨恨的说。
                 
  丰振也看了看说:“是不多……淫龙,你也是老同志了,就该学个乖,你打饭时要对人家微笑……”“是微笑,我微笑着让她再加一点,她也微笑着说,那你干脆再买一份好了……”淫龙气哼哼的用勺子拨拉着饭盆:“这儿有块肉,还是劈成两半的鸡屁股……SHIT!”“鸡屁股?我最爱吃!!”孙应刚兴高采烈的把那块鸡屁股送进嘴里。“诶,田雨打的就多,你看,好几块鸡腿肉。”吴京发现了差别。“哼,小白脸,小白脸就是好,不用啃鸡骨头,”淫龙啃着骨头:“以后我去买馒头米饭,你们这些大白脸小黑脸的替我买菜……”
                 
  田雨笑着说:“淫龙你就会瞎联系,那有那么多事。你去的晚,当然给的会少一些…”

  “不行,老三,你明天就再写篇文章给校报,呼吁一下以后禁止那些春心荡漾的这花那花的卖饭。”淫龙因为自己的新创意而激动:“坚决杜绝色情风气污染学校食堂!”
                 
  “淫龙又受什么刺激了?成了卫道士啦。”何峰兴冲冲的进了宿舍,喘了口气:“我先宣布一个好消息,咱们临技的新生班这个周末要去爬——泰——山啦!!!”呕——404一下子炸了锅。小鱼叫了几声突然和田雨一起停了下来。“喂,老大,不是原来说的元旦去吗?!”
                 
  “元旦学校里的车都忙,包车费也贵好多,现在去便宜,山上人也不会非常多,”田雨解释道:“这是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主意,每个人只需交50块钱,车费,门票全包了,周五上午就走,星期天回来。泰山那里还有一个医学院,可以提供住宿……”
                 
  “可是我们去不了,”田雨丧气的说:“我们下周末和工大打比赛,刘黑脸一定不会放行的。”小鱼也是一脸的无奈。“老六去不了那就太没意思啦。”丰振的惋惜得到了哥几个的共鸣。“咳,刚才我只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这个茬!”何峰懊悔的说:“不过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一个是省钱,再者元旦离考试那么近,恐怕大家就没心思玩了……”
                 
  “剩下老六一个多孤单,咱们干脆都不去了,下周老六打完球再去。”孙应刚真诚的说者孩子气的话。“孤什么单啊,周末还不是每天下午都要打球。你们好好玩吧,机会难得……”小鱼不愿意扫了大家的兴。
                 
  星期五的上午天气很好。宿舍楼下面停着两辆大客车。一班二班的同学们唧唧喳喳的挤了一大堆,大家都很兴奋。何峰和团支书于利雯忙着维持秩序,马列主义老太太也跑来跑去的招呼男生帮着女生拿东西。小鱼和田雨跟着帮忙。
                 
  “奶奶,你这是干啥啊?大包小包的,瓶瓶罐罐的,这是爬山,不是逃难……”淫龙帮着娜娜背着一个大背包,哼哼唧唧的。“……他们都说泰山顶上很冷,所以我就把面包服也带上了,”娜娜拎着一个塑料袋:“洗漱用品,还有就是一些水果和面包,饼干,饮料,小咸菜,瓜子什么的,都是生活必需品……”
                 
  丰振笑着说:“这样吧,娜娜,你带的东西这么多,爬山可是不容易,我看就和我们老二结成个爬山互助小组,一会儿上了车,就请老二帮你吃些水果什么的,也好减轻负担。我们老二食肠宽大,大名唤做净坛使者,最会帮助别人解困脱负……”
                 
  “小厮,又害我!”淫龙冲着丰振直咬牙,转过了脸笑嘻嘻的对着娜娜说:“姑奶奶,不如再加上丰振,咱们三个互助吧。别看丰振瘦,背起包来那可是健步如飞……”
                 
  “好啊,好啊”娜娜很高兴:“四人互助也好,我们宿舍曲丽也带了两个包……曲丽,曲丽,快点过来啊……”丰振和淫龙目瞪口呆的站在了那里。小鱼看着这一对冤家,忍不住笑了。上车的时候,孙应刚探出头来说:“老六,我们一定在山上多照相,回来拿给你看……”
                 
  “行啦,行啦……”何峰把老五的头按回车里,回头对小鱼和田雨说:“好好打球吧,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老大带回来给你们。还有,这两天田雨干脆住404吧,就你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九点钟,客车拉着满满两车情绪高昂的小喇叭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校园。“小鱼,还因为不去爬山不高兴啊?”午饭时田雨问。小鱼调皮的一笑:“你说呢?”
                 
  “别不高兴,我觉着还是这场比赛重要些,这是咱们入队后的第一场重要比赛,又都进了主力阵容,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爬山以后有的是时间,明年五一我和你去爬。”田雨认真的说:“一定要打好这场球。”“我才没有不高兴呢。”“真的,为什么?”“因为,你也不能去啊。”
                 
  下午训练,一走进排球馆,小鱼就愣在了门口。球网前面,有个人正弯腰把一筐球拖到场地上。瘦瘦高高的背影,白色的球衫上写着1号。
                 
  ——陈鹏飞回来了?!
                 
  “头儿,你怎么回来啦?”小鱼惊奇的问。“想你们呗。”陈鹏飞拍了拍小鱼的脑袋。小鱼开心的跳了起来,但是突然间,心里面猛的一沉。田雨,田雨怎么办,刘黑脸会选谁打主力?
                 
  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高坚说:“有意思,咱们男排的爹和妈看来是破镜重圆了。姚小船,你看来只有去做二房了,有人只怕要当三姨太了……”
                 
  “滚你的吧,头儿回来比什么都好,队长就应该他来当。”姚心舟笑骂道:“老刘没有陈头儿还是不放心,听说是通过大五的辅导员搭的桥……回来就好。”田雨和陈鹏飞还在场地上收拾什么。小鱼看了高坚一眼笑笑说:“大少,我怎么听你说话酸溜溜的呢?说不定是你想当三姨太了吧。”
                 
  关于陈鹏飞归队,刘黑脸只是简单的说,他由于伤病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来,一切和从前一样。他和陈鹏飞都是沉默寡言的人,谁都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
                 
  练完专项终于到了分组比赛。田雨一脸的平静,高坚看上去满不在乎的高昂着头。小鱼觉得自己的心里反倒是蓬蓬直跳。“田雨,今天你先打B队吧。”刘黑脸犹豫了一下说。
                 
  小鱼一直注视着田雨,他看见田雨美丽的眼睛里那火焰一样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田雨静静的走到了场子对面。小鱼知道他是多么想以主力的身份打这场比赛。没有人比他更努力,他作了最充分的准备,可是现在他羞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从A队回到了B队。
                 
  而高坚则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夸张的冲上去拥抱陈鹏飞:“头儿,哥们跟你合作就是爽……。”而陈鹏飞也是关切的看了田雨一眼。
                 
  小鱼不知道这场球怎么打下来的,出了好几个失误。快球传高了,把主攻晾在半空中;近网传过了被人打了探头球……也许是因为陈鹏飞归队老刘心里舒坦,也许小鱼的表现一直不错,刘黑脸竟然没怎么训斥,只是在场边吆喝着让小鱼集中精力。
                 
  田雨依然是沉稳的扣杀和准确的跑位,平静而坦然,一如秋天的湖。训练一结束,刘黑脸叫了陈鹏飞和姚心舟一起去了体育教研室。田雨进了更衣室,他今天没有再去加练。小鱼跟了进去。看着田雨默默的换衣服,小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坚吹着口哨进了更衣室,走过去两步又回头笑着说:“喂,田雨,这样也挺好吗,我看你就给替补队员当队长吧,挺适合你的……”
                 
  田雨抬头看着高坚的眼睛,高坚却转身到自己的柜子前换衣服,一边装腔作势的和旁边的人说话:“哎,今天还真累,晚上还要和女朋友看电影去,真烦……。”田雨的目光还是让他不舒服,他终于回过头来,嬉皮笑脸的说:“你看我干什么呀,是老刘不让你打主力,又不是我。我到觉着你打的也不错嘛……如果排球规则允许,你能穿一双5CM的高跟鞋上场,说不准老刘就会让你打主力了……嘿嘿……”
                 
  小鱼觉着自己又是一阵热血上涌。“高坚,你这是干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王立云也生气了。田雨的脸庞涨的通红,眼睛里喷射出怒火,他闪电一样冲上前去……高坚淬不及防的翻倒在地上。田雨俯视着他,压抑着愤怒:“高坚,我知道我比不上陈鹏飞,但是我知道我至少不比你差!!你这么对我,就是因为你也知道这一点。卑鄙的妒忌!你真是让我厌恶!你都让我后悔来到排球队。”
                 
  田雨摔脱众人的拉扯,转身离开了更衣室。高坚还坐在地上没醒过神来,小鱼走过去冷冷的看着他:“高大少,一个老前辈会在比赛前大呈口舌之快,增进团结,刘教练可是得好好表扬你呀。”
                 
  回到宿舍没见到田雨。
                 
  田雨跑那里去了?……
                 
  想想田雨下午的样子,小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田雨和小鱼一样都是很要强和自信的人。他正直善良,相信努力一定会换回来收获。对人从来没有恶意,也一直都是受欢迎的人。今天他真的被伤害了……
                 
  呆坐了一会儿,看看表,7点半多了。食堂早就关门了,天已经黑透了。
                 
  小鱼决定下去走走,或许能在哪里找到他。
                 
  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几个塑料袋,有个袋子里还有两瓶啤酒。
                 
  “鱼儿,吃饭了吗?”田雨微笑着看小鱼的脸。
                 
  “没有,你跑哪里去了??”小鱼看着田雨苍白的笑脸不由得也强作欢颜:“发财了你?!买这么多好吃的,哇,还有酒……你是要犒劳犒劳兄弟我啊。”
                 
  “那是,还能白让你叫哥啊。”田雨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摆上桌子:“这是你喜欢吃的盐水鸭子,这也是你喜欢吃的海白菜,这是我喜欢吃的叉烧肉……还有这个,你看……”
                 
  是两个金城的热狗。
                 
  “可惜凉了,我出去时忘记骑车了……”
                 
  “我都喜欢吃。”小鱼眼睛有些模糊,赶忙笑了笑:“我来开酒瓶子!喂,田雨,我可是一滴酒都没有喝过……”
                 
  “我也没有喝过一滴,”田雨笑着说:“咱们就一块过一回狂欢节,人家说喝过酒就算是成年了……”
                 
  “好,那咱们今天就一起成年吧。连孙应刚这小子都喝过酒呢!”小鱼也笑:“大不了堕落一回。反正有你陪着。”
                 
  两个人对着瓶子吹了一大口。
                 
  “哇,有些苦啊。”小鱼吐了吐舌头。
                 
  “快吃块鸭子。”田雨夹了块鸭子给小鱼:“哎呀,咱们忘了说祝酒词了。”
                 
  “我说我说,祝咱们都快乐!”小鱼举起了酒瓶。
                 
  叮当一声,酒瓶子碰了一下,田雨一仰脖子又灌了一口:“该我说啦……为田雨和古小鱼第一次喝酒干杯!喝……”
                 
  瓶子里的酒很快只剩下小半瓶了。
                 
  小鱼觉着头晕。但是心里却有一些轻松。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喝酒呢,真是满舒服的,”田雨的脸颊红红的:“鱼儿,我有些飘飘然呢……我真开心……”
                 
  小鱼木木的看着田雨,田雨在笑,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快乐。
                 
  “田雨,你不开心。”
                 
  “胡说,我开心……”
                 
  “你不开心!”
                 
  “我开心!!”
                 
  “你就是不开心!你还想着那个王八蛋的事。”小鱼固执的说。
                 
  “我开心,”田雨抓起瓶子把剩下的酒都喝光了,然后深深的低下了头。很久。
                 
  “……我是不开心……我不知到尽力去做一件事,却没有一点回报时,该怎么做。失败不是由于自己的失误,不是不够认真努力,而是因为你没有办法改变的因素……怎么做都是注定的失败……”
                 
  “你是指身高?”小鱼看着田雨:“我记得你说过,打球只是咱们的副业……
                 
  田雨,咱们打球是业余爱好,你和我都根本不是专业队员,本来就不应该这么认真的。校队的主力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我认真。我做每一件事都认真。”田雨愤怒的打断了小鱼:“我从来都没想过什么专业队员,可是我不比他差。我什么也不比他差……”
                 
  “是的,你比他强!每个人都知道……至少我坚信!”
                 
  “不,不是……”田雨颓然的趴在桌子上,语无伦次:“他比我高5公分,5公分……我真想能长高5公分……我恨。我恨……”
                 
  “你恨什么?你知道他那么作是因为妒忌。”
                 
  “我恨……我恨我妈……”田雨醉眼朦胧的呢喃着:“我爸一米八四,我妈只有一米六。她那么矮……都是因为她……她就只会整天絮絮叨叨……。田雨,乖儿子,你要把牛奶喝光啊……田雨,你要记着穿毛衣啊……田雨,你骑自行车要小心啊……田雨,不要老去打球啊……田雨功课要抓紧啊……田雨,记得每星期给妈妈打电话啊……田雨,要天天洗脚啊…田雨,你要天天吃青菜啊……啊——烦死了!!!!我真希望没有这个妈……我再也不要看见她……”
                 
  “混蛋!住嘴!!!”小鱼厉声打断了田雨的号叫。拿起自己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
                 
  小鱼打开窗子,窗外月光皎洁,照的小马路一片银白。
                 
  “田雨,你喝多了,你竟然说出这么混帐的话……多好的妈妈啊,你却说再也不想看到她……你都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小鱼幽幽的叹了口气:“我真想再见到妈妈,听听她说话。小时侯我每天都有看她的照片,我害怕会忘记了她的模样……我从小喜欢睡懒觉,早上醒了也不肯起床,因为只有在做梦的时候,妈妈才会来陪着我玩……”
                 
  “小鱼……你是说你没有妈妈吗?”田雨颤声问:“可是你从来没跟人说过……你总是那么开心……她什么时候去世的?……”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小鱼觉着头晕,眼前一片模糊。“……在我7岁的时候……妈妈是个很好的人,她最疼我。她长的很美,她喜欢笑,笑的时候也有两个酒窝……她从来不乱发脾气,每个人都喜欢她……我……”小鱼终于哭了,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哭了。
                 
  那个春天的下午,天气很好,不那么冷了,放了学我去医院看妈妈。她住在危重病人的隔离病房里面。因为化疗,她的头发都掉光了,头上包了一块头巾。
                 
  她很弱,只能躺在床上,看见我她笑了,儿子来了,她说。裤子这么脏了,该好好洗洗了……我穿得那条洗的发白的蓝色条绒背带裤已经有些小了,是妈妈以前出差到上海时买的。是很脏了。
                 
  我不怕脏,我说。
                 
  儿子,你象个脏脏的丑小鸭……妈妈笑着说。
                 
  她笑的时候嘴里露出一片血红,口腔溃烂使她只能喝一点东西。
                 
  我趴在她的床边写作业,她一直用手抚摩我的脑袋……天黑了,爸爸送饭来了,后来爸爸就要送我回家……那时爸爸总是发脾气,我很害怕他……可是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死活不肯走想和妈妈睡……爸爸骂着要打我……
                 
  妈妈挣扎着从床上探起身来哀求:“阿古,求求你别打孩子,孩子太可怜了,他这么小,想妈妈也没错啊,以后机会也不多了……我也真是想他,这么久了都没亲过他,我老觉着对不起孩子………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没闹着要吃的要玩的……瘦的和个小猫似的。我的儿子,一直都是好孩子,有时我都后悔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孩子真可怜,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疼他呢……”
                 
  “胡说什么那你!”爸爸生气的打断了妈妈的话,眼睛红红的去找医生护士求情。
                 
  我最后终于睡在了妈妈身边。
                 
  我很高兴,妈妈也是。
                 
  “妈妈,你再亲我一下。”我说。
                 
  妈妈亲了我,“儿子,你也亲亲妈妈……”
                 
  我就缠着妈妈讲故事。可是讲了一点就不讲了,她老是咳。
                 
  “睡吧,儿子,妈妈累了。”
                 
  “恩,妈妈你明天再讲给我听啊……”
                 
  妈妈很瘦很瘦,每一块骨头都摸的清。她的胸膛里传来那种奇怪的呼噜呼噜的声音。
                 
  “儿子,妈妈真希望能看见你长大,高高的,壮壮的,不一定要作那个最出色的,但是一定要是最快乐的人……要堂堂正正,象爸爸一样……”
                 
  在妈妈的怀里,我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下雨了,好多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医生值班室里,天还没亮。我光着脚跑到妈妈的病房,可是那张床空了……
                 
  那时我常常想,如果上帝能让妈妈回来,哪怕就那么一小会儿,让我作什么都行。如果我能再躺在她的怀里,让我立刻死掉也行……”
                 
  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爸爸和蓝姨结了婚,阿彩是他们的女儿……蓝姨和妈妈是一个单位的,一直管妈妈叫大姐。她对我很好,很客气,我的事她从不多说,她从来没有骂过我,甚至从来没要求我叫她妈妈……但是我永远都不会象阿彩一样对她撒娇……她不是妈妈……           
                 
  小鱼擦了擦眼睛。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小鱼转过身来,看见田雨一脸的泪水。
                 
  “田雨,你怎么哭了?”
                 
  田雨没说话,只是用那种痛惜和疼爱的眼神深深的看着小鱼。这种眼神让小鱼战栗。
                 
  田雨紧紧的抱住小鱼,轻轻的吻去了小鱼脸上没擦去的一颗泪滴。他的唇柔软湿热,滑过小鱼的脸颊,眼睛,鼻子,耳朵,最后是双唇。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温暖湿润,让人眩晕。
                 
  小鱼感觉到田雨的颤抖,和自己一样。
                 
  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象第一次在排球场边上打球的两个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玩,傻傻的把球打的到处乱跑,却比任何一个被允许站在灯光球场上的技术熟练的球手更加的投入,更能迸发出最真挚的热情。


第十七章

                 
  小鱼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
                 
  田雨的一只胳膊搭在小鱼的胸口上。他还在甜甜的睡着。桌子上摆着昨晚的两个空酒瓶,那几样菜没怎么动,还是那样放着。对面孙应刚的床上和地板上散落着自己和田雨的外套和几件内衣……小鱼脸上一热,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是赤身裸体的和田雨相拥而眠。
                 
  他回想晚上的一切,却发现事情都变的模糊不清了……
                 
  转过头,看见田雨已经醒了,正看着自己。
                 
  “昨天咱们都喝多了……是因为第一次喝酒吧……”小鱼避开那道目光,“……你后悔吗?”
                 
  “后悔!”田雨严肃的说。小鱼凝视着田雨,挪了挪自己的腿避开田雨,
                 
  “后悔的痛不欲生。”田雨涨红着脸笑了:“我后悔为什么不要……第二次!”
                 
  田雨蛮横的翻身压了上来,亲吻着小鱼。轻轻咬着小鱼的嘴唇:“鱼儿,你象《敦煌》里面的那个日本男主角,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可他也有你这种可爱的厚嘴唇……”
                 
  “瞎扯……哎……。”小鱼一脸的痛苦。
                 
  田雨痴痴的看着小鱼:“鱼儿,作我的弟弟好吗?我会一直都疼你……”
                 
  “不好,”小鱼调皮的看着田雨的眼睛:“有你这么疼弟弟的吗?!”
                 
  田雨羞红了脸,一下子钻进了被子里面。
                 
  下午进了排球馆,面对的是刘黑脸锅底一样的黑脸。
                 
  男排的小伙子们笔直的站成两排。
                 
  “我最烦球队里面的那些私低下伸拳动腿的,一个球队还没有出门比赛,先自家人干上了,这算什么混帐事!”刘黑脸恶狠狠的用眼光扫射着一群羔羊:“我给你们一个面子,今天自己把这个事解决,我就装成什么事都不知道。以后再烦,我就一律扫地出门。我管你老资格小资格,刘黑脸从来不讲情面,就是男排塌了,我也一样不要你!!训练!!!”
                 
  小鱼偷眼看了一下,高坚低着头。而田雨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在刘黑脸的暴怒下,田雨成了陈鹏飞之后第二个神色自若的人。他美丽的侧影就象大理石雕像一样,沉着的象正在音乐厅里欣赏一曲节奏激昂的交响乐。小鱼心里刹时被一种甜蜜的自豪感充满了。
                 
  最后的教学比赛很是耐人寻味,三局比赛陈鹏飞,高坚和田雨三个人分别在A队打了两局,在B队打了一局。并且比赛结束,刘黑脸扔下一句:“这就是咱们下周比赛的主力阵容了。”
                 
  不知道刘黑脸什么意思,他自己也没有作出抉择。小鱼想。至少田雨留在了主力阵容中,没落了下风。高坚没什么好牛的了。
                 
  训练结束,王立云过来说想让小鱼喂球跟田雨练练梯次进攻。
                 
  小鱼莫名的一阵感激。王立云已经是主力副攻了,很明显三个主攻哪个和上场的主力配合的更出彩就更有机会给自己加分。他这是想尽自己的一点力量帮田雨增加分量。
                 
  “再算我一个。”陈鹏飞过来把手搭在田雨肩上。
                 
  田雨会心的笑了。
                 
  球馆里人走的差不多了,高坚从更衣室出来,径直走到田雨面前。小鱼捏住手里的球。
                 
  “哥们,昨天我是开玩笑呢,你还真急了,”高坚吹了吹额头的一缕黑发:“算我赔礼了,怎么样?”
                 
  “昨天是我的错,我太冲动了。”田雨握了一下高坚伸过来的手:“只要你原谅我就好了。咱们还是好哥们。”
                 
  高坚把衣袋甩在肩上,扬长而去。
                 
  吃晚饭的时候,小鱼埋怨田雨:“哎,你也真是好说话,高坚那叫赔礼吗?三番两次的找茬,这就完啦,还什么‘咱们还是好哥们’,至少也该问问他以后再犯贱怎么办……”
                 
  田雨没回答,只是看着小鱼笑。
                 
  “笑什么?”小鱼愤愤的咽下一口饭。
                 
  “鱼儿,我现在谁都能原谅。”
                 
  小鱼心里暖暖的,想了想又说:“恩,好在你还给了他一下子,也算够本儿……田雨,你凶起来有够威风啊。哪天你不会也给我来一下吧?”
                 
  “那可说不准,”田雨坏笑着:“你可别不听话啊……我可是经常会把坏小孩打的口吐白沫的……。”
                 
  “呸,咱们看谁口吐白沫。”
                 
  晚上在阅览室看书。小鱼把这一周讲的东西都看了一遍,已经9点了。
                 
  田雨还在仔细的背医物的笔记。
                 
  “田雨,咱们回去吧。”
                 
  “才几点,再看会书。”田雨头也没抬。
                 
  小鱼悄悄的在桌下拖过田雨的一只手写了几个字。
                 
  田雨用力攥了一下小鱼的手,脸却慢慢红了,伸手收拾自己的书和笔记本。
                 
  小鱼在洗漱间洗漱完毕田雨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脑袋和白皙的肩膀。脸蛋红扑扑的。
                 
  小鱼故做惊讶的说:“哎呀,田帅哥,我说回来睡觉可没说让你睡到我床上啊?我只好睡孙应刚的臭被窝了。“
                 
  田雨涨红了脸,伸手扯被子盖住了脑袋。
                 
  小鱼熄了灯,走到孙应刚的床前很响的脱着衣服,然后一转身钻进了那个热乎乎的被窝儿。
                 
  “臭小子,敢耍我……”
                 
  “嘻嘻,哥哥,再也不敢了……”
                 
  星期天中午,小鱼把5把暖水瓶都打满了开水。下午他们就要回来了。安静了两天的宿舍又会重新热闹起来。
                 
  训练一切顺利,看来刘黑脸对田雨在场上的配合还是比较满意,几个战术球打完,听见他在场边吆喝:“不错,就这么打……”
                 
  比赛还没打完,天已经黑了。小鱼看见几个人在训练馆门前探头探脑。
                 
  是丰振淫龙他们几个,已经回来了。兴高采烈的样子。
                 
  孙应刚冲着小鱼举起手里的饭盆,那是小鱼的红色塑料饭盒。
                 
  小鱼瞅着刘黑脸不注意冲着田雨指了指,丰振也举起手里田雨的饭盆,田雨中午吃完饭把饭盆放在了404。
                 
  回到宿舍,晚饭已经打回来了。
                 
  “老六,想我们没有?”孙应刚立刻扑上来问。
                 
  “想死啦。”
                 
  “小东西眉笑眼开的那里会想咱们,”丰振坏笑着:“小鱼儿,快说说这几天哥哥门不在都和谁鬼混去了……”
                 
  “我作证,古小鱼同学没有和别人鬼混。”田雨拌了个鬼脸。
                 
  丰振和淫龙表示满意。
                 
  是没和“别人”鬼混。小鱼意味深长的盯了田雨一眼:“喂,你们到是快讲讲泰山之行啊,从一开始上车一点也不许漏……”
                 
  丰振开始绘声绘色的讲……小鱼和田雨一边听一边笑的前仰后合。
                 
  上山的时候主角不是别人,还是老将淫龙。
                 
  他们四人互助组分开了家,丰振和曲丽一组跟淫龙娜娜比赛。淫龙拖着娜娜在爬到中天门的时候已经领先了好大一截,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裤子开了缝,淫龙大惊失色之下,一屁股坐在山石上不敢挪窝了,娜娜心急就不明所以的拉淫龙上路,淫龙愈发狼狈不堪。
                 
  好容易挨到丰振他们追上来,淫龙就大声叫着让丰振过来。那知道他这么一叫,丰振和曲丽不但没停下来反而加快了步伐。
                 
  “该死的小贼!!”那天的羞耻看来还是耿耿于怀,淫龙咬牙骂:“我那么大声的叫,他居然头都不回,哪有这样的兄弟,二哥遭难,他竟然袖手旁观……我恨!我的外套在他包里那,要不我围在腰上也不至于这样啊。”
                 
  “哈哈,老二,谁知道你出了这么不体面的事那……”丰振笑弯了腰:“大家在比赛呢,谁知道你又出什么花花心眼儿……不过后来听你四大爷,四大爷的叫的凄惨,我都要回去看看了。曲丽又说,许银龙一向奸猾,说不准又是什么诡计……我只好就接着走了……。”
                 
  淫龙在大家的笑声里继续痛骂丰振的背信弃义。
                 
  “后来呢,后来呢??”小鱼急切的问。
                 
  “后来那个专门会让他哥出丑的冤家就来啦……”淫龙痛苦的回忆着:“唉,我非得死到老四老五手上不可……”
                 
  原来,丰振和曲丽走后淫龙就骗娜娜说是肚子疼,不久,何峰孙应刚和吴京大部队就跟上来了。淫龙就象吃了一颗定心丸,赶紧把几个人叫过去吭吭哧哧小声说了原委。万万没想到,孙应刚一听到是一点没笑他,一下子跳到山石上,冲着大部队一干人马大叫:“请问谁带了针和线,许银龙的裤子开裆了……请问谁有多余的裤子……”
                 
  “我当时都想一头撞死算了……”淫龙回想起那么多熟悉不熟悉的女生一下子围拢过来捂着嘴唧唧咯咯的笑,痛苦的哀叹着。
                 
  “老二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何峰笑着说:“那石头那么凉,你就穿一条薄衬裤,再多坐会儿,你非得拉稀跑肚不可。”
                 
  “就是吗,平时就数他脸皮厚,看见女生还数他羞人答答的。装模作样……”孙应刚接着说:“那不一会儿就找到针线啦……”
                 
  娜娜和几个女生向一个卖水的老太太说了半天好话又买了人家几个茶蛋,那老太太才找来针线救了淫龙。
                 
  “淫龙,我看娜娜对你挺好的……还要帮你缝裤子呢……”吴京说:“我看娜娜人满好的……”
                 
  “嘿嘿,我看淫龙对人家也满好嘛。”丰振怪笑:“那么卖力,背着两个包还上窜下跳,要不怎么好好的迸裂了裤子,邪门。”
                 
  “别瞎说。”淫龙居然也这么会脸红。
                 
  “还有什么好玩的?”小鱼兴致勃勃的问。
                 
  “下山马列主义老太太差点被老三他们给吓死……”丰振说。
                 
  下山时,吴京和一组的几个书呆子走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说是要到山沟里拣一些有天然花纹的石头。几个人一拍即合,悄悄的钻进了山沟。
                 
  这边大部队在山下合影时发现少了几个人,登时慌乱起来。马列主义老太太六神无主的拉着几个班干部商量。据说前一年就有学生在山里迷了路,过了好几天才找到;还有游客掉到山涧里,悬崖下的传闻,马列主义老太太更加的恐惧起来,叫同学们分头去找。
                 
  吴京几个人回来的时候,马列主义老太太正准备报警。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免不了的了。
                 
  “老三闷声不吭,到害得老大被骂了一顿。”孙应刚说。
                 
  吴京吐吐舌头,从包里拿出一块石头:“那,小鱼,你看这块石头上面就象有一条鱼……送给你的。”
                 
  小鱼接过来一看,果然隐隐约约是一条鱼的模样。越看越是象,鱼鳍和鳃都是隐约可见。
                 
  何峰和孙应刚送给小鱼一顶帽子,上面写着“我爬上了泰山”。
                 
  淫龙和丰振送给小鱼一个绿色的小葫芦还有一个写着泰山留念的钥匙缀儿。
                 
  晚上睡觉前,小鱼打开床头灯,坐在床帘里面看书。一屋子的人都已经鼾声四起,看来都累坏了。
                 
  田雨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刮了一下小鱼的鼻子又悄悄的走了。
                 
  小鱼心里充满了幸福感,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世界真是很美好,每个人都那么好。自己站在春天的阳光里,面前是那棵美丽的鸽子树,开满了洁白无暇的花。
                 
  惶恐渐渐的浮现出来,自己就好象生活在不真实的梦里,眼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眨眨眼之后就会变成一望无垠的荒漠。
                 
  钻进被窝,里面好象还有田雨的气息,小鱼裹紧了被子,就好象被那双手臂拥抱着一样。
                 
  于是,就又感到了那种踏实的温暖……

第十八章

                 
                 
  星期一下午和四中男排打了一场友谊赛。3:1取胜。四中也是排球传统体育项目学校,实力不错。大家都是满心欢喜。
                 
  刘黑脸却是依然一脸的多云。总结会上差不多每个上场的队员都被挑了一堆的毛病。简直有些吹毛求疵。小鱼自然也不能幸免。
                 
  “该死的刘黑脸,赢了球还板着臭脸。”回去的路上小鱼气哼哼的说。
                 
  “还不是怕咱们翘尾巴。”田雨今天上场打了三局,发挥的很好。不过,刘黑脸挑毛病也没漏了他。
                 
  “那我们还需要鼓励呢。”
                 
  “赢了球不就是鼓励了吗。”田雨心满意足的说。
                 
  陈鹏飞一笑:“呆久了你们就知道了,老刘就这样。大赛前热身如果赢了是不会有表扬的,他指出来的那些毛病,有则改之无则加冕吧。好歹就这几天了。但愿有个好结果。”
                 
  小鱼知道陈鹏飞还在紧锣密鼓的复习考研,每天看书要到深夜,眼眶都有些发黑,真是挺不容易的。
                 
  十二月已经是过去两个礼拜了,各门课都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应该准备复习了。
                 
  小鱼也是每个晚自习都认真的看书,争取每天学的东西都记牢。据高年级的师兄们讲,这些基础课对以后的临床课是非常重要的,马虎不得。训练每次都差不多四个钟头,大家抱怨晚上上自习老想打瞌睡,连那些老队员都叫苦连天,刘黑脸也知道临近期末大家不容易,说是学校里给提高了训练补助,由每天3元升格到4元。并且许愿说,打完比赛今年的训练就结束了。
                 
  小鱼却没有这种感觉,每天都精神抖擞。
                 
  田雨和小鱼一样,眼睛里一直都是那种快乐满足的光芒。他还是和小鱼一起看书,有时在8教,有时在图书馆。累了的时候,小鱼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看田雨,田雨的侧面轮廓很好看,高高的鼻子和长长的睫毛。虽然田雨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的书本,但他知道小鱼在看着他,因为不一会儿,小鱼就看见田雨白皙的脸颊慢慢的出现了一抹红晕。然后他无奈的转头看小鱼,脸上满是羞涩,低声说:“出去走走!我看不下书了……”
                 
  周四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小鱼问田雨:“喂,明天就比赛了,你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就按刘导布置的打呗,我看他的打法很好战术也细。我看他是真想赢,尽力吧。好好打吧,鱼儿。”田雨还满严肃的。
                 
  “不好好打。甜哥哥。气气刘黑脸多好啊。”小鱼故意这么说。
                 
  “好好打!”
                 
  “不好好打!”
                 
  “好好打嘛。”
                 
  “不好好打嘛。你又没有奖励给我们……”
                 
  “打赢了球我奖励你。你要什么奖励啊,小鱼弟弟?”
                 
  小鱼趴在田雨耳边忍住笑轻轻地说:“我……。”
                 
  “你又不是卖水果的……呸,坏东西,非得好好收拾你不可!”
                 
  小鱼在前面跑,田雨在后面追赶。笑声在夜色里传的好远好远。
                 
  今年的对抗赛是工大的主场,医大学生会还专门组织了拉拉队去工大助威。中午上车的时候,刘黑脸表情严峻,黑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又一次强调了那几个注意:一是劳师袭远,不要被对方的主场影响;二是对方主攻狡猾,拦网注意手形;三是二传要活,多组织快攻;四是对方攻击性强,一定抓好防守。最后,陈鹏飞一挥手:“走!上他们家门口揍他们去!”
                 
  陈鹏飞的最后一句话极大的鼓舞了斗志,刘黑脸也绷不住脸笑了。
                 
  “赢了球去刘导家吃饭啊……”高坚怪叫着起哄。
                 
  男排的小伙子们摩拳擦掌的上了车。小鱼觉着自己有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看看田雨,他也是一脸的兴奋。不知谁起了个头,大家伙一起唱起了“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一时间豪气顿生,可惜只唱了几句,就一起停下来。没几个人记住歌词了,毕竟这只歌对于小鱼他们是太过时了。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还在陶醉的唱,定睛一看,原来是刘黑脸和开校车的老司机。车厢里迸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刘黑脸不好意思的直摆手。心如铁石的刘黑脸竟然也有温情脉脉的时候。汽车象装载了一车厢的炸药冲进了工大。
                 
  也许有人会猜到比赛结果,但没有人能猜到比赛的情况,谁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开赛前,石白脸和刘黑脸寒暄了几句,说是他们有两个主力这几天长了“流行性腮腺炎”,发烧不能比赛了。
                 
  “唉,我也是人手不足,老弱病残新兵牙子一起上阵啦,”刘黑脸打了个哈哈,显然他以为石白脸在放烟幕弹:“你们也真有意思,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又长起孩子病来啦……”
                 
  但是一开球就清楚了。
                 
  工大的1号主攻不在场上,小鱼见过他的球技,那是他们的绝对主力应该还是队长。
                 
  他们场上又多了两个生面孔。
                 
  小鱼看了看姚心舟,他摇了摇头:“也没见过,是新手。”
                 
  刘黑脸还是求稳,开场主力全上了,田雨比较沉稳,所以也是首发出场。
                 
  陈鹏飞第一个球就结结实实的砸在三米线内,球弹起来远远的飞出了场外。工大的拉拉队发出一片惊呼。小鱼听见404的几个哥们的叫声,他们也来了。
                 
  田雨的变线一次次的撕破了对方的拦网。两个副攻的进攻也频频得手。
                 
  医大这边是频频的击掌相庆,工大则是疲于应付。
                 
  石白脸频繁的调兵遣将,场上比分还是迅速变成了10:5.
                 
  暂停时刘黑脸用高坚替下了陈鹏飞。
                 
  第一局15:8轻松取胜。
                 
  第二局工大加强了发球,快攻不好打了。但是两个主攻却越打越好。比赛简直成了高坚和田雨的表演,他们竭尽全力的展示着青春的力与美。他们的进攻竟然使一些工大的拉拉队临阵倒戈,为医大加起油来。
                 
  田雨的开网变线一次次的在对方拦网手的手指边擦过,他们只能呆呆的回头看着自己裸露在炮火下的队友颓然倒地望球兴叹。而田雨一握拳,兴奋的回身和队友庆祝。
                 
  形式大好的情况下,高坚简直就象打疯了。随着他的低吼,重扣象炮弹一样炸的工大的阵地人仰马翻。他总是骄傲的一仰头,把头上的蓝色丝带甩到脑后。
                 
  尽管工大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医大还是15:6胜了第二局。陈鹏飞一直坐在场下加油,看来老刘今天是为以后新老阵容交替作准备了。
                 
  工大已经是阵脚大乱。场上的年轻队员早已慌乱起来。工大本来不以防守见长,这时更是失误连连。
                 
  兵败如山倒。工大的5号独力难支,他的进攻总是面对着严密的空中狙击。9号明显的嫩,一个半高球打成了冲天炮。还有老6号,越发拿不出象样的组织,依然公式一样的把球传到二号位和四号位,一成不变的把战友的进攻引到拦网最密集的肉搏战场。
                 
  一直顺利的打到13:4.陈鹏飞上场替下了田雨。两分钟后他如愿以偿的以一记漂亮的斜线扣杀结束了这场比赛。估计这也是他在男排的最后一个球了,下学期交换实习点,他就会离开学校附院了。
                 
  田雨和场下的队友高叫着冲进来拥抱在一起。小鱼紧紧的贴着田雨同样汗湿的脸,感受着他的心跳。他们外边是陈鹏飞,姚心舟,王立云有力的臂膀……
                 
  对方的场地上,那个老6号抱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我打赢了他。小鱼心里有一些同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回程的车上,小伙子们还在爱不释手的传递着那个奖杯。
                 
  小鱼想起发奖的时候,工大的副校长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小个子的小家伙,打的很好啊……”
                 
  而田雨和高坚两个大帅哥无疑是今天得到喝彩最多的人。他们又打成了平局。
                 
  刘黑脸的黑脸也绽放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高坚嬉皮笑脸的说:“刘导,你今天好可爱啊。”
                 
  “刘导笑起来还是蛮帅的嘛!”姚心舟也打趣。
                 
  “扯淡!”刘黑脸笑着站起来宣布:“小伙子们,今天打的不错。学校奖励每个队员100元,星期一去体育教研室领;老刘的奖励是——今天晚上到我家吃饭!”
                 
  奥——
                 
  “喂,刘导,我们可都是大肚佛,师母不会赶我们出来吧。”小鱼笑嘻嘻的问。
                 
  从老队员那里,小鱼刚刚知道打赢了比赛去刘黑脸家吃饭是男排的常规。刘师母可不象刘黑脸,据说不但人特别温柔,而且作一手好菜。
                 
  “胡说,你们师母中午就买好了菜,现在啊,估计菜都下锅了……”小鱼第一次发现刘黑脸也有一些很可爱的地方。
                 
  “师母中午就买好了菜?刘导,还没比赛你就胸有成竹啦?”一向闷嘴葫芦的王立云也兴致勃勃的问:“我们可是担心了好久呢。”
                 
  “我也是有一点担心。”刘黑脸嘿嘿笑了两声。
                 
  “哪一点啊,刘导?”高坚问。
                 
  “二传小,经验少。对不对,刘导?”小鱼接口,顽皮的一笑。在中学时第一次打主力,教练也曾有过同样的担心。的确,老二传,是个宝。他们的经验对于球队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不过,咱们的小二传今天表现的很好。”刘黑脸满意的说:“呆会儿,奖励你个小机灵鬼儿多吃菜!”
                 
  坐在身边的田雨高兴的在小鱼头上来了一下栗凿:“小机灵鬼儿”。
                 
  后坐的陈鹏飞也笑着伸手来了一下:“小机灵鬼儿”。
                 
  这一下,大家七手八脚的都要来一下。
                 
  小鱼一边笑一边抱着脑袋跳起来:“……都住手,谁再来我跟谁急!……”
                 
  车厢里一片欢腾,田雨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灿烂。
                 
  “早知道这么轻松,咱们也该去爬山啦。”小鱼不无遗憾的说。
                 
  “不是这样的,鱼儿,”田雨一脸的认真:“正是咱们的训练认真,才会使得这比赛显得轻松。当你作了充分准备的时候,胜利就会变的简单起来。”
                 
  “喂,哲学家,”小鱼坏笑着小声问田雨:“球队和刘黑脸的奖励都兑现啦,你的呢?”
                 
  田雨蓦的红了脸:“你……就等着我收拾你吧。”
                 

第十九章(有删改)

                 
  排球队今年的最后考试获得了皆大欢喜的结局。接下来期末考试就迫在眉睫了。一月下旬放假,算起来就只有一个月了。这两周有的课程就结束了。过了元旦没几天就该考试了。
                 
  校园里开始弥漫着考试的气息。晚自习的教室里总是到了关灯的时候还坐满了人。尤其是一年级的新生,这是上大学之后的第一次考试,还没有谁敢于嘻嘻哈哈的面对。即便是淫龙这样的口口声声叫着及格万岁,也是每天吃过晚饭就背着书包老老实实的去教室看书。
                 
  星期二中午,404午餐结束之后,吴京抱着医物的课本靠在床上看。淫龙气哼哼的说:“哎呀,老三,拜托快把你的书收拾起来。不许给我们增加压力。你在那里看书,我想睡一小觉都不安心……”吴京摘了眼镜讪讪的说:“你着小厮,我看书关你屁事,我这几天精神好,不想睡午觉了……要不我去教室看书。”
                 
  “三用功,你就别折磨我们了,就半个钟头你就歇歇吧,”丰振在床上伸了个懒腰:“咱们哥们都是学习积极分子,你要去看书,我们心里好内疚啊…………你这不是变相破坏大家休息吗?”
                 
  “没错,禁止午休时间看书,午休无罪睡觉有理。”小鱼也嬉笑着支持。
                 
  “好吧,好吧,那就还是睡一小觉……”吴京无可奈何的躺下了:“唉,这么多该背的东西……”
                 
  “就是,烦死啦。”孙应刚嘟囔着:“我那时学理科就是为了可以不背历史地理什么的,那想医科会有这么多要背的东西啊,什么都要背,破生化那么多反应式,记得我头晕眼花……我们工大的哥们就没这么烦……”孙应刚的抱怨是很有代表性的,这些基础课的确枯燥,一页一页全都是要背的东西。好在小鱼从小不太害怕背东西,到也没怎么觉着难受。上自习时田雨坐在旁边,小鱼总是带着一种快乐的心情看书,于是那些乏味的字符也就变的生动可爱起来。其实小鱼喜欢紧张一点的生活,日子过的简单,思想更加单纯,没有闲工夫去想一些无用的事,心里反而更容易得到一种平静的快乐。这应该是古小鱼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再有一周就是元旦了。周四下午的实验课早早的就收了工,淫龙和吴京去了邮局,何峰和孙应刚跑到图书馆还几本要过期的书。丰振拉小鱼回了宿舍。利用这会工夫准备一下元旦联欢晚会的节目。丰振的确有些艺术细胞,弹吉他据说在吉他协会里也是一流水准。随便什么流行歌,他都能配上个和弦,叮叮咚咚的弹出来。平时心情好,在宿舍里他弹小鱼唱,配合的挺有几分滋味。两个人唱了几支流行歌,又选了两首英文歌,很是陶醉了一番。何峰和孙应刚跟着田雨一起回来。
                 
  “小资产阶级情调啊。”何峰一直就比较喜欢听他们唱。
                 
  “一块唱,一块唱。”孙应刚也兴致勃勃。田雨的嗓音有些沙哑,唱出来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孙应刚就不敢恭维了,声音里总是迸发出金属摩擦的音符,唱着唱着调子就不知道跑那里去了,尤其是他还勇于坚持,结果是这几个唱对了调子的跟着他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跑了调。
                 
  “拜托,老五,你就饶了我吧。”丰振气恼的罢手不弹了:“我们这是在排节目那,少捣乱。你这那是唱歌啊,整个一哑鸡打鸣。”
                 
  “对对。老五快一边去,咱们班外派节目还指着四大爷那……”何峰随时都想着班级利益。
                 
  “有那么糟吗?”孙应刚不服气的嘟囔着:“不管怎么说,总比淫龙的狼嚎要好吧……”正说着,淫龙和吴京一前一后的进了门。
                 
  “爱吆这位同学,请你让一下我过去,好吗?”淫龙捏着尖细的嗓音伸出翘着兰花小指的手推了孙应刚一把,媚气十足的站在众人面前扭捏作态。一脸的青春豆闪着油光。
                 
  “淫龙这是吃什么药啦,怎么这德行?”小鱼和哥几个都笑的打叠。
                 
  “犯病啊老二,”丰振笑着打趣:“瞧你这副老淫妇的嘴脸……”
                 
  “人家没犯病嘛,丰振哥,”淫龙一扭一扭的走上来在丰振脸上摸了一把:
                 
  “人家看上你啦……”
                 
  “呸,”丰振笑骂着躲闪:“滚开”
                 
  “淫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何峰问。孙应刚也好奇的问吴京:“老三,你们这也是排节目吧,淫龙这是演什么?”
                 
  “演戏?……淫龙演戏?淫龙除了荡妇淫娃还能演什么……”吴京笑的岔了气:“刚才上楼碰上了三年级的那个水蛇,淫龙就发了疯,一路扭着上了楼……”
                 
  “有病!”何峰用力扇了淫龙屁股一记:“别恶心人啦,呆会还要吃饭那。”
                 
  “那小子才有病呢,”淫龙下流的笑着:“我看他肯定是同性恋,有天晚上我看见过他和一个没怎么见过的男生手拉手的在一起……”
                 
  “真是无聊啊,老二”丰振伸手拨了个颤音:“人家同性恋关你屁事,这么热心,该不是你要试试吧……”淫龙涎着脸皮凑过来说:“试就试,你个小白脸陪我试啊?”
                 
  “我呸!想的美!你个老淫虫,”丰振得意洋洋的说:“我要是同性恋,也要找咱们老六这样的小可爱……”
                 
  “滚蛋!不许把我也扯进去……”小鱼听见自己的笑骂声,却如此的枯干和苍白,那么陌生。
                 
  “田雨也要小心啊,”淫龙也没忘了田雨:“那个水蛇老去看你们打球,你这排球队的大帅哥也要小心失身啊……”……从这场笑闹的开始,小鱼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就象有一双利抓穿过肋骨紧紧的攥住了心脏,遏止了它的跳动……田雨就坐在旁边,表情平静,但是他的额头上泌出一些细细的不易察觉的汗滴。
                 
  “同性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孙应刚懵懵懂懂的问:“真的会有男的喜欢男的吗?”出生于小城镇小学教师家庭的孙应刚和一直生活在大都市的丰振,从初中就开始住校的淫龙何峰相比,永远天真的象温室里的花朵。
                 
  “老五你是真不开窍啊”丰振给他进行讲解:“爱情发生于男女之间,这叫异性恋,比如说你对那个谁谁爱情发生于男男之间或是女女之间,这就叫同性恋,这也是有的。”
                 
  “男的和女的干那种事就是异性恋,男的和男的干那事就是同性恋……”淫龙又进行了通俗的解释:“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男的和男的有什么爱情?就是空虚变态的人找找乐子,爽爽罢了。谁还当了真……”
                 
  “真恶心,那些人都有病……”孙应刚象是有一些明白了。
                 
  田雨说今天值日,回宿舍打水去了。404的讨论还在继续。
                 
  “其实这种现象也是西方堕落生活方式的产物,一帮子无赖青年,无所事事,就吸毒,犯罪,搞搞同性恋寻求刺激……”吴京发表着他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高见。
                 
  “不见得吧,同性恋可是源远流长,自古就有,屈原,卫灵公无所事事?同性恋的人还经常是名人呢,你老三整天听的柴可夫斯基,老五的偶像那个什么亚历山大大帝都是的,老六整天唱的张国荣……到底怎么回事谁说的清呢……”丰振无疑是404的博士,这些熟悉的名字在小鱼麻木的耳朵里象第一次听到时那么陌生,他们伴着一丝隐隐的痛轻轻的滑进心底……
                 
  “老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该不会你真有问题吧?”淫龙猥亵的笑着。
                 
  “滚你的蛋吧,还真想吃本少爷的香香啊,我要是同性恋,女朋友怎么办,非得跳黄浦江不可。”
                 
  “二哥替你作接受大员……”丰振厄斜了淫龙一眼:“你还说同性恋下流,你这家伙才下流呢。口水都流出来了,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下辈子吧。”淫龙败下阵来。丰振接着感慨:“至少现在不会因为这个把人给烧死了,想想这些同性恋也挺可怜的,一辈子掖着藏着,见不了光……真是悲惨。”
                 
  “要想不悲惨就别干见不了光的事,自找的,真知道羞耻干吗不改改呢。根本没什么好可怜的……”吴京难以理解的摇了摇头。
                 
  “我说吗,娘娘腔有什么好可怜的……”
                 
  “诶,老六怎么今天发言不积极啊?”
                 
  “咱是一窍不通,专心听大师们讲经布道哪。”小鱼涩涩的笑笑。淫龙到也算了,但老实人吴京的话象铁锤一样砸在小鱼的心里。疼痛。他毫无恶意没有任何针对性,平时不太爱开玩笑,他说的是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事……他是普通人。最普通的人。但是他的话却带给小鱼最深的失落。平日里他们都象兄长一样的对待小鱼,小鱼的勺子可以随意的伸进任何一个人的饭盆里攫取一份菜里少的可怜的精华,早晨每个人都会一遍遍招呼贪睡的小鱼起床,每个人都会原谅小鱼偶尔发作的小牛脾气……可是他们喜爱的是阳光下的那个小鱼,没有看到过他藏在黑暗里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会是怎样?他们会象侮辱蔑视水蛇这样的对待他吗……
                 
  何峰敲着饭盆说:“好啦好啦,都住嘴巴,把老五老六这些纯洁孩子都带坏了。什么恋不恋的,吃饭要紧……“
                 
  小鱼坐在教室里好久,眼前的书也没翻一页,晚饭吃的啥也不记得了。旁边的座位空着,田雨没有上8教来看书。
                 
  这些天本来是多么快乐啊,和田雨在一起的甜蜜使小鱼都忘记了藏在心底的恐惧,闭着眼睛沉醉在无忧无虑的兴奋里,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两个人——古小鱼和田雨,没有烦恼没有压力。睁开了眼睛,却还是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于是那种恐惧就从黑暗里一下子跳出来紧紧的压住了他。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那天在宿舍里,小鱼问田雨:“你最想要什么?”田雨深深的看着小鱼的眼睛:“我想要你永远象今天一样快乐。”但是,就象天气不会永远晴朗一样,永远快乐永远只是写在信纸最下端的一句美好的祝愿。它象是天使迷人的吟哦,和长生不老药一样永远只存在于美丽的梦中,存在于幼稚的孩子天真的希望里。
                 
  小鱼呆呆的坐着,10点了,教室里开始退场了。……教室里没有人了。小鱼关了教室的门,走廊里有一个长长的身影。
                 
  “鱼儿。你在想什么?”小鱼抬起头,看见田雨美丽的眼睛,温暖却有一丝掩盖不住的忧郁。
                 
  “我在想那个水蛇……”
                 
  “其实我认识他,他和我们老乡一个小组,叫李秋阳,老乡说他平时话不多,但学习很好,很有才,咱们学校宣传栏里的许多绘图都是他的手笔……人很好,肯帮助别人,人缘也不错。就是太女气……”
                 
  “我们……我们是那种人吗?”田雨扭头看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喜欢过男孩,除了你,……你呢?”
                 
  “我……我只喜欢你。”小鱼望着田雨:“我们这样对吗?”
                 
  “……我不知道……”田雨犹豫了一下:“可是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也真的对我好。”
                 
  “田雨,你不在我觉着孤单……”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田雨紧紧的抱着小鱼,坚定的说:“鱼儿,不要想太多,我们没作坏事。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如果受罚,就两个人一起好了。要考试了,好好学习才是正事。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耽误了该作的事。你应该能够成为那种非常出色的人。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就象一个孤独的夜行者,忽然握到一双温暖熟悉的手,虽然四周仍是黑暗,但前途似乎不再那么坎坷了。小鱼觉着力量迅速的回聚起来。是的,有他和我在一起。
                 
  晚上躺在床上,小鱼默默的看着妈妈的眼睛。
                 
  妈妈,如果我使您蒙羞,那么请原谅我的过失吧
                 
  ——因为它并不是我故意,而是源于人性的局限。
                 

第二十章(有删改)

                 
  田雨的脸上应该刻上“纪律”这两个字,小鱼总是想田雨或许身体里有德国人的基因,他总是表现出理性,决不动摇的作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极少见他纵容自己。他每天早起跑步20分钟,然后是一小时晨读,象时钟一样准时;他的学习计划从来都能很好的完成,从来不会拖到第二天;即便是最最无聊政治课他也从来没有迟到早退,更不用说翘课了。田雨喜欢给自己制定纪律,然后带着虔诚认真的去遵守。他是小鱼见过的人中最有自制力的那一种。
                 
  小鱼永远也作不到他那样。
                 
  田雨又制定了一项纪律。不同的是这次的纪律对小鱼也同样有效。
                 
  周五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繁星点点,月亮大大的挂在天空中,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和银杏树也都漫漫的披着一层柔和的银白。天气很冷,张开嘴巴就有一团白气。可是握着田雨的手,小鱼觉着暖暖的。
                 
  “鱼儿,戴手套吧,你会冷的。”
                 
  “才不冷呢。”两个人相视一笑,脚步轻快起来。操场西边组胚楼下面有一个三角形的地带,那里种了一片密密的女贞,还有一棵老苹果树,树杈低矮,一下就可以爬的上去,有一截枝干是横着长的,可以很舒服的坐在上面。树上还有好几个树洞,老树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夏天的时候偶尔会有不怕蚊虫的COUPLE们到这里来浪漫,冬天就没有人来了。第一次和田雨去那里时,小鱼给那棵苹果树起了名,叫“长老”。那截横着的枝干叫“膝盖”。田雨笑着说小鱼起这么古怪的名字,既然有长老那这里就该叫和尚庙了。好啊,那咱们就来这里“念经”,小鱼鬼笑着。
                 
  少年的热情使寒冷的冬夜也变的热烈。冰冷的手指在毛衣下面光滑的肌肤上立即变的火烫,让人窒息的拥抱和亲吻……
                 
  “鱼儿,你,你没穿内裤……?”
                 
  “今天洗澡,没的换了……”小鱼有些害臊,这几天老洗澡,澡票都用光了。

田雨的喘息更加急促了……
                 
  坐在长老的膝盖上,小鱼轻轻的刮着田雨挺直的鼻梁。
                 
  “鱼儿,咱们不能天天这样……”
                 
  “是啊,要考试了,那你说怎么办?”
                 
  “一星期两次,星期三和星期六,行吗?”田雨的脸红了。
                 
  “行,不过到时候可要好好‘念经’……嘻嘻。”
                 
  “那就君子协定啊,谁犯规罚谁。罚点什么呢?一顿饭?”
                 
  “不行,哼哼。罚那个犯规的……嘻嘻”
                 
  “我以后不在你们宿舍吃饭了,这样更好一些。”田雨轻轻的捏着小鱼的手缓缓的说。“还有,以后我一天只去404两次。你去406也不要超过两次……”小鱼知道这样是更好一些:“那你晚上也别和我一起看书了。”
                 
  “恩,这样也好,免得看书分心了。我去小教室看书吧。”
                 
  “对,在小教室还有文箐等着呢,你们也可以一起念念经啊……”小鱼酸溜溜的说了一句。
                 
  “鱼儿,你胡说什么呀,我不是那种人。”田雨有些恼:“这么作是因为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应该明白的。”
                 
  回宿舍时,快11点了,居然在楼门口碰到了文箐。手里还抱着一个包装纸包的花花绿绿的大盒子。
                 
  “哎呀,田雨,你跑到哪儿去了,人家找了你一大圈……”文箐娇嗔的埋怨着。
                 
  “我去图书馆了。”田雨淡淡的说。
                 
  “不对啊?我在那里找了两遍呢,怎么没看见你?”
                 
  “……你有什么事吗?”小鱼说了声我先上去了,就进了楼,但是却不由自主的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楼门前亮着灯,而楼梯口的灯泡坏了。小鱼可以看的见外面。
                 
  “……人家买了件礼物送给你的……”文箐妩媚的向田雨靠了靠。
                 
  “礼物?什么礼物?”田雨有些疑惑。
                 
  “今天是圣诞节呀,”文箐一脸的痴笑:“……我买了一件滑雪衫给你……”

 小鱼站在黑暗里心里酸酸的。
                 
  “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要。”田雨很平静的回答对文箐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但对于小鱼却象一只兴奋剂,小鱼觉着一种幸福充塞在心里。
                 
  “你就收下吧,求你了还不行吗,啊,人家花了一个下午买的……400多块钱呢”文箐还在努力。
                 
  “那么贵啊,你赶紧退掉吧。”田雨坚持着:“我真的不能要。”回楼的学生们不时的回头看一眼,文箐有些架不住了:“田雨,我想和你到操场聊聊。”田雨依然很平静:“改天吧,今天太晚了,又这么冷,你也该回去睡觉了……”文箐沉默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她特有的那种蜜汁一样的声音,“田雨,那你明天陪我一块儿去退衣服吧……”小鱼惊讶于一个女孩竟然这么的不要自尊。田雨无可奈何的说:“文箐,有一些事我现在不想考虑。我觉着咱们现在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更好一些。马上就考试了,好好看书吧……”文箐真是了不起,脸上还是带着笑容:“……那好吧,咱们还是好朋友,是吧?”……田雨上楼看见了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前面的楼梯上走着几个高年级的男生,黑暗里,小鱼猛的贴上去在田雨脸颊上啄了一下。恶狠狠的小声说:“爱死你!”田雨大惊失色的看了一眼四周,紧紧的捏了小鱼的手一下:“臭小子,别发疯!”
                 
  回到404,淫龙在忙着泡脚,丰振一向是动作最快的,已经钻进了被窝里了,支棱着身子在和淫龙犯贫。其余几个看来还在教室用功。临近期末,开放了教室关灯时间,这几天吴京他们常常到快11点才离开教室。
                 
  “老六,才回来,看见田雨了吗?”淫龙问。
                 
  “怎么了?”
                 
  “怎么了,鬼子进村啦!”淫龙一脸的兴奋:“我和老四今天在宿舍看书,好家伙,那个酥半拉身子今天晚上找田雨跑来两次,406锁着门,她就跑来敲咱们的门……乖乖,还抱着那么大一个盒子,就象扛了个炸药包。这架势,不炸了田雨看来不会善罢甘休啊。”
                 
  “没炸着田雨,到捎带着把咱们淫二哥先炸了个三魂出壳五佛升天。”丰振在床上憋不住的乐:“我坐那儿看书呢,淫龙穿着个烂毛裤趴地上作俯卧撑,忽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淫龙就叫进来,结果文箐就进来了,看见淫龙二哥的模样,一边娇笑连连一边说‘哎哑哑,不好意思啦,打扰你们啦,哎哑哑’,淫龙哪见过这种风情,当时半边身子一酥,一下子瘫在了地下……”
                 
  “臭小厮,那里有你说的这么不堪,什么样的浪虫虎豹咱没见过,就是受不了她那个颤音……”淫龙辩解着:“哎呀呀,哎呀呀的,听的我头晕……”
                 
  “田帅哥呢?今天晚上怎么不过来玩会儿……?咱哥们可是有义务提醒他注意敌情。”淫龙一边擦脚一边说着:“精锐部队上来啦,配备精良啊……他可要被日本鬼子给活捉了……”
                 
  “不会的,田雨不喜欢她。”小鱼肯定的说。
                 
  “也不好说,”丰振说:“我看这个文箐可不简单,据说家里很有钱。又放的下脸面来,说不准田雨就交枪了呢。赖汉娶娇妻,丑女嫁美男。这可是规律性的东西呢。”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因为许多课上合堂,所以他们都认识文箐。
                 
  “我看田雨抗不住,文箐是酸了点,可架不住这手榴弹炸药包的乱炸一通啊!”淫龙说:“要是哪天有人来炸我,我就立即交枪不杀……”
                 
  “下辈子吧,淫龙。”小鱼笑着说,他真想把刚才楼下的那一幕讲出来,田雨不是那样的人。
                 
  “唉,也是,咱只要找个能不用花太多炸药包炸倒的就算是黄大仙显灵了……”淫龙恨恨的说:“哼,下辈子俺也作帅哥,把小姑娘们迷的七荤八素的,拿着炸药包炸的俺头破血流俺也心甘情愿的,不躲也不闪,不挑也不捡,让她们炸个痛快……俺可不象田雨这样,还半推半就的,谁爱炸谁炸……”想象淫龙幸福的被炸药包掩埋的样子,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对了,小六子,你最近也是面带桃花啊。”丰振笑眯眯的问。
                 
  “那里来的桃花啊?”小鱼心里一颤,随即笑着说:“不面带菜花就够好了……“
                 
  “小东西,你可要看看面对的是谁。老实交代吧。哥哥我可是有证据了……”丰振诡秘的笑着。他有什么证据?可是看他的得意,到也不象唬人。小鱼心里有一点忐忑。
                 
  “对,交代交代,不许耍花招,”淫龙也吵吵起来:“你这小鬼头,闷声不吭的就下了手啊你,还真有你的,瓜棚架小有入深啊你,老大哥们还真是该对你进行重新定位啦,快说。”
                 
  “你们两个流氓这是又演哪一出啊,我说,这凡事儿咱也的有个影儿才好乱讲啊,莫名其妙的。”小鱼一头雾水。不过至少不会是那件事,心安起来。
                 
  “嘿嘿,你还真是嘴硬。”丰振冷笑一声说出一个名字:“尤兰!”他满以为小鱼会当时大惊失色,但是小鱼除了一脸的诧异没有什么惊慌,不由得有些失望。
                 
  “瞎掰什么呀。”丰振也有些心虚,回头责备淫龙:“老二,你的消息确凿吗?”淫龙连忙说:“千真万确的!娜娜说她借尤兰的笔记本,发现里面佳着的一张小破纸上写了五六个老六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那还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娜娜说,娜娜说。娜娜整天稀里糊度的,她的话哪能信,淫龙,你现在怎么什么都听娜娜的??”小鱼立即抓住机会反击。
                 
  “不会是你们有什么问题吧……还成了知心姐姐了呢,”丰振一向和小鱼配合最是愉快,立即掉转矛头向淫龙开了火……
                 
  躺在床上小鱼想起那个叫尤兰的女孩,因为不是一个组没有太深的了解,只是觉着好象是那种多愁善感的女生。瘦瘦的皮肤挺白的,好象也参加了文学社,还在校报上发表过一首小诗,别的就没有什么了。那次的秘密信件会是她写的吗?小鱼曾经想到过注意一下班里女生的笔迹,但没那么作,没有意思。
                 
  她喜欢我?淡淡的。有点伤感有点喜悦?小鱼不知道什么感觉。但小鱼知道那决不会是爱情,爱情是什么,小鱼已经知道了。
第二十一章(有删改)

                 
  校园里的元旦标志有两个。
                 
  一是被何峰称为“温情大泛滥”的贺年卡,一个礼拜之前贺卡就从各地的狐朋狗友那里铺天盖地的飞来,然后大家都忙着一打一打的往外发。挖空脑袋的想着肉麻词句写上去,同样飘飘然的欣赏别人寄来的肉麻话。忙的晕头转向。
                 
  再就是联欢会,舞会和聚餐,班级要开,学校也要开,一个接一个,一时间校园里一片太平盛世的感觉。除了何峰是班干部,什么都积极参加,404的哥们是各取所需。
                 
  丰振文艺细胞过剩,联欢会总是要登台献艺,吴京虽然和孙应刚并称大小二呆,却对舞会情有独忠,西装革履,皮鞋擦的晶晶亮,认认真真的去参加舞会;淫龙和孙应刚则是在聚餐会上大显身手,吃了个嘴掀鼻歪。
                 
  小鱼最快乐的是和田雨元旦下午溜到碧潭公园滑冰。田雨真是运动健将,滑冰也算是能手,穿着他那件银灰色的高领毛衣满场飞。小鱼就不行,只能老老实实的滑,一个花样也作不出。开始田雨还认真的教了一会儿,后来就开始使坏,趁小鱼不注意作个小动作,把小鱼摔的四脚朝天后飞快的滑开,看着小鱼气急败坏的咬牙切齿,他就在远处笑弯了腰。最后一次摔在地上,小鱼干脆坐在冰面上不起来了,哎要哎要的一脸痛苦。田雨过来拉他的时候,小鱼伸腿扫了过去,田雨大叫着摔倒在小鱼身边……
                 
  两个人在冰面上嬉戏打闹,最后揉着摔的麻木不仁的屁股,互相搀扶着离开的冰场。
                 
  元旦过后各门课陆续结束,开始复习和答疑。考试的安排挺古怪的,11,12号是周一周二,先考医物和生理,周五考一门英语,18号考政治,20号上午考生化,下午就可以离校了。
                 
  教室——食堂——宿舍,学习——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考试前的日子大多就是这样的永恒不变的三点一线。田雨的纪律发挥了作用。小鱼是那种乐观的性格,一头扎进书堆里的日子到也是充实和快乐。
                 
  也有一些变化,原来总是盼望着周末到来,可以去看电影,逛书店,去小吃街过瘾,就象狂欢节一样——现在的周末没有了,狂欢节倒是一周两次,星期三和星期六。
                 
  狂欢之后也会有一丝的不安,就象去湖里滑冰,虽然对薄薄的冰层下冰冷黑暗的湖水有着莫名的恐惧,但是在银白的冰面上飞一样的感觉使它不着痕迹的稀释和消融,被无与伦比的快乐迅速淹没了。
                 
  田雨毕竟没有回到小教室上自习,而是每天坐在8教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书。小鱼回过头就可以看见他安静的抄抄写写。那一刻,心里总是有一种甜甜的满足——那个人,那个每一根毛发上都闪耀着光彩的人,他是我的。
                 
  生理考完从教室里出来,大家都很兴奋。尽管没划重点,但是出的题大多都是一些重点内容。考试前一晚上丰振从老乡那里找到了两份以前的考试题,睡觉前小鱼和他一起看了一遍,没想到发下来卷子一看,最后一道题居然原封不动的和去年完全一样。丰振回过头来得意的冲小鱼挤眉弄眼,小鱼也回应了一个惊喜晕倒状。
                 
  404的哥们们搭着肩膀并成一排喜气洋洋的凯旋而归。
                 
  中午吃完饭田雨过来玩,他考的也不错,说了说考试题。大家给被师兄师姐们说成一贯出题毒辣的尹老太平反,她今年居然大发慈悲真是让人喜出望外,以前每一年生理都要抓几个不及格的。昨天的医物也不怎么难,除了吴京和淫龙错了一道大题,都还觉着可以。今年看来形式一片大好。
                 
  “狂欢,狂欢,及格无忧啦。今天谁去看电影?”淫龙兴高采烈。
                 
  “德行,还有三门那。”何峰笑着说。
                 
  “那也可以提前狂欢一下嘛,鼓舞斗志,多好。”小鱼笑着看了一眼田雨说:“对吧,田雨”。
                 
  “电影我是不想看,还是晚上去念念经,保佑后面几门考好吧。”田雨偷偷冲小鱼挤了挤眼。
                 
  “是该念念经,”孙应刚闷声闷气的说:“我社建一遍还没背过来呢。”
                 
  “那就念吧,让田雨教你,他可是最会念经了……”小鱼憋住肚子里的狂笑,狡偈的看着田雨。
                 
  田雨脸上一红:“我又不是歪嘴和尚,会念什么经……”
                 
  又是一天,英语没什么好复习的,看不看都一样。政治可不行。小鱼从来就惧怕政治,每次考试政治总是头疼。好不容易把条条框框背下来了,人家换一换问法,立即又呆掉了。这学期的社建讲了这么久,他都没记住什么。
                 
  丰振的政治是强项,高考时居然考了89分,对于小鱼这是不可思议的。
                 
  “政治吗,那是最简单,就是人家写下来哄哄老师们,老师呢就接下来哄哄咱们,咱们在哄回去,让他给个高分就行了。没有谁信的。”丰振得意洋洋的介绍经验:“就记住党好,国家好,社会主义好,社会制度好,国家机构好,都好。那就得了……千篇一律,记住那几个大条条,你就发挥吧,不怕肉麻,闭着眼写,一准儿得好分……“
                 
  “唉,我就是没得说。思想觉悟低,年纪小经历也少,那些‘好’体会不深,写上几句就卡壳没词了……老觉着满纸空话……”小鱼笑着说。
                 
  “聪明过头!”丰振无奈的叹息:“谁让你管它真和假,实话还是空话,怎么能有分怎么写啦……李老头教社建,30年的老党员了,他该体会的深吧,还不是巴巴的自费把儿子送到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去了。你呀,你就老老实实的去背书吧。”
                 
  “就为了不背政治也赞成资本主义,人家美国英国就没听说过这个……”淫龙也发着牢骚:“娘西皮的,这些劳什子有个鸟用?!”
                 
  “老二,何头儿这党员可在家呢,”丰振促狭的笑着:“人家可是社会主义好,俺把党来比母亲,党的恩情似海参呢……”
                 
  “你个臭小厮,”何峰笑着说:“你家资本主义好,有种你别背社建啦,哥哥我请你一学期的羊肉串……”
                 
  看来都没种,晚上404都又背着那本书去了教室。
                 
  背了一会儿,觉着什么都会,合上书本,脑袋里又一团浆糊。狗娘养的政治。
                 
  小鱼回头看田雨,他正在最后一排摇头晃脑的猛背书呢。今天是星期三……可是狂欢节昨天晚上已经提前过了。
                 
  小鱼走过去坐在田雨旁边,趴在桌子上看田雨:“好酷啊。甜葛葛,破社建你也背的津津有味……”
                 
  “不背能行吗?”田雨翻了翻笔记:“瞧,还有这么多呢。你个小懒虫,又不想看书啦?”
                 
  “我看了好大一会了,咱们出去走走吧。我请你吃萨其马。”小鱼诱惑道。
                 
  田雨不为所动:“不行,我得看完这一章再出去。你也再看一会儿书。”田雨把课本推给了小鱼。
                 
  “拜托,还有这么多呢……”小鱼又趴在了桌子上。
                 
  右边的桌子隔着两个座位坐着一个男生,正忙着抄着什么。田雨继续看书,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让小鱼心痒。小鱼悄悄的伸出右手放在田雨的腿上,然后慢慢的上移……
                 
  田雨开始还是面不改色的看书,可是变化却不可遏止的发生着。
                 
  他又是羞怒又是无奈的冲小鱼小声骂道:“别捣乱!在教室里呢!!”
                 
  “手冷,暖暖手……嘻嘻。”小鱼顽皮的看田雨。田雨想骂人却绷不住脸,一副可笑的神情,脸上却一发涨的通红……
                 
  “走,你跟我去……念经。”田雨小声说。
                 
  “不行啊,破坏纪律的事我可不干。”小鱼缩回了手,坏坏的笑着。
                 
  “你个小坏蛋,不干不行……”
                 
  田雨拖着小鱼出了教室。8教在走廊的西头,东边的走廊因为那一侧的楼门不开连灯都不开。
                 
  “田雨同学……你可是犯规了……该罚……”
                 
  “罚就罚吧……鱼儿,你这个坏蛋……我好想你……”
                 
  破坏纪律的犯罪感让田雨更加的疯狂,小鱼都要透不过气来……
                 
  天气很冷,小鱼打了个寒战。田雨用他的大衣裹住小鱼亲吻他的脖子。
                 
  “鱼儿,我真想就这么抱着你睡着,一晚上都抱着你……”田雨痴痴的说。
                 
  “我也是……”
                 
  “那咱们放假晚回去一天吧,”田雨热切的说:“20号考完,21号肯定人都走光了,咱们22号回家,好吗?“
                 
  “行,我就说我要等工大的哥们一起回家。”
                 
  “我就说要和大三的老乡一起走。”田雨想了想说:“大三22号上午才考完最后一门课。”
                 
  小鱼突然想起什么:“那文箐呢?她肯定又会来找你……”
                 
  “那我就说我不想和她一块走。”田雨不假思索的说。
                 
  星期五的上午考的英语,下午有些阴天,小鱼一觉睡到两点半。阴天的时候睡午觉是最惬意的事了,舒舒服服的蜷缩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象只懒猫。宿舍里早就没人了。
                 
  恍惚记得丰振还是吴京叫自己起床,哼哼了几声没搭理,又没有课。
                 
  真好,今天居然白天也给了暖气,一向抠门的学校常常是白天就把暖气断掉的。小鱼就坐在被窝里看书,政治已经看了一遍了。该死的老李头,重点几乎把整个课本划了下来。明天一天后天一天,星期一考完我就把这破书扔到垃圾道里去。想到这里小鱼开心起来。
                 
  “该死的小鬼头,”淫龙拿着几个记分册跟何峰进了门:“请客,请客,今天不请客咱们没完。”
                 
  “老六,真有你的啊,”何峰在小鱼肩膀上来了一下:“臭小子,医物考了满分,生理96,最高分了……”
                 
  小鱼接过记分册看了一眼,本来觉着考的不错的。“怎么样,厉害吧。”小鱼象孩子般的笑了。
                 
  哥们们考的都还不错,丰振的两门课也都到了90分,估计也在前几名。淫龙是小富即安,本来要求不高,居然两门课都考了八十五六分。自然是得意非凡。
                 
  “别和老四谈分数的事儿,他医物71分,正伤心呢。”何峰叮嘱了一句就和淫龙去邮局了。淫龙发几封信,何峰是给弟弟寄了一件衣服,他弟弟还是不上学跑到南方打工去了。
                 
  他们前脚走,田雨就进了404。
                 
  “鱼儿,我医物考了90,生理考了93,”田雨兴冲冲的说:“你知道分数了吗?”
                 
  “知道了,我考的不好……”小鱼苦瓜着脸:“我考砸了。都没有80分。”
                 
  “啊?怎么会呢?”田雨愣在那里。
                 
  小鱼偷眼看着田雨在那里思量着安慰自己的话,心里憋不住的乐。
                 
  “鱼儿,你也别难过,下次再来。”田雨真诚的说:“好好找找原因,看是怎么回事。是不扎实还是失误……鱼儿……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的事影响的?“
                 
  “我看是的。”小鱼很肯定的说。
                 
  田雨坐在床边默然的沉思起来。
                 
  小鱼把自己的记分册悄悄的递到田雨眼前。
                 
  田雨搓了搓手,带着那种负疚的神情打开了小册子。
                 
  “啊?!!!去死吧,你!”田雨跳起身来作势掐小鱼的脖子。
                 
  小鱼一边笑一边讨饶。
                 
  “古小鱼,你要老实交代,你和尹老太什么关系?!给你这么高的分数。”田雨装腔作势的审问。
                 
  “回大人,她喜欢小人我啊。”小鱼嬉笑着说。
                 
  “恩,还算老实。”田雨点点头:“那医物的胡老头又怎么说,你给了他什么好处,居然给你100分?!从实招来!给了他什么好处?!”
                 
  “我……”小鱼笑的喘不上气来:“我把田雨送给了他……”
                 
  “你……大胆刁民,竟敢戏弄本官。”田雨又扑了上来:“我掐死你这贫嘴。”
                 
  田雨的手却伸到了小鱼的被子下面。
                 
  ……
                 
  当的一声门被撞开了。
                 
  小鱼和田雨闪电般的分开。孙应刚愣头愣脑的闯了进来。
                 
  “牛鱼!你可真是牛啊,臭鱼!”孙应刚高声大嗓的叫着,他并没有注意到田雨一脸的窘相:“两门第一,今天你要请我吃红烧排骨。”
                 
  “好,没问题。”请什么都行,感谢上帝,是这个小呆子跑了进来。要是进来的是淫龙或者丰振……小鱼手心里湿湿的。
                 
  孙应刚又没头没脑的跑出去找老乡了。
                 
  这只呆头鹅。
                 
  小鱼和田雨不约而同的把手放到胸前,长出了一口气。“阿弥陀佛。”然后一起笑了。

小鱼眯着眼睛看着田雨,田雨的眼睛里满是暖暖的深情。
                 
  田雨轻轻的把头伸过来深深吻了小鱼一下。起身把门开了一半。                 
  走廊里不知是谁在放那支梅艳芳的《淑女》,很老的粤语歌,但是节奏疯狂,一下子灌进了404,沙哑的嗓音让人迷醉……
                 
  危险/
                 
  火一样呈现/
                 
  就快走进心窝里面/
                 
  ……………

第二十二章(有删改)

                 
  再没有哪一科考完比政治考完让小鱼开心了。那些犄角旮旯里的东西凑和凑和居然也填满了满满的三张选择题和填空,几道大题果然不出田雨和丰振的所料,就是那些大路题。小鱼心里对丰振的考前预测和田雨的精美的课堂笔记充满了感激之情。
                 
  最后一道议论题,小鱼答了几个要点,就开始往上边添枝加叶,加了半天,觉得篇幅还是不够,灵机一动又举了一个例子,满满当当的一大张,很有成就感的看了一遍才交了卷子。
                 
  淫龙的值日,中午打水的时候,孙应刚因为昨天打赌输给了他,所以今天也提了两个暖水瓶乖乖的跟着淫龙去打水。
                 
  回到宿舍,丰振听小鱼说居然来了个举例说明,不禁大乐。不过对了一下题,满好,填空和单项选择答案和丰振也差不了许多。满心欢喜。
                 
  “哈哈,再也不用背这该死的东西啦。”小鱼把书一扔开心的在屋子里蹦了几下:“社会主义好!我又拥护党的领导啦……”
                 
  “发什么疯啊?”田雨进门差点被书砸到,笑着拾起来说:“还是收拾好吧,以后考研还用的着……”
                 
  “田雨,才刚刚上大学就准备考研了……”丰振把课本和笔记打包放进了壁橱:“远大理想啊……”
                 
  “你不是啊,那干吗还把这书精心收藏啊?!”田雨回敬道。
                 
  “你们都是好青年。”何峰笑着说。
                 
  …………
                 
  淫龙和孙应刚提着水瓶表情怪异的回来了。那样子活象在解剖室看见骷髅标本忽然张开嘴巴说话一样,恐惧而且惊疑。
                 
  “怎么这德行?”丰振笑着调侃孙应刚:“打水碰上朱妹妹了?”
                 
  淫龙把水壶放在桌子上,差一点倒了,何峰伸手扶住:“嘿!怎么回事,没头没脑的!打水掉了魂了……”
                 
  孙应刚嗫嚅道:“……我们刚刚碰上水蛇了……他……”
                 
  “一定是淫龙又即兴表演,”丰振一撇嘴:“让人给骂了吧。无聊,我说淫龙,咱以后就别老和没见过世面的土冒一样好不好?”
                 
  “不是,今天没有……”淫龙还是疑惑的思索着:“今天,那个水蛇和从前不一样……打水的时候他就提着孤零零一个暖水瓶在我们前面走,我们都没认出是他……他走的很慢也没有扭来扭去……我和老四真的没注意他……”
                 
  “真是没看见他……”孙应刚也补充着。
                 
  “那后来呢?”小鱼很是好奇:“后来怎么了?”
                 
  “后来……我开老四的玩笑,两个人就笑了起来……无非就是那些玩笑了,可真的不管他的事啊……”
                 
  淫龙回忆着:“他就缓缓的转过身来,径直朝我们走过来……他的眼睛没有神采,就那么直直的看着我……但是他的声音是说不出的平静却让人发冷……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别再嘲笑我了,我没作过坏事,我不打架不骂人也没偷过东西,我会画画,我成绩也好,我是好学生啊……别嘲笑我了,你看,我的手不脏,一点也不脏,它是干净的……’
                 
  他放下水瓶摘下了手套把手颤颤的伸了出来,伸到我的脸前——那双手掌上满是血泡和干结的血迹……
                 
  ‘干净的……没有人再笑我了……’
                 
  然后他重新戴上手套,默默的提起水壶转身走了。
                 
  我想我是被吓住了……我很少这么害怕……我那会真是害怕了……那家伙的样子真是很怕人……“
                 
  淫龙茫然的回忆着刚才的经历。
                 
  “他那双手让人看的直起鸡皮疙瘩……”孙应刚心有余悸的说:“那样子让人说不出的别扭……”
                 
  “咳,不过是些冻疮罢了,今年这么冷,好多女生都生冻疮了。”吴京不以为然的说:“他那么象女孩,长冻疮也没什么稀奇……”
                 
  “不过,淫龙以后也该注意点,别取笑别人。”何峰认真的说:“你以前也取笑过他吧,真要是因为这个打架,记处分的可是跑不了你。”
                 
  “别听老二编鬼故事了。”丰振打了个哈欠:“快去吃饭吧,饿死我了,老二就是喜欢瞎说八道,老五又呆,他们的话你们还当真?无聊。那哥们有些呆痴也是正常的,大三考六门课,又是药理又是中医,都够受的。这段时间有几个不呆的。”
                 
  “快去吃饭吧。下午还得看生化呢。那些反应式该好好再看看。”田雨惦记着他的生化。               
                 
  “就是,就是,说不准这小子故意拌了这种怪样吓唬我们呢,”淫龙自我解嘲得说:“本来他就怪里怪气的……”
                 
  这种不和谐的小插曲在404一群少年人的心里是不会留下什么的。
                 
  只有小鱼隐隐的觉着有一丝不安,但又说不出什么。
                 
  考试前的气氛很快就把这一丝不安淹没的无影无踪。
                 
  大家都忙活着看书然后就是设想寒假回家怎么和狐朋狗友们聚会狂欢。新生的第一个寒假应该是最快乐的假期。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尤其是孙应刚,开始为回家的时刻倒记时。他和吴京有一段顺路,要一块走。吴京还拉了朱鹰一块走,孙应刚更是眉飞色舞。
                 
  “我得22号等工大的哥们一起走。”小鱼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考完就走!”孙应刚兴高采烈的说:“晚上就可以睡在家里的床上了。哈哈!”
                 
  “你这个小可怜,”淫龙无限同情的说:“我也当天就走,21号老大和老四也就走了,你这家伙只有独守空房啦……”
                 
  可怜?一点也不。小鱼心里暗自得意。
                 
  生化一帆风顺的考完,孙应刚吴京第一个欢天喜地的离开了。淫龙收拾了一下床铺,也急急火火的拎着包赶车去了。
                 
  中午吃完饭的时候,田雨过来聊天。他们宿舍也已经走了三个了。
                 
  “何老大,你明天什么时候的车?”田雨问何峰。
                 
  “早上六点,老四是六点二十,我们一块走。明天可得起个大早。”
                 
  “早班公车要到5:40才会有的。”田雨说:“我和小鱼明天送你们吧。”
                 
  “最好最好不过啦,”丰振刷盆回来,高兴的拥抱田雨:“田雨,你可真是好同志啊……”
                 
  “喂,老四,还有我呢,你也快点拍拍我啊,明天我也去送你啊。”
                 
  丰振擦了擦手,给小鱼屁股上来了一下。
                 
  “本来不愿意叫你们送的,那么早又那么冷,老六早就打算好好睡个懒觉了……”
                 
  何峰感激的说着。
                 
  “自己哥们,老大还拽什么客套啊,不用白不用。对吧,鱼儿?”丰振打断了田雨,冲小鱼一挤眼:“今天晚上我请你们看电影。”
                 
  “好啊。老大要买花生瓜子给我们吃……”小鱼正嬉笑着却猛然想到了什么,忙改口:“哎呀,不行,今天见到刘黑脸,说好跟田雨晚上去他家坐坐的。老四,便宜你了……”
                 
  抬起眼睛,看见田雨水一样的目光里满是甜蜜的快乐。
                 
  晚上去商场买了一些东西,小鱼给妹妹买了一顶鹅黄色的小帽子,阿彩一定会喜欢的。
                 
  田雨也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每一次过马路的时候,田雨都会牵着小鱼的手在车流里面穿行,小鱼喜欢这种感觉,就象在舞池里滑行,呼啸而过的车辆没有任何危险,因为有了那双手的牵引。
                 
  回到学校,已经快九点了。路过教学楼,8教黑着灯,考完试了,没有人会发疯一样再跑上去看书。
                 
  田雨拉着小鱼进了教学楼。
                 
  “喂,老兄,你今天还要看书啊。”小鱼故意坏笑着问田雨。
                 
  “不看书。”田雨同样坏笑着:“念经。”
                 
  8教里的暖气还开着,窗子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小鱼和田雨靠在墙上,田雨快乐的在小鱼耳边哼唱:“鱼儿,鱼儿,明天我要抱着你入眠……好不好啊?”
                 
  “不好。”
                 
  “我就是要抱着你睡。好不好嘛?”
                 
  “不好,你抱着枕头睡吧,”小鱼嘻嘻一笑:“……然后我抱着你睡……”
                 
  五点钟丰振和何峰就起床收拾停当,田雨也过来了。小鱼睡眼惺忪的跟着下了楼。
                 
  好冷。寒冷让小鱼精神一振。天还是黑黑的呢。
                 
  马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晨练的人都还没起床。还有一丝小风,真是干冷干冷的。哆哆嗦嗦的骑车把他们送到了车站。
                 
  从车站出来,已经六点了,街上卖早点的开始摆摊。小鱼和田雨买了小笼包子和豆浆吃,热热的真是满舒服。
                 
  “鱼儿,早点你也吃那么多?”看着小鱼的好胃口,田雨有些惊讶。
                 
  “因为你呀。”小鱼嬉笑着:“我要补充体力。”
                 
  “呸,小无耻……”田雨冲小鱼扮了个鬼脸:“喂,老板,再给我来两根油条和一个鸡蛋……”
                 
  “哈哈…………”看着田雨恶狠狠的狼吞虎咽,小鱼憋不住的笑了起来。
                 
  回来的时候,天开始麻麻亮了。学校的小西门已经开了。小鱼一溜烟骑了进去。
                 
  “小疯子,干吗骑那么快?”
                 
  “回去赶紧接着睡觉啊。”小鱼眨眨眼睛。
                 
  “懒虫……我……我和你一块去404睡吧。”
                 
  “我要收床位费的。”小鱼一本正经的说。
                 
  “奥,原来这样的啊,那你还要收陪睡费吗,啊,不好意思,该是陪床费吧?”
                 
  “滚你的蛋……”
                 
  “喂,鱼儿,我还是不过去的好,一会儿天就亮了,万一有人敲门怎么办?”
                 
  “管他呢,404就我一个没走,不开门就是了……”
                 
  “那他要是一直敲呢?”田雨笑着问。
                 
  “谁那么烦,揪进来暴打一顿。敢坏了小爷的好觉……”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声里,小鱼无意间看见病理楼后面那个废弃的水塔有些异样。
                 
  那是一个多年不用的建筑,高高的,平时只会有些喜鹊鸽子一类的鸟在上面歇歇脚。水塔的外壁有一排窄窄的铁梯。这个古老过时的水塔,它平常到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它的存在。
                 
  可是,今天,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它却是那样的不同,肃穆的让小鱼惊心动魄。小鱼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水塔中下段悬挂着一个黑黑的东西,在清晨的冷风里微微的摆动……
                 
  “田雨,你看,那是什么?”小鱼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走,过去看看。”
                 
  在水塔离地面10多米的地方,悬挂着一个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的男孩。他细细的脖颈上系着一根白色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栓在了他头顶上几米处的一根铁梯上。他的风衣在微风里轻快的抖动着,可是瘦小的男孩却苍白而冰冷的悬挂着,象一个被顽皮的孩子挂在屋檐下的破旧的布娃娃,他的眼睛不再灵动活波,他静静的俯视着地面,如此的坦然,如此的从容……也如此的冷漠……
                 
  水塔顶上飞落了一群早起的鸽子,咕咕的叫着,小马路上已经开始有零星的早起的同学了……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冬天的早晨了,一切都应该和平时一样,但现在却不同了……
                 
  那个被别人一直叫做“水蛇”的男孩,在昨天晚上的某个时间,他的同学们在准备最后一门考试的时候,他一个人来到了这里。静悄悄的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明天他们也就放假了,他的爸爸妈妈一定正在家里高高兴兴的准备好吃的,热切的等着分开一个学期的儿子回家。可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了。
                 
  他们一向温顺的儿子选择了一种他决不会对别人使用的残酷的方式。
                 
  用一时的痛苦换来了永远的解脱。
                 
                 
  他再也不是水蛇了,他叫李秋阳。
                 
  他有一个更有尊严的名字叫李秋阳。
                 
                 
                 
  田雨一动不动的凝视着,没有一丝表情。
                 
  小鱼紧紧的攥着田雨冰冷的手,不知觉间热泪盈眶。
                 
  “再见,李秋阳。再见。”
                 

第二十三章

                 
  没有刺耳的警笛,也没有闪烁的警灯。
                 
  警察进入了由学校的警卫们围成的“保护现场”的圈子,老师领导和学校保安驱散了围观的同学。
                 
  一整天的时间,小鱼眼前总是那双布满血迹的手,它颤颤的伸到小鱼的脸前……别嘲笑我了,你看,我的手不脏,一点也不脏,它是干净的……
                 
  别嘲笑我了,你看,我的手不脏,一点也不脏,它是干净的……
                 
  两个饭盆静静的摆在桌子上,打回来的晚饭早已经冰凉。田雨扒拉了几口就去了老乡那里,这会儿天已经很黑了,楼道里有脚步声,应该是他回来了。
                 
  今天在校园里流行的说法是一个不善于调节自己的学生,因为性格内向孤僻,再加上期末考试的压力,精神分裂,得了抑郁强迫症,最后自己走上了绝路。
                 
  可是田雨从老乡那里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李秋阳的第三门考试是药理,这一向是让绝大多数大三的学生恐惧的科目。
                 
  那些药物作用机制和药代动力学原理足以让最用功的学生焦头烂额。但是他没有什么问题,考试前他已经把自己详详细细的笔记看了三遍。同宿舍睡他下铺的那个叫“白熊”的哥们,这时却一扫平日的潇洒,希望他能在考试时照顾一下。
                 
  李秋阳答应了。白熊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得罪的人。
                 
  但是,考试的时候,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乐观。考场里面的三个监考就象走马灯一样的来回穿梭,坐在后面的白熊扔小条过来的时候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所以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就成了监考老师目光会聚的焦点。
                 
  李秋阳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学生,一向胆小如鼠。尽管白熊在身后不停的小声威胁利诱乞求怒骂,他始终没敢把手里的小条递到身后。
                 
  考完试李秋阳在外面溜达了好久,猜想的到白熊会是如何的恼怒,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惴惴不安的回了宿舍。
                 
  宿舍里是一种奇怪的气氛,每个人都象看着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的看着他,只有白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惊疑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桌子上,他放在枕头下的日记本摊开了摆在桌子上,旁边还有那封没有发出的不能被别人看到的信,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好久,然后一低头向着比他高出一头的白熊撞了过去……
                 
  李秋阳不是对手。被人拉开的时候,他已经两次倒在了地上。白熊还在趾高气昂的叫骂:“[禁用词语,已被过滤]的,小基老……你要再敢碰我,我就把你摸人家老二的脏手剁下来……”
                 
  李秋阳的饭盆和水壶被单独放在了一边。
                 
  他平时沉默寡言,虽然人缘不错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没有人过去好好和他聊聊。有个看了他日记和信的人后来说,那上面并没有人名,只是一个代码,肯定是个男生,但不知是谁,是他原来的同学,还是……所以,除了两个班干部应付公事一样的过去扯了几句,没有谁敢去开导他,即便有人想那么干。
                 
  也许是紧张的考试让人们的神经变的麻木,直到后来才想起来,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李秋阳再也没在宿舍里说过一句话。
                 
  打架那天晚上,李秋阳在洗刷间烧掉了自己的日记本和所有的信,然后就开始在水龙头前洗手。
                 
  他先是在手上涂满了肥皂,用手术室用的毛刷用力的刷,然后就用刺骨的自来水反复的冲,一遍又一遍,呆板的重复着,直到流在水池里的水慢慢的变成了粉红色……
                 
  以后的几天,早晨很早他就离开宿舍,晚上熄灯了很久,大家都睡着了他才象个游魂一样的悄悄的回来……
                 
  最后的那天晚饭的时候,他们班有个男生在三食打饭时发现李秋阳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他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半截风衣,居然一下子买了两个鸡腿,他一向很节省,饭量又小,原来常常和别的同学合买一份菜。他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吃着,脸上满是一种无比轻松的笑容。
                 
  还有个那天晚上没上自习在宿舍看书的人说,曾经听到他在走廊里轻轻的唱着歌走过,唱那支沙金。斯帝文的《BECAUSE I LOVE YOU》。
                 
  人们在他的枕头下面发现了两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和一个纸团。
                 
  第一张纸条写着:亲爱的爸爸,妈妈,哥哥。我很高兴,再也不会给你们带来羞辱了。
                 
  第二张纸条上写着:J,这样很好,终于可以每天都无拘无束的看着你笑,不用害怕害到你了……
                 
  不过如果真的见到上帝,我会问问为什么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却一直生活在耻辱里。
                 
  那个皱巴巴的纸团是三道药理考试题答案,完完整整的三道大题,写满了一页纸,那是李秋阳在考试时一直没敢递出去的最终使他放弃整个世界的导火索。
                 
  ………………………………
                 
  “鱼儿,别难过了,咱们不认识他,和他也没有关系……”田雨轻拂着小鱼的脑袋:“他是因为疯了才作出这样的蠢事……他太傻了……”
                 
  “不,不是的,你知道他不傻……到处都是哄笑和侮辱,他又怎么能够活的下去呢?……”小鱼喃喃的说:“又有谁能够一个人去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是啊,面对永无止境的嘲笑和万念俱灰的绝望,这是他唯一正确的选择……
                 
  小鱼靠在田雨的怀抱里,还是觉得冷:“……田雨,如果咱们被发现了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鱼儿,”田雨的下巴支在小鱼的脑袋上沉默着。
                 
  “我想不出会是什么样,但是……我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想如果是我,也会作出那个选择……”
                 
  “胡说。”田雨扳过小鱼的脸,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从来没有过的痛苦和恐惧:“你胡说!混帐东西。你不会那么傻,傻瓜……那我该怎么办?啊?”
                 
  他用力摇晃着小鱼的脑袋。
                 
  小鱼心里发酸,后悔自己的孟浪,勉力挤出一个笑来:“就是瞎说八道……我还想活一百岁呢,到老了和你比比谁的胡子白……好不好啊……“
                 
  田雨抱紧了小鱼坚定的说:“不管怎样,我都要你好好的,天天都好好的……”
                 
  躺在床上,小鱼的胸膛贴着田雨的后背,手臂绕过去放在田雨的胸前。两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互相感受着对方的心跳。
                 
  “田雨,田雨。我爱你……真的很爱你……每天都爱你……”小鱼轻轻的说:“你也说爱我吧……”
                 
  田雨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变的均匀……
                 
  小鱼把脸贴在田雨的肩膀上,喃喃的说:“雨儿,你睡着了么……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爱我……每天都爱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小鱼睡着了。
                 
  月光照在田雨脸上,他一直睁着美丽的眼睛,茫然的看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里没有答案。
                 
  早晨8点钟,小鱼和田雨背着背包来到车站,田雨的车晚一个多小时,所以他先送小鱼上车。
                 
  候车厅里面满都是人,快要过年了,回家的人很多……
                 
  蓦然间,小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文箐。
                 
  她正在小卖部那里买东西,也看见了他们,高兴的对着这边婀娜的挥着手……
                 
  小鱼疑惑的看了田雨一眼。
                 
  “我,我不知道……”田雨刹时涨红了脸:“我对她说的要和大三老乡一起走……。”
                 
  文箐已经跑了过来。
                 
  “嗨”文箐无限温柔的打着招呼:“真是巧啊……”
                 
  “你怎么没和他们几个走?”田雨问:“你不是已经买了21号的票了吗?”
                 
  “哎呀呀,计划赶不上变化……”文箐笑眯眯的说:“你不是也没和杜强一起走吗?那天见他,他说会到23号再走……。”
                 
  “我……不愿意再等了。”
                 
  “古小鱼,你也没走呢?”
                 
  “恩,我办了点事……”小鱼有些不自然。
                 
  但文箐显然没注意这些,她始终都看着田雨的脸。
                 
  “你们知道吗?昨天大三有个发疯的男生自杀了,晚上我们宿舍就我一个,吓的我都睡不着觉,哎呀呀,好可怕呀…………”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小鱼上车。”田雨客气的说着把包放下,文箐立即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小鱼忽然有一大股的悲哀,他居然会羡慕文箐。
                 
  虽然她爱上了一个并不喜欢她的男孩,也感受到他的冷漠,但是她还是可以毫不犹豫的表示她的爱意,不用害怕让每一个人知道她爱他,也不用害怕侮辱和嘲弄可是小鱼就不能。他和田雨只能在黑暗中相爱,他们为彼此而感到的自豪只能悄悄的埋藏在心里,他们从来不敢在校园里哪怕是牵一下手。他们就象在满布地雷的草地上采摘野果的两个孩子,得到了快乐,也随时都会为此而付出可怕的代价……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爱是“正常”的,她的爱光明正大,她的爱让她有更多的勇气……。
                 
  而小鱼却永远需要更多的勇气去爱,去爱那个自己最珍爱的人。
                 
  这就是这个阳光灿烂充满公平的世界永恒不变的公理。
                 
  离开车还有半个小时,田雨就站在车窗外边,空调车打不开窗子,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外面,一眼不眨的看着小鱼。
                 
  他的脸上表情平静,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是掩饰不住的留恋和深深的忧郁。
                 
  车开了。田雨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很快的被人潮淹没了。
                 
  小鱼默默的靠在靠背上,眼前还是田雨那让人阵颤的目光,它象一把匕首,剖开了小鱼的胸膛,挖出了心脏。
                 
  小鱼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空的就象车窗外光秃秃的原野。

第二十四章

                 
  终于回到家了。天早已经黑了。屋子里传来动画片的动静。
                 
  那扇熟悉的浅黄色的门,还有熟悉的门铃声。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把小鱼包围起来。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谁呀?”是阿彩稚嫩的声音。
                 
  “大灰狼。”小鱼憋粗了嗓子:“小白兔在家吗?”
                 
  “哥哥!!哥哥回来了……”阿彩大叫着一下子拉开门跳进了小鱼的怀抱:“妈妈爸爸哥哥回来了……”
                 
  阿彩好象长高了一些,两根马尾辫到还是那么长,在她的小脑袋上晃来晃去。
                 
  蓝姨和老爸从厨房里面出来,都是满脸的笑容。
                 
  “小鱼,快把背包放下,累了吧……”蓝姨关切的问,然后又教训阿彩:“阿彩,还不快下来,哥哥坐了一天的车该有多累啊。听话,啊?去给哥哥放洗澡水。”
                 
  “不吗,再抱一小会儿……”阿彩耍赖不肯下来。
                 
  “没事,蓝姨,我不累,在车上我睡了一天呢……咦,阿彩小姐,你怎么少了一颗牙齿啊?”小鱼笑着问。
                 
  阿彩立即跳下身来,捂着嘴巴跑的远远的,红着小脸徒劳的辩解:“没有,没有……”
                 
  “前天掉了一颗门牙,这两天都不敢出门,死要面子那。”蓝姨笑着解释:“看见你回来,一高兴把这个茬儿给忘了……”
                 
  小鱼想起自己掉牙的情景来。
                 
  给妈妈打针的护士小姐看着乖乖的在病床边上写作业的小鱼,好奇的问:“大姐,你儿子今天放学怎么没有给你唱歌,这么蔫啊……。”
                 
  “我们家儿子掉了颗牙齿,正害羞呢……”妈妈笑了:“和他爸一个样,爱要面子……那年我们家老古长沙眼,硬是在家里鳖了三天不肯出门呢……。”
                 
  “来,儿子。妈妈告诉你,”妈妈笑眯眯的看着小鱼:“牙齿掉了是好事呢。”
                 
  “真的?”小鱼不太相信。
                 
  “是真的,说明小鱼在长大呢。”妈妈神秘的说:“还有啊,你可以把掉下来的牙齿包好,埋在树下,然后许一个愿,牙齿仙女一定会满足你的……妈妈就试过,很灵的……”
                 
  小鱼找到了那颗牙齿,把它小心的埋在了那棵葡萄树下,然后很认真的许愿……
                 
  “来,阿彩,哥哥告诉你,牙齿掉了是好事呢,”小鱼揽过妹妹:“你可以把掉下来的牙齿包好,埋在树下,然后许一个愿,牙齿仙女一定会满足你的……”
                 
  “真的?”阿彩一脸的沮丧:“可是哥哥,我把它扔到河里去了……这可怎么办啊?“
                 
  “那就算了,其实也不太灵的,掉牙的孩子太多了,牙齿仙女有时会照顾不过来的……”小鱼安慰着无比惋惜的阿彩。
                 
  是的,牙齿仙女就没有照顾了小鱼的祈祷,妈妈还是离开了他。
                 
  老爸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眼睛里是一种自豪,他捏了捏小鱼的肩膀满意的说:“恩,结实多了……”
                 
  蓝姨在厨房里收拾最后的一个菜,为了等小鱼,他们也都还没有吃过饭。
                 
  小鱼就向老爸汇报着一个学期的学习情况和校园见闻,爸爸则是一边抽着烟,一边点着头,不时的恩上一声。
                 
  阿彩戴着那顶小帽子跑到她的小屋子里得意的照镜子去了。
                 
  蓝姨的手艺很好,做了一桌子的菜。还有小鱼爱吃的熏鱼。
                 
  小鱼一边吃饭一边讲笑话扮鬼脸逗阿彩笑,阿彩一笑就漏出了可爱的小豁牙。
                 
  “好好吃饭,吃完了再闹……”老爸吩咐着。
                 
  小鱼对着阿彩吐了吐舌头。
                 
  “算了,让他们兄妹高兴一回吧,阿彩一放假就掰着手指头算她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蓝姨宽容的笑着。蓝姨还是那么年轻,脾气还是那么温柔。
                 
  “妈妈,我还要一碗米饭……”阿彩得意洋洋的把饭碗举过头顶。
                 
  “哈,咱们阿彩今天超水平发挥啊……”老爸也笑了。
                 
  小鱼抢先起身给阿彩又装了半碗米饭,顺手给老爸也添了一勺:“阿彩,掉一颗牙齿多吃一碗饭,下回掉两颗牙齿,那就把全家的饭都吃光了……”
                 
  “人家不来嘛,爸爸,哥哥又在笑我……”阿彩撒着娇。
                 
  “阿彩,还没问你呢,期末考试怎么样啊?”
                 
  阿彩低下头偷偷的用眼角看了看爸爸。
                 
  “不好意思了吧,”爸爸用手指点了点阿彩的脑袋:“粗心错了一道题,数学考了96分,语文100分,这回是第四名,大小姐退步了呢……”
                 
  小鱼笑了:“那也挺好的嘛,和哥哥考一样的分数呢……”
                 
  阿彩一听立即挺起了腰板:“爸爸,爸爸,你看我和哥哥考一样的分数,你们还骂我……”
                 
  大家一听都乐了。
                 
  “不知羞,”蓝姨笑着说:“哥哥是大学生,哪能和你比呀……”
                 
  “小鱼,一会儿给刘爷爷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回来了,问过你好几次了……”
                 
  “恩,爷爷现在怎么样?”
                 
  “还好,”老爸抬起头:“就是年纪大了,一个人怕孤单……”
                 
  吃完饭小鱼给N市的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听起来很高兴,问小鱼什么时候到N市去看他,小鱼说先在家里呆几天就过去。
                 
  小鱼也很想念爷爷,爷爷虽然年纪大了,思维却还是非常活跃,渊博而且非常风趣,小鱼和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也许是年轻时在欧洲留学的缘故,爷爷从来不象别的长辈那样武断,从小小鱼的意见他都不忽略。一老一少既是爷孙,又是忘年交。
                 
  现在小鱼想想,爷爷一直都是生命中很亲近的一个人。
                 
  阿彩把娇娇和嘀嘀的鸟笼挂到了哥哥的屋子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两只可爱的小鸟已经睡着了。它们亲亲热热的偎依在一起,两个淡黄色的小脑袋也紧紧的靠着,偶尔在睡梦里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唧唧”“啾啾”声……幸福的鸟儿。
                 
  眼前是那张每一根线条都熟悉的脸。
                 
  田雨也该到家了吧。
                 
  他和那个文箐怎么回的家呢?
                 
  现在他在干什么呢?
                 
  大概也是躺在床上了。
                 
  他这会儿也会想起我来吗?
                 
  田雨家里没有装电话,说是等着他爸的单位今年统一安装。放假前两周,他要了小鱼的通信地址。
                 
  “鱼儿,我会给你写信的……说不准会写很长很长……我给你我的地址吧。”
                 
  “嘻嘻,我先看你的信够不够长,再考虑会不会回你的信……”小鱼调皮的说:“我不要你的地址,你写了信给我,我再回你的信吧。”
                 
  这一会儿,小鱼开始后悔没有要田雨的地址了,等田雨的信最少也要三天……
                 
  在车站分手的时候,田雨的眼神让小鱼那么难受。两个人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小鱼知道那是李秋阳的事带来的影响……
                 
  可是,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不应该怕什么的……
                 
  他裹紧了被子,蓝姨把被褥刚刚晒过,有一种好闻的太阳的气味。小鱼很快的睡着了。
                 
  所有新生的寒假都是一样的。第一件头等的大事就是狐朋狗友们的聚会。一个学期没有见面,一见面都是搂搂抱抱,亲密的不得了。然后就是天南地北的大谈各自的学校生活,接下来就是打牌和吃饭……见了王雷少不得又解释了一番为什么没有等他一起走,这小子倒也没计较只是说,那回去可要一块走啊。
                 
  原来排球队的哥们也纷纷来找小鱼玩,小鱼还去了学校一趟,看了看老教练。学校排球队的寒假一般是最舒服的,极少会有训练任务,可以痛痛快快的玩几天。暑假就不行了,常常都要集训。教练很是高兴,对小鱼在大学里的表现大加赞扬。并且还说小鱼现在成了男排小伙子们的偶像啦。
                 
  寒假的前几天就这么过去了,反倒比平时还忙。心情也很好。小鱼仿佛又回到了高中时代,没有了学习压力,只剩下了单纯的快乐。
                 
  只是每天就要睡着的时候,田雨的脸就会不由自主的出现在眼前,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一切……
                 
  回家的第五天早上,小鱼还在睡懒觉。
                 
  阿彩在门外叫:“哥哥,哥哥,快起床啊,有你的两封信……”
                 
  小鱼一骨碌爬起来,套上毛衣就打开了门。
                 
  “快给我。”小鱼从阿彩手里拿过了信。
                 
  豁牙的阿彩嘻嘻笑着:“哥哥,你没有穿裤子呢……哥哥,你腿上没有毛啊,爸爸就有……”
                 
  小鱼脸上一红,顺手拍了阿彩的小脑袋一下:“去,小丫头片子,就你眼神好……什么都敢讲……”赶紧转身关上了门。
                 
  拿起信一看,不由得有些失落。
                 
  是孙应刚和丰振的信。
                 
  孙应刚在信里怨声载道,原来和吴京朱鹰上车的时候,他才知道,朱鹰班上的那个男生也和他们一起走。心下大为不快。吴京偏偏又书呆气大发,大谈什么竹林七贤之类的调调,没成想,那小白脸也是此中好手,一路上朱鹰吴京和那个小白脸谈笑风生。孙应刚那里知道这些什么软鸡,鸡糠之类的闲人,他插不上几句话,干巴巴的坐在那里心如刀割。信上对着小鱼发了一通牢骚之后,还发誓再也不和吴京一起回家了。
                 
  丰振倒是春风得意,悠闲自在,回家后也是会会狐朋狗友,当然少不了会女朋友。
                 
  他很得意的说,现在他女朋友已经由地下潜藏特务变成了堂堂正正的革命工作者。
                 
  她回家第一天就到他们家去了,还顺手缴了老爸老妈的枪。被专政的老头老太偷偷打量一番之后心花怒放的端茶送水还张罗着收拾了一桌美味佳肴。这几天就该丰振到丈母娘家发动政变去了。
                 
  他们的快乐和悲伤都可以拿出来和哥们们分享,真好。悲悲喜喜,无拘无束,这本身也是一种幸福了。
                 
  小鱼看完了信,呆呆的坐在床上。
                 
  田雨,为什么没有你的信呢。
                 
  窗台上娇娇优美的婉转啼鸣在充满晨光的小屋子里回荡,小鱼眼前却是车窗外田雨让人心颤的眼神,它清晰的浮现出来,忧郁的下面却隐藏着一丝小鱼看不出的东西。
                 
  小鱼觉得有些冷,于是又钻进了被窝。
                 
  田雨,我想你了……。
                 
  小鱼喃喃的说。

第二十五章

                 
  小鱼开始沉不住气了。
                 
  到楼下信箱里取报纸本来是阿彩每天的工作,小鱼的勤快使阿彩失了业。
                 
  “哥哥,你别去拿报纸了。爸爸要不给我工钱了。”阿彩不满的对哥哥说。阿彩和老爸的协定是她每天取报纸和牛奶,老爸每星期付给她五毛钱。
                 
  “小抠门,哥哥不会抢你的生意,”小鱼拍拍阿彩的小脑袋:“算你拿的还不行吗……”
                 
  阿彩松了一口气,神秘的说:“哥哥,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信啊,你不用担心,你的信我一定送到你手里……”
                 
  小鱼哑然失笑,伸手在阿彩鼻尖上点了一下:“就你鬼机灵,你个小人儿精。”
                 
  但是,没有。
                 
  一天,两天……没有。
                 
  拿开报纸,信箱就是空的了,看第二遍也是空的。小鱼每次都把报纸抖开,看看信笺会不会夹在里面,但是每一次他都失望的回到楼上。
                 
  回楼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田雨,田雨!你这个混蛋!写封信的时间总该有吧?!为什么不写信?!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车祸?生病了?……
                 
  愤怒和忧虑交替折磨着小鱼。
                 
  田雨,你怎么了?
                 
  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小鱼越来越烦。
                 
  那个空空的邮箱越来越象一张嘲弄的脸,小鱼觉着再不避开它自己会忍不住把它拆下来疯狂的跺成碎片。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晚饭蓝姨烧了酱排骨,小鱼还是没什么胃口。
                 
  “爸,我想明天去N市,跟爷爷过年去。”小鱼低声说。
                 
  “小鱼,在家过完除夕,再给刘爷爷拜年去不行啊?”蓝姨轻声说了一句,又偷偷的瞟了一眼老爸。
                 
  “爷爷今年摔坏了腿,我也想赶紧看看恢复的怎么样了……”小鱼接着说。
                 
  “也好,”老爸沉吟了半天,抬起头说:“就他一个人过年,也够孤单的。我说接他过来过年他又不肯,怕麻烦。你就去吧。”
                 
  蓝姨给小鱼夹了一块排骨说:“小鱼,那就早点回来。在家也呆不了几天,你爸和你妹也盼了一个学期了……”
                 
  “恩,”小鱼低头答应着:“我就在爷爷那里住三四天,很快回来的。”
                 
  到N市只需要不到4小时的汽车。早晨从家里出来中午就到了。倒了一次公共汽车,站牌下面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那个熟悉的大院,爷爷住的那个独门独院的小二楼就在大院的最后面。
                 
  开门的不是那个叫秀云的小保姆,是一个中年妇女,很精干的样子。
                 
  “你是小鱼吧,你爷爷正等着你呢。”她笑嘻嘻的说:“饭都作好了。”
                 
  “您是新来的阿姨?”小鱼问。
                 
  “是啊,我姓辛……”
                 
  “小鬼头,快过来让爷爷看看长壮了没有?”爷爷带着一脸的笑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爷爷身材高大,总是穿戴整齐,一丝不苟,是个清清爽爽的老头儿。小鱼喜欢爷爷的笑容,他的乐观具有很大的感染力。即便是住院的那一段时间,他也总是有好多幽默的笑话,把病房里的护士们逗的整天咯咯直笑。
                 
  “当然,我现在一顿饭要吃三个馒头。”小鱼一笑,得意洋洋的作了一个曲臂的动作。
                 
  爷爷满意的拍了拍小鱼的肩膀说:“有进步,有进步……”
                 
  小客厅里面已经摆好了饭,四菜一汤,米饭也都装好了。
                 
  “辛阿姨,你也和我们一起吃点吧。”爷爷招呼着。
                 
  “不了,我下午四点钟再过来包饺子。”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厨房里的灶具。
                 
  “今天年三十,下午你就休息吧,”爷爷笑着说:“晚上我们爷孙俩自力更生……”
                 
  “能行吗?”辛阿姨有些不放心。爷爷给秀云放了一个月的年假,辛阿姨是爷爷请来的小时工,每天中午和晚上来两个钟头,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很能干。
                 
  “没问题,爷爷擀饺子皮,我包,我们可是老搭档了……”小鱼喜欢吃饺子,很小就在家里和爸爸包饺子。调馅,和面,擀皮,包各种花样,早就练出来了。
                 
  小时侯来N市,总是爷爷擀皮,小鱼飞快的包,奶奶打打下手,她总是看着小鱼包饺子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偷偷的抹两下眼泪。一家人其乐融融,到是保姆阿姨没了活干,站在一边局促的搓着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爷爷,我还真的不是太饿呢。”尽管辛阿姨的手艺不错,可小鱼现在并没有太多的胃口。
                 
  “我有个好主意,”爷爷笑嘻嘻的说:“那咱们就放下几盘菜,中午简单吃一点,晚上稍微一热,就是年夜饭了……爷爷这里还有一瓶上好的金奖白兰地呢。小家伙,上了大学学会喝酒了吧?正好你那古板爸爸不在,秀云这个小管家婆也回家了,咱们爷孙两个今天晚上吃完了饺子,好好喝一杯……”爷爷笑的就象一个狡猾的小孩子。秀云是现在省里的一个领导,爷爷的老部下兼多年好友介绍来的,平时对爷爷的饮食管理的非常严格,看来爷爷现在也放假了。
                 
  “我喝过一次啤酒,可没喝过白兰地。”小鱼也兴奋起来。
                 
  然而那一次醉酒经历又出现了,小鱼心里有一团湿湿的雾气沉重的弥漫开来。
                 
  但是爷爷的笑脸就象刺破浓雾的阳光,一老一小很快的就着剩下的一盘榨菜肉丝和西红柿汤草草的吃完了午饭。
                 
  小鱼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给爷爷放好,然后得意的把那几个这学期获得的获奖证书拿出来向爷爷展览。
                 
  夸奖一番之后,爷爷自嘲的说:“嘿嘿,小鱼,咱们爷孙俩可都是运动员呢……”
                 
  “爷爷,你可没说过,你原来打什么球?要不你是搞田径的?”爷爷年轻时的照片,高大英俊,倒真是运动员的样子。
                 
  “咳,爷爷可不象你是个光荣的运动员,”爷爷笑了:“爷爷可是个不怎么体面的运动员啊……”
                 
  “那你都做什么了?”小鱼好奇的问。
                 
  “什么也不用做,爷爷这个运动员当的可简单,不用象你一样还要整天训练,每次运动来了,爷爷就穿戴整齐上场表演啦,”爷爷嘲弄的说:“爷爷获得的奖项名目繁多,风风光光的站在主席台上领奖,挂在胸前的奖牌也比你的大多了,上面写着‘走资派’,‘潜伏特务’,‘工贼’,‘吸血鬼’‘牛鬼蛇神’……”
                 
  “原来您说的是这个运动员啊?!”小鱼笑的要岔了气,他的年龄使他永远都无法体会爷爷的幽默后面埋藏着的无奈和愤怒。
                 
  天渐渐的黑了。外面的爆竹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各种各样的烟花把夜空染的五颜六色。对于华人,春节永远是最快乐和最重要的节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仿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最幸福的人。
                 
  九点中,小鱼给家里打电话,老爸和蓝姨除了说给爷爷问好也没说几句别的什么话,倒是阿彩,抱着电话没完没了的说那些小孩子话。她买的那两个叫做天女散花的烟火刚刚放了一个,很好看,还留了一个等着小鱼回去再放。还有就是娇娇和嘀嘀因为到处都是爆竹声,今天不怎么吃东西,她给它们鸡蛋黄这才肯吃一点……
                 
  小鱼最后还是问了一句:“阿彩,今天有哥哥的信吗?”
                 
  “没有。”阿彩干脆的回答。
                 
  小鱼怅然放下了电话。
                 
  年夜饭摆好了,爷爷又烧了一个圆蘑肉片,加上中午的红烧鸡块,清蒸鲳鱼和黄瓜炒蛋,热气腾腾的摆了一桌。
                 
  爷爷已经打开了那瓶白兰地,在玻璃杯里面倒上了。
                 
  “来,乖孙子,咱们干杯。”爷爷兴致勃勃的说。
                 
  干杯。小鱼也作出一个笑脸。
                 
  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不再象以往那样吸引小鱼,倒是那微酸的白兰地,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在透明的杯子里象是琼浆玉液一样放射着诱人的光彩。
                 
  几杯白兰地下去,小鱼觉着肚子里热乎乎的,胸膛里却憋的难受,得透透气。
                 
  小鱼对爷爷说了一句,一个人来到了二楼的阳台上。
                 
  天气很冷,夜空却是一片晴朗。
                 
  面前是万家灯火,缤纷的烟花把阳台照的一明一暗,远远传来的是无尽的欢声笑语和鞭炮声。
                 
  抬起头看到的是夜空里点点的星辰,眨呀眨的……
                 
  每一颗……每一颗都象他美丽的眼睛,……可是现在小鱼却发现,那双熟悉的眼眸,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里面也许埋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鱼就那么静静的站着,任由寒冷刺痛皮肤,一直钻进骨头里面。
                 
  “孩子,你有心事……”一只温暖的手掌放在小鱼肩膀上。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
                 
  “还是小时侯的脾气,还记得你小时侯在大院和大孩子打架吧。改也改不了,什么都鳖在心里……”爷爷还是那么风趣:“孩子,跟爷爷用不着逞强,爷爷是自己人啊……”
                 
  小鱼记得那回事。有一年暑假来N市,爷爷给他买了一架航模飞机,银灰色的机身闪着美丽的光芒。小鱼兴冲冲的跑到大院后面的空地上去玩。结果来了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逼着小鱼要那飞机。小鱼转身就跑,但是很快就被追上了。撕打一番的结果是,小鱼的左手被断裂的机翼割的鲜血直流,大孩子抱着损坏的飞机一溜烟的跑了,小鱼用手绢包了手。回家后就说飞机掉到河里去了,手是自己不小心划破的。奶奶自然不信,可是小鱼就是不肯说。直到后来那家的家长抱着修好的飞机找到了这里,爷爷奶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奶奶少不了哭哭啼啼的数落了小鱼半天。那是我自己的事。小鱼当时这么说。后来每次提到这件事,爷爷都笑着骂小鱼是个傻小子。
                 
  “孩子,有什么能跟爷爷说说吗?爷爷也许能帮你出个主意呢……”
                 
  “…………”身后的老人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之一,自己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疼爱的人……这一刻小鱼连撒谎的勇气都没有了。
                 
  “是不是谈恋爱了?”爷爷温和的说:“……是不是和人家闹别扭呢?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吵架,我们也没有闹别扭……”小鱼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们真心的爱对方,可是我们不应该爱,不能爱,不敢爱啊……”
                 
  “为什么?孩子,为什么这么说?”爷爷声音沉重起来。
                 
  “因为……因为我们的爱带来的是嘲笑……是羞耻……”小鱼紧紧的抓着冰冷的栏杆,深深的把头低了下去。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爷爷沉默了许久,他轻轻的拍着小鱼的背叹了口气:“孩子,你错了……”
                 
  客厅里的灯光很柔和,爷爷点了一支烟。
                 
  “孩子,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吗?”
                 
  “他爱我。我知道。就象我对他一样。”小鱼肯定的回答。
                 
  “那就不应该害怕嘲笑。”爷爷把身子坐回到沙发里:“小鱼,你已经长大了,爷爷也应该可以把和你奶奶的故事讲讲给你听了……”
                 
  小鱼小心翼翼的慢慢翻开爷爷从柜子里捧出来的那本旧影集……那么多泛黄的旧黑白照片……年轻英俊的爷爷穿着西装站在凯旋门前,在艾菲尔铁塔下,在伦敦的街头,在泰晤士河的小船上……奶奶是那么的妩媚,烫的卷卷的长发,穿着合体的旗袍,甚至有一张手里还拿着一支卷烟……
                 
  这是那个时代最摩登的打扮了……还有那么多爷爷和奶奶的合影,每一张上面都是两张幸福的笑脸……小鱼慢慢的平静下来,心里充满了对时光的敬畏。
                 
  时光把照片里的青年变成了年过古稀的老人。
                 
  在这个除夕的夜里,老人开始给迷茫的孙子讲述自己那些深藏在心里不能忘怀的过去……
                 
  爷爷和奶奶的相识是在四十年代的上海,那个霓虹闪耀,纸醉金迷的都市。年轻的爷爷从欧洲留洋归来,并且在发电厂担任要职。因为有很好的家世,他不断出入于上流社会。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得意才华横溢的公子哥在去欧洲的第二年就加入了共产党。并且一直保持着秘密的联系。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人。而奶奶则是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当时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百乐门小有名气的红舞女。他们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相遇并且一见钟情。毫无疑问他们的相爱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刘老太爷认为一直引以为荣的独生儿子娶个舞女作儿媳妇有辱诗书传家的清白门风,是对家族的侮辱,大为震怒,不许奶奶踏进家门,朋友亲戚也都说长道短,对于爷爷,最大的压力还是来自地下党组织,他们认为奶奶社会背景复杂,很有可能就是一条妖媚的美女蛇,会威胁到组织的安全,他们要求爷爷立即终止和她的来往,并且一度采取措施要消灭这个隐患……
                 
  奶奶也一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每天面对的是无情的挖苦和嘲讽,就连原来的姐妹也都是半是妒忌半是幸灾乐祸的等着看爷爷抛弃她。但是,侮辱和嘲笑并没有让他们退缩。经过痛苦的考验,他们放弃了很多很多,终于坚强的结合了。
                 
  “你奶奶总是昂首挺胸,她说,我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只要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地位和金钱,只要你不认为我应该羞耻……”
                 
  解放后的前几年爷爷调到了北方N市的工业厅,他们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但是好景不长,三反五反的时候,顽固的刘老太爷放火烧毁了已经是“人民财产”的工厂在家里自杀。爷爷受到了牵连,被审查了很长时间。而奶奶一直被当时的革命干部的革命家属们敬而远之当成另类,非常孤立……后来,个性直率的爷爷在“欢迎提意见”的政策诱导下“散布反革命言论”被隔离审查,扣上了反革命的帽子。奶奶也被关起来交代历史问题和爷爷反革命的根源……一直想要个孩子的奶奶那时刚刚怀了孕,但很快她就流产了……
                 
  “爷爷一直觉着对不起她,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那以前她去过很多妇科诊所检查……”爷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可是她却对我说再也不想要孩子了,年纪大了……她又说不愿意让孩子以后也被人看不起,生活在羞辱里……那样太痛苦了。“
                 
  “我就说,那你呢?她很满足的说,我和孩子不一样。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世界上的人都嘲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嘲笑我,有你爱我啊……”
                 
  “其实,她说的话也是我心里想的。我们紧紧的抱在一起,虽然都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却觉着身上都是勇气和力量。只要她不认为我可耻,我就能够在所有人的面前挺胸昂头……”
                 
  从那以后,爷爷和奶奶就开始了他们断断续续漫长的运动员生涯……常常是他们一起被揪出去,挂着这样那样的牌子……有时爷爷会被戴上高高的帽子,上面写着“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之类的话,奶奶则是常常在脖子上绕一堆沉重的破烂鞋……他们是“鱼找鱼虾找虾,王八专找癞蛤蟆”的典型,他们的恩爱是“狼狈为奸”,于是他们被拉着一起游街,一起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接受辱骂和“批判”,接受吐沫和墨水的洗礼……每次出门前,奶奶总是替爷爷戴上那身行头苦笑一下,默默无言。爷爷总是紧紧握一下奶奶的手说,走吧,该上场了。回来的时候,总是两双手握在一起,没有言语没有抱怨,就是安静的四目相对,在互相的注视里找到抚慰,找到尊严。
                 
  “孩子,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时自己是为了对方而活着……这就是爱啊,你能明白吗?”爷爷黯然的说:“因为有她,即便周围都是嘲笑和侮辱,我也从来没觉着自己可耻。我始终都有勇气不理睬那些痛苦,有勇气告诉自己,这样的际遇不是我的错,是他们错了……这是因为有她……因为我们都为彼此自豪。”
                 
  “孩子,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因为爱情而感到羞耻。那些具体的原因并不重要……。没有私欲,不贪图利益的纯洁的爱情永远不应该被嘲笑,不管多么困难,多么不被理解,你们既然真心相爱,就不应该感到羞耻,因为你没有做可耻的事。”
                 
  “孩子,你要记住:如果那些不公平的嘲笑和侮辱让你感到羞耻,那是因为你自己先嘲笑和侮辱了自己……”
                 
  小鱼凝视着爷爷睿智的眼眸,默默的思索着老人的话,感觉到无尽的力量慢慢的从对面的老人身上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
                 
  很久已来,尽管在笑,在开心的唱歌,在有条不紊的作自己的事,在人群中安安静静的生活,可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始终都象浓雾一样缠绕着小鱼……现在,小鱼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就象重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面。
                 
  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除夕夜就要过去了。
                 
  窗外的焰火放射着璀璨夺目的光芒,让小鱼感到无与伦比的美丽。
                 
  新年来到了。
                 
  窗玻璃上映现出那张熟悉的脸庞,美丽的睫毛下面痴痴的眼眸,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深深的忧郁……
                 
  我的爱人,真希望你也能听到爷爷和奶奶的故事。
                 
  让我讲给你听吧,我爱你!我是如此的爱你。
                 
  小鱼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
第二十六章

                 
  正月初二下午小鱼告别了爷爷,离开了N市。冬日的阳光照在靠窗而坐的小鱼脸上,暖洋洋的。小鱼在车上美美的睡了一觉就到了家。
                 
  拎着从爷爷哪里带回来的东西上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鱼又看了一眼信箱,还是空空的。
                 
  小鱼用力关上了信箱的小门恨恨的咬牙:“田雨,田雨。回到学校我要是不把你的屁股打成猴屁股,我就改名叫鱼小古……”
                 
  家里没有人。爸爸陪着蓝姨回郊县的娘家去了。桌子上有一张蓝姨留下的字条。
                 
  “小鱼:
我们去阿彩姥姥家了,明天回来。你如果今天回家就自己弄些吃的吧。冰箱里有炖好的鸡和牛肉,火腿。厨房里有鲜菜和鸡蛋。爸爸和我给你的压岁钱在你的枕头下面。  
这几天有同学给你打电话拜年,记着回。号码都记在电话机旁的台历上了。
                 
  新年快乐。
                 
  蓝姨。”
                 
  日历上的几个号码有两个是外地的,查了一下号码本,一个是丰振,一个是吴京。
                 
  回电话时丰振不在家。吴京倒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居然在背单词。名副其实的三用功!他还很认真的问小鱼寒假的读书计划进行的怎么样。
                 
  读书计划?真是惭愧,小鱼也带了几本书回家,现在还是纹丝未动的放在包里呢。
                 
  台历上面还有阿彩的一句话:哥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矫情的小妹妹。小鱼一笑放下了台历。
                 
  肚子有些饿了。好久没有自己做饭了,小鱼兴趣盎然的打开冰箱自己做点吃的。
                 
  削了一支莴笋和鸡块烩了一下就是一道青笋子鸡,然后又做了一个火腿蛋。冰箱里还有个剩馒头,小鱼炸了几片馒头片。哇,好香!
                 
  小鱼想了想,取出两副杯筷摆好。老爸的酒柜里有一瓶打开的红葡萄酒,小鱼拿出来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半杯。扭开了电视,里面乱七八糟的放着不知是哪个台的联欢晚会。
                 
  小鱼两只手各端起一只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你这么混球不给我写信,罚一杯先。”
                 
  他在左手的杯子里啜了一小口。
                 
  “算你乖,”小鱼象个小孩子一样的撇着嘴:“哼,祝你新年快乐吧!不跟你计较,再敢这样,看我还里不理你……”
                 
  然后,他在左右手的两个杯子里都浅浅的喝了一点……
                 
  “吃饭吧,尝尝我的手艺……哼,好吃吧,就不应该让你吃……”
                 
  田雨就好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歪着脑袋痴痴的看着小鱼,眼睛里是快乐的微笑。
                 
  小鱼大口大口的吃着,鼻子一酸,两滴晶莹的水珠掉在了面前的盘子里……
                 
  古小鱼,古小鱼,你这是怎么了,长这么大也没有哭过几回的,可是这几个月怎么好象女孩儿一样,动不动就抽抽搭搭起来,真是可耻。
                 
  小鱼用力的捏了捏鼻子,一抬手擦干了眼睛。
                 
  ………………
                 
  田雨,你这个混蛋。
                 
  收拾完桌子碗筷,该要睡觉了。小鱼放好了水洗澡,刚刚洗到一半,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
                 
  “该死,这个时候打电话……”小鱼从浴缸里跳出来,披了一条浴巾冲到了客厅。
                 
  “喂,哥哥吗?”是阿彩的声音。
                 
  “阿彩,你怎么还没睡啊,已经10点了……”
                 
  “哥哥,哥哥,姥姥家的大花会作揖了,我给它一点吃的,它就作揖,还会打滚呢……哈哈,现在它就在我脚边打滚呢,真好玩……”阿彩没完没了的描述着大花的英雄事迹,一边唧唧咯咯的笑着。
                 
  “拜托,大小姐,被你气死啦。哥哥在洗澡呢……”小鱼气恼的说:“我要挂了……”
                 
  “喂,哥哥,你别急,我还有个秘密呢……”
                 
  “什么秘密吗,快点讲啊,我要冻死了……”
                 
  “你没有穿衣服啊?不怕羞……”阿彩嘻嘻笑着:“哥哥,今天早上有你一封信,我放在你的写字台抽屉里了……”
                 
  一封信??小鱼突然感觉心跳加速,口唇干燥。阿彩的声音变成了天使的歌声……
                 
  阿彩把那封信放在了抽屉里,上面还又压了一本书,狡猾的小人精,阿彩从小就表现出作保密情报工作的天才。她一向对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佩服到五体投地。
                 
  小鱼把信贴在胸口上,胸膛被快乐充满着,没错,是他的信,洁净有力的字迹。
                 
  “哼,这么迟才有信,我都不要看。”小鱼一边飞快的撕开信封,一边恨恨的嘟囔着。
                 
  慢慢的,屋子里静了下来,连娇娇和嘀嘀都没有一点声息。
                 
  小鱼:你好,在家里一切都好吧。原谅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其实这几天写过几次,写到一半都撕掉了。我一直都在想,从离开学校的前一天一直到现在都在不停的想,想我们之间的事和与我们有关的事,想它的原因,发展和未来的结果……
                 
  记得那次你问我,咱们这样是对还是错,我说我也不知道……是的,那时我真的不知道,我总觉着我们没作错什么,没想去伤害谁,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快快乐乐的生活。但是,这个世界不只是两个人的世界,所有的事也不仅仅是一个“对”和“错”可以了结。李秋阳也没有作错什么,可是他却不得不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绞索。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又能说的清楚??但是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我所作的事会给我们带来这样的结果,那它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绝对的错误,永远不能原谅的错误!!!
                 
  所以,小鱼,我们已经错了。因为我们太年轻,生活的阅历使我们不能够看的更远……
                 
  而你比我还要小,作为哥哥我的错误更多。我们之间的不是爱情,也不能有爱情,那只是一种年轻的冲动,而我没能克制那种诱惑,在冲动中犯下了可怕的错误,也许是我害了你……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永远不会!我们就象两个迷路的孩子,不小心走上了歧途。现在应该找到路标,往回走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爱不爱你,其实我并没有睡着,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现在我知道了,小鱼,我不爱你。是的,我没有真正爱过你。从来都没有。
                 
  因为,真正的爱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把自己所爱的人带向绝望的荒漠和痛苦的深渊,永远不会。
                 
  我没有资格说我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可以作兄弟,朋友,以及你说的球友和学友,但永远不应该是爱人。
                 
  小鱼,你要记住,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原来,现在,一直到你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
                 
  另:你不用给我回信了,这几天我就回老家了,一直到开学才回来。
                 
  祝你永远快乐的生活。
                 
  田雨
                 
  小鱼,你要记住,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原来,现在,一直到你我的生命在这个世界终结的那一天。
                 
  小鱼呆呆的站在那里,就象雕像一样,很久很久,浴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却没有寒意。心里的寒冷比窗外的北风更冷……
                 
  一切都是假的吗?他的笑脸,他的眼神,他的爱怜,他的痴痴的呢喃,他的温暖的臂膀,这些会是一时的冲动吗?!
                 
  小鱼也想到过很多很多,想到过美好的未来,也想到过悲惨的结局,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田雨会这么对自己说:我不爱你!!!
                 
  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睡着了,在梦里收到了这封根本就不存在的信。
                 
  抽屉里有针线,小鱼用针扎了自己的手指,每个针孔都渗出了殷红的血滴。疼。自己不是在梦里啊。
                 
  拖着僵硬的腿爬上了床,小鱼拥着被子愣愣的坐着。嘴里不停的自言自语……
                 
  不,不,田雨,你糊涂了……你爱我啊,我是鱼儿啊。你每天都爱我,每时每刻都爱我……就象我爱你一样……你这个傻瓜,你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啊……你是害怕了么?
                 
  我还要给你讲爷爷和奶奶的故事呢,傻瓜,你不爱我了,我又怎么能快乐的活呢……
                 
  你这么对我,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你难道就不难过吗?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北风停了,窗子外面飘起了雪花……
                 
  小鱼静静的躺在床上,茫然的望着天花板,耳朵里远远传来小时侯妈妈教的儿歌。
                 
  小雪花,小雪花,你从哪里来?
                 
  小弟弟呀,小弟弟,想要问明白。
                 
  天空爷爷说,她从天上来;北风婆婆说,她从北方来。
                 
  小弟弟呀,小弟弟,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妈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台灯下面是田雨的信,最后一页上是那首蒂丝代尔的诗
                 
  把它忘掉吧
                 
  把它忘掉吧,象忘掉一朵花,象忘掉曾经熔炼过黄金的火焰。
                 
  把它永远永远忘掉,时间是仁慈的朋友,终会使我们变老。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已经忘记,在很久已前的时光,象花,象火,象无声的足迹,被永恒遗忘的冰雪埋葬。

第二十七章

                 
  老爸他们是下午回来的。
                 
  阿彩冬冬的跑到小鱼床边大叫一声:“大懒虫!!快起床!!!”
                 
  小鱼觉着浑身没有力气,连骨头都软绵绵的。
                 
  老爸和蓝姨也走了进来。
                 
  “小鱼,怎么回事,这时候了还赖在床上?”老爸有些不满意:“就算是假期,也不能这么散漫吧……”
                 
  “是不是不舒服啊,小鱼?”蓝姨俯身问道:“午饭也没有吃吧?……”
                 
  “我没事……”小鱼蜷缩在被窝里:“有些头晕,睡一会儿就好了……”
                 
  “到是不热。”老爸伸手摸了摸小鱼的额头:“快点起来吧,该吃晚饭了。姥姥特意让给你带回了兔肉脯……越躺在床上越是不舒服……”
                 
  “哥哥,哥哥,快点起来,你去跟我堆雪人……”阿彩也唧唧喳喳的说着。
                 
  小鱼从床上爬起来,在洗手间洗了脸,对着镜子僵硬的作了一个笑脸,转身来到了客厅。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的如此的漫长。见见同学,到亲戚家转一转,心不在焉的陪着阿彩玩跳棋看电视,可还是有那么多让人心烦的空余时间。后来,出门的兴趣也没有了。小鱼就拿出带回来的书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
                 
  书本摊开来放在那里,常常半天也没有翻动。
                 
  那天下午从舅舅家回来,小鱼就缩进了自己的小屋。独自坐在写字台前看着窗外。
                 
  阿彩蹑手蹑脚的溜了进来:“哥哥,你和我下军棋好吗?”
                 
  “不下。”小鱼没有回头。
                 
  “就下一盘行吗?”阿彩还在乞求:“我把今天的功课都作完了……”
                 
  “那你去找小玲她们玩去好了。”
                 
  没有回音,但阿彩没有出去,象只小猫一样赖在小鱼的椅子背后,小鱼回头看了一眼。
                 
  阿彩可怜兮兮的站在那里,“哥哥,你不开心啊……我不愿意你不开心……”
                 
  小鱼心里一颤:“阿彩,瞎说什么,哥哥那里有不开心?”
                 
  “哥哥,我听见妈妈问爸爸,会不会是你失恋了……”阿彩怯怯的说:“失恋就是你女朋友不理你了吗?你会偷偷的哭吗?这些天你都不和我玩,动画片也不要看,哥哥,你别难过,好吗?”
                 
  小鱼觉着一股热流从胸膛里直直的冲上头颅,冲进鼻子和眼睛里。他伸手把小妹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的抚摩着她的小脑袋,努力想笑一下:“小傻瓜,别瞎说八道。有阿彩,哥哥才不要女朋友呢……”
                 
  回想这几天,蓝姨确实好象在小心翼翼的回避着什么,连小阿彩都格外懂事。
                 
  不行,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关心我的人为我担心。即便我不能给他们带来荣耀和快乐,我也不应该让他们因为我而烦恼。那是我自己的事,他们帮不上什么,我应该自己去面对,不管是什么样的结局。
                 
  “来,阿彩,哥哥跟你大战三百合,不许耍赖!”
                 
  “好啊,好啊,你才耍赖呢……”阿彩开心的拍着手。
                 
  看着妹妹的笑脸,小鱼心里湿湿的,曾几何时,自己的快乐也是如此简单而纯粹可是,它再也不会有了。
                 
  这就是成长。
                 
  小鱼知道,自己终于真正的开始长大了。
                 
  晚上,家里的人都睡着了。小鱼悄悄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床头灯,又一次拿出了那封信。
                 
  我不爱你,我不爱你……
                 
  这几个字看的小鱼血脉喷张。
                 
  田雨,田雨,如果你不爱我,你要我走开,那也不用说第二遍。
                 
  要我永远走开,只要一遍就够了。
                 
  但是,这一遍,我要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说你不爱我。
                 
  是的,我要看着你的眼睛,听你说你不爱我。
                 
  寒假剩下的几天小鱼没再怎么出门,有几个要好的哥们来过两次,再就是球队里的队友抓紧时间过来亲近亲近。
                 
  小鱼的心情到是平静下来了,没事儿翻翻自己带回来的书,听几盘英语磁带。小鱼知道,现在再想也没有用,他应该等待,等见到田雨的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二月十六号开学,小鱼是十四号傍晚返校的。
                 
  在车站和王雷分的手,王雷和他那个女老乡上公共汽车的时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捧着一大把玫瑰缠着要他买一支,蔫儿吧唧的一朵居然硬要五块钱。在女士面前既要保持绅士风度又要把讨厌的小讹诈们赶走,王雷都憋红了脸。最后还是不得不两块钱买了一支送给了女士。
                 
  “这是怎么回事?”王雷困惑的嘀咕:“满大街的小叫花子都改行卖玫瑰花?!稀罕。”
                 
  “今天是情人节……”那位女老乡羞答答的拿着玫瑰说。
                 
  “啊?!”王雷吭吭哧哧的红着脸笑了。
                 
  情人节?
                 
  放假的时候和田雨约好提前一天回来,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想到今天是情人节。
                 
  就和预感的一样,406的门是锁的,还没有人回来。田雨如果今天回来,四点就该到了车站,这会应该已经在宿舍里了。
                 
  打开404的房门,小鱼愣住了。
                 
  窗台正中有一支半开的玫瑰插在一个可乐罐里面,袅袅娜挪的散放着清香。桌子上的几个塑料袋里还有牛肉干,杏脯一类的零食。
                 
  谁回来了?
                 
  一定是丰振。404除了他这种大仙没有一个会如此浪漫。
                 
  转头一看,果然丰振的铺盖已经打开了。他下面的那张放箱子的空床上还有两个旅行包,一红一黑。这家伙带多少东西来,还要背两个包。
                 
  小鱼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喝了桌子上的一瓶可乐,丰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还没回来。
                 
  小鱼拿了自己的饭盆去了食堂。
                 
  寒假期间只有学二食堂开伙,食堂里人不多,同学们大多还没有回来。
                 
  小鱼打了一份菜,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二两米饭,准备到边上去吃。
                 
  “喂,小鱼。HERE!”
                 
  小鱼抬头看过去,是高坚。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面包服坐在西面靠暖气的餐桌边上正冲着小鱼招手。
                 
  小鱼端着饭走过去坐下。高坚只打了一份菜和两个狮子头,再就是一份紫米粥。
                 
  “喂,大少,回来了,怎么没有主食啊?”
                 
  “拜托,米饭和馒头都是剩下来卖的,我一看就没有胃口。”高坚把饭盆冲着小鱼推了推:“小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到。你呢?”
                 
  “昨天。老爸他们公司正好有车来,省得挤车了。你们宿舍来了几个了?”
                 
  “除了我还有一个,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还没见到……”
                 
  “那还好,我们宿舍就我一个人,今天晚上可能才会有人回来。真他妈的无聊……”
                 
  高坚啜了一口粥又问:“田雨回来了没有?”
                 
  “……没有吧,我没看见他。”小鱼埋头扒了一口饭。
                 
  “那晚上咱们一块去打台球吧。”
                 
  “不行,我对台球可是一窍不通,玩儿不转。”
                 
  “没关系,”高坚一脸得意:“打台球我最在行,咱可是业余组的专业水平!我教你……说定了。一会儿我去5号楼找你……”
                 
  居然会和高坚一起出去玩,真是想都没想过。不过,小鱼更不愿意一个人心神不宁的呆在宿舍里面胡思乱想。
                 
  六点半的时候,高坚在楼下叫,小鱼探出头去答应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路过406,门还是锁的,小鱼在门前站了一下转身下了楼。
                 
  高坚换了一件棕色的半截风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衣,脖子上搭着一条深色的格子围巾。显得很精神。
                 
  “拜托,大少,不要打扮的这么花枝招展好不好啊?”小鱼嘲笑着高坚。
                 
  “有没有搞错?今天是情人节,”高坚递给小鱼一块口香糖:“情人节,懂不懂?说不准就碰上一个呢……”
                 
  “那你女朋友呢?”
                 
  “哪个?分手了呗,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烦死人……”
                 
  路边有个卖花的小孩。高坚打了个响指把他招呼过来买了两支玫瑰。一支递给小鱼,另一支别在了胸前。
                 
  “你又没带女朋友,买什么花呀,”小鱼觉着有趣:“你高大少真是风雅人士啊……”
                 
  “幼稚了不是?”高坚不屑的瞥了小鱼一眼:“这叫做有备无患。呆会儿真要是碰上漂亮姑娘,你这一支花随手递上去,那种效果!”
                 
  “哈哈,”小鱼忍不住笑了:“高大少,你是不是离开了那些女生就没法活呀?”
                 
  “我呸,这是怎么说的。”高坚也笑了:“是那些女生离开了高坚就没法活才对……”
                 
  “高坚,真臭屁啊你,早晚会有人收拾你的。让你也尝尝失恋的滋味。”
                 
  “嘁,甩高坚的人还在她妈的肚子里呢。”
                 
  小鱼不喜欢高坚那种目空一切的样子,但也说不上讨厌,接触多了知道高坚并不是那种城府很深的人,在很多方面他其实也很单纯。
                 
  高坚的台球果然打的好,台球厅的老板都不是他的对手。在他和老板较量的时候,有好几个人观战。他总是轻蔑的拒绝别人的搭讪,俨然一个掉在鸡窝里的凤凰。高坚喜欢这种被人注目的感觉,举手投足更是一板一眼做派十足,看着他的样子,小鱼总是觉着想笑。
                 
  不过对于小鱼,他到是很有耐心,手把手的教小鱼怎么摆姿势,怎么握杆,怎么击球,还真象一个入门教练。
                 
  “不错嘛,你学东西真的满快的……”高坚最后表扬到。
                 
  回到404,房门是开的。
                 
  小鱼捏着那支玫瑰推门走进去,丰振正躺在小鱼的床上看一份旧报纸。
                 
  “老六,你死到哪里去了?”丰振一下子跳起来给小鱼来了一下:“几点回来的?”
                 
  “五点吧。回来也没见到你,看见那支玫瑰花我就知道你回来了,真浪漫啊老四。”小鱼把花儿也插进了可乐罐。
                 
  “不浪漫一点不行啊,今天可是情人节,”丰振不无得意的一笑:“老六,你的花哪来的,谁送的?”
                 
  “哪来的?买来的呗,准备送人又没送出去。”小鱼顽皮的笑着:“要是送给未来的四嫂,你介意吗?”
                 
  “那好啊,你要早送我今天就省了买花的钱了。”
                 
  “老四你可真是浪漫,她都不在你还鲜花千里寄相思。淫龙说的对,你可真是浪死漫啦。”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这里呢?”丰振狡猾的笑看着小鱼。
                 
  “啊?!乾坤大挪移啊?”小鱼大吃一惊,连忙作势在床底下壁橱里寻找:“在哪里,在哪里呀?”
                 
  “臭小子,有在鞋盒子里找人的吗,少恶心我。”丰振笑着斥骂小鱼:“在女生楼呢。”
                 
  丰振和他的女朋友两天前就到了,丰振在文学社里的一个关系不错的高年级大姐因为家远寒假没回家,女朋友就住在那个学姐的宿舍。明天一早就回上海了。
                 
  小鱼翻看着丰振带来的影集,里面有许多这个叫阿樱的女孩的照片。丰振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每一张照片的经历,快乐自豪的心情逸于言表。
                 
  有一张照片还没有来得及插进去,丰振拥着阿樱在碧潭公园,两个人都灿烂的笑着。这是他们今天去公园玩时照的快照。
                 
  照片的背后有几个字:因为爱你整个世界都变的美丽。
                 
  因为你的爱我成为最快乐的人。
                 
  情人节纪念
                 
  真好。他们坦然的相拥在阳光里,小鱼无法掩饰那种刻骨铭心的羡慕。
                 
  真好。他们可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相爱,都来分享他们的快乐。
                 
  可是,我的爱人,我只能在黑暗的夜里放任自己的目光流露对你的深情,我只能在心里在无人的角落小声的说我爱你。
                 
  ————甚至当你要离开,我都要在脸上涂上快乐的神采,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难过。
                 
  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悲伤是因为你。
                 
  一晚上苦心经营的脆弱的快乐霎时间土崩瓦解,小鱼心里被无边的酸楚深深的淹没了。

第二十八章

                 
  早上天还黑着,丰振就起床去了车站。
                 
  小鱼迷迷糊糊的听见一点动静,昨天晚上很晚才睡着,困的睁不开眼,翻了个身就又睡了。
                 
  好象是在排球馆里面,刘黑脸正声色俱厉的呵斥着。小伙子们满头大汗的训练。天真热,大家的脸都红红的冒着热气。
                 
  好容易训练结束,小鱼赶紧冲向水龙头。
                 
  田雨用脸盆接了一盆水,湿粼粼的把脸埋进了水里,“哇,好爽!”
                 
  “我也来,我也来。”小鱼挤上去。
                 
  “会有危险的。”田雨认真的说。
                 
  “呸,一盆水也有危险?!”小鱼把头埋进了水里。
                 
  舒服……哎呀,不对,怎么这么凉,冰凉,水盆结冰了。小鱼用力想把脑袋拔出来却被冰冻住了。
                 
  “田雨,快帮帮我,帮帮我啊……”
                 
  “啊”
                 
  小鱼惊叫着摆动着脑袋从睡梦里惊醒。
                 
  一双冰冷的手正盖在脸上。
                 
  “啊”何峰也装摸作样的叫着,笑眯眯的冲着小鱼挤眉弄眼。
                 
  “老大你这大狗屎,进门就使坏。”小鱼蜷缩在被窝里:“几点了?”
                 
  “看你小东西睡的那个香,”何峰把肩背包放在桌子上:“7点多了,不许睡了,陪哥哥说会话吧,给你好吃的。老四也回来了?人呢?”
                 
  “去车站送他女朋友了。”小鱼打着哈欠。
                 
  “啊?!臭小子还真行。”何峰笑着说:“怎么不留着让咱看看,你见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看了照片,挺好的……老大,你说的好吃的呢?”
                 
  “眼睛都没睁开就想着吃,快点滚起来洗洗手,尝尝德州扒鸡……”
                 
  何峰兴致勃勃的说着寒假见闻。小鱼则是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腿。
                 
  何峰的弟弟在深圳找了份工作,是在一家饭店当BOY,很累但现在干的不错。
                 
  “过年也没回家,年三十我们一家人跑到邮电局打电话给他,他抱着电话直哭,说是想家。我妈就说想家就回来,他说不行,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工,刚刚干了没几天不敢请假。我叫他回来念书,他不肯,说再念也念不了你那样。”何峰无可奈何的摇着头:“其实我弟也满聪明的。就是犟。还好,他现在跟他的一个要好的哥们一块上了个厨师培训班,准备以后考个厨师资格证书。我也不管了,只要不是胡闹就行……”
                 
  “并不是每个人都得象咱一样一直不停的上学,整天抱着书本死啃活啃,我就想去打工,挣到钱就去周游世界,多好。”
                 
  “小东西,你应该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这么聪明……”何峰象个宽宏的兄长一样在小鱼后脑勺上来了一下。
                 
  咚的一声门被撞开了。丰振和淫龙进了门。
                 
  “快来点水喝,”淫龙滑稽的拎着一个断了带子的阿迪达思的双肩背包叫着:“渴死我了,狗娘养的,车上一瓶水居然卖到五块钱,操,我就是不买……”
                 
  丰振更可笑,双手抱着一个提手裂开的手提包站在那里直运气:“淫龙,你得去投诉,这种产品质量,这怎么说的过去啊?!”
                 
  淫龙抓起小鱼冲的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这怎么投诉啊,四大爷。阿迪达思是12块钱的地摊货,那个手提包花了7块钱……”
                 
  丰振撇了撇嘴把包扔在淫龙的床上:“拜托,老二,你以后就不要净买些西贝货……”
                 
  丰振送走了阿缨在车站遇上了刚刚下车的淫龙。于是这一对冤家就一起回来了。
                 
  “淫龙,中午请我吃饭啊。”丰振啃着鸡翅膀儿说。
                 
  “老天爷,哥哥弟弟们评评理,是我骑车把他载回来的,这小厮居然让我请客。”
                 
  “是那个谁抓着俺的手说‘好哥们,今儿午饭我请,吃什么,说!’……”丰振嘻嘻笑着学淫龙的腔调。
                 
  淫龙苦瓜着脸攫取同情:“这小子花言巧语骗我说去车站专门就是为了接咱哥们,我这一激动答应请他午饭。回来后才知道原来他是楼台相送,只不过顺手感动了咱一把……奸诈的小子。“
                 
  “哈,原来老四欺骗了人家淫龙纯真的感情,”何峰笑着说:“我说淫龙怎么肯铁鸡拔毛呢!”
                 
  孙应刚和吴京在午饭的时候回来的。他们碰巧又坐上了同一趟车。404人马全部到位,桌子上摆了一堆各人带回来的吃食。兄弟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嚼了一通。对门和隔壁的哥们也过来凑热闹,一个假期过后见面都格外的亲,唧唧呱呱的侃个不停。
                 
  “咱们屋好象菜市场一样,真热闹……”孙应刚傻呵呵的笑着总结到。
                 
  午饭后洗饭盆的时候小鱼碰上406的老三,他们也差不多来齐了。但田雨还没回来。
                 
  他应该下午到,小鱼知道。再有几个小时就可以看见他了。
                 
  小鱼的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作些什么。
                 
  但是,不管怎样,我就要看着他了,我有个故事要讲给他听。小鱼告诉自己。
                 
  校门口有一个板报栏,里面的内容还是上学期的,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小鱼不时的瞄着校门,站在那儿可以看见从正门进出的人。很多返校的同学三三两两的带着行李有说有笑的走进来,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照着,好象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开心。
                 
  已经四点多了。
                 
  校门口又停了一辆出租,后车门打开了,小鱼感到眼睛热热的有些潮湿。
                 
  田雨从车里面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滑雪衫,戴着一顶麻色的毛线帽子,返身从口袋里拿出钱包,但是车里面的另外一个人已经把钱付了。
                 
  就象蓦然被子弹击穿了心脏,眼前的景象象火一样烧灼着他的瞳孔一只手婀娜多姿的从车里面伸出来,田雨拉了一下。文箐轻巧的钻了出来。可是,她并没有松开田雨的手,一脸幸福的靠着田雨。两个人一起等着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了行李,田雨过去接了过来……
                 
  他们就要牵着手走过来了……
                 
  小鱼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象野兽避开火焰一样的躲到了板报栏的后面。
                 
  耳朵里麻木的传来文箐的娇笑和田雨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片空白,没有疼痛也没有悲伤。
                 
  小鱼想回宿舍,想钻进自己的被窝里面,蒙住脑袋睡上一觉,醒来之后再想……
                 
  可是现在不能回去,不能回去,这一会儿我没有能力控制自己……不能回去……
                 
  他们会看出来的……
                 
  小鱼僵硬的站在那里,木然的看着板报。
                 
  这一面是文学天地。
                 
  配图是一条趴在草窝里的狗,迷茫的看着天上的星星。上面是一首诗。
                 
  狗的歌
                 
  清晨,在黑麦杆搭的狗窝里,那儿的草席闪着金色的光,一条母狗生下了七只狗崽,七只狗崽的毛色都一样的棕黄。
                 
  从早到晚母狗抚爱着它的小狗,用舌头舔梳它们身上的绒毛,雪花儿融化成一滴滴的水,在它温暖的肚皮下流过。
                 
  傍晚,当一群公鸡栖落在暖和的灶台,主人阴沉的走过来,把七只小狗统统装进了麻袋。
                 
  母狗沿着雪堆奔跑,跟着主人的脚印追踪。
                 
  那凿开了冰冻的水面,久久的,久久的颤动不停。
                 
  当它蹒跚回来时已没有神采,边走边舔着身上的汗水,那牛栏上空悬挂的月牙儿,在它眼里也好象是自己的小宝贝。
                 
  它凝望着蓝色的天空,悲伤的大声号叫,纤细的月牙儿滑过去了,隐入山丘后面田野的怀抱。
                 
  人们嘲笑的向它投掷石块,作为它哀号的回报,只有两只狗眼在无声的滚动,宛若跌落在雪中的星星在闪耀。
                 
  在板报栏右下脚注着几个小字:本栏编辑江初李秋阳。
                 
  李秋阳,他的板报还没有被撤掉。可是很快就会没有几个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欢笑和哭叫,可以无拘无束的歌唱和哀号呢?
                 
  天色渐渐的黑了,校门外的路灯亮了。小鱼茫然的离开了板报栏,走出了校门。
                 
  我没事,我没事……一切都还好。
                 
  起风了,走过金城的时候,好多人排队买热狗。小鱼也过去买了一只,却没有胃口吃。就捏在手里接着走。后来,道路都不熟悉了,热狗凉了。过马路时被自行车蹭了一下,掉在地上。
                 
  开过的汽车迅速把它轧成扁扁的一坨。
                 
  小鱼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满手的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二十九章

                 
  新学期开始了。医大就象从前一样进入了正常的运转。
                 
  404还是象从前一样充满着欢声笑语,好象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个星期过去了。田雨还是会到404来,差不多每天都来。有时是中午饭后,有时是晚上熄灯之前,和淫龙丰振他们说笑几句。这时的小鱼就会去水房刷盆或者洗漱,或者上厕所,或者去隔壁借点东西,还一本书或者磁带什么的。
                 
  后来他发现实际上他的躲避是不必要的,田雨也正在躲避着他。田雨总是在404最热闹的时候出现,无关痛痒的跟着说几句笑话,从来不会和小鱼单独呆哪怕一分钟。
                 
  田雨,田雨,你每天来404说笑其实和我的笑脸一样,都是作给别人看的表演啊,咱们真是好搭档,不管是在球场上还是在球场之外。
                 
  星期三下了晚自习,小鱼洗了洗准备上床。淫龙和丰振正忙着给临技一年纪的女生选出“三甲”,争争吵吵好不热闹。一个屋子呆了半年,就没见过他们什么时候有过几回统一的意见。吴京和孙应刚再插上几句嘴,气氛就更加热烈起来。
                 
  田雨推门走了进来。也跟着发言。
                 
  “我看让田雨选,那小酥就是绝对的冠军拉。炸弹身材魔鬼声音……哎呀呀……”
                 
  淫龙怪笑着。
                 
  自从开学之后田雨和文箐就经常出双入对。丰振根据形势及时的给文箐升了一级,看在田雨是自己哥们的面子上,废除了那个不雅的“酥半拉身子”的外号,改成了小酥。
                 
  脆生生,香喷喷的名字,多好。田雨真应该好好谢谢我。丰振当时颇为自得了一番。
                 
  不如叫酥蜜糖吧。淫龙还这么建议过。
                 
  俗!!丰振一棒子给他打了回去。
                 
  这个名字于是立即获得了通过。
                 
  “小酥?”田雨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的沉下了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五,给我点手纸,我的用完了。”小鱼对孙应刚说。
                 
  “啊?!”孙应刚奇怪的看着小鱼:“你不是刚刚去过了的?又去?”
                 
  “我……我肚子不舒服。”
                 
  “老六,你最近不对劲啊,”何峰关心的问:“不会有什么毛病吧,打开学脸色就不好……”
                 
  “是啊,原来和我吃一样多,四两米饭都不够,现在倒好,比丰老四吃的都少,二两都吃不完……”淫龙狐疑的说:“吃的少,厕所倒去的多了。小东西别真的长病了。”
                 
  “哪那么多毛病啊。”小鱼接过孙应刚递过来的纸:“现在球队还没开始训练,又没怎么活动,自然胃口不好。都少那么矫情……”
                 
  排球馆换木地板,本来计划寒假完工,现在看来得到月底了。在外面场子打球还冷,打几下手就要皲裂,再说天黑得也早,即便训练也没有多少时间。刘黑脸说是等着球馆完工再训练。
                 
  高坚和王立云倒是来找过小鱼打球,小鱼提不起兴趣,没去过。
                 
  出了宿舍随手关上了门。小鱼有些腿软。
                 
  刚刚走过田雨身边的时候,那道目光让小鱼几乎不能自已。
                 
  “怎么弄的,你怎么不早说?混蛋。”那次受伤后田雨焦急的斥骂又出现在耳边。
                 
  …………
                 
  刚才他的目光正是和当时一样。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田雨回去了。小鱼爬上了自己的床。
                 
  “真奇怪,田雨什么时候和那个文箐好上的,就好象一下子就进入了状态……”何峰感慨的说。
                 
  “什么一下子,小酥可是蓄谋已久啦。”淫龙哼了一声:“上学期就老往406跑。可是没见田雨有什么动静。不过这酥酥可真是不简单啊,一排子手榴弹炸药包毕竟取得了胜利。田雨可是咱们年级一帮丫头片子的那个最白的马王子啊。竟然让酥酥这张烧饼脸手到擒来,可见这个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果然厉害。厉害!!”
                 
  丰振被淫龙的感叹逗乐了:“老二你就损吧。这才哪到哪啊?什么手到擒来的,我看就不一定。说不准还是酥酥单方面升温。我就没看见田雨怎么兴奋……”
                 
  “你这小厮,人家兴奋也要叫着你四大爷去旁观啊?!”淫龙不怀好意的笑着。
                 
  “呸你个老流氓……我是说田雨不够热度,在路上见到过他们几次,田雨规规矩矩的,也没有什么小动作……”
                 
  “哈哈,”何峰忍不住笑起来:“人家田雨就是那种稳重的性格,不冲动。你见他对谁动手动脚来着?哪象你小子那么浪漫,郎情深,妾意浓,又是玫瑰又是花的……”
                 
  小鱼始终没有说话,他在听。何峰和丰振的话在耳朵里萦绕不绝。
                 
  他不会冲动不够浪漫吗?
                 
  小鱼只知道他的冲动会让人眩晕,他的美丽的脸上常常闪耀着动人心魄的痴情。
                 
  刚才田雨的目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却有些模糊。
                 
  我应该去见他,两个人单独的在一起说话。不隐瞒的真话。
                 
  月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小鱼看着那团光影,平静的睡熟了。
                 
  但是,田雨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不多了。
                 
  在宿舍里小鱼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在人从里。小鱼永远不会在404或者406的一帮子哥们们面前走上去说,田雨,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他不能。
                 
  在教室或者上晚自习的时候更加不可能有机会,文箐总是在田雨身边,田雨还是在8教上自习,坐在原来的那个位置看书,可是他旁边的位子也被文箐牢牢的占据了。下课或者散自习文箐也总是跟他一起走。小鱼不愿意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文箐的神情和声音就象TNT炸药,随时都有可能把小鱼炸的粉身碎骨。于是小鱼现在不在8教自习,在图书馆或者其它的教室看书。
                 
  其实,也有一次机会,周五下午打水遇到了田雨,但是小鱼终于没有走上去。田雨躲闪的眼神让他好容易鼓起的勇气象被针扎的气球一样消弭于无形。
                 
  晚上小鱼躺在床上,想起上学期有一次和田雨一起去看的那个有关奥斯威新集中营的记录片。
                 
  那么多的犹太人被德国人从家里赶出来,成千上万的被驱赶到集中营。没有任何人给他们任何的理由,就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骨瘦如柴的人们默默的被驱赶着进入毒气室,细菌室,死亡行军的闷罐火车,然后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被一车一车的推进焚尸炉……
                 
  田雨攥痛了小鱼的手:“野兽!没有人性的畜生……悲惨的犹太民族,德国人都没有让他们申辩,他们,他们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就被处死了。”
                 
  是的,没有人听他们申辩,没有人。
                 
  他们甚至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没有生存的权利。
                 
  田雨,给我一个机会,把那种犹太人被剥夺的机会留给我。
                 
  给我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这是我作为一个人应该获得的权利。
                 
  ………………
                 
  星期六晚上10点多了,小鱼在水房洗衣服。
                 
  田雨终于回来了,在他走进水房的时候,小鱼回过头,平静的说:“田雨,我想和你说话,就我们两个人。”
                 
  田雨毫不犹豫的点了一下头,“那我等你洗完。”
                 
  “不用,这衣服本来就用不着洗。”小鱼甩甩手,在衣服上擦干。
                 
  两个人默默的走出了校门。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田雨停了下来,看着小鱼。
                 
  他的额头上起了一颗青春痘。
                 
  小鱼伸手轻轻触了一下,微微一笑:“又吃辣了吧……”
                 
  田雨眼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随即腮边的肌肉鼓了鼓:“小鱼,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就不应该再糊涂下去……“
                 
  “糊涂?你以为的什么是对就是对,什么是错就是错的吗……”小鱼幽幽的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有错。我没错……”
                 
  “鱼儿,你好好想想。我永远不想让你变成第二个李秋阳……告诉我,咱们只作好兄弟,好么,好么?”
                 
  “李秋阳是个悲哀的战败者……”小鱼抬头看着田雨:“雨儿,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
                 
  “不,小鱼。我不想听。不想听。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不是生活在故事里。我只想让你忘了以前的那些事,我们从新开始再作好朋友。只作好朋友!”
                 
  只作好朋友!只作好朋友!
                 
  “不,田雨。重新开始也会是一样。因为,因为我……”小鱼用尽全力克制住那两个字脱口而出,他深深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声音变的平静:“田雨,我想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请你说实话。”
                 
  田雨低下了头,沉默着。然后他慢慢的抬起了头,眼睛里一片莹光,但是他的声音却象钢铁一样坚定:“不,我不爱你。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爱你。永远,永远……”
                 
  小鱼呆呆的看着田雨的眼睛,裂开嘴傻傻的笑了:“田雨,田雨……你说的真好……永远……永远……永远有多远啊?那可是再也回不来的距离啊……”
                 
  小鱼慢慢的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田雨,傻笑着问:“那你爱文箐吗?”
                 
  田雨象木雕一样的站在那里,木然的摇了摇头。
                 
  “原来只是一块可怜的挡箭牌啊……何必再多一个人呢……”
                 
  月光把田雨的影子拖的长长的,小鱼避开它走过去。
                 
  校门就在前面,他们没走出多远。
                 
  犹太猪没有申辩就被理所应当的送进了焚尸炉。他们就是不应该得到开口说话的机会。
                 
  或许,他们本来就没有生存的权力。
                 
  胸口就好象堆积着千斤的块垒,小鱼觉着憋。鼻子里有一种甜腥味。
                 
  “太阳出来罗儿,喜洋洋罗郎罗,背起箩筐朗朗采,咣采。上山冈罗郎罗。
                 
  手里拿把罗儿开山斧呕,郎罗……
                 
  背起箩筐朗朗采,咣采。上山冈罗郎罗。
                 
  ……………………
                 
  呵呵哈哈……呵呵…………”
                 
  小鱼扯着嗓子在空荡荡的街上唱着小时侯妈妈教的这首歌,然后他听见自己的笑声,如此的怪异,陌生……
                 


第三十章

                 
                 
  星期二从中午开始,404就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淫龙和丰振都少言寡语起来。
                 
  一个人的情绪往往会影响到整个宿舍的气氛。
                 
  中午饭的时候,大家都正在吃饭。孙应刚端着饭盆两眼发直的回到了宿舍,把盆往桌子上一推就一头扎进了被窝里,还伸手“呲拉”一下拉上了床帘。
                 
  哥几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才在食堂看见朱鹰跟她宿舍的两个女生在那里吃饭,老五就说不回来吃饭了……”吴京和孙应刚一起打的饭,他小声说:“我看见老五磨磨蹭蹭的端着饭过去的,我害怕作灯泡也就悄没声的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了这样,饭都没吃?”
                 
  “咳,小孩子脾气。”淫龙不屑一顾的放下勺子,嬉笑着呲拉一下又拽开了孙应刚的床帘:“喂,老五,快起来把饭吃了,朱妹妹看你来了……”
                 
  “你滚!!!”孙应刚红着眼睛坐起身来冲着淫龙吼了一声,哗的拽上了帘子,又倒头蒙上了被子。
                 
  淫龙讪讪的呆在那里吐了吐舌头。
                 
  “随他去吧。”何峰和丰振也耸了耸肩膀。
                 
  小鱼自顾自的吃着饭,尖椒炒鸡蛋原来总是辣的不敢下嘴,现在却也淡淡的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实验课孙应刚没去上,何峰叫了他几声也没有动静。丰振替他请了个假,说是病了。
                 
  吴京去了朱鹰宿舍,回来后大体知道了中午的情况。
                 
  孙应刚中午蹭过去之后,结结巴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几句话。
                 
  朱鹰也有些尴尬,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了几声之后就和宿舍的女孩走了。
                 
  那个一块吃饭的朱鹰宿舍的女孩,一个有名的大嘴巴,和朱鹰是好朋友,走了之后又回来对呆坐着的孙应刚嬉笑着说:“你就是那个临技的小呆子吧,人家朱鹰可是有男朋友的,你就别有什么想法啦。弄的人家好心烦,好了,以后别在缠着她了……”
                 
  孙应刚当时就满脸通红天旋地转的呆掉了。
                 
  晚上小鱼从图书馆回来天还早,其他兄弟还在教室用功。
                 
  孙应刚还在床上。小鱼和何峰给他打的晚饭还在桌子上,一点也没动。
                 
  小鱼拉开帘子站在他床前:“老五,起来把饭吃了。”
                 
  “你别管我。”孙应刚在被窝里闷声闷气的说。
                 
  “起来。”小鱼平静的坚持。
                 
  孙应刚没回答,反而裹紧了被子。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从心底涌动上来,小鱼一把掀开了孙应刚的被子,一下子把他拉了起来:“老五,你就这点出息?!一点骨头都没有!!”
                 
  孙应刚颓然的坐在那里,喃喃的说:“她不喜欢我,她烦我……”
                 
  “你不吃饭,象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被窝里她就喜欢你啦?!她只会更加看不起你!!!爱情不是同情。喜欢也不是靠乞求得来。”
                 
  “那我该怎么办?以后看见她怎么办?”孙应刚冲着小鱼嘶声叫嚷。
                 
  “把腰板直起来,更加挺胸昂头,象个男子汉一样!要比她活的更开心,气死她!有本事你就让她为失去你难过,而不是象个懦夫一样的蜷缩在床上。”
                 
  眼睛因为激动而变的模糊。小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坐在孙应刚床边。好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们不应该因为那个不爱自己的人难过,他不配。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换来羞耻。他不爱你,就没有资格看到你因为他而流出的眼泪。你就不应该在他面前失去尊严……你的痛苦只会让关心你的人难受……”
                 
  小鱼默然的凝视着桌子上的那盆冷饭,声音异常的平静:“所以,即使你痛苦,也要埋在心里,深深的,深深的,埋在心里……”
                 
  孙应刚愣愣的看着小鱼的侧影,眼睛里流露出困惑和惊疑。
                 
  这一刻,他觉着在这个宿舍里,他才是真正的小弟弟。
                 
  404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好象没有任何异样。
                 
  星期四晚饭后,兄弟们在宿舍里闲扯。对门的眼镜过来和淫龙下象棋。淫龙的棋艺也是一项吹牛的资本,眼镜不是他的对手,淫龙更加的意气风发,一边下棋一边得意洋洋的取笑对手的失误。丰振自然不肯闲着,开始是指导眼镜,后来忍不住赤膊上阵,和淫龙楚河汗界杀了起来。
                 
  小鱼收拾了一下书包,准备去教室。
                 
  门开了,田雨进了404。
                 
  “稀客啊,今儿怎么这么有闲到404来玩了?”小鱼淡淡的笑着。
                 
  “好啊,田雨,好几天都没见你,重色轻友,该罚你了……”何峰也笑着说。
                 
  “田雨快过来,咱们一块儿干掉淫龙这老家伙。”丰振很高兴拉到了援兵,田雨象棋也有一手。
                 
  “我……我来通知你明天开始训练了……”田雨避开小鱼的目光,脸上有些不自然。
                 
  “谢谢你啊,王立云和高坚已经告诉我了。”小鱼把书包甩在肩上,哼着歌离开了宿舍。
                 
  出了宿舍楼,凉风吹的小鱼脸上麻麻的,他抬头走进了夜色里。
                 
  大赛前加量训练累的时候,每次练完都是叫苦不迭。但真正隔了一段时间再走进训练馆,每一个人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球网和场地都那么让人亲近。
                 
  这就是排球队永远不变的规律。
                 
  “啊,总算又开始了。”在更衣室里,高坚兴奋的咏叹。
                 
  “哈,上学期练5个钟头时谁叫着受不了啦来着?”姚心舟笑着接嘴。
                 
  “所以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嘛。”
                 
  “我看啊,犯贱才是真……”小鱼一边换衣服一边说。
                 
  “同贱同贱嘛……”高坚嬉笑着小声说:“你们看老刘那样,也是兴奋的不行嘛……”
                 
  “那你和他老人家可是通奸通奸啦……”姚心舟笑的弯了腰。
                 
  “去你大爷的……”高坚笑着作势踢了姚心舟一下。
                 
  高兴归高兴,刘黑脸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差不多两个月没练了,开始就抓体能,说是恢复性训练。上来就是3000米,接着六组蛙跳,往返摸高跑……休息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人都瘫倒在地上伸着舌头喘气。
                 
  只有田雨一个人去把一筐球拖到了场地上,姚心舟挣扎着站起来过去帮忙。开学后,陈鹏飞就交换实习点离开了学校附院,他在大学里的男排生涯结束了。姚心舟接替了队长的位置。田雨作了队副。
                 
  练专项之前,还是先捉对练练传垫接球,打打对攻。小鱼拾起一个球,转身对高坚叫:“嘿,大少,我给你喂喂球……”
                 
  田雨抱着一个球在那里站了一会,走过去和打接应二传的李永打了起来。
                 
  没怎么和高坚打过对子,他扣的球力量大,小鱼垫回的球不容易到位,而高坚总是不怎么调整,能扣就扣,结果打不了几个回合就飞了,小鱼和高坚嘻嘻哈哈的满场拣球。
                 
  场子另一边,田雨和李永也在不停的拣球,他们的配合也很生疏。
                 
  高坚又是一个平打,小鱼一抬手,球就远远的弹了出去,滚到了一个角落里。
                 
  “高坚,你个臭球篓子!”小鱼刚跑了几步却发现田雨已经站在那里了。
                 
  田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小鱼一眼,默默的把球抛了过来。
                 
  “谢了。”小鱼麻利的接过球,转头冲着高坚笑骂:“高坚你中饭吃多了,怎么这么大劲儿,好,咱们换一下,我攻你守。臭家伙你也拣拣球……”
                 
  第一天的训练就是不一样,开始打分组赛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男排的小伙子们还是精神抖擞。
                 
  可是刘黑脸还是发了脾气。
                 
  田雨一局球两次把开网打成了冲天炮。
                 
  后排的球救了起来,有些低,小鱼把球垫到4号位,田雨起跳,扣球,球打在网带上弹了回来。
                 
  “停,停,停!!”刘黑脸终于忍不住冲到了场边:“怎么回事??啊??过了个假期不会打球啦?!这球明摆着是个调整球,肯定四号位强攻。这怎么就和死树疙瘩一样矗在那里呢??非得到球起来了才急三火四的起跳……脑子呢?!别裤裆里啦?!……。“
                 
  田雨一声不吭的低着头。平时的田雨一向属于球队里最少挨骂的那几个人。刘黑脸咆哮了一阵子平息了火气。接着又打了两局。
                 
  训练结束时已经7点多了。大家伙儿争先恐后的挤在更衣室里换衣服。
                 
  “喂,田雨,今天怎么回事?”王立云套上毛衣扭头问:“不舒服?”
                 
  “没有,可能是好久不打的事,”田雨从柜子里拿出裤子:“我想我得好好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啊?老刘就那德行,别往心里去,”姚心舟拍了拍田雨的肩膀:“训完了人他自己一会儿就都不记得了……”
                 
  “饿死我了!前胸贴到后脊梁啦……”高坚一边麻利的换衣服一边大声嚷嚷:“吃饭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这么多天来小鱼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
                 
  小鱼和高坚几个人率先冲出了训练馆。却看见门前的灯影里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不锈钢的饭盒。
                 
  “哎呀呀,古小鱼,你们怎么才练完啊?”文箐一见小鱼就造作的笑着招呼:“田雨怎么还没出来啊?”
                 
  “啊……就出来了,”小鱼努力让自己笑着回答,随手往身后一指……田雨已经出现在门前了。
                 
  “田雨。”文箐脸上满是笑意:“晚饭已经打好了,去我们宿舍吃吧,有开水……要不咱们出去吃也行,人家也还没吃呢……“
                 
  “喂,高坚。今天你请我吃饭吧。”小鱼笑着说:“给你拣球浪费了我多少大卡的热量啊。”
                 
  “没问题,”高坚神气的甩甩头发:“想吃什么,说!”
                 
  “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要吃的你痛哭流涕。”
                 
  “小东西,太小瞧哥们了。”高坚亲热的搭着小鱼的肩膀,拍了拍屁股上的口袋:“咱这里的银子大大的有……走!”
                 
  “走就走,我就是喜欢有人在我胃口好的时候请客。”
                 
  小鱼和高坚大声说笑着离开了排球馆。
                 
  不用回头,他能感觉到那束凉凉的目光沉重的印在自己的背脊上……
                 
  但是小鱼的笑声愈发显得畅快,他的脖颈愈发显得高昂起来。
                 
  到了宿舍楼,高坚说:“我去4号楼换鞋,一会儿我去找你……”
                 
  “哎呀,你还当真了。”小鱼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我们宿舍的哥们肯定已经给我打饭了,白了。”小鱼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上了宿舍楼。
                 
  404的门是锁的。小鱼打开了门。桌子上自己的饭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六:我和老大打饭去晚了,剩下一堆破菜,难吃死啦,不爱吃你就泡方便面吧。暖壶里有热水。我们去礼堂看录象了。
                 
  老五。
                 
  下面还有丰振写的一句话:我们给你占座位,要看就快点来!!署名是“哥哥们”。
                 
  快乐的哥哥们。
                 
  小鱼把纸条随手扔在了桌上。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还饥肠辘辘,这一会儿反倒不觉着饿了。小鱼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今天又是周末了……原来这可是个让人期待的日子。
                 
  楼道里有人冬冬的用力敲门。
                 
  “哪位?”小鱼支起了身子。
                 
  高坚推门进来:“别吃你那破饭了,咱们出去吃……”高坚额头的几根发丝一直垂到了鼻梁上,他吹了一口气,头发飞舞起来,一副桀骜不训的样子。
                 
  他拿勺子拨弄着饭盆里的菜,撇着嘴:“烂白菜,酸溜溜的,倒掉倒掉。怎么看怎么象猪饲料……”
                 
  “滚你的吧。”小鱼笑了:“拜托,大少,粒粒皆辛苦啊。懂不懂啊你?”
                 
  “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鲜汤羊肉……哇,味道那叫个棒!”高坚夸张的咽了口口水,接着瞥了小鱼一眼:“喂,小鱼同学。今天我发下愿心要请你客,咱可是过期不候啊。还有,你不去也算是我请过了的,下次你请我啊。”
                 
  “呸,讹诈啊?!”小鱼笑着从床上跳起来:“看来对你心慈嘴软还真是不行,走,宰定你了。”
                 
  高坚说的那个店叫“老孙头羊汤店”,离学校不近,走了三个街口才到。店面不大,里外两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外间比较大,小鱼找了个临街的座位坐下,既可以看见街道还能看见里面的食客。
                 
  不一会儿,伙计就把两只大碗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连汤带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还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两个烤的脆脆的饼。
                 
  羊肉汤的香味让人胃口大开,小鱼和高坚立即埋头大吃起来。真是饿坏了。
                 
  猛吃一阵之后,小鱼抬起头来,看见里间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一个少年。他面前摆着一小碗羊肉和一盘别的菜,还有一个空啤酒瓶子。那男孩抓起杯子把最后半杯酒倒进了喉咙里。喝的急了,呛的咳了两声。
                 
  “诶,高坚,那个哥们好象是咱们医大的呢?”小鱼问高坚。
                 
  “什么?哪个?”高坚扭过头去,瞪大了眼睛:“OH,MY GOD!!!秀才!?”
                 
  高坚一副看见母鸡变鸭的神情,推开碗筷悄悄走了过去,用力在那个男孩肩上拍了一下“秀才!”。
                 
  男孩吓了一跳,迷惑的抬起头,霎时间慌乱的涨红了脸:“高……高坚,是你啊?”
                 
  “哼哼……好小子,跑出来偷酒喝……”高坚一脸的得意:“还说从来不喝酒……让我抓到了吧……”
                 
  “我,我今天没打到饭,就出来吃了……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呀,然后就偷偷喝一杯?”高坚笑起来:“嗨,那有什么呀,走,坐我们那儿去,我陪你再喝一杯……”
                 
  “不,不喝了。我喝多了,”男孩有些不自然的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你们慢慢吃吧……阿坚,你别对别人讲啊。”
                 
  男孩象逃跑一样离开了小店,经过小鱼身边时冲着小鱼点了下脑袋。
                 
  “高坚,真作孽,人家好好的喝自己的酒让你给吓跑了……”小鱼觉着好笑。那个男生看来也是学校里老师们的乖乖仔,一瓶啤酒都要出来偷偷的喝,都大三了,喝就喝呗,谁还管的着……
                 
  “没事,我们一向都满好的。真没想到秀才都会自己出来喝酒?”高坚笑着摇头:“靠!太阳从西边出来啦,这小子从来滴酒不沾,班里聚会也从来没见他喝过一滴……搞错!怪不得都说世道变了……”
                 
  “拜托,书呆子也要放轻松嘛,今天不是周末嘛……”看着高坚滑稽的神情,小鱼又想笑。
                 
  “书呆子?秀才可不是书呆子。”高坚带着几分敬意:“这小子牛的很啊!学习成绩没的说,上个学年光只单项奖就拿了6门,书法还特别棒,听说8岁时,毛笔字就在省里得过奖……我觉着你和他有些相似呢。”
                 
  “不过这一段是有点背运,上学期期末考试莫名其妙病了两天,有两门课成绩一塌糊涂,开了学还没醒过味来呢,整天背了书包扎在图书馆,看来还为那两科70分难受呢……不过秀才绝对是我们班最牛**的男生……”
                 
  高坚是那种眼高于顶的人,在他的词典里极少有对别人嘉许的言语。“傻*”“土鳖”“老冒”是他对于99%的人不假思索的评价。
                 
  小鱼对这个属于那剩下的1%的秀才不由得有些好奇:“大少。敢问你们这位了不起的偷酒秀才高姓大名啊?没怎么在学校里见过他啊?”
                 
  “江初。名字你该听说过吧?学校里有好多他出的板报呢。不过这家伙比较内向,除了教室宿舍就是图书馆,又不打球,你自然见不到他……”
                 
  江初。
                 
  这个名字小鱼知道。在那个板报栏的右下脚,李秋阳的名字前面就是这个名字。
                 
  开学后小鱼去看了校园里所有李秋阳还没有被撤下来的板报,他的每个名字前面都是这个人的名字。
                 
  小鱼知道了刚刚出去的男孩红红的眼睛不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无法掩饰的灰暗也并不是因为两门功课让人失望的成绩。
                 
  窗外阑珊的灯火里,江初象一只无家可归的猫,他孤单的背影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地方。学校在西边,他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第三十一章

                 
  周一一早起来,淫龙就大呼小叫:“老六,你晚上作什么梦啦,叽里哇啦的说梦话……”
                 
  “有吗?我不记得呢。”小鱼叠被子的手有些僵硬。
                 
  “当然有,好象在和谁吵架呢,声音可大啦……”
                 
  “吵架?好笑,那你说我和谁吵的,吵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啊?你说的又不清楚,迷迷糊糊听了一点也不明白睡了一觉又都给忘了……反正是挺委屈的,不高兴。“淫龙坐在床上还在苦思冥想。
                 
  “……啊,梦都是反的,这正说明我现在心情愉快啊。”小鱼伸了个懒腰。
                 
  “那到也是……”淫龙没再说什么。
                 
  小鱼抑制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他记得自己的梦,记得自己和谁争吵,为什么争吵,也记得自己由于憋闷从梦中惊醒。
                 
  小鱼忽然有一种绝望。睡梦中的潜意识也是自己的敌人了。
                 
  星期一课一直都很满,从早上一直到下午四点半,上课上的晕头转向。好在下午的训练结束的早,回来时哥几个刚吃完了饭,正在热烈的讨论。
                 
  何峰也还没回来,说是去了学生会。丰振给小鱼和何峰都买了四两包子。小鱼洗了手一边吃一边听他们聊什么。
                 
  这回的发起人是书呆子吴京,他在隔壁宿舍看了一则真实的故事,大受感动,回来后仍旧激动不已。
                 
  故事说的是美国一对夫妇,都是登山爱好者,在一次攀岩时,丈夫不幸失手从悬崖上跌落下来,在他坠落经过妻子身边时,那位女士奋力扑向丈夫,结果两个人一起掉下了万丈深渊。
                 
  “太让人感动了,”吴京唏嘘道:“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墓雪,只影向谁去……”
                 
  “咳,也说不准他们本就是栓到了一根保险绳上面,一个人掉下来另一个就被带了下来呢……”淫龙不以为然:“什么事让这些记者们一写就非得感动咱们一把不行……”
                 
  “不,这是真的。这不是记者写的,是他们一起登山的伙伴写的……”
                 
  “也许是她想伸手拉一把,慌乱之中自己也掉下去了。”孙应刚若有所思的说。
                 
  “那也是笨蛋,”淫龙批评到:“一个女人,她有多大力气也不自己想想,整个找死。白白搭一条命进去……”
                 
  “就你老二聪明,”丰振冷笑着瞥了一眼淫龙:“要是我是她我也会伸手去拉,我觉着大多数人在那种时候都会那样……即便掉下去也不后悔……”
                 
  “愚蠢的冲动,他妈的不明白。”淫龙不服气:“等她掉下去的时候,她就娘西皮的知道后悔了可那也玩完了!”
                 
  ………………
                 
  “后悔?即便有那么一点也很快就过去了,总好过另外一种悔恨,”小鱼缓缓的说:“当自己的爱人跌入万丈深渊的时候,她如果因为恐惧都没有伸出自己援助的手,那她将会永远生活在悔恨里,那种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持久不褪,并且永远不会得到自己的原谅……”
                 
  小鱼仿佛又看到那个孤单的背影,慢慢的,茫无目的的转过街角,象一只流浪的猫,无声的消失在阑珊的夜色里……
                 
  “嘿,小东西怎么说的这么有感触啊?”丰振的眼睛象狐狸一样看着小鱼:“说的我心里酸溜溜的,也是个多情种子啊……不会有什么个人体会吧?”
                 
  “老六最近变得不一样……可是我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变了……”孙应刚也颞颥道。
                 
  小鱼心里一颤,连忙嬉笑了脸:“”嘻嘻,我说一句就成了多情种子,只许你们说就不许我说啊……老五,我又哪里不一样啦?!傻里傻气的,赶明儿高兴了,我就变个吸血僵尸来咬你,把你的手指头当麻花儿嚼……“
                 
  “你还是去嚼丰振的吧,他的手指白嫩些……”淫龙哈哈笑着:“老五的手指你可别咬,这小子不爱洗澡……”
                 
  “还是嚼你老二的手指头吧,肉还多些,就象啃猪脚。”丰振灵牙利齿的反击。
                 
  “我这手指头皮老肉厚,小鱼弟弟不爱嚼……”淫龙还在搅和。
                 
  “爱,谁说不爱,更好,有嚼头!!!”小鱼狠狠的咬了一口包子。
                 
  “啊?明天开始我就不洗手啦。小东西哪天馋肉了,真给我来一口,那可不得了。”
                 
  淫龙一边坏笑着一边爱惜的抚摩自己的“玉手”:“以后我可不敢洗手了……”
                 
  “你不洗又怎么样,猪蹄子不也一样吃吗?!开水烫烫就好。”小鱼满不在乎的说。
                 
  “淫龙啊,我教你个乖,你呀每天就在手上涂了辣椒油睡觉,那就安全多啦。”丰振挤眉弄眼的逗淫龙。
                 
  “那更加不能放过了,红油猪手,有够爽啊!”
                 
  淫龙用一双面临危险的手握住嘴巴,做惊恐状:“奶奶!!还真要吃啊……吃人啦————”
                 
  哥几个一起大笑起来。
                 
  晚上在图书馆看书,何峰背着包找来了。
                 
  “我猜你小子就在这里,”何峰打着饱嗝坐在小鱼身边。
                 
  “吃过了?什么会啊开到现在?”小鱼小声问:“你们学生会屁大的事都要开会商量……”
                 
  “别否定我们的工作嘛!”何峰眨眨眼说:“这回和你有关呢。”
                 
  “我?”小鱼有些惊奇。
                 
  “你愿不愿意去广播室住啊?你一个人住单间。”
                 
  “不是许虎住广播室吗?”
                 
  “许虎血尿,今天查出了肾炎,可能这个学期要休学回家了。”何峰摇摇头:“看他那么壮,真是没想到……所以现在要找个接班人。到是一大队人要住进去,头儿们觉着还是广播小组的人负责广播室的工作比较好。你们广播小组除了许虎就两个男生。我觉着住广播室单间也是好事儿,就先给你报了名,好事儿嘛当然咱哥们优先啦。你要不愿意,就让他们住进去……”
                 
  小鱼脑子飞快的转着。住单间,小鱼连想都没有想过。一个自己的空间,无拘无束,不用每一天都仰着笑容满面的脸。不用担心别人看见那张笑脸背后的东西……因为男排训练,广播小组的活动自己没参加过几次,何峰却给争取了这么一个意外的机会。
                 
  “老大我去,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星期三你就可以搬过去了。”
                 
  洗完了脚准备上床的时候,何峰公布了小鱼搬家的消息。
                 
  “老六,不许你去!”孙应刚发着小孩子脾气:“在404多好啊,干吗去住广播室呢?”
                 
  “老六,你可想好了,去广播室可是不能睡懒觉了,你得每天早上起来放早操音乐,比早操还要早啊……”丰振也吓唬小鱼。
                 
  “那到不用,播音机器就在床头那儿,前一天晚上把磁带放好,早上听到闹钟,在被窝里伸出手去摁一下开关,操场上的喇叭就响起来了……还可以接着睡的。”
                 
  何峰去过广播室,知道里面的情况。
                 
  “老大,你犯什么毛病啊,好好的弄的老六搬出去住,严重削弱了404的群众力量。完了,404少了一个可爱的小弟弟……“淫龙哀叹道。
                 
  “就是,就是。老六,咱不去广播室了,咱们在一起多高兴啊……”孙应刚还是劝小鱼留下。
                 
  狭窄的宿舍少一个人就会多一点空间,起码就更舒服一点,这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但是他们却发自内心的希望小鱼留下来。心里泛起的一股暖流让小鱼几乎在瞬间决定不去广播室了,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走。
                 
  “怎么会少一个人呢,”小鱼笑着说:“好啊老二,小六搬出去就不算404的人啦,等许虎病好了我还要回来呢。我只是个临时工嘛……还有,小六以后午饭晚饭还在咱们宿舍吃,训练时的晚饭还是有劳大家按老规矩轮着打,要不我就该喝西北风了……”
                 
  “就是,老六还是咱们老六,至少五十年不变!”何峰学着那位老元首的样子挥了挥胳膊:“另外,老六去广播室对大家是有利的,广播室那么多磁带唱盘老三老四自然以后可以随便借来听了;还不限制用电,原来许虎就偷偷的用电炉子煮东西吃,老二老五馋虫发作时咱们也可以过去利用一下资源嘛。至于小臭鱼自己,那当然也是好处多多。可以睡懒觉不上早操,不参加卫生检查……等等,等等……对了还有一条,广播小组周三,周六下午活动有时会去广播室,你们也可以借口找小鱼去见见那几个漂亮的广播员小姐嘛……”
                 
  吴京一直趴在床上听,这时好象想明白了什么:“啊,我知道了。老六还是404的老六,只不过广播室变成了咱们404的殖民地了吧?”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小鱼被吴京逗乐了。
                 
  于是,404又洋溢着快乐,每一个人都开心起来。吴京和丰振计划去广播室看看有什么磁带,淫龙和孙应刚已经开始讨论是买只鸡还是买条鱼过去炖了过过瘾。他们的兴奋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了12点多宿舍才慢慢静下来。
                 
  小鱼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睁大着眼睛。
                 
  在404呆了一个学期,宿舍里的每一个哥们都给过他快乐和帮助。宿舍里的六个人性格相差万里,但却是出奇的融洽,有过小吵小闹,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争执。
                 
  其他的宿舍里经常会有人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的面红耳赤,甚至伸拳动腿。
                 
  404从来没有过一次。老大懂事宽厚,老二沉默内向,老三滑稽老五憨直,老四幽默机智……大家一起组成了这个温暖的小集体。小鱼常常会庆幸自己分到了这个宿舍,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可是,小鱼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去广播室,他希望在这些关心自己的人眼里,古小鱼始终是那个无忧无虑的人。在这个温暖的环境里,他害怕自己会暴露了那道精心掩盖的伤痕……尽管小鱼从小就是那种善于保守秘密的人,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笑脸是多么脆弱。
                 
  闭上眼睛,那张刻骨铭心的脸又浮现出来……小鱼努力让自己去想阳光,白云,蓝天,草地……
                 
  广播室在5号楼501,不在4层了,不再和那个人共用一个洗手间一个厕所一条走廊,不再每时每刻都会见到他……
                 
  不能每时每刻都看见他,不能!因为小鱼需要时间,需要时间积累起足够的勇气在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能够继续昂起头,能够继续作出挥洒自如的笑容。
                 
  舅舅说妈妈是那种人,她即便饿死也不会去乞讨,也许她会接受馈赠,但她一定会微笑着拒绝施舍,哪怕以生命为代价。
                 
  小鱼知道妈妈是。
                 
  小鱼知道自己也是那种人。
                 
  尊严。作一个有尊严的人。这是小鱼烙在骨头上的永恒的信仰。
                 

第三十二章

                 
  星期三中午何峰带回了广播室的钥匙,许虎已经回家了。
                 
  吃完了午饭,大家就帮着小鱼收拾东西。被盖一卷,收拾一下衣服鞋子书籍,脸盆暖瓶,再就是皮箱,哥几个帮着送过去,人手一件正好一次就拿光了。丰振在最后帮着整理磁带,小鱼他们就先离开了404。501的床铺已经腾空了,许虎没带走的东西放进了壁橱里。小鱼的东西很快就收拾停当。
                 
  淫龙拨弄着播音器材,孙应刚对着那台大录音机赞叹不已,吴京欣喜若狂的在磁带架上发现了宝藏……小鱼对新环境也很满意。一间自己的宿舍,这是多少大学生梦寐以求的事儿啊。
                 
  “笑死我了……”丰振进来放下东西就大笑起来:“这个傻子……”“你这小厮这是又捉弄谁了?”何峰好奇的问。
                 
  丰振还是忍不住的乐:“刚刚在404收拾东西,田雨进来看见小鱼的床板空了,就问是怎么回事,我就骗他说小鱼退学回家了。你们没见他那目瞪口呆的样子呢,一边自言自语的嘟囔这不可能一边摇头。还问我为什么小鱼要退学,我说不愿意上了呗。他就问什么时候走的,我说刚刚走,宿舍的哥们都去送了,恐怕还没出了校门呢,这小子扭头就跑了出去……我追出来在后面叫了他两声,他连头都没回。哈哈,笑死我了,没想到田雨这么好骗,人家说美女无脑,这回帅哥也无脑了……哈哈我都纳闷他怎么会相信……”
                 
  “老四,你损不损啊?说我退学……田雨可从来没捉弄过你。”小鱼觉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你就等着吧,老四,”淫龙也在笑:“田雨一直都认真,你就等着他收拾你吧……”
                 
  “哎呀,我好怕怕啊……”丰振还是嬉皮笑脸。
                 
  哥们们对广播室的一切都要探索,小鱼拎着拖把去洗刷间。
                 
  小鱼站在靠窗的水龙头前,楼下的小马路上,田雨从校门方向慢慢走回来,他低着头,脚步呆滞,再也没有往日飞扬的神采,小路上走着许多说说笑笑的同学,有人走过去还回头看他,但是他就那么走着,就象一个盲人,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败兵。
                 
  ……
                 
  小鱼用力的杵了两下拖把,水花飞溅起来有几滴落进了眼里。小鱼使劲揉了揉眼睛,觉着胸膛里空空的……
                 
  下午训练前,田雨最后一个来到。头发有些蓬乱。他下午没有课,看来是睡了一个过长的午觉。这对于他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当在更衣室看见小鱼的时候,他愣愣的站在更衣室门前。有些灰暗的眼睛里闪现出那种无法描述的眼神……
                 
  “小鱼……丰振说,说你要退学……”
                 
  小鱼不愿面对那种目光,他转身从衣柜里取东西:“哈哈,那是丰振开玩笑呢。我搬到广播室去住了,有时间欢迎大家去参观指导……”
                 
  小鱼感觉声音有一点发颤,但他看见柜子里的小镜子上自己的笑脸还算自然。
                 
  “靠!!小鱼,你可真是够拽啊,广播室可是单间啊。”高坚羡慕的大叫着:“那有多爽啊。唉,我也真想去住单间啊。”
                 
  “您还是省省吧,大少”姚心舟笑着打趣高坚:“你去住单间非得出事不可……”
                 
  “那到也是,到时候还真不知道怎么把她们赶出去……”高坚得意洋洋得耸了耸肩膀。
                 
  “嘘”换衣服的小伙子们一起起哄:“高坚好牛啊……”
                 
  ……
                 
  “田雨,还愣着干啥,快点换衣服吧。”王立云已经收拾停当:“老刘已经在外面等着啦。”
                 
  “哥们们,都麻利点啊。”姚心舟吆喝了一声。
                 
  田雨默默打开柜子取出运动服,一不小心却把挂在柜子内的一只绒布丑小鸭掉在了地上。
                 
  小鸭子在地上跳了一下滚到了一边。
                 
  高坚换完衣服经过,一弯腰拣了起来:“喔,这么可爱的小东西你也乱扔?你不要我可拿走了……”说着高坚作出要揣起来的样子。
                 
  “这是非送品。”田雨接过丑小鸭,挂回到柜子里。
                 
  晚上吃过了饭小鱼回到501,倒了一杯水,坐在桌子前。
                 
  眼前晃动的是那个掉在地上的棕色小鸭。小鱼的柜子里也有一只,是黄色的。
                 
  小鱼记得那是上学期在地摊上看见的,觉着好玩就买了两只,一只棕色一只黄色。
                 
  “这只黄色的脖子长一点,那它就是哥哥鸭,这只棕色的就是弟弟鸭……”那时的小鱼在他面前经常象个小孩子,拿着两只小鸭比划:“你看哪个可爱一些啊?”
                 
  “当然是弟弟鸭可爱喽,给我这只,”田雨抢过来装摸作样的端详了半天,嘻嘻一笑:“鱼儿,你长的真的好象它啊……你是可爱的丑小鸭……”
                 
  收拾了几本晚上要看的书出了门。图书馆的灯光明亮,就要走进去的时候,小鱼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向着8教的方向走去。
                 
  时间还早,教室里没几个人。好久没在8教上晚自习了。小鱼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拿出了书本和笔记。
                 
  看不进去,翻了几页也没记住什么。看来今天是静不下心来看书了。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了。小鱼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8教最后一排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一个别的男生。
                 
  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就已经不在这里上自习了。
                 
  小鱼从8教出来下了一层楼。悄悄的站在那个小教室的后门外,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教室里的同学都在用功。
                 
  田雨坐在最后一排,端端正正的,埋头在写着什么。
                 
  文箐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侧着头看着他,脸上是那种蜜糖一样的微笑……她伸出手,在田雨耳朵上轻轻捏了一下,低声说着什么。田雨侧了侧头,文箐仍旧撒娇的摇晃着脑袋,然后他们站了起来……
                 
  他们要出来了,小鱼走开几步,隐身在黑暗里。
                 
  他们出了教室,文箐偎依着田雨,隐隐可以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拐过楼梯口的时候,她踮起脚尖在田雨腮上飞快的吻了一下…………
                 
  为什么过来看他,为什么要自取其辱,为什么……
                 
  小鱼迈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出了教学楼。
                 
  嘿嘿,那是多么甜蜜的画面啊……
                 
  小鱼麻木的问自己……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的耐心的说着。
                 
  你是谁?你把自己当成了谁?你算什么?为什么以为别人会在乎你呢?
                 
  傻孩子,你以为看见了别人的难过,你错了,没有人难过。你的眼睛欺骗了你,那是因为你自己的心里储满了悲伤的缘故……
                 
  小鱼扯着脖子吼叫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远远的传了出去。
                 
  脚下有一块小石头,小鱼飞起一脚石头远远的滚了出去。
                 
  是的,我错了,不会再有这种错误了。
                 
  时间还早,小鱼转身朝2教走去。
                 
  “你怎么没带书包就来了?”高坚一脸惊奇:“不要看书了?”
                 
  “拜托,凭什么我就一定要看书?”小鱼坐在高坚身边:“今天K书好烦,大少,你可是说过要想去打台球就来找你的。”
                 
  “搞错!你这小东西真是邪乎,”高坚还是有些错愕:“今天是星期三哎,平时周末找你去都不肯……”
                 
  “烦不烦啊,你不去那我就走了……”
                 
  “别呀,我可没说不去。”显然高坚对于小鱼出去玩的邀请是很难拒绝的,他飞快的收拾了一下书本,兴冲冲的说:“今天我就再教你两手……”
                 
  高坚情绪饱满,例行公事一样让台球厅的老板连输两局,鼻孔朝天的拒绝了人家再打一局的要求。专心致志的教小鱼打球。
                 
  “麻烦你教教我们好吗?”两个打扮入时的女孩蹭过来搭讪。
                 
  高坚抬头看了一眼,耸耸肩膀一本正经的说:“对不起,小姐。我是这位小弟弟的台球老师,正在给他上课,现在没有时间。如果你们愿意等,我可以让他学好了教你们。”
                 
  女孩们一脸羞怒的转身离开了。
                 
  “俗不可奈!”高坚撇了撇嘴,又耸了耸肩膀。
                 
  “大少,你可真会扮酷啊……”回来的路上,小鱼学着高坚的样子耸了耸肩膀。
                 
  “你知道肩膀是作什么用的了吧……它是专门用来耸耸肩,拒绝丑的或无聊的女孩们用的……”高坚解释到:“我们可不应该把兴趣和时间浪费在她们身上……”
                 
  小鱼哈哈大笑起来,一直笑个不停。
                 
  “小鱼,你今天怎么老是怪笑个不停的……”
                 
  “我高兴呗……”
                 
  回到501,小鱼打开了台灯坐在桌子前。屋子里的日光灯搬过来之前就已经坏了,小鱼没有修,台灯的光线很好。
                 
  和高坚出去玩就象止疼药,这一会儿短暂的药效开始减退了。他又听见那个甜腻腻的声音传过来,又看见那两个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自己就好象又一次淹没在那个黑暗的角落,僵硬的站在那里。
                 
  在桌子上的镜子里,小鱼看着自己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小鱼看见自己的眼睛依然清澈,但里面的稚气已经消失了。里面有一种他自己也看不清的东西。模糊而让人痛心。
                 
  慢慢的,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
                 
  嘿,古小鱼,不,你不能这样,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自言自语的说,小鱼,你可不是懦夫啊。
                 
  拿着那张发黄的旧照片,小鱼仿佛又看见妈妈了。
                 
  妈妈穿着那件长长的碎花裙子到幼稚园接他。
                 
  “哎呀,你的宝贝儿子你可要好好管管了,今天和人家大班的孩子打架,啊,还不认错……”
                 
  幼稚园的胖老太太生气的把罚站的小鱼拖过来。
                 
  “对不起啊,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妈妈陪着笑脸。
                 
  “儿子,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打架啊?”吃晚饭的时候妈妈问小鱼。
                 
  “他抢我的蜡笔,我不给他,他就打我……”小鱼低着头:“所以我才和他打……”
                 
  “儿子,那你没有作错,你不用低着头啊。”妈妈笑了:“那你有打到他吗?”
                 
  “我有,”小鱼低声说:“可是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妈妈放下筷子:“儿子,如果有人无原无故的打你,那你一定要还击。不管打的过打不过,你一定要打到他,让他也觉着疼。“
                 
  “……行了行了,你这是怎么当妈的呀,平时老老实实的人,居然教孩子打架,嘁,你这妈当的……”爸爸忍不住嘲笑道:“哎,狭隘的女人啊……”
                 
  “没有,阿古。这不是叫孩子打架。我决不允许儿子去欺侮别人,但也永远不愿意他毫不反抗的任人欺凌。”妈妈认真的说。
                 
  她转过头看着小鱼:“儿子,也许会多挨几下会更疼,但你一定要让那个故意伤害你的人也尝到什么是疼痛。记住,这才是公平。”

第三十三章

                 
  一进入四月份,天气不是那么冷了。长老也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有一天傍晚,小鱼去看过它。
                 
  它的枝条已经开始变的柔软,上面可以看见毛茸茸的小叶芽。膝盖上面积了一层灰尘,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抚摩着长老粗糙的树皮,小鱼知道用不了几天,长老就会长出嫩绿的叶片,然后开出洁白的苹果花来……长老真好,它的春天又回来了……
                 
  球队最近没有大的比赛,训练不是特别累。小鱼总是和高坚在一起打球,谈笑风生。见到田雨,小鱼总是抢先大声的打招呼,象对待每一个同学那样的礼貌和自然。
                 
  每一次训练结束,高坚和他搭着肩膀离开排球馆的时候,小鱼能感觉到身后那束灰色的目光。
                 
  小鱼总是下意识的把头昂起来,更加亲密的和高坚开玩笑,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天我又赢了,今天又赢了……
                 
  但是,这种胜利的喜悦是如此的短暂,而且,它总是拌着一种更持久的沉闷的失落。
                 
  星期三下午训练的时候,丰振来找小鱼要501的钥匙,说是要去拿两盘磁带。
                 
  “等我回去拿不行吗?还再跑来……”小鱼把钥匙给了他。
                 
  “就这会儿听才有情绪,这就叫情调。”丰振做了个鬼脸走了。
                 
  “臭毛病。”就要分组比赛,小鱼跑回场上。
                 
  球打的很顺,和高坚的配合比以前熟练多了,从前的高坚对于打快变一类的球总是不大感兴趣,他喜欢重扣,认为主攻就要够“威风”,刘黑脸骂过好几次。现在明显不一样了,只要小鱼组织进攻之前的手势作到了,他也能打出很轻巧的战术球。并且他现在也乐意给别人当垫脚石,认真打掩护,不象原来只是随随便便的好赖作个动作了事。
                 
  刘黑脸比较满意:“高坚最近开窍了,这球越打越活了……”
                 
  “能不活吗?您没看见这小子老跟小鱼儿套磁,这二传伺候好了,球能不活吗?”姚心舟笑着说。
                 
  “喂,那个队长同志,说话可不能歪嘴巴,咱打球可是不藏私一视同仁的啊,”小鱼笑骂着:“再说啦,底下再磁场上也不能把球传出花来喂过去啊……照你这么说主攻球打的不好就是二传照顾不够啦?”
                 
  “就是,你这队妈怎么当的,挑拨离间啊,有人要打不好球这回可找到借口了……”高坚说话好象是跟姚心舟贫嘴,可很容易就听的出弦外之音。
                 
  田雨和高坚不是一类人。他们一直都彼此不感冒。“假正经”是高坚对田雨的一贯评价,而在田雨的眼里,高坚是那种堕落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是一定要保持距离的那一类。
                 
  田雨好象没有听见,一下一下的给李永喂球。其实,小鱼心里知道这个球队里自己和谁配合最默契,甚至有时都不用打暗号,球传出去,他总是能在你希望的位置出现,恰倒好处的一击中的。
                 
  训练结束小鱼饥肠辘辘的没换衣服就跑。
                 
  “站住。”高坚大叫了一声:“等我一会儿”。
                 
  “拜托,你这是怎么啦?有病啊,还不快去吃饭……你请我客啊?”
                 
  “嘘”高坚神秘的冲小鱼眨眨眼:“咱们先去冲澡吧……”
                 
  平时几分钟就冲完澡,因为高坚磨磨蹭蹭的,花了一刻钟。大家走的差不多了,更衣室外面居然还有一个人在练发球。是田雨。他已经好久没有加练过了,这学期就没有过。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总觉着不正常……”小鱼擦着头上的水。
                 
  高坚穿着内裤站在那里得意的坏笑,他的身材的确很美,就象展示泳装的模特。
                 
  “有完没完啦,大少,我要饿死啦……”小鱼不愿意看见高坚赤裸的样子,有些不自然。
                 
  高坚没有回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小鱼。
                 
  小鱼有些疑惑的打开盒子:“MY DEAR DEAR GOD!!!!阿迪达斯!!”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阿迪达斯,小鱼惊讶的叫到:“大少,有没有搞错啊,又一双阿迪达斯!!你那双还是新的呢……”
                 
  他抬起头,看见高坚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用彩笔写着一行字。
                 
  “祝最最聪明可爱的小鱼儿生日快乐!”
                 
  小鱼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自己的生日常常会不记得。老爸是个粗线条,小时侯也不记得怎么过过生日。蓝姨心细有时会记得一次,不过就是吃长寿面之类的。小鱼确实没把过生日当回事。一般没有妈的孩子也都是如此。
                 
  心里泛起的暖流让小鱼的眼睛有些发涩,看着高坚的笑脸,小鱼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深的歉意。
                 
  “不,阿坚,我不能要!”小鱼坚决的把鞋盒推了回去:“……这礼物太贵重,不合适……”
                 
  高坚没想到小鱼会这么严肃,其实小鱼自己也不记得几时和他正经过,他有些从来没有过的手足无措:“小鱼,我以为咱们是铁哥们了呢……我可是真想送你一件礼物……你要是嫌贵,那我就再换一件……。”
                 
  小鱼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只知道自己不应该要这双鞋。高坚,他只是个被优裕的家庭和无尽的溺爱宠坏的孩子,在他娇纵的外表下面,他也有不为人知的真实和无辜。
                 
  更衣室的门打开了,田雨走了进来换衣服。
                 
  一刹那间,小鱼把已经推出去的盒子又抱进了怀里:“阿坚,那我就不客气了,嘻嘻,帮你消化一下不义之财……”
                 
  “错,是老爸的不义之财,”高坚轻松的笑了,“小东西,吓唬我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不高兴呢……”
                 
  “怎么会呢,不要白不要吗,走吧,回去吃饭了,饿死我了……”小鱼嘻嘻哈哈的推着高坚,就象刚刚看见田雨一样:“诶,田雨,这么晚了还没走,不饿啊。”
                 
  田雨勉强笑了一下。
                 
  “人家田雨有人打饭的。走,咱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游戏厅,怎么样?”高坚一边穿衣服一边兴致勃勃的问。
                 
  “阿坚,坏了,不行,我们宿舍的哥们肯定在等我呢!!”小鱼想起来丰振的鬼笑,肯定是这么回事。
                 
  “哎,我还想今天好好的玩一晚上呢……”高坚有些扫兴。
                 
  “周末吧,我请你。你想怎么玩咱们就怎么玩,一定玩个痛快……上回那个歌唱的什么来着,叫‘人生只一次,青春不再来’嘛……”小鱼放肆的大声笑着。
                 
  “好,我保证你玩什么都痛快。”高坚终于穿好了衣服,伸手打了打额前的头发。
                 
  “田雨,我们先走了,你锁门啊。劳驾了。”小鱼客气的招呼了一声。
                 
  田雨没出声,还在那里默默的收拾东西。
                 
  小鱼若无其事,和高坚笑闹着离开了球馆。
                 
  回到404。404的门是锁的。
                 
  这帮家伙一定是跑到501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唧唧咯咯的笑声,都在里面那。
                 
  小鱼本打算推门进去,想了想还是蹑手蹑脚的把耳朵帖在了门上。
                 
  “小东西回来肯定大吃一惊……”淫龙的声音。
                 
  “快点把饭盒摆好,淫龙把那只烧鸡撕了……”丰振催促着:“老大啤酒也买回来了,老三你把牙缸子刷了没有……老五,不许躺着挺尸,快滚起来打水去!”
                 
  “不是已经打回来了吗?”吴京说:“缸子也已经刷过了……”
                 
  “那就等着吧,小东西就要回来了。”
                 
  “哈哈,还有这么奸诈的人……你们看,你们看这个笑话,小臭鱼还在边上加了一句批注‘可爱的刁民’……”孙应刚呵呵笑着。
                 
  小鱼想起了那个笑话,登在文摘上面,讲一个农民住在公路边上他养了一群鸡。农民每天喂鸡的时候都按着喇叭招呼鸡来吃食。然后,每当公路上有汽车鸣着喇叭开过的时候,他的鸡就争先恐后的冲上去。鸡被轧死了,农民就过去让司机赔偿……于是农民总是能吃到鸡肉,又得到了钱。
                 
  淫龙先是对农民的奸诈赞不绝口,然后又不以为然的说:“这家伙还是小家子气,一只鸡能赔几个钱,要是我,就养上一群肥猪。每次有汽车过的时候,这些猪们被撞死了,那不就陪的多了,还有排骨吃……”
                 
  “不行,淫龙,你的计划有失误。猪跑的太慢,等它们冲过去,那车早就没影子了,哪里还撞的上,”丰振严肃的说:“不如这样,你呀多娶几个老婆,生养一群儿子,你就每天开饭的时候按喇叭,然后你就等着收钱吧……”
                 
  小鱼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着推开了门,本来要扮个惊奇状的,这会儿怎么也绷不住脸了……
                 
  菜都是从食堂里买回来的,用一堆饭盒和盒盖盛着,一打啤酒最后只剩了一瓶。孙应刚有点喝多了,老是吃吃的傻笑,最后被吴京和淫龙扶着下了楼。何峰和丰振帮着小鱼把杯盘狼藉的宿舍收拾了一番也回去了。
                 
  已经10点多了,小鱼慢慢感觉到酒精的威力,越发头重脚轻起来。404的哥们们都很开心。
                 
  这一晚上和他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小鱼觉着轻松而温暖。
                 
  有人敲门,小鱼歪歪斜斜的过去打开了门:“啊,田雨呀,你好。有事吗?”
                 
  田雨静静的站在外面,他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小鱼,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一盒钟镇涛的磁带,《只要你过的比我好》。
                 
  “谢谢你啊,田……雨,瞧,不好意思,还让您惦记着,”小鱼裂着嘴笑:“比我好?咱们过的都挺好嘛,多快活啊。不过,这带子我就不要了。老带子了,我这里有,你留着自己听吧……”
                 
  “要不,你去送给别人吧。肯定有好多人想听。听说这个歌满感动人的呢,高坚上个月给他原来的那几个女朋友每人送了一盒。她们都感动坏了……”
                 
  小鱼把磁带塞回到田雨的手里。
                 
  磁带盒在田雨手里发出喀嚓一声脆响,他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小鱼一眼,转身走了。
                 
  小鱼打开最后一瓶啤酒,眯着眼睛灌了一大口。
                 
  在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神,就象田雨离开时的一样。
                 
  你也知道疼的滋味了吗?
                 
  对,这就是公平。


第三十四章

                 
  “同志们,大新闻,大新闻!”淫龙一进门就关上门,一副八婆的样子。
                 
  这个星期五下午没实验课,只有个班会。娜娜跟马老太太请了个假回家了,淫龙被娜娜抓了“美人丁”,上午一下课就抗着包把她送到了车站。大家都快要吃完了他才回来。
                 
  “新闻!!”淫龙抓起一个馅饼咬了一大口,匀了口气接着说:“田雨和酥酥崩啦!”小鱼觉着手颤了一下。
                 
  “又是娜娜情报员的小道消息吧?”丰振不屑的撇了撇嘴:“我对娜娜已经失望了。上回她说周末舞会有大批师大的美女光临,我和老三在那里空等了一晚上,可怜老三把皮鞋擦的都要掉了一层皮……“
                 
  “尤其让人痛苦的是,还碰上了马列主义老太太。丰振这小子眼神好溜了号,我没看见……只好陪着老太太跳舞……”吴京满是委屈。
                 
  “哎呀,老三,马列主义老太太也是美女嘛,就是年龄大一点而已。”
                 
  丰振颇有些自得的笑着:“你可不能有年龄歧视啊……”
                 
  “对,老美女!”淫龙奸笑着:“又有革命经验,可以教你好多东西呦……”
                 
  “本来马列主义老太太这学期变温柔是件好事,那也不用跑到舞会上去呀,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怕寒碜。实在憋不住也可以去大街上扭扭秧歌嘛……”孙应刚对马列主义老太太的人老心不老也不理解。
                 
  “喂,淫龙,你的新闻还没讲完呢?”小鱼拨拉着饭盆里的最后一点剩饭。
                 
  “对,这回的新闻是非常可靠的。女生那边都传遍了……呸狗娘养的,”淫龙咬到一粒沙子,吐了一口:“食堂越来越他妈的不象话啦,这么大的石头都没拣出来,非得有人去反映反映不行了,这些厨师厨娘们就该一个个拉出来褪下裤子,打他奶奶的屁股……”
                 
  “淫龙,你这人怎么老爱说半截话那,娜娜到底怎么说的?”小鱼说了半句又放缓了语气:“……咱们听听也好长长见识啊。”
                 
  淫龙又转回正题:“田雨这小子啊!……娜娜说昨天晚上下自习以后,她和曲丽去操场跑步,路过2教楼的时候,看见田雨正和小酥吵架,连忙闪在一旁。就听见田雨平静的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这对你对我都好。我没喜欢过你。’酥酥就不依不饶的问为什么,田雨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小酥就在身后叫‘田雨,你站住!你站住!!你得说清楚!’,田雨头也没回,却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对不起’。田雨走了之后,小酥呆在那里,过了半天才捂着脸痛哭流涕的跑了……”
                 
  “小酥不会这么不堪吧,据说她可是情场老手,在中学就谈过好几次恋爱。你听她说话那个嗲,就不是简单女孩……”何峰评论道:“她和女生们关系不好,不会是别人编排她吧……”
                 
  “不是。她们宿舍的女生说她哭着回的宿舍,还自言自语的说,他不喜欢我,是啊,他从来也没说过喜欢我……今天课都没上,一早就坐车回家了。”
                 
  “我觉着小酥也怪可怜的……”何峰有些伤感:“田雨这小子也真够意思的,当面就能说我不喜欢你……”
                 
  “那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看来丰振支持田雨:“作个帅哥容易吗?你们也设身处地的想想,到处都是自做多情的女孩,你对她说一句话,笑一下,她就以为你爱上她了,立即缠住不放,尤其是这些锲而不舍的……所以就要干脆。田雨作的没错,不爱就说不爱。省得麻烦。都说明白了,那个自做多情的就没有遐想连天的余地了……”
                 
  “设身处地的想?帅哥怎么学得来啊?呆一段时间就说一句我不爱你,我不喜欢你,就拜拜啦。”吴京有些疑惑:“我就是不明白,田雨要是不喜欢小酥,那人家干吗对他那么死心塌地得好啊……?”
                 
  “拜托啦,什么叫‘自做多情’啊??那就是自以为人家爱上自己啦,明白不?人家本来无意的事他都觉着大含深意,觉着人家笑也是因为他,哭也是因为他,甚至放个屁也是因为他……”丰振耐心的给吴京上课:“这个自做多情严重了就变成了‘钟情妄想’,就是精神病了,那时你就是到大街上拿着个喇叭告诉他我不爱你也不管用了,他就是觉着你爱他……可怕啊!”
                 
  ……………………
                 
  回到501,许多以前的事情就象电影回放一样翻翻滚滚的出现在眼前,一个中午小鱼一丝睡意也没有。
                 
  丰振的话一直在小鱼耳边回响。下午训练一结束,高坚就和小鱼跑出来了。
                 
  “爽!”高坚一脸的幸灾乐祸:“那个假正经今天又被老刘骂到,真爽!!”
                 
  下午打球的时候田雨有些呆,好象一直在想什么事,精力不太集中,被刘黑脸抓到机会骂了个狗血临头。
                 
  “拜托,大少,别那么损,也没见过他怎么装模做样啊?”
                 
  “哼,还没装模做样??上学期一进球队就每次练完都要自己加上半个小时的量,呸,还不是作给刘黑脸看的?!”高坚恨恨的吐了一口吐沫:“这学期当上了队副,说话都少了。整天扮深沉,装他妈的酷,以为自己是谁呀,把自己还真当成大头蒜了。德行!!”
                 
  “行啦,大少,人家装酷关你什么事,”小鱼笑笑说:“你不也酷吗??就你酷的自然,人家酷就是装深沉了?”
                 
  田雨这学期是话少了,训练也是来得晚走的早。文箐有过两次等他训练结束,后来也没来过,估计是他不愿意那么招摇。
                 
  “不说他了,坏了兴致。”高坚递给小鱼一块口香糖:“走,先去游戏厅,今天打《魔鬼城堡》我一定带你打过10级……”打游戏就是让人着迷。
                 
  小鱼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不知道从什么角落就跳出来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然后就是一顿紧张的射击……虽然跟高坚打过几次了,还是手忙脚乱。好在高坚驾轻就熟,总是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自己的任务,再腾出手来支援小鱼。
                 
  两个人一起惊叫,大笑,小鱼紧张的出了一脑门的汗,重来了六次,最后终于打到了城堡的的顶上,拿到了珠宝。
                 
  高坚还要玩飞车,一看表,已经快要十点了。
                 
  “GOD!有这么久吗?还没吃饭那!”小鱼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吃晚饭,本来说是先玩一会儿就去吃饭的。“过瘾!!靠!我也饿死了……”高坚拖着小鱼:“走啦,快点去吃东西,肠子都要被消化了……”
                 
  街边上有一家小酒馆。高坚提议喝酒,小鱼也想喝。
                 
  两个人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点了几个菜。
                 
  离开小酒馆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小鱼和高坚都有些蹒跚。
                 
  “喂,阿坚……我发现自己喜欢喝酒呢,晕晕忽忽的,真轻松……”小鱼嘟囔着:“要是老爸知道我喝这么多……肯定会吓死……”
                 
  “你个小傻瓜……男人嘛自然就会喜欢喝酒啦……”“我怕自己要变成酒鬼呢……”
                 
  “咳,那些借酒消愁的傻哥们才会变成酒鬼,你这小东西那里来的烦心事啊……”
                 
  高坚搭着小鱼的肩膀,舒服的打了个嗝。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校园的小马路上没有人了。
                 
  “明天见,阿坚。拜拜。”“明天见。小鱼儿。”高坚摇摇晃晃的上了四号楼。
                 
  小鱼接着往五号楼走去。11点宿舍锁楼门,现在肯定已经关门了。不过小鱼知道一楼洗刷间的一个窗子可以爬的进去。前几次和高坚回来晚了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小鱼突然看见靠近那丛蔷薇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小鱼眨了眨朦胧的醉眼,又看过去。是田雨。
                 
  他挡在小鱼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定定的看着小鱼。
                 
  “嗨,田雨呀,真有精神啊,这么晚了还没睡觉呢,干吗那……”小鱼带着酒醉后的快乐,声音都散发着酒精的轻浮。
                 
  “我在等你。”田雨终于开口了。“等我?靠!还有人等我呢?嘻嘻,你有什么事吗?”
                 
  “小鱼,别在这样了……我也很难受,因为我知道你不开心,……”田雨愣愣的站在那里。
                 
  “你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明白呢?你难受和我没什么联系吧,你遇上了那么懂得迎合你的人,按说不该难受啊?”小鱼摊开了手掌,象高坚那样耸了耸肩,嬉笑着说:“不开心?我很开心啊,天天都有感谢老天爷给我这么多快乐。是你看错了吧。嘻嘻,你这人还挺爱多愁善感的呢……”
                 
  “不,你说谎!!你不开心。你整天和高坚去游戏厅,打台球,看录象……还喝酒喝的醉醺醺的……晚自习也不去上……丰振说这个星期的组胚中期考你就考了70分,你也不在乎……”田雨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小鱼,别这样了,别和高坚混了,和他在一起你就堕落了……”
                 
  小鱼的脸慢慢冷了下来。
                 
  “田雨,好象你没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吧?!我交什么朋友也没有必要让你批准,我干什么事也用不着向你请示汇报,”小鱼冷冰冰的说:“我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你来操心,你还是省省吧!”
                 
  小鱼说完就绕过了田雨,准备离开。
                 
  在他背后,传来田雨沙哑的声音:“你这样我心疼……你是我的弟弟啊……”
                 
  这声音让小鱼痛苦,他转过身来逼视着田雨:“那你爱我吗?”
                 
  田雨默默的扭开了头。
                 
  “你说话啊!”小鱼冲着田雨吼。
                 
  田雨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茫然的喃喃道:“我不应该,我不能……”
                 
  一团火一样的东西急速的在胸膛里膨胀,炸开了,“嘿嘿,嘻嘻,我怎么又自作多情,我怎么他妈的不长记性呢?!!!!”小鱼咬着牙冰冷的笑着:“心疼??心疼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啊?…………你和那个贱货蹦了,你也寂寞了,对不对?就想起来那个可以解解闷的弟弟来了……哈哈,你想跟你弟办事就直说嘛,还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费他妈的话?你只要说‘[禁用词语,已被过滤]YOU’就行。我他妈的那里配有什么想法,我就应该学学做贱货呢。贱货都比我强,我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哈哈哈哈……”
                 
  田雨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痛苦,小鱼的眼睛里是一团怨毒的火焰,他肆无忌惮的说着,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象剑一样扎在了他的心里,感到一种恶毒的滴着鲜血的快意……
                 
  而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他看见田雨扬起了右手……
                 
  球垫起来了,小鱼轻巧的把球隔着三号位送到了四号位,开网球,正好的高度,田雨微笑着跃起来,优美的在空中舒展着白皙有力的手臂,奋力的扣了下去……场边是一片喝彩声……
                 
  小鱼感到左腮沉重的挨了一下,身体向后倒去,他踉跄着用手支了一下地没有摔倒。
                 
  嘴角粘粘的,湿热的东西流了下来。
                 
  小鱼伸手摸了一把,一手的鲜血……
                 
  小鱼蹒跚着走上前去,用那只血手在田雨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田雨,你可真有威风……”
                 
  他绕过田雨走了过去,回过头来,田雨还在那里呆呆的站着,纹丝不动。脸上的手印在路灯下刺目的殷红。
                 
  “你记着,以后你再动手,我一定也要看见你的血……”
                 
  夜风吹在脸上,热辣辣的疼。
                 
  小鱼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就象小时侯的那个排球,它掉进了河里,自己淌着水去捞,手指都触到了,它还是缓缓的顺水流走了……那是自己拥有的第一个排球,火车头牌的,舅舅送的。
                 
  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全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一楼的洗刷间黑着灯,小鱼从虚掩的窗子里爬上去,跳进了黑暗里。

第三十五章

                 
  清凉的早晨。
                 
  忙碌的白天。然后,太阳落山了。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地球依然故我的转动,日子一天天平静的过去。
                 
  小鱼把时间安排的很紧张。
                 
  除了一三五的训练,二四晚上和周六下午还去作一个家教,是学生会家教联系中心介绍的,一个初三的孩子。家住的离学校很远,骑车要半个小时。
                 
  晚上就是去图书馆,二楼东侧的角落里那个座位已经成了他的专利。没再去过2教和8教上自习。
                 
  偶尔有闲下来的时间,小鱼就一个人出去走走,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出来走走。
                 
  有时小鱼感觉一个人的灵魂可以和身体分开,它疲惫的站在一边,漠然的看着自己的躯壳坐在教室里听讲,挤在食堂的人群里打饭,在训练馆里摸爬滚打,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书,一个人寂寂的走在柳絮纷飞的校园小路上……
                 
  就象木偶一样。
                 
  已经三个礼拜了,小鱼没有再注意过田雨,除了在球队里必要的接触时有那么一两个字的简单冷漠的对话,小鱼让自己忘记了他的存在。偶尔在路上看见他和别人交谈,小鱼也没有回避,坦然的走了过去,就好象没有看见一样。
                 
  高坚常来找小鱼,但是小鱼再也没有和他一起出去玩。前些天有一次在二食看见他和一个大二的女生一起吃饭。女孩挺不错的,高坚自己还是那种游刃有余的模样。
                 
  天气暖活了,训练改在室外了。星期五训练时刘黑脸让大家分成了两组,姚心舟带一组跑3000米,田雨带一组在篮球场作折返跑。
                 
  小鱼和高坚一组,跑完3000米,大家伙儿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
                 
  小鱼坐在草地上,日薄西山的时候,天边有一抹艳艳的云霞,校园里的大白杨树和法国梧桐也都长满了叶子,在暮色中拖着长长的影子。最高的树的上方飞着一只乌鸦,它飞的很高,象一个小黑点,远远的发出“呀,呀”的叫声。小鱼不觉看的出了神。
                 
  “喂,小鱼……你的眼睛好那个……”
                 
  小鱼扭过头,看见高坚正用胳膊支着脑袋看着自己,嘴角带着一丝怪怪的笑。
                 
  “我的眼睛怎么了?好什么好?”
                 
  “好迷茫,我也说不出……好象女孩的眼神……。”高坚说话有些吞吞吐吐:“不过,满好看……”
                 
  小鱼愣了一下,随即没正经的笑着啐了高坚一口:“呸,高坚。犯病啊?我就说你这家伙离了女孩不行,几天不泡妞就出现幻觉……”
                 
  高坚居然有些脸红:“什么狗屁幻觉啊,人家只是说说吗……”
                 
  “喂,大少,那天和你在食堂吃饭的女孩是谁啊?”
                 
  “乏味的女孩,”高坚又恢复了大少的脸孔,撇撇嘴说:“胸大无脑,没意思。”
                 
  小鱼笑着给了高坚一下:“臭德行!天下第一臭美的就是你了……”
                 
  姚心舟半道里插了进来:“我就等着看看高坚以后拜倒在谁的石榴裙下面……”
                 
  远处老刘招手示意两组交换场地了,大家伙儿一个个爬了起来朝篮球场走了过去。
                 
  回到404,居然大家都在。
                 
  “小东西!快点吃,都等你呢。”何峰把饭盆推到小鱼面前:“电影7点10分开演,还有半个小时,快点啊……”
                 
  小鱼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吱吱呜呜的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干吗不去,好不容易淫龙请客。”孙应刚有些着急:“老四今天下棋连赢了淫龙三盘,多不容易啊……”
                 
  “昨天的解剖我还没看呢,算了,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丰振啧啧的咋么着嘴:“我看小东西是疯了,又是训练又是广播小组,又是作家教,还报了四级考试,整天忙的脚不点地……”“就是,那四级考试本来要求第二学年过,干吗非要弄的自己晕天黑地的,”淫龙也叹气:“唉,我早就说老六这小子邪门,前些天还比谁都疯,好,这几天一下子变成最守规矩的小绵羊啦。拜托,今天放美国片,你看有几个不去看的……”
                 
  “至少于利雯,陶飞,还有眼镜他们不会去的……”小鱼笑着说出几个最刻苦的名字。
                 
  “学习畜生!那是些个学习畜生!!”淫龙愤愤的说:“都是这些个死读书的学习畜生把单科奖的分数提的那么高……一想他们我就来气……”
                 
  小鱼笑的喷饭:“老二这无名邪火发的,还不许人家用功了……”
                 
  “走了,鱼。”丰振止住笑说:“咱不当学习畜生照样比他们好,走了啦……”
                 
  小鱼还是没去,应该看一下这星期的笔记,英语也要看,四级已经报名了,总不能弄一个丑态百出。
                 
  吃完了饭小鱼锁了404的门,又到501拿了几本书就下了楼。
                 
  图书馆里面人不多,稀稀落落的,今天是周末,看来美国电影的号召力就是大。
                 
  小鱼习惯的走向自己的那个角落,却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那个座位上了。
                 
  那个男孩枕着自己的左臂,右手描画着什么,桌子上放着两本书,却没打开。
                 
  是江初。
                 
  小鱼走到他侧后的一个座位坐下来,拿出了自己的书本和笔记。
                 
  这学期小鱼留意过学校里的板报栏,李秋阳的名字自然是不会再有了,江初的名字后面换了另外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晚上,江初都是那样趴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在一叠白纸上写着什么。闭馆的时候,小鱼发现前面的座位已经空了。那个男孩已经悄悄的离开了。
                 
  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有一个纸团。
                 
  不知道为什么,小鱼走过去拣了起来放进了书包。
                 
  在501柔和的灯光下面,小鱼打开了那张纸。
                 
  上面满满的凌乱无序的写着一些不连贯的字句,想你恨你爱你想你恨你爱你……
                 
  你终于会飞了吗……
                 
  我再也不骂你了,我让你拉我的手,每天都有梦到你,你都在笑着,你是在天堂里面吗?你笑的好开心。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
                 
  可是你不说话。
                 
  你终于不再哭了。
                 
  可是每天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去作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在晚上出来,走很远,在没有人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哭……你看得见我吗……
                 
  我想你。
                 
  我恨你。
                 
  我爱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也爱你。
                 
  天长地久人生几何生死无觉从尔有期
                 
  小鱼从桌洞里拿出火柴,把那张纸点燃了。它吐着淡淡的火苗,变成了一小团灰烬。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晚上,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外传来晚归的同学快乐的笑闹声,不知道是谁还在弹吉他,还有人伴唱……
                 
  小鱼又看见那个孤单的背影,他慢慢的,茫无目的的转过街角,象一只流浪的猫,无声的消失在阑珊的夜色里……
                 
  然后,是那个悬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的男孩,他静静的俯视着地面,如此的坦然,如此的从容。
                 
  李秋阳,你在微笑吗?你是否知道了那个人,他也爱你。
                 
  你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周六忙活了一天。上午去家教一直到12点多才回来。中午草草的泡了一包方便面却没胃口吃,然后去参加广播小组的活动。四点钟回到501,把一个星期的脏衣服和床单拿出来洗,满满的两大盆。一边洗一边听着英语磁带,洗完了之后已经快六点了,也不饿,就拿出信纸写信。
                 
  攒了好多信该回了。
                 
  有人咚咚的敲门。
                 
  小鱼站起身来,不知觉间天已经黑透了。
                 
  “拜托,今天是周六啊,有没有搞错啊,猫在屋子里用功……”高坚头上束着一根彩色的发带,手里还拿着一副羽毛球拍,脸上还有一些汗渍:“我打球回来看见你的灯亮着,就猜你猫在宿舍呢,还好,不用到图书馆找你了……小鬼头,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打算啊?”
                 
  “没什么打算,看看书写写信呗……”
                 
  “看书写信,真是大逆不道啊,信什么时候不能写啊,你看我有什么?”高坚得意的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卡片。
                 
  那是两张阿玛那娱乐城的门票,小鱼听说过,就在金城的对面。里面可以唱卡拉OK,可以跳DISCO,也有游泳池和健身房,还有游戏厅。高坚弄到的是通票,估计又是他老爸神通广大的关系。
                 
  “你快一点啦,我去换衣服,你在四号楼下面等我。”
                 
  “阿坚,我不想去,你和别人去吧……”
                 
  “靠,搞什么呀你。要劳逸结合嘛。别磨磨蹭蹭的,一会儿见。”高坚一溜烟跑了下去。
                 
  小鱼在门前呆了一会儿,转身收拾了一下桌子,换了鞋走下了楼。
                 
  阿玛那里面的世界对于小鱼是完全陌生的。高坚到是驾轻就熟,玩什么都是行家。
                 
  那么多的年轻人在舞池里摇摆,节奏激越的音乐震的地面都颤动,眼花缭乱的灯光闪耀之处都是年轻的笑脸,高坚端过来两杯扎啤,喝了一口,拉着小鱼跳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小鱼站在最热闹的舞池里却有一种站在野外的感觉,所有的喧嚣都离自己很远。
                 
  那个沙哑的女声在重金属的音乐中极具穿透力的哀号着:…………
                 
  catch me,hug me,kiss me,touch me I want you love me tell me,tell me,please tell me you dearest love It's me…………
                 
  小鱼退出了舞池,端起杯子,不知觉间又喝光了杯子里的啤酒。有些头晕。为什么在这最喧闹的地方反而感到了孤独……
                 
  “怎么了??鱼儿?为什么不跳了……”是高坚在小鱼的耳朵边上吼叫。他的额发湿湿的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光彩。
                 
  小鱼的眼睛有些朦胧。
                 
  “没什么,阿坚,你去玩吧。”
                 
  高坚喝了一口啤酒,拉着小鱼的手离开了阿玛那。
                 
  坐在阿玛那门前的台阶上,小鱼看着对面的金城,依旧是灯火辉煌。
                 
  “小鱼,我知道,”高坚静静的说:“你眼里的东西是忧郁……”
                 
  “没有……哪来的什么忧郁啊……”小鱼想笑一下,但是没有成功。
                 
  他扭过头看了高坚一眼:“阿坚,咱们回去吧。”
                 
  高坚搂着小鱼的肩膀,走在树影婆娑的街道上。
                 
  “小鱼,你有心事。虽然你总是在笑,可是你有心事……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想让你高兴……”高坚在小鱼耳边轻轻的说:“……你的眼神让我难受……”
                 
  他呼吸出的热气让小鱼战栗,小鱼觉着自己好象僵硬的躺在手术台上,所有的神经都麻木的停止了工作。
                 
  但是,他感觉到高坚环过他脖颈的右手慢慢的抚摩着他的脸颊,然后向下,下巴,脖颈,……它试探着,一点一点的往下深入……然后是那片火热的唇湿湿的含着自己的耳垂……
                 
  小鱼感觉到自己的颤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那手指下变的火烫,他也听的见自己的呼吸,感觉到自己的眩晕……
                 
  不,停下来……内心里有个声音在徒劳的呼唤,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嘶哑的响起:catch me,hug me,kiss me,touch me……
                 
  抓紧我……抱着我……亲吻我……抚摩我……
                 
  不管你是谁…………………………
                 
  我想被亲吻被拥抱被抚摩……抱着我……
                 
  小鱼向后舒展着脖颈战栗着闭上了眼睛……
                 
  眼前是404的那张小床,两个空空的酒瓶和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两个相拥而眠的少年……。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小鱼奋起所有的理智和力量按住了那只手:“不,不能……”
                 
  良久,小鱼抬头看着木立在那里的高坚,“你是那种人么?那种人……”
                 
  “……我……我不是,我…………”
                 
  “那你觉着我是?”
                 
  “不!……我不知道……”
                 
  小鱼踉踉跄跄的跑出去几步,回头看高坚还在那里站着,他的脸庞在月光下是那么的脆弱和苍白。
                 
  “阿坚,什么都没有过,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你的错,我们,我们还是好哥们儿……”
                 
  地上是高坚僵硬的身影,小鱼缓缓的朝前走去。越走越远…………
                 
  天上是漫漫的繁星。
                 
  一颗一颗眨着眼睛。
                 
  象是妈妈泪光荧荧的眼睛。
                 
  小鱼绝望的仰望着无边的夜空,抬手擦去一脸的泪水,咬牙切齿的吼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第三十六章

                 
  “弟兄们,好消息。”何峰一进宿舍就传达了放假的消息:“星期五是五一,加上周日周六一共三天假,赶紧作准备吧。”
                 
  “爽!”淫龙买的水煮肉片,吃了一鼻头的汗:“头儿,是不是周四下午就可以走了?”
                 
  “是啊,周四下午没课,太棒了……”孙应刚兴高采烈的欢呼:“明天,解放啦”。
                 
  “我可没说啊,”何峰鬼鬼的一笑:“马列主义老太太让周四下午各班开个班会。”
                 
  “那你们就放心走吧,老大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丰振嘻笑着挤了挤眼:“请老大吃一顿就好了……”
                 
  何峰装摸作样的清了清嗓子:“恩,不要腐蚀革命干部啊……”
                 
  “天津,我要去天津,”吴京美美的盘算着,他有一个最要好的哥们在南开:“可以玩两天,第三天回来……对了,老五,你不是天大也有同学吗?咱们一块儿去吧……”
                 
  “别听老三的,去青岛吧,我们在青岛的哥们儿说了好几次了叫过去玩……”淫龙也是兴致勃勃。
                 
  ……
                 
  他们热烈的讨论着假期的安排。
                 
  “老六,你打算去哪里啊,你们中学考出来的哥们那么多,你想好去哪里了吗?”孙应刚问小鱼。
                 
  “哪里也去不了。”小鱼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下个月就考四级了,我没怎么看,再说还有家教。球队也不知道放不放假。”
                 
  “我就不明白小东西整天把自己弄的屁颠屁颠的,除了中午吃饭见到他都难。”淫龙很是不解。
                 
  “是啊,小东西最近话都少,越来越深沉……考四级把人都考酷啦。”丰振附和着,他和小鱼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今年报考四级的。
                 
  “我上去睡会儿午觉,下午还要训练。”小鱼收拾了饭盆,离开了404.是的,最近在404的时间也少了,有时甚至午饭也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吃。每天机械的做着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别人的,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真正的感兴趣。在教室在球队在404,他也会跟着别人一起笑,可是常常笑完了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发笑。
                 
  下午的训练刘黑脸先是进行了一番思想工作。
                 
  五月中旬联赛的第一阶段比赛就要开始了。刘黑脸对球队还算满意,这几周他安排了几场友谊赛。球队的主力人选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刘黑脸要求大家加把力,一定要顺利出线。
                 
  他前一段时间考察了同一个赛区的其他几支球队,很清楚医大男排的网上高度不占优势,所以最近一段时间除了练防守,就是非常强调网前的战术配合,快球掩护,梯次进攻之类的球是这一段战术训练的重点。
                 
  “打球就要动脑子!差不多的队谁脑子活谁的机会就多,这就叫‘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老刘很为自己找到这句成语感到得意,重复了两遍:“战术训练的要求就是一个字,细!细!!再细!!……”
                 
  专项之后的分组赛主要就是练战术。小鱼也没觉着有啥,还是那些东西,就是集中起来练而已。
                 
  后排把球稳稳的送上来,几个主攻副攻根据小鱼的手势来回穿梭着把球扣中。
                 
  “高坚!怎么回事,没睡醒似的,”老刘在场边吆喝着:“来点精神!”
                 
  高坚的假动作做的形同虚设,没什么欺骗性,给他传出的快球,明明位置时机都可以,他却常常打的莫名其妙。
                 
  这几天高坚一直有些沉默。小鱼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练球,象原来一样,可是说话时却有些不自然。每次眼光偶然相遇,高坚都象烫到一样,立即把眼光移开……
                 
  小鱼觉着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高坚!!!干什么那?你这做掩护的比进攻的起跳还慢?!那还要你这掩护有个屁用!!”
                 
  老刘恼火的吼叫着:“脑袋木头做的啊?!”
                 
  如果是原来,高坚会吐吐舌头挤挤眼睛拌个鬼脸也就过去了,这回他没吭声,冷着一张脸。
                 
  一号位把球从后排送了上来,小鱼面对着二号位一个背传,,田雨在二号位抢先跃起虚挥了一下胳膊,球低平的送到3,4号位之间,在三号位击球的王立云却被高坚撞到地上,球落下来滚在一边。高坚从地上拣了起来。
                 
  “笨蛋!!!”刘黑脸再也按捺不住咆哮着冲进场里:“干什么吃的啊你?!掩护!你在四号原地起跳做掩护!!打过多少次了?!脑袋别到裤裆里了?!蠢货!!!”
                 
  刘黑脸的怒吼在紧张的空气中回荡,在夕阳的余辉里,高坚棱角分明的面孔变的血红。
                 
  “我就是不愿意打掩护!我不干了!”他用力的把球扣在地上,转身离开了球场,微风吹起了他的额发,这几天他没有系束发带……
                 
  训练场上一丝声息都没有。那只排球在地上高高弹起来最后滚到了小鱼脚边上。
                 
  …………
                 
  “这只犟驴……”刘黑脸怒极反笑,这种情况显然他也没预料到:“这个混帐小子……”刘黑脸讪讪的摇了摇头:“……发什么愣啊,快点练!”
                 
  拣球的时候,小鱼看见田雨正冷冷的看着自己,小鱼木然的转过身把球抛给了一号位发球的队员。
                 
  训练完大伙儿在更衣室里议论纷纷。
                 
  “高坚今天怎么了?那么大火气,居然让老刘下不来台……他又不是不知道老刘的脾气,骂完转身就忘,其实老刘一直对他很好的……”王立云小声的问,“难道还真的不想干了,他可是体育特招生,不干对他可没好处……”
                 
  “我也觉着大少今天这火发的邪行,谁没让老刘骂的狗血淋头的呀……”姚心舟换上衣服:“小鱼儿,你知道大少这几天有什么事吗?我觉着他有点不对劲……”
                 
  整个更衣室里就只有田雨和小鱼没参与议论。
                 
  “我也不清楚……”小鱼没有抬头,淡淡的应了一句。
                 
  “姚头儿,你一会儿得去找找高坚去,他这少爷脾气一发作就不考虑后果,球队离了他固然难受,可他要是真不干了,学校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是田雨冷静的声音,清晰的从背后传来。
                 
  小鱼漠然的拎起包,离开了更衣室。
                 
  周四中午,淫龙,吴京和孙应刚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学校,不知道怎么回事,淫龙居然也跟着吴京和孙应刚去了天津。何峰学生会有事情五一走不开,丰振看来是准备利用五一的假期好好用功看看英语了。
                 
  于是留守的人们把笑逐言开的三个旅行家送到了校门口。
                 
  等车的时候,何峰叮嘱淫龙照顾好孙应刚,他年龄小别在外面出什么蠢事。
                 
  “没问题,有老二在,保管把大呆子和小呆子安全带回来。”淫龙一边催着何峰丰振回去一边看了看手表。
                 
  “老二,你自己也要小心呦,可别再裂了裤子,”丰振调侃淫龙:“这回可没有娜娜在身边给你缝裤子了……”
                 
  “谁说没有,娜娜……”孙应刚粗声说话被淫龙的眼睛打断。
                 
  “恩?……有情况……”丰振狐疑的看了看淫龙,又看了看孙应刚。
                 
  中午的阳光热乎乎的,校门口两个女生摇摇摆摆的背着包远远的小跑着过来了,是娜娜和曲丽。
                 
  “顺路,顺路……娜娜她们正好去天津看同学……”淫龙讪笑着解释。
                 
  “哼哼……正好?我看是你正好!你就正好不去青岛,改去天津了……”丰振鬼笑着:“狡猾的老狐狸!!我这就问问娜娜去……”“别,别……”淫龙拉着装腔作势的丰振面红耳赤的央求:“老四,老四,老冤家……回来我请你吃经汇的包子……”
                 
  “不行,我非得问个明白……”
                 
  “鱼排套餐!”
                 
  丰振还在装模作样的拉拉扯扯。
                 
  “烧鸡!!”淫龙狠了狠心,咬牙切齿的骂:“你这黑了心的毒蛇……”
                 
  “早这么乖多好……”丰振满意的停下了表演。
                 
  “我来晚了,404的都在啊……”娜娜跑的气喘吁吁,这回她只带了一个包。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还拉拉扯扯的……”曲丽笑着问。
                 
  “我们感情深,”丰振认真的说:“老二舍不得我,非要拉我去天津,说是吃住玩全包了……”
                 
  “……是啊,是啊,”淫龙狠狠的拍着丰振的肩膀:“这小子还不识抬举,非要留下来用功……”
                 
  “我也觉着辜负了老二的好意……”丰振转动着眼珠:“这样吧,娜娜,你就和曲丽代我接受淫龙的好意吧……吃喝他全包了……哎吆,你捏我屁股干吗?!……”
                 
  曲丽早笑的花枝乱颤了。娜娜偷偷的看了淫龙一眼,也羞羞的笑了。
                 
  回到501,小鱼怔怔的坐在桌子前。
                 
  娜娜不是那种漂亮的女孩,普普通通,可是她刚才的笑脸却是那么的动人。象一朵娇艳的花儿。
                 
  因为她知道那个她喜欢的人爱她。
                 
  被他疼爱是多么幸福啊……
                 
  小鱼茫然的看着桌子前面的墙上那张黑白的图画,空旷的沙漠,没有边际,没有树木,没有花草,没有生命。一片沉默的黑白的世界。
                 
  下午在图书馆前面遇到了姚心舟。
                 
  “小鱼,你说高坚可恨不可恨……”姚心舟冲着小鱼吐苦水:“还在那里发少爷脾气那,中午我去找他,他爱答不理的说就是不想干了。我说了他几句,这小子倒好,眼皮都不抬,说,你走吧,我要出去啦……其实老刘还是一心想让他回去,可他也得给老刘一个台阶下啊。要是他还这么倔驴,老刘恼了告到学校里,他可是体育特招生,我看再牛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鱼儿,要不你去说说,我看他可能会给你面子的……”
                 
  “姚头儿,我会去找他的……”小鱼想起那天高坚僵硬的身影,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高坚不在宿舍。
                 
  他宿舍的哥们说他中午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小鱼到了教室和图书馆,运动馆,高坚都不在。
                 
  小鱼默默出了校门朝东走。
                 
  阴天了,刮起了风。天空灰蒙蒙的,一些碎纸和肮脏的塑料袋被风刮了起来,盘旋着高高的飞起来。扑面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睛,街上行人少了起来。
                 
  转过了那个街角,已经可以看见金城的大门了。
                 
  在街道的对面,阿玛那门前的台阶上,高坚戴着一副墨镜翘着下巴坐在那里,他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就象一个流浪的少年。他的手边放着几个啤酒罐。
                 
  小鱼默默的走过去坐在高坚的身边,高坚没有出声,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他的眼睛隐藏在银色的墨镜后面。
                 
  “阿坚……起风了……”
                 
  …………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作蠢事,你应该去找老刘认错……”
                 
  高坚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小鱼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对面楼上有一扇没有关好的窗子被风吹掉了一块玻璃,从高处掉下来摔的粉碎。
                 
  “阿坚,是因为我吧……”小鱼喃喃的说:“那还是我离开球队吧……我无所谓的,你应该留下来……应该离开的是我……我会想办法离开的……”
                 
  “鱼儿,”高坚忽然轻声的说:“我刚才买了两副墨镜,一样的。这一副给你。联赛的时候咱们哪天可以一起戴着墨镜上场比赛,你说会不会很酷?”
                 
  “会,当然,那可真是帅呆了……”
                 
  “鱼儿,我喜欢戴着墨镜,在街上看走过去的漂亮姑娘,也不怕被人发现……戴上墨镜你会发现其实那些女孩也在偷偷看你呢……”
                 
  “果然是这样啊,其实她们也看咱们啊。怪不得姑娘们喜欢戴墨镜呢,原来是想遮住眼神啊……有时我也有觉着自己被墨镜后面的眼睛盯着……”
                 
  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也根本没有漂亮姑娘走过去。
                 
  两个人用榨不出一丝快乐的声音说着快乐的对话。
                 
  有沙子迷住了眼睛,小鱼揉揉眼睛戴上了那副墨镜。眼前是一片银灰色。
                 
  “可是你别对着她笑,你其实不知道她是在看你还是在看别人。你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喜欢你……她并没有让你看见她眼镜背后的真实的眼睛……”高坚慢慢站起来:“小鱼,我想自己再走走。”
                 
  高坚走了。小鱼一个人坐在阿玛那的台阶上。
                 
  风小了。天空中开始落下雨点来。
                 
  小鱼掳了掳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站起身来。
                 
  该回去了,天黑了。
                 
  一对情侣相拥着走在花花绿绿的雨伞下面,那个女孩走过去了回头看了小鱼一眼。
                 
  街上已经积起了许多小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溅起一个个的小水泡。
                 
  街边的一家商店播放着电台的每周一歌,该吃晚饭了,每天放每周一歌的时候就该吃饭了。小鱼朝学校走去。
                 
  走过布告栏的时候,小鱼看见内容换了。
                 
  有一栏专门介绍即将开始今年联赛预选赛的医大男排。
                 
  那张贴出来的全家福是和工大打完对抗赛时照的。陈鹏飞姚心舟高坚王立云他们都在。
                 
  小鱼自己站在最前排,那只白皙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肩膀。
                 
  小鱼看着那个皮肤微黑的男孩,浅浅的笑窝,明亮的眼睛,还有几分稚气的脸上是纯洁快乐的笑容。
                 
  曾经,有那么一天,他是那样的快乐。

第三十七章

                 
  夜里小鱼作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空旷的屋子里,周围一片漆黑,地上很湿,所有的东西都滴着水,自己的衣服也是湿的,他伸手触摸着湿滑的墙壁,却发现屋子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他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却没有人回答。只有瓮声瓮气的回声。
                 
  早上醒来发现天已经晴了,外面也没什么积水。
                 
  小鱼觉着有些鼻塞,昨天淋雨可能感冒了,从桌洞里找到几粒感冒胶囊吃了下去。
                 
  上午就没出去,在宿舍里作了一套题。后来丰振过来两个人一块听了些听力磁带,丰振准备的很好,单词背的很熟,基本上没有什么不会的,阅读理解也很少出错。
                 
  小鱼觉着丰振这次的四级肯定会有一个好成绩。
                 
  下午的训练不作特殊要求,今天是五一,有一些队员趁着假期回家或者外出,人员不齐,所以老刘就让大家自由活动随机分组打比赛。
                 
  正在大家做准备活动的时候,训练场边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是陈鹏飞。
                 
  小伙子们欢叫着跑上去和老队长抱成一团。
                 
  他是专门从实习的地方回校来看看的。
                 
  陈鹏飞考研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第一志愿没考上,调了一家南方的学校,专业也还不错,面试已经通过了。他显得很高兴,拍着小鱼的脑袋笑着说:“今天啊田雨高坚都靠边站,鱼儿给我作专职二传……哇,半年没有打球了,手都痒死了……”
                 
  老队长的回访让队里一片欢腾。老刘的黑脸也笑开了花,回家通知师母准备饭菜去了。
                 
  “队里都好吧?”陈鹏飞问田雨。
                 
  “……好,都很好……”田雨沉稳的回答。
                 
  “刘导还骂人吗?”陈鹏飞笑着问。
                 
  “那还改的了,前天把高大少骂跑了……”姚心舟给陈鹏飞拿了一套运动服。
                 
  “我说没看见高坚呢,这小子的少爷脾气也是一辈子改不了……可别真是钻了牛角尖不回来了……”
                 
  “我也担心了一下子呢,”姚心舟接着说:“好在昨天晚上他去找我说是今天回家一趟,五一回来再训练,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船,那你这队妈当的也不简单,大少这么犟很少有听别人劝的……”
                 
  “不不,不是我的功劳,是小鱼儿的功劳,”姚心舟苦笑了一下:“我去劝他让他给赶了出来,呵呵,他的犟脾气我可对付不了……”
                 
  “可爱的鱼儿……”陈鹏飞亲昵的拍着小鱼的肩膀:“……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我有点感冒,不碍事……”
                 
  小鱼觉着浑身没什么力气,可还是撑着打了五局球。
                 
  在老刘家里吃饭的时候,头疼的厉害,小鱼坐在角落里看着男排的小伙子们纵声谈笑,几个手艺好的在厨房里帮着师母收拾饭菜,其余的就围着陈鹏飞问长问短。小鱼看见田雨拉着陈鹏飞兴致勃勃的问些关于考研的问题。屋子里不时的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欢乐近在咫尺,他却象一个局外人一样漠然。没有人注意到他。
                 
  回到501还不到九点,小鱼吃了一些感冒药倒头就睡了。
                 
  早上醒来天已经亮了。小鱼发现昨晚上睡觉没有关灯,口渴的厉害,摇了摇暖壶,里面都没有多少水。倒干了那两把暖壶凑了半杯。头不怎么疼了,只是身上还是没有一丝力气。今天是周六,因为自己作家教的那个孩子周四就跟着父母旅游去了,所以今天自己是自由的。
                 
  小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拾了几本书去了教室。
                 
  刚刚7点教室里没有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坐在那里看书。
                 
  小鱼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听着磁带作听力题。
                 
  旁边的座位有人坐下来也拿出书来翻看。
                 
  小鱼听完了听力接着开始作些语法题。
                 
  桌子上一只纤细的手推过来一张小纸条。
                 
  小鱼抬眼看去,是尤兰。白皙的脸颊上有一抹红晕,她低下了头。
                 
  小鱼拿过纸条:我没带字典,有几个单词不认识,请你帮我翻译一下。
                 
  下面是几个单词。
                 
  小鱼在认识的单词后面写上了自己知道的汉语意思。
                 
  SPHINGES 谜一样的人 INFATUATION 糊涂,迷恋 看见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小鱼停下了笔,他默默的盯着那个简单的单词沉思了很久,写下了一句话。
                 
  LOVE Sorry,In fact,I want to know the true meaning of this word too,please ask others.
                 
  纸条退回去之后不久,小鱼听见尤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文具盒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有一只笔掉在小鱼的脚边。小鱼弯腰拣了起来递过去。尤兰微微有些颤抖,她接过钢笔,轻轻的说了一声:“谢谢你,古小鱼。”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小鱼呆坐了一会儿,再也看不进书了。
                 
  应该出去走走。
                 
  出了教学楼也不知道该到那里去。学校里人不多,很多人回家或者出去玩了,在学校里的大多也趁着放假在睡懒觉。
                 
  小鱼漫无目的的出了校门,因为刚刚下过雨的缘故,空气很清新,街边上摆放的鲜花寂寂的开放着。
                 
  走过碧潭公园的时候,看见门前的牌子上写着五一期间免收门票,并且公园还有花展。小鱼走了进去。还不到9点,公园里人很少,晨练的人大多已经走了,假日里出来玩的游客还没有上来。一些游乐场所和小卖部正不紧不慢的准备营业。游船租赁处的小亭子外面,有一对母子。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串彩色的气球,很神气的站在那里:“妈妈,你快来呀……”
                 
  他年轻的妈妈跟了上来在小鱼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妈妈累了,咱们休息一下……”
                 
  小男孩跑过去拉着妈妈的手:“妈妈,你答应我可以划船的……”
                 
  “健健乖,下次等爸爸回来咱们再划船……”
                 
  “不嘛,不嘛……”小男孩冲着妈妈撒娇:“妈妈说话不算数,你说我要是得了三朵小红花就带我到公园划船的……”
                 
  “健健,妈妈不会划船的……”
                 
  “妈妈,我会划,我会……”小男孩期待的眨着亮晶晶的小眼睛,摇晃着妈妈的手,一脸的求恳:“妈妈,妈妈……”
                 
  “咳,划船有什么难,就是伸手划拉呗……”租船的老太太也很乐意促成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你这个顽固的小石头……”年轻妈妈笑着摇摇头在儿子脑门上点了一下。
                 
  她和租船的老太太办了手续,租了一条小小的手划船。
                 
  男孩和妈妈兴致勃勃的跳上了小船。费了一番力气,年轻妈妈终于把小船摇摇晃晃的划开了岸边,湖里面还只有这一条盛满了快乐的船。小男孩开心的手舞足蹈,小船的每一次摇摆都让母子二人发出兴奋的尖叫。
                 
  湖边的草地因为雨水的冲洗是那样的青葱碧绿,小鱼顺着湖岸石阶走了几步,柳树垂下的长长的枝条柔软的轻拂着他的脸颊,太阳出来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吹来一阵清凉的风。这是个美丽的早晨啊。小鱼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不远的草坪上,几只灰喜鹊蹦来跳去,偶尔低低的飞起来,滑翔一小段距离,悠闲的寻找着食物。一切都是那样的平和安详。
                 
  小男孩的快乐的笑脸让小鱼心里湿湿的,生活在妈妈臂弯里的幸福的孩子,无忧无虑的年龄,他现在意识不到自己拥有的幸福,但是他会长大,总有一天他会怀念这生活在妈妈怀抱里的纯洁的快乐……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
                 
  小鱼觉着自己倦了,有些头晕,他轻轻的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救人那,快来人那……”“快来人啊,有人落水啦……”
                 
  湖面和湖岸上传来尖利的呼救声。
                 
  不好!!小鱼立即睁开眼睛。
                 
  那只小船翻了过来,底朝天的浮在离开岸边几十米的水面上。年轻的妈妈抠住船底突出的边缘正在撕心裂肺的呼叫,小男孩的小脑袋在离她几米的地方一起一伏……
                 
  小鱼飞快的朝出事的岸边跑去,租船的老太太还在嘶声呼叫着,远处也有人在跑过来……脚上的运动鞋绑的太紧踢不下来,小鱼纵身跳进了水里……
                 
  冰凉的湖水让小鱼打了个激灵,牛仔裤和衬衣紧贴在身上,小鱼奋力的挥动手臂划水……时间静止了,呼救声也听不见了,小鱼只看见那个在水中起伏的小脑袋和那一串浮在水面上的鲜艳的气球……
                 
  湿衣服象绳索一样捆绑在身上,每一次挥臂都笨拙的象训练时举那个最重的杠铃……
                 
  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小鱼伸手朝孩子抓去,没抓住……一股水流灌进了嘴里……眼前一片模糊……又一次伸手,抓到了孩子的衣服……小鱼感觉水底下有一只巨蟒缠住了自己的双腿……他用力把孩子朝那个妈妈伸出的手推去……
                 
  年轻女人发出绝望的哭叫,她用一只手死死的抠着船帮,另一只手拼命去捞也没抓到孩子……力量正在迅速的消失,小鱼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上去又推了一下……
                 
  他听见年轻女人喜悦的哭泣……
                 
  水流象铁钳一样撬开小鱼的嘴巴灌进他的嘴里,肺里,水下的巨蟒紧紧的攫住了他,把他往水底拖去……黑色的船底就在眼前几米的地方浮着……他想抬起胳膊却没能作到……更多的水灌进来……
                 
  没有慌乱,没有恐惧,没有委屈,也没有痛苦。小鱼好象悬浮在空气中,平静的看着那个在水中挣扎的人,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着金色的磷光,有风,带着微微的花香,没有听到呼救的声音,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却有一种柔和的音乐响起来,……庸懒而轻松……。
                 
  ……水花渐渐平息……巨蟒拖着它放弃抵抗的猎物潜入了水底。
                 
  隐隐约约传来让人心醉神迷的歌声,象是微风拂过草尖的声音,象是天使低低的轻唱,象是妈妈温柔的叹息……
                 
  远处是一片耀眼的白色光芒……是妈妈,她站在洁白的花从里,正张开双臂等着小鱼回家,她的脸上带着爱怜的微笑……她的眼里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妈妈,是你么……你来接我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好累,好累……
                 
  你带我回家吧……
                 
  小鱼纵身跃入了妈妈温暖的怀抱。

第三十八章

                 
  周围是一片白色。洁白的天花板和墙壁,洁白的被褥……
                 
  小鱼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是下午的阳光……
                 
  “老大,老大,小东西醒了……”丰振惊喜的叫起来。
                 
  然后是何峰的笑脸:“臭鱼,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他们的眼圈都有些发红。
                 
  “老大,老四,你们都在啊……这是在哪里……”小鱼觉着脑袋很沉,身体有些虚脱。
                 
  “鱼儿,在附院啊……”何峰捏着小鱼的手。
                 
  “公园的人叫的附院的救护车,马列主义老太太接到消息就跑来了,她正在家收拾家务,连围裙也没脱,刚才下楼还把脚扭了一下……于利雯尤兰那帮子女生也都来了,哭哭啼啼的,让护士长赶走了……”丰振填补着小鱼记忆的那一段空白:“她们还会再来的……”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小鱼打断丰振的话。
                 
  “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他吐了几口水当时就哭出来了……”何峰拍着小鱼的脑袋:“不象你这浑小子,呛了一肺的水,到阎罗大王那里转了一圈……脸都是青的,把老四都吓哭了……”
                 
  “你呢,老大,别光说我……”丰振撇撇嘴,轻轻揪着小鱼的耳朵:“该死的小东西,害的哥哥们在这些小护士面前出丑丢脸,失了体面……这笔账该怎么算?……不行,非得赔偿精神损失费不可……”
                 
  “马老太太没什么事吧?”小鱼问了一句。
                 
  “没大事,”何峰笑了:“这一会儿跑去联系晚报和电视台去了……”
                 
  “啊?”小鱼有些惊愕:“这么夸张……”
                 
  “鱼儿,你是社会主义的好青年,思想好品质好……”丰振学着马列主义老太太的口气:“这样的见义勇为的光荣事迹一定要广泛的宣传,教育更多的青年……喂,鱼儿,当时你怎么想的?就这么一下子跳下去了?可别跟哥哥说是想起了雷锋叔叔的光辉形象,一下子充满了无形的力量啊……”
                 
  怎么想的?小鱼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尽管马列主义老太太再三劝阻,小鱼还是坚持在晚饭前离开了医院。
                 
  “这孩子,怎么也应该在医院里住一天的……”
                 
  “马老师,我没什么事了,在这里我也睡不着……”小鱼不愿意象个病人一样的躺在病床上:“我真的没什么事……”
                 
  丰振一向理解小鱼的心思,他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对马老太太说:“马老师,古小鱼的意思是这样的,急诊观察室的床位本来就很紧张,他觉着自己问题不大,希望把床位让给那些更需要的急诊病人,古小鱼同学一直都是这样先人后己的……”
                 
  “啧啧,啧啧,”马列主义老太太感叹的摇晃着脑袋:“舍己为人,舍己为人……那就回宿舍休息吧……何峰,这样的同学,咱们党组织可一定要重点发展发展啊……”
                 
  何峰赶紧板起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小鱼可能会忍不住笑起来。马列主义老太太的神情就象样板戏里的党组织负责人。丰振这个装摸作样的混球……丰振得意的冲小鱼挤了挤眼睛。
                 
  “小何,小丰,那你们两个要好好照顾一下小古啊……”马列主义老太太临走又叮嘱了一句。
                 
  回到宿舍,女生们就送来了一盆鸡汤。
                 
  “你们还真行,怎么弄的?”何峰问。
                 
  于利雯推了推眼镜,有些得意:“我跟食堂的人说了一句用的他们的炉灶,做汤我可不会,好在咱们的才女尤兰小姐惠质兰心什么都会,选鸡和作汤的都是她……”
                 
  “不,不是的,大家都在帮忙的……”尤兰有些慌乱的摆着手。
                 
  “哇,真的很好味啊……”小鱼用汤勺尝了一口,汤淡淡的,但是很香:“尤兰,我以后认你作姐姐吧,可以常常喝到你作的汤……”
                 
  几个女生呱噪起来,于利雯笑着说:“吵什么,谁让你们不会作汤来着,当不成姐姐了吧……”
                 
  尤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她随即神色自若的一笑:“好啊。小鱼……弟弟,你以后可要听我的话啊。”
                 
  “好小子,这如意算盘打的,”丰振作势给小鱼来了一下:“以后有汤喝了……”
                 
  女生们走了之后,姚心舟带着几个排球队的哥们又来了,然后是自己的老乡们。九点的时候,何峰下了逐客令,说是让小鱼早点休息。他和丰振帮小鱼收拾了一下屋子也离开了。
                 
  灯光很柔和,桌子上放了一大堆水果。
                 
  那盆鸡汤已经凉透了。
                 
  坐在桌子前面,小鱼却没有了睡意,精神开始恢复了。
                 
  在观察室丰振的那个问题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当时你怎么想的?当时你怎么想的?
                 
  …………
                 
  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想……没有想任何人和任何事……
                 
  小鱼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
                 
  “咚”的一声,有人用力推了一下门。
                 
  “哪一位?”小鱼问了一声。门已经插上了。
                 
  没有人回答。
                 
  小鱼缓缓的打开了门。
                 
  门前的那个人小鱼是如此的熟悉,他的脸庞总是象雕塑一样的迷人,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自信的神采。
                 
  但现在却如此的陌生,他的头发蓬乱,身上有酒精的气味,他的脸色由于愤怒变的青灰扭曲,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喷射着仇恨的火焰……
                 
  “……田雨?你……”
                 
  “混帐王八蛋!!”那只手臂再次挥起来:“混蛋!!!你!你!!根本就不会游泳!!!!!”
                 
  小鱼撞在桌子上,台灯晃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炸响,屋子里顿时黑下来。
                 
  脸颊上一片麻木,眼前是几颗金星。
                 
  小鱼象野兽一样跳起来,疯狂的扑了上去。
                 
  两个人在黑暗里扭打在一起,从门口滚到床边,再滚到桌脚,不断有东西掉在地上发出破碎声,但是搏斗的人却始终一声不吭。
                 
  小鱼背上挨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回击打在了什么部位。直到他抓到了那只手臂……
                 
  小鱼象狼一样的咬了下去……狠狠的咬着……直到嘴里尝到一股甜腥味。
                 
  不知什么时候,田雨停止了反抗,他一动不动的停在那里任凭小鱼撕咬……
                 
  “傻瓜混蛋……你如果这样死了……我该怎么办……”
                 
  小鱼呆呆的松开嘴抬起了头,田雨伸出双手捧着小鱼的脸,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月光照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他就那么傻傻的看着小鱼。
                 
  小鱼象木偶一样被钢铁般的臂膀紧紧的拥抱着。
                 
  很久很久…………
                 
  他才象个小孩子一样靠在那个坚实的胸膛上,纵情的痛哭起来……

尾 声 1

                 
  日暮时分,秋凉如水。
                 
  年轻的女人坐在院子里葡萄树下的椅子上,偶尔轻轻的咳嗽几声。
                 
  一个小男孩穿着蓝色的条绒背带裤在院子里很投入的在跳猴皮筋,他欢快的跳着,小脑门上闪着汗珠,嘴里还念念有词:“两只小鸡小鸭,叫声咯咯呷呷。一只扁扁脚掌,一只尖尖嘴巴……”
                 
  “儿子,休息了,过来,妈妈给你讲故事……”
                 
  小男孩跑过来偎依在妈妈的怀里:“好啊,好啊……”
                 
  妈妈擦去儿子额头的汗珠,开始讲故事……
                 
  从前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她很喜欢跳舞,可她跳的不好……她就象那个魔法师老太太要那双施了魔法的红色舞鞋……那个老太太告诉她鞋子穿上后就会不停的跳舞,跳的很美,却一刻也不能停,直到死去……小姑娘还是要了那双红舞鞋,她说只要能跳出最美的舞蹈,她愿意付出生命……她跳的很美,大家都为她喝彩,不停的跳,没法停下来,直到最后她要累死的时候,她说:“我不后悔,我曾经跳出了最美丽的舞蹈……”
                 
  “不好,不好。妈妈,这个故事不好,”小男孩不喜欢有死亡和痛苦的故事,他想了想,又天真的笑了:“妈妈,妈妈,那是个傻姑娘,我要告诉她,累的时候就把红鞋子脱下来,那就不会累死了……”
                 
  年轻的爸爸滑稽的扎着一条小围裙,从屋门口探出身来叫:“喂,当家的,该吃饭了……你别老坐在院子里,天凉,晚上又该咳了……”
                 
  年轻的女人朝丈夫温柔的一笑,脸上是无限的幸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她爱怜的抚摩着儿子的小脑袋,轻轻咳了一声:“儿子,那是一双施了魔法的鞋子,一旦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了……其实,每个人都会有遇到那双红鞋子,它给有的人带来快乐,给有的人带来痛苦,可是只要穿上了,不管你是快乐还是痛苦,就一定要跳到最后一刻……”
                 
  小男孩迷惑的望着妈妈:“妈妈,妈妈,你有吗?能给我看看吗?”
                 
  “妈妈当然也有,妈妈很幸运,妈妈很快乐……”妈妈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鱼儿宝贝,你不用看妈妈的红鞋子,早晚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红鞋子,你会遇到那个给你带来红鞋子的人……”


                 


尾 声 2

                 
  屋子里没有灯,黑黑的。
                 
  小鱼把耳朵贴在田雨的胸膛上。湿滑的肌肤下面传来心跳和血流的声音,象是大海在退潮。
                 
  田雨轻轻的抚摩着小鱼的脸颊,鼻子,耳朵和嘴唇……
                 
  “鱼儿,我给你倒点水吧,嘴巴都干了……”
                 
  “恩”小鱼蜷缩在床上。
                 
  田雨从床上爬起来找灯的开关,“就只有台灯亮,刚才还打碎了……”
                 
  “……你有蜡烛吗?”
                 
  “左边抽屉里好象有一小截……”
                 
  田雨点燃了蜡烛,放在桌角上,然后提起暖壶往杯子里倒水。
                 
  他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凳子上,钻进小鱼的怀抱里。
                 
  烛火里的小屋子充满了温暖的感觉,田雨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闪烁着橘红的光泽,胳膊上的血痕已经干涸了。
                 
  “田雨,你爱我吗?”
                 
  “爱。”田雨第一百次的呢喃。
                 
  “天天都爱我吗?”
                 
  “恩,天天都爱。”
                 
  “一直都爱我吗?”
                 
  “恩,直到不能爱的时候……”
                 
  …………
                 
  小鱼不再象孩子一样的追问,他轻轻的把头贴在田雨的脖颈上。田雨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盯着窗外……
                 
  ……那里有一只白色的小飞蛾不停的碰撞着玻璃窗,飞起来,撞到玻璃上,掉下来,然后又再飞起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田雨静静的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打开了窗子,小飞蛾振动着翅膀飞进了屋子……
                 
  “阿雨,为什么放它进来,它会烧死的……”
                 
  田雨深深的看着小鱼的眼睛,俯身亲吻着他的耳朵……
                 
  “鱼儿,它比任何旁观者更知道对于自己什么是痛苦和快乐,这是它自己作出的选择。”

                 
                                 全文完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7:56

子平稳地向前滑行,外面下着雨,雨点敲在车窗上的声音听着都觉得冷,倒也很催眠,徐衍闭眼靠在椅背上,在开足暖气的车内有些昏昏欲睡。
朦胧中有点焦躁地想,今天再拼一天,无论如何要把MV 拍完,不然他真要熬不下去,得进医院了。
徐衍从作为新人站在舞台上那天起,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他的成功,从第一步来说,相对而言是轻易的,比很多人的起点都要顺利得多。
这「顺利」,靠的倒不只是他自身的实力。他的家世足够辉煌雄厚,父母兄长都宠着他,由着他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来做,虽然不免唠叨责备两句,生怕当艺人太辛苦,但人脉和财力上都为他大开绿灯。
所以公司一开始就小少爷一样地伺候他,他不需要做任何的竞争和等待,也不必讨好任何人,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努力受训,精心准备,制作,宣传,而后面对市场。
草根阶层出身的偶像们进入演艺圈时,吃的见不得人的苦头,和领教的无法想象的黑暗,他都直接跳过了。从一起步,就是真正随心所欲在做自己喜欢的音乐,自己喜欢的事情。仰慕他的青少年们称他是他们的「理想状态」。其实理想要顺利实现,是需要某些比较现实的东西来支撑的。
当然他不是用钱包装出来的绣花枕头。那些脑袋空空只有一张脸,只想着当明星很风光的少爷、小姐们,大多都是敷不上墙的稀泥,硬捧都捧不上去。没日没夜训练学习吃的苦,不是抱着「玩玩」心态的人能吃得消的。
他一进入市场便迅速被接受,受捧之余,也不少人冷言冷语,预测他会像那些拥有英俊外表的花瓶人气偶像一样,风光个一年半载,就迅速黯淡下去。
但现在他显然正处于从未有过的高度,而且稳步上升,无论是人气还是领悟力和创造力。音乐也越来越成熟。走红很容易,要像这样形成强大号召力,能磁场一般影响感染着别人的,屈指可数。显而易见,他有出色的资质,也相当努力,更有运势。
第五张专辑,也是出道四年纪念。不需要担心卖得好不好,而是要考虑到底该让它卖得多好。策划还没出来,它就被寄托了今年唱片市场救世主般的希望,这次公司花了多少血本在制作,可想而知。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几个钟头是好好在床上度过的了。
也有隐约的后悔。少年时代只想着往高处爬,站在被人看得见的地方。而真正达到了,才知道高处不胜寒。除了四面潮水
一样的压力,还有那种喧嚣之中的寂寞感。
徐衍继续闭紧眼睛靠着,借这段车上时间来补眠。朦胧间,耳朵里除了其他人的呼吸声之外,竟然还有些患患章章的动静。越是想忽略就越觉得清晰,在耳朵里盘旋着,挥之不去,磨得人牙都痒痒。
虽然是非常轻微,但那点细小的动静,对他那因为睡眠不足而压力过大的神经而言,简直就是魔音。
[颜可!]
坐在前排角落里的男人吓了一跳,忙往后探出头,用待命的眼神望着他。
「闭上你的嘴,吵死了!]
男人把用来充饥的饼干迅速收起来,吃了一半的那片也塞进去,不敢再动。
徐衍厌恶地看了身为助理的男人畏缩的背影一眼,继续朦胧入睡。
车门一拉开,凌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徐衍未睁开眼,就皱起眉头。
从昨晚突然开始下雨,温度又降了不少,一下超出能容忍的程度,只能庆幸露天的拍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但剩下的进度还是一样要赶。
从车里出来,已经有人给他撑好伞,徐衍看了一下不太干净又湿流流的地面,鞋子也就算了,可以让人擦干净,长过膝盖的大衣却是绝对不能弄脏的。
颜可。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忙赶上来,弯腰帮他提起大衣的下裸,而后哈着腰紧跟他走了一路,一直到进拍摄场地。
这个情景如果被媒体收入镜头,明天的小报一定又会骂他耍大牌。
徐衍确实很大牌,他也有足够资格耍大牌。
无论怎么抨击他目中无人、脾气差、奢侈,邀他亮相的节目、杂志也不见得有所减少,接到的工作只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提到要打破今年唱片市场低迷气氛的时候,大家还是头一个就指望他。
骄傲的人才,也好过谦逊的废物,比如弯腰伺候他的那个。
早上好啊,徐衍。
有几个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他头也不点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他累得很,一个礼拜下来都睡不了几个钟头,吃饭差点用各色药丸代替了,脾气无论如何好不起来,没那个心思去跟谁客气。
再说,反正经纪人和一群助理都亦步亦趋紧跟在他身后,那些无聊的事情本来就是要丢给他们做。
里面的人正忙着调试设备,布置场地,已然准备得差不多。MV 的导演过来让他又把剧本熟悉一遍,正在商量,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有些结巴地道:「暖气坏了,温度怎么也升不上去。」
「多久才能修好?]
[这个不太清楚,已经去叫人了… … ]
徐衍为这种含糊的说法一下子皱起眉头。他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地,还有首次参加的电影拍摄在等着他这个目前只懂音乐的人去拼命,虽然只是第二男主角,但背台词也够他受的了,没有多少时间可浪费。
等了一会儿,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暖气复活无望,徐衍皱着眉,「就这么拍吧。
他脾气差是差,但在工作方面的态度很专业。
这一段拍摄的取景是个旧仓库,原本空旷就显得冷,没有暖气的情况下要脱掉身上厚重衣物,真是挑战个人勇气。「徐衍,今天冷,你忍着点。」
灯光摄影都准备着,徐衍也把大衣脱了下来,等舞群们站好位置,大家练习了一遍,让身体暖和一些。他上身只能穿个单薄的外衣,上面镂空的刺绣不少,简直都是洞,还赤脚。虽然贴了暖片在身上,还是够呛。不过一旦对着镜头,他无论心情多么恶劣,都会迅速调整状态,尽量消化种种高难度的要求。
他跟舞群的妆都很繁杂,仅仅脖子和手臂上贴的、描的那些东西,光是卸掉都要许多程序和时间,自然不会有「明天再来]的打算,否则时间跟精力都耗不起。
为了尽量在NO 一NG 的情况下完成,徐衍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力求一遍PASS 。可他的表现虽然准确无漏洞,后面一起入镜的舞群却因为冷而频频出错。
重复了两次,他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更糟的是,在他散发的低气压之下,干脆不止一个舞者出问题。徐衍气得不轻,忍耐着没骂,其实是不想浪费力气开口大骂,也怕一张嘴,牙齿打架就控制不了。但他即便不吭声脸色也足够吓人,不想死的都不敢再有半点分神。
大家吓得身上都冒汗,倒也暖和了不少,把出错最多的那个舞者踢下去之后,导演又替徐衍把大家骂一顿再安抚一顿,再来的一次总算顺利完成,
几个人四散去取暖喝水,徐衍还不能歇,又接着站立不动,拍了一系列单人的镜头,结束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工作人员赶紧第一时间给他裹上大衣,拿暖手炉给他捂手,补妆,整理他微乱的头发。各个都有些战战兢兢。
大家忙中出错,都漏了照顾他的脚。颜可也在一边忙这忙那,见他往下望一眼,还皱了皱眉,就立刻抢在徐衍发飘之前蹲下去,给他套上备好的厚棉袜。
徐衍总算不用破口大骂,但还是「」了一声。
水。
马上有杯子送到眼前。徐衍接过颜可递来的水,却被烫得抖了一下,立刻顺势整杯用力摔在他面前,「你脑子里装的是X 啊!想烫死我!]
颜可忙重新倒了一杯,用两个杯子,双手轮流来回倒着,让它迅速凉到可以入口又足够热的地步,再双手递过去。徐衍总算喝了半杯,而后手一伸,颜可就忙接过去,帮他拿着。
我脚要僵了。
颜可连犹豫的时间都不敢有,忙蹲下来,把他穿了棉袜仍然冰冷的脚揣在怀里。
徐衍嗤笑了一下,「拍马屁的功夫还不错。
其他人也司空见惯了,各自忙各自的,紧张于下一段拍摄前的准备工作。
徐衍在镜头前是一等一的敬业和优秀,为了拍出最好的镜头,再苛刻的安排他也会合作。所以工作之外的时间再怎么大牌坏脾气,其他人也都会让着他。
大家都理解他压力大,全公司有多少人的薪水和奖金是靠他这棵摇钱树摇出来的,没胆子要求一个这样的人还平易近人,谦逊有礼。
压力总是要发泄的,不发泄,憋坏了徐衍,随便来个忧郁症或者精神分裂什么的,就够大家烦恼的,他们可舍不得。可到处乱发泄也不行,虽然公司只要花钱,基本上都能把那些记者的嘴堵住,把事情都摆平。但总有那么一些人是得罪不起的,连续几条负面新闻闹出来,多少会影响到形象。
上面把颜可安排给他当助理,其实更多的是有让他多个出气筒的意思。
颜可在公司已经很多年了,一直没得志过,到现在更加落得什么都不是,自然没有耍脾气的资格。
为人勤恳,识抬举,手脚也比较灵活<笨手笨脚的一天不到就会被徐衍踢回来>,重要的是窝囊着没脾气,又吃苦耐劳。「」是帮徐衍挑助理的时候,甚至要优先于能力的考虑。
叫颜可去照顾徐衍,一开始他不太愿意,但给的报酬提高了,他也就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去默默跟着徐衍。他好像很看重钱。
事实证明这个安排是对的,颜可天生具备当炮灰的体质,承受了徐衍大部分的火力攻击,其他人差不多就能保全自己了。「简直就是条狗。
被徐衍无数次当面这么说,还能默默做事的人,实在也是不多见。
「CUT !实在太好了!]
刚才的镜头真精彩。
「你果然有天赋!]
杂七杂八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安慰鼓励和赞扬声中,徐衍满脑子只想着睡觉。
会有天赋才有鬼,拍一个内心挣扎的镜头NG 了快二十次。他哪会知道该怎么把那么复杂的情绪只用脸部表情表达出来啊,又不能拿枝笔在脸上描。
不过无论如何,漫长的煎熬终于快结束了,专辑录制得差不多,他在电影中的戏分到此为止也全部拍摄完成了。总算可以体息… … 很短一段时间,也不知该是欣慰还是更加疲倦。
到一边坐下来,等下面几个其他人的戏分赶完,大家便可以一起收工去吃饭。徐衍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朦朦胧胧的,觉得腰酸背痛。
「颜可。」
男人立刻应了一声,过来给他捏肩膀。
他忙的时候颜可也要忙,他闲的时候颜可更加不得闲。
手机铃声响起,也是别人的手拿着给他递到耳边。
喂,小衍。
[哥,好久不见啊… … 嗯?等一下,]徐衍听着他声音有点不太对,[你现在人在哪里?]
哦,床上啊… … 」那边的男人显然是刚睡醒的声音,「怎么样,拍戏还算顺利吧。我刚回来,睡完一觉调时差,啊,好舒服… … 想起该打个电话给你探班。」
「杜悠予!]想到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可以如此幸福懒散地在睡觉,徐衍一口气出不来,恨不得两枪击毙那个人,「你很好命嘛!]
对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谁叫你要当偶像,不然也可以一样好命的。」
杜悠予是徐衍的表哥,入行已经多年了,是公司的金牌词曲创作人,模样很光辉体面,其实是个懒鬼,就只迷恋于睡觉,或者四处悠闲地旅游。常常打着寻找灵感的幌子,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天,一天到晚不务正业。
「那这次你有什么收获吗?]徐衍咬牙切齿。
「当然啊,没收获我就会多玩几个地方了,一直玩到有收获为止。」
嫉妒得眼睛发绿的徐衍暗骂几声。
「我也录了不少好东西,相当有当地特色呢,还买到一些有趣的唱片,你有空要不要过来拿去听听。」
徐衍总算有了点精神,跟当演员这种「不得不」的尝试比起来,他对音乐的兴趣是与生俱来的,顿时也忘记对自己表哥的妒恨,「那快出来,一起吃个饭吧,顺便把东西带给我。」
徐衍让司机开着保姆车引开外面守着的歌迷们,然后自己坐另外一辆不起眼的车,大摇大摆杀出重围。当然他要忙着睡觉,才不会亲自开车,握方向盘的人是那十项全能的保姆一颜可。
旅行回来的杜悠予半点都没晒黑,还是老样子,皮肤仍然像瓷器般反着光,看得人发晕,很想动手打他。杜悠予的外表丝毫看不出是已经二十八岁,正向三十迈进的男人。他长得一派斯文,还有点羞涩,身上有着七七)又)又的外族血统,所以长得白晰高大。因为肤色极其白,虽然有着黑眉大眼,却是无比温柔秀气的长相,甚至笑起来还有一对小虎牙。他的个性跟徐衍是两回事,对不太熟的人也会客气而礼貌。见颜可陪着徐衍进了餐厅包厢,又佣人一般替徐衍脱大衣,收墨镜,杜悠予便微笑着招呼他:「颜可,一起过来坐吧。
徐衍立刻皱起眉头,「不要,他算什么人啊。我们聊那些东西,有这人在不是碍事吗,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吃去。」颜可也没想过要跟他们一桌吃饭,听徐衍这么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点点头告辞,就转身要走。
[你别老糟蹋他。]杜悠予微微皱眉,教训自己被宠坏了的表弟,[他也是很有才的。]
[奴才的才?]徐衍嗤笑一声,丝毫不控制音量。走出包厢门口的颜可都听得见,但没做任何表示,只静悄悄帮忙将包厢} J 带上,而后走远了。
徐衍顿时觉得有些无趣,这人似乎是没有神经的,怎么戳都不会有反应,无论骂什么也没见过他发脾气,让人想挑战他的极限。
杜悠予在酒杯边上警告地敲着筷子,[我说真的,你对颜可多少客气点,按道理,连我都该叫他一声前辈呢。]
「你在公司都七、八年了吧。他资历会比你还老吗?]
嗯,比我早得多。
徐衍不置可否,「可也不是打杂打得久就算前辈吧?]
杜悠予摇摇头,「我进公司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发片了。」
… … 」徐衍有些吃惊,「他?公司会给他发唱片?
「他那个时候还是公司打算力捧的呢。是跟他弟弟一起签约,他那时候的形象比现在好多了,兄弟俩也都很有实力。」「但我从没听说过他这个人啊,组合是叫什么名字?」
杜悠予又摇了一下头,「唱片没发出去。专辑录了一大半的时候他们出了车祸。是对方卡车司机酒后驾驶。」「运气真差。」徐衍嘟嚷着。
他弟弟死了。
徐衍始料未及,一口酒含在嘴里没咽下去,有些吃惊。
「他被抢救过来,但腹部动了手术,之后唱歌就怎么也用不上力气,看医生也没用,只说需要时间恢复。」「… … 」
「性命是保住了,但这么一来,推出他的时机也错过,」杜悠予喝了一点酒,他脸上倒没有什么刻意的怜悯表情,很平淡,「几年里演艺界的风向已经是变了又变,他的音乐风格不再适合市场,原本的年龄优势也消失了。」
「但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啊… … 」
「这是很显然的事情,你能明白的吧。十八岁的实力派歌手还有些卖点,过了二十五岁的就毫不稀奇,等到他恢复得差不多,能好好唱几句,早就有无数的新人涌入。这个圈子永远不缺新人,也不等旧人。
「越拖下去当然是越没资本,他现在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艺人最重要的阶段已经浪费掉了,公司自然早就不把他当续约对象。要不是他还能做一些曲子,为人也勤快,而且识『 大体』 ,会给那些交不出好作品的『 创作型』 当红偶像当枪手,恐怕连继续留下来的机会都没有。」
徐衍的酒有些喝不下去,[他有毛病吗?赖着干嘛?趁早走掉算了,浪费这么多年,随便去做点别的不行吗?] 「他还是希望这辈子能出一次唱片吧。」
徐衍嗤了一声:「怎么可能啊。
杜悠予一下子严厉地拧起眉头,「那是别人的理想,你没资格指手画脚吧。」
挨了教训,沉默了一会儿,徐衍多少有些尴尬,「可是,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他倒嵋是倒嵋,我也为他弟弟觉得很遗憾,但这些又不是我的错。」
「当然不是你的责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杜悠予微微皱眉,「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并不只是你看到的那样而已。他当初也许可能会成为跟你一样出色的音乐人,只是缺了点运气。人这一辈子,有多少变化是永远也料想不到的,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也不要太理所当然了。」
知道了… … 」徐衍嘀咕归嘀咕,对这个大自己六岁的表哥,心里其实十分敬畏。
杜悠予虽然平时都是笑笑,一派悠闲的表情。真的惹火了他,你最好祈祷这辈子从来没认识过他。


徐衍从餐厅里出来,跟杜悠予告了别,遮遮掩掩溜到停车场,见颜可果然在车里等他,只不过呆呆望着车窗玻璃,好像很专心,又好像在走神,手边放着袋吃了一半的面包,那大概是他的晚饭。
「喂!]
颜可立刻回过神来,下车给他开了车门。
「送我回家,不要上高架桥,开稳一点。」
颜可「」了一声,也不问为什么不上高架桥,反而要绕一大圈,便发动车子。
他对徐衍的要求从来就仅仅是服从而已,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徐衍挑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打算争分夺秒补眠。车子确实很平稳,封闭的空间里也相当安静,他却意外地无法入睡。从后面看男人,只能看得见露出的后脑构,还有后视镜里照出来的,专心开车的疲惫的脸。
徐衍模模糊糊的,忍不住开始轻飘飘地想,这个男人果然运气不好。
相依为命的弟弟死了,这种事情… … 会很难接受吧。追求的事业也一塌糊涂,那个人现在这么过着,生活一定很没意思。
但也只是轻微的同情而已,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时间应该能淡化一切。何况他从来不是会因为怜悯,而生出温情来的人。
虽然没有温情可言,但不知不觉就会多在意一些。
徐衍以前从没拿正眼瞧过颜可,现在一有时间,不自觉地就会眼光飘过去多看他几眼。但也仍然只觉得这人话少,没脾气,缺乏存在感,甚至都不爱出风头,根本不具备当明星的特质。
难以想象这么一个男人当年也构得上「力捧」的条件,徐衍觉得有点可笑。



一二亡已― 早


今天的工作是代言了三年的时尚服饰广告,这种类型的工作徐衍接起来还是比较惬意,难度不大,拍摄时间短,因为熟练就更显得轻松。
选衣服,试穿,化妆,试拍了几组效果都很好,一切顺利。压力小,徐衍表情便很放松,摄影棚里也随之气氛大好。这次有一些衣服颇具挑战性,设计师也很担心,因为气质平淡一点的人穿着都难以出色,但在徐衍身上,经典的格子设计,高纯度紫色和黄色对撞,恰好衬托他清秀又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得双眼深邃,肤色白晰,唇线迷人。
徐衍本来就长得贵气,只要不开口骂人,就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现在配着这种生动的英国贵族风,自然王子风范十足。连化妆师都有些脸红,给他修饰唇色的时候手抖了好几次。
徐衍想到拍完这个就可以回家睡觉,心情大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也很满意,对化妆师的出错就不以为意,还有点小小的自得。他二十二岁生日还未到,一点点的小孩子心态是被允许的。
即使习惯了众人对他美貌的追捧,也仍然喜欢看别人被他电得晕头转向的样子。
从镜子里看周围工作人员的反应,几乎每个人都望着他看,大家虽然都见多了演艺圈的美人,还是无法不受他那强大气质磁场的影响。
不过有一个人心不在焉的,虽然脸朝着他这个方向,但看那放空的眼神,显然早就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徐衍过剩的自信心多少受到伤害,等定好妆,便起身直接走过去,推了一把那正似睡非睡的男人,「喂。」颜可忙抬头,对准焦距。
[我帅不帅?]
颜可楞了楞,忙点点头,表情是莫名其妙多过赞赏。这种明显的敷衍让徐衍一下子就沉下脸。
徐衍最近的郁闷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他对颜可多加留意之后,便难以置信地发现,这个男人似乎,居然,简直,时时刻刻都在忽略他。
虽说无论他要什么颜可都会顺着他的意思,但颜可手上做归做,尽管勤快又恭敬,却不怎么把他放在心上,做事的时候甚至不看他,眼神交流根本为零。语言交流也仅有命令跟应声词而已,除了必要的招呼之外,颜可从来不会主动跟他多说一句话。


这真是对他自尊心意外的巨大打击。明明是一直都在他脚下卑微地服侍他的人,竟然不将他放在眼里,要不是多次逮到颜可心不在焉的走神,他还不敢相信。
真不知道这老男人有什么资格敢不在意他,都潦倒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可骄傲的本钱,难道这家伙自以为曾经比他帅,比他有才华?
「喂!]
颜可听那口气就知道是在叫他,便又抬起头,投以询问的眼光。冷不防徐衍一手伸来,食指勾住他下巴。颜可吓了一跳,但没什么过度反应,只疑惑地任徐衍捏着他下巴不放。
徐衍索性愤愤地把他拉近一点,仔细打量起来。近看颜可长得还挺清秀,皮肤很干净,五官也端正。但年纪不算小,而且因为挫折太多,眼角都有了劳苦的皱纹,也总是精神不太好,形容灰暗。
演艺界这种充满各种类型美丽男人、女人的地方,他这样的自然就毫不出奇。何况又总站在角落里,不吭声,更加不起眼。顶多及格分数。
虽然让人看看不算什么大事,但被同性这么仔细端详,未免莫名其妙,颜可被他盯了半天,很是疑惑,终于不自在了,往后缩了缩,躲开他的手指。
徐衍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搓了搓,那男人脸上没搽什么东西,但触感还不错,一直残留在指端,索性又示意他,「转身。
颜可一脸困惑,习惯性无异议地服从。徐衍打量了他的身材半天,目测肩宽、腰围、臀围,又是摸他肩膀又是捏他胳膊,连大腿都摸了,摆弄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能加分的地方,才扫兴挥挥手,「做你的事去吧。
颜可没多问,他对于徐衍的异常举动完全没有好奇心,又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徐衍正一脸纳闷地靠在椅子上生闷气,经纪人却笑着靠过来,[怎么,你有胃口了?]
什么啊。」徐衍皱了一下眉。他的性向不公开,但对经纪人自然不隐瞒。
「喜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嘴巴很严的。」
就他这种水平?」徐衍立刻露出看见剩饭剩菜的表情,「啧啧。还有,他不是直的吗?」
[直不直,这个根本不是问题啊,]经纪人笑着,[硬扳的你见过的还少?上面那些老头,还专门喜欢挑直的新人下手呢。]
徐衍看了一下那男人的背影,有点嫌弃,「还是算了吧,我对他可提不起兴趣。」
自然是没兴趣,有兴趣的话,他多少都会怜香惜玉一点,哪会像对颜可那么不客气。
接下来那半天他都不太高兴,就对颜可恶言相向。听得旁边的人都心惊胆战,颜可反倒不怎么在乎,不声不响的,脾气好
得惊人。
徐衍更加心情郁卒。颜可的好脾气,摆明了是因为没把他当一回事。岂有此理。
骂到兴起,徐衍光靠动嘴已经不能解恨了,手指痒痒的只想动手,在场的其他人也没一个敢出声阻止。气急败坏之下

衍就跟刁蛮大小姐没什么两样了,随手抓起一本杂志就朝颜可砸过去,狠狠打中他的额头。
男人挨了重重一下,显然是觉得痛,本能捂住擦破了皮的地方,露出有些惊愕的神情。
徐衍以为他终于被自己惹怒了,正有些心情舒畅,哪知道颜可只皱着眉,依旧没什么激烈反应,站了一会儿,叹口气,然
后把杂志捡起来放回桌上,转身出去找水洗伤口。
反倒是徐衍被他脸上那种一如既往的疲乏表情气得发晕,在原地打转转,直跳脚。
这条狗… …


一群人没一个顾着颜可的,都只怕把徐衍气坏了,忙纷纷劝他:「别生气,值得跟这么个人认真么,他算什么呀。」「你要实在看不惯他,我让他明天别来了,换个人。」
洗完伤口的男人一声不吭回来了,静坐在一边等着被使唤,他还不知道他好脾气地勤恳工作了大半年的下场,是将要被解
雇。
徐衍铁青着脸坐了半天,以他现在的情绪,几乎无法拍摄,一想到被这个男人影响到自己的工作,更加觉得恼火。而那男人,无论被怎么打扰刁难,都是没脾气,即使现在蹲在地上帮徐衍换鞋子,也还是安安静静的。徐衍仍然不甘心,他就不信这个人会没有罩门。
气急败坏之下,突然灵光一闪,虽说有点卑鄙,但他想到可以戳痛这个人的东西了。

「颜可。」
嗯。
「听说你以前也要出唱片的?」
颜可动了一下,好像很吃惊,但没说话。
[怎么后来不出了?]
颜可手上的动作有点僵硬。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徐衍也感觉出自己这么一句话里的恶毒,果然颜可手没再动,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浮起来。
[怎么,难道是我弄错了?其实从来没有过要出唱片的事情?]
颜可猛地抬头看他,嘴唇那点血色不见了,眼睛却微微发红,有些发怒了的样子。
徐衍反而心情渝悦起来,嗤笑一声,「你没能出道,真是大家的幸运。要是出了,那才是笑话,别人还以为只要是人就能唱歌呢。」
颜可没说话,把手里的鞋子往下一扔,站起来转身就走。
旁边几个人被他的「如此大胆」吓得不轻,只担心徐衍会大发雷霆把摄影棚都拆了。
但徐衍看着颜可开门出去,竟然也没发怒,反而不再刁难任何人,以足够令大家感激涕零的配合度,将拍摄工作顺利完成了。

颜可到最后收工的时候才回来,自然免不了挨其他人一通责备。他挨骂的时候总低头不出声,绝对不还嘴,一般人都容易消气,加上这回徐衍没说什么,颜可挨了一顿教训,又被扣了奖金,这事情也就过去了。
工作结束,把徐衍安全护送回家,陪同的几个人便可以各自回去体息,偏偏徐衍不依,硬要颜可留下来伺候他,充当全职保姆的角色帮他把一切都打理好了才能走。


颜可脸色一直发白,根本不再搭理他,只闷声不响迅速地收拾房间,端茶送水照做,按摩也可以,但看也不看徐衍一眼,连「嗯」都懒得对他说了。
「喂。」
身后的人毫无反应。
徐衍坐在矮沙发上,觉得很没趣,被他捏着肩膀都觉得自己好像他手里一块木头。
「干嘛不说话,你对我有意见?]
「… … 」颜可只机械地替他捶肩膀,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有意见就说吧。
颜可的沉默是冷淡的。
「你哑巴啦?! ]
仍然没有声音,但徐衍从那动着的手指上,都能感觉得出男人对他的厌恶。
不是憎恨,而是厌恶。被厌恶的对象,往往比被憎恨的要下等很多,徐衍明白这个道理。
虽说人微则言轻,这个男人对自己的看法,根本就无足轻重,徐衍却还是很不舒服。心里发闷,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安静地按摩了一会儿,徐衍不耐烦起来,「好了,我要睡觉,你出去。把我那些衣服熨好挂起来,就可以走了。」等颜可走开,他就关了灯,四仰八叉躺到床上,踢掉拖鞋,被子也懒得盖,生着闷气把枕头翻起来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颜可应该是已经做完事情了,徐衍却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颜可竟然又折回来。徐衍继续装睡,装出逼真的平稳呼吸声等着,要是颜可敢偷袭他这个柔道高手,他绝对要给这个男人点颜色瞧瞧。
等了几十秒钟,颜可并没有动手揍他,只好像叹了口气。徐衍感觉到那两只手摸索着帮他把被子盖好,还压了压被角,而后把压在他脸上的枕头拿下来,摆到一边。
黑暗的房间里徐衍仍然不敢睁眼,只听他又叹口气,低声说:「现在的小孩子,真是… … 」
低低的声音让徐衍心脏迅速跳了一下。
还是头一回听见颜可说话,平时都只是单音节而已。
声音… … 很美妙。让人很舒服又有些心痒痒。
徐衍直到确定男人离开并关上门了,才抿着嘴,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其实早就觉得后悔了,取笑人家意外身亡的弟弟,还说那是「幸运」,他也觉得自己很没人性。他本来不是那么恶毒的。
只是熬了一晚上,对不起那三个字他还是说不出口。
想着男人声音里面那种沧桑、疲惫,还有那点无奈的包容,他头一回觉得很抱歉。


第二天是化妆品的系列广告拍摄,到了午餐时间,颜可替他端来餐盒,而后坐到离他有点远的地方吃。拿来填肚子的东西,没有贵贱之分,人人都差不多,徐衍对着大盒子里一堆菜就觉得没胃口。看离自己几步远的男人却埋头努力,吃得很香,让人羡慕。
颜可今天还是一样不怎么搭理他,徐衍独自闷了一早上,也觉得无趣,不知道该怎么「和解」,就厚着脸皮,端起餐盒凑过去坐到他身边。
颜可有些意外,停了停,抬头看徐衍两眼,见徐衍没有下达命令的意思,略微疑惑,但这并不干扰他继续吃自己的饭。徐衍看了他一会儿,不高兴于盒饭比自己的美貌更有魅力的事实,就开口:「我比较想吃辣子鸡丁饭。」颜可「」了一声,被他紧盯着,也只好迟疑地拿自己吃了一部分的盒饭跟他交换。
徐衍吃了两口,觉得味道还是很普通,便食欲缺缺,又放下筷子。但见颜可仍然吃得香甜,有些不甘心,「那个我要吃。」颜可只好把他指着的虾夹给他。
茄子我也要。
「… … 」
炸牛芬给我一点。
「我不想吃鸡肉了,你都拿走。


「这个鱼的骨头怎么这么多。」
颜可无可奈何的,但还是一一照办,还得给他剔掉鱼刺。
徐衍边吃边让他伺候,近距离看他无奈的脸,不知怎么心情就很好,不知不觉把盒饭吃得差不多,颜可却几乎饿着。他就是很享受这种被颜可包容的感觉,虽然是厚脸皮要来的。
把他喂饱了,颜可就低头继续奋斗手里的饭菜。徐衍又不甘心了,「喂,你说话吧。
啊?
随便说两句来我听听。
「… … 」
「说啊!]
… … 说什么?
听他说了三个字,徐衍立刻觉得很兴奋。想方设法要引诱他开口,多听听他的嗓音。
说什么都好。
颜可有些不知所措,微张着嘴,却很为难。
[你觉得我怎么样?]
「… … 」颜可看了他一会儿,「呢… …
[嗯?]
有点像我弟弟。
[哦?]徐衍没想过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忙追问,「哪里像?]
臭脾气。
「… … 」
颜可没注意他发绿的脸色,回想什么似地,又说:「都很聪明。
徐衍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又骄傲。
哦… … 」这个不算缺点吧。
颜可有些出神,「没有挫折过的年轻人都是这样。」
他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也该高兴颜文没有受过挫折。
直到车祸的前一秒,颜文那种拥有了一切的骄傲也丝毫未曾受损。
颜文那样的人,根本无法弯曲,如果过现在的日子,一定会受不了吧。可能在车祸里死去,对颜文来说,反而会比较幸福。这样想着,从悲哀里也会生出点模糊的安慰来。
「还有呢?对我的看法就只有这么一点吗?」徐衍穷追不舍。
那边已经在催大家干活了,颜可忙低头抓紧时间吃已经凉掉的饭,「嗯。」
太少了吧,」只换得一个应声词,徐衍更加不甘心,抓着他死缠烂打,「一点别的感想也没有吗?
颜可没有交谈的时间,只皱着眉头努力抢在丢掉饭盒之前多吃几口,免得等下饿肚子,边含糊地说:[就是像我弟。]还没见过谁敢这么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徐衍的大少爷脾气上来,劈手夺走他的盒饭,一扬手就丢进垃圾筒里,[咯,不跟我说话,你饭也别吃了。」
颜可呆呆看着自己没吃到一半的午饭,有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们啊… … 都一个样。非得全世界都听你们的,所有人都爱你们,才甘心。」
「… … 」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都无所谓,反正是个长句就够了,徐衍心满意足地走了。
徐衍对交谈的内容没有很留心,他只注意听颜可的声音,巴不得句子说得越长越好。
那种温柔的,又不失男子气的声线。
他是做音乐的,原本就对声音很敏感,听觉神经异常敏锐。颜可的嗓音就像放在他心口的一只手,不重不轻,偶尔动一动,挠得他痒痒的。


颜可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要干的活越来越多。
原本是分外的事情也渐渐都推到他头上,最后连徐衍的日常生活起居都得由他来扛,他跟全职保姆加保镖没什么两样。但这回,他对于增加的薪水,和留在徐衍家里过夜的「殊荣」没表现出多大兴趣,只愿意在原本那位「保姆」请假的时间里暂时接手而已。
不然光是叫徐衍起床这一项,就得耗掉他太多体力。
闹钟响了又迅速被按掉,床上的男人过了半天还是一动不动。颜可边想着下次是不是该去买那种到了时间就会满屋子飞的闹钟,边走过去摇晃那个男人,「时间到了,快起床。
徐衍尸体一般毫无动静。等颜可用力想把他从床上拽下来,他就上了发条一般,拼命往被子里钻。
颜可只好把被子掀起来,徐衍钻了半天,无处藏身,就干脆乌龟一样翻过去,把脸埋在床单里继续睡。「快起来。
虽然知道徐衍的起床气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但挨骂也比耽误工作来得好。
可惜无论怎么摇怎么拉,徐衍都是不为所动。
颜可叹口气,只好抓住他的脚,挠他脚底心。
徐衍一下子弹起来,又是恼火又是笑,胡乱挣扎着叫:「住手!」、「你想死吗?! ]
颜可根本不怕他生气,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挨骂什么的无所谓,早就习惯了,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松了手徐衍又会倒回去睡。
被不停歇地挠了快一分钟的痒痒,徐衍已经笑得要晕过去了,不得不投降,一边含糊地骂骂咧咧,一边还是乖乖爬起来。徐衍两眼朦胧去洗漱,走着走着,在颜可喊出「小心」之前,脸已经重重撞在浴室门框上。
「… … 」
没事吧?
看他一声不吭捂着脸滚倒在地,而后毫无动静,颜可吓了一跳,忙上前抱住他。
原本是生怕撞伤了他的眼睛、脑袋或者毁容什么的。哪知道徐衍一动不动的,竟然是又睡了过去。
颜可呆呆蹲了一会儿,好气又好笑,只好又拉又抱硬将他拖起来,塞一把牙刷进去替他刷牙,而后再拿湿毛巾给他擦脸。有人如此伺候,徐衍索性眼睛也不睁了,舒舒服服靠在他怀里,重回一切由他人代劳的婴儿时代。
就是这「婴儿」个头未免太大了点。
徐衍似乎一下子喜欢上这种被颜可照顾的感觉,一有体息时间,准备打磕睡,就赶紧招手命令颜可过来,而后枕在他腿上
睡。
显然有「枕头」,比靠在椅背上要舒服很多。
其他的助理,甚至于经纪人,徐衍与他们之间熟悉归熟悉,关系也亲近,这种事却是从来也做不出。而跟颜可,虽然关系
不好,可以算是助理中交情最冷淡的一个,偏偏这样撒娇耍赖的事情,做起来却很自然。
而对于徐衍突如其来的依赖和亲近,颜可有些微意外,但也没有太受宠若惊。他原本就不是情绪激烈的人,态度往往温吞
平淡,但处事总是有来有往,徐衍对他好一些,他也就更关切一些来给予回报。


这天深夜回到公寓,颜可帮他里里外外都收拾好了,伺候他大少爷上了床,就准备离开。[你回去需要多久?]
一个半钟头吧。
徐衍撅了一下嘴,「那么远?来回跑你不累的吗?]
「… … 还好。你睡吧。」
徐衍哆哩哆嗦的,「干嘛不在这里住下?多方便。」
我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徐衍继续挖人隐私。
我… … 」颜可有点犹豫。
「好吧好吧,你居然也会有个人空间,真奇怪• • … 」徐衍嘟嚷着,「我睡不着,你说说话吧。
「… … 说什么?」
呜… … 」徐衍一把揪住枕头,他最恨颜可这么反问了。难道跟他在一起,就连半个话题也找不到吗?[好吧,比如说,你跟你弟弟感情怎么样?」
谈论到那个弟弟,颜可好歹会多说一些,好让他饱耳福,过过瘾。
很好。
才两个字,徐衍不甘心,「有多好?
颜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犹豫着,「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啊。]
所以不管他要什么,他都会给他。即使知道那样宠着他不好,也仍然宠溺他。颜文有那些坏毛病,他都不觉得烦。[嗯?]徐衍很舒服地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颜文才是他们二人乐队的灵魂,张扬的才气,胜过他许多的样貌。被公司看中,大部分也是因为颜文的夺目光彩。从小他就习惯于把最好的都留给弟弟,尽管颜文一直不太喜欢他,嫌他累赘。
两人从街头表演开始,录制磁带来卖,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一直到进公司,到真正录制自己的专辑。只有才华是不够的,他们太穷了。
颜文有压力要发泄在他身上,也没什么,虽然他根本不是同性恋。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如此优秀,值得拥有一切。他怎么能挫他的傲气,他是做哥哥的,他要一直撑着他。可是他小心翼翼呵护着长大的颜文,却突然就那样死了。死的时候只叫了他一声「哥哥」。
颜可说着说着,渐渐有些停不下来,模糊里想着自己弟弟的脸,十七岁少年英气勃勃的面孔,带着不耐烦的傲气,总喜欢跟他说未来,各种各样的理想。
可谁知道没有未来。
静谧里,只有熟睡时平稳的呼吸声和他轻淡的声音,他突然很感激徐衍肯这样给他一个大胆诉说的机会。无论什么样的人,
都是需要倾诉的。
颜可叹了口气,小声说:「我想把他没机会完成的梦想转头看徐衍,那男人很早就已经睡着了,呼吸甜蜜的,
… … 实现。」
应该是很香甜的梦境。
跟他回忆里的那些窘迫、穷困、疲惫、悲哀都没有关系。颜可独自发了一会儿呆,给他盖好被子,起身悄悄开门出去
对徐衍来说,在颜可身边睡觉的感觉着实令他着迷,又香又沉,还美梦不断。
体息时间在专用的化妆间里,他就又抓过颜可当靠枕,争分夺秒打磕睡。
经纪人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两人的亲密姿势,以为自己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吓得忙要退出去。
等定睛看清楚了徐衍确实只是枕在颜可大腿上熟睡而已,才放下心来,对颜可换上指使的口气:「叫他起来吧,清醒清醒,等下就要录节目了。你也出去一下。」
总算得以解放,颜可摇醒了身上的男人,等徐衍不甘不愿爬起来,他就赶紧脱身,出门去活动自己麻痹了的双腿。经纪人在徐衍身边坐下,笑容可掬的,「你对颜可,最近还真不错啊。」
徐衍睡眼朦胧,皱着眉懒得答话。经纪人在他出道之前就是他的老友了,精明能干,又是异性恋,但有时候真的比最C 的GAY 还要三八,[怎么样?对他有兴趣的话,不必不好意思开口。」
「你想太多了。你是拉皮条的啊?」徐衍揉着眼睛,有点受不了这种提议。他不是满脑子精虫的那群人,不会随便就控制不住下半身,对颜可更没有什么带色的想法。
经纪人那张和气生财的胖脸上有些委屈,[我是怕你压抑得太过分。你总有需求的吧?]
拜托,」徐衍不太高兴,「我很挑食的好不好。
[谁知道你的口味。不想吃大餐,搞不好也会想吃点咸菜开胃啊。你好几个月都没那个过了吧?这是不正常的!] 「这么担心我,你干脆献身啊,我看你白白胖胖的也不错。」
经纪人有些惊恐,[我有老婆孩子了!]
「快滚吧你,]徐衍懒得陪他在那里神经兮兮,拿过杯子喝水,[你也知道怕?那颜可就不怕了?不厚道。]「这又没什么,」经纪人擦了把汗,「我哪会跟他一样。听说啊,他为了能再出唱片,也陪了不少男人上床呢。」徐衍喷了一口茶,咳嗽两声,表情复杂,[他,他不是直人吗?]
「都说了这点根本不是问题了。」
「… … 」
「当然那也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看得上他啊。你要有兴趣,想试一试也没什么难,我帮你搞定。不过要我猜,他水准可能就一般吧,真要有什么天赋异享,我看也不会拖到现在都没混出头来。」
徐衍铁青着脸,「… … 我没兴趣。
这事情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徐衍就是觉得心眼里像卡了根刺,非常不舒服。


被刺卡着的不适感觉一直持续到节目录了一大半,也丝毫没有减轻些。朝颜可乱发脾气只有火上浇油的效果,骂着骂着只会更火大,徐衍看着男人那张温顺的脸,都觉得心烦,而且骸脏。
颜可送润喉的药茶过来,徐衍板着脸坐下,喝了两口茶,故意把手里的节目剧本落在地上。
「颜可。」
颜可应声蹲下去,在他脚边忙了一阵,把四处散落的纸张捡起来弄整齐再交给他。
徐衍又「失手」掉了几次。如此反复,羞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颜可渐渐也有点不安,不时抬眼看徐衍。徐衍轻蔑地,「看什么看,觉得不服气?
颜可略微尴尬,忙把眼光掉开。
徐衍神态傲慢,「我怎么使唤你都是正常的,我才是你的前辈,你虽然入行比我早,但你连出道都没有吧?」颜可[嗯」了一声。对徐衍的喜怒无常,他有些讶异,但仍然是温和包容的态度,毕竟两人关系最近缓和了不少,他对徐衍已经有了些好感。
见徐衍脸色不善,他也只是困惑地笑笑,走得远了些,让徐衍眼不见心不烦。
节目录到凌晨才结束,护送徐衍回家,再替徐衍把一切都收拾好,颜可也困倦地准备离开,突然听见徐衍在背后叫了声:


「喂。」
颜可忙转头,用询问的眼光看那半躺在床上的男人。
你很想出唱片,是不是?
颜可「」了一声,顿时有些僵硬,脸上立刻就发红了。
徐衍觉得他的局促很可笑似地,「老实说,以你现在的条件,完全没希望。」
颜可有些尴尬,笑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只朝他点了一下头,表示该告辞了,就转身要走。
才走两步,就又听见徐衍懒洋洋的声音:「不过呢,这件事情,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颜可猛地收住脚步,回过头望着他。
徐衍不紧不慢地享受自己的优越感,「我插手的话,这就会容易得很,你明白吧?」
颜可「嗯」了一声,脸上难得有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当然,没有天下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你总得给点什么回报吧,]徐衍口气轻桃,[不过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做以前常做的那些事情就行了。」
颜可有些茫然,看了他一会儿,「你是说钱吗?
徐衍那种厌恶的感觉越发强烈,嗤笑一声,「谁希罕你那点钱。
颜可脸更红了,尴尬地笑笑,缓解一下紧张,惴惴不安地等着他把话说明白。
实话告诉你吧,」徐衍看着他,「我喜欢男人。
颜可好像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一时不知所措。
「你明白了吧?再不明白,难道还要我教你?」
颜可不再脸红了,脸色发白的,没吭声,表情看起来有些瑟缩。
徐衍突然失去耐心,「你自己看着办。要么脱光了走过来,要么就给我出去。」
颜可僵硬地站着,显然在害怕,徐衍也不再说话,看男人发白的脸,暗暗期待男人能拿出上次摔他鞋子的气魄来,直接转身摔门出去。
但颜可手微微发着抖,竟然真的把扣子解开了。
徐衍立刻血液往头上冲,一时不知道是吃惊还是恼火,还是其他的什么,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会儿,咬牙切齿的,「笑死人了,你还当真啊!]
颜可裸着上身,有些发呆,等反应过来明白徐衍的意思,立刻就满脸通红,整个人都僵了。
「像你这样的,算了吧,怎么可能对你有兴趣!]
颜可没吭声,低着头迅速把衣服穿回去,手上忙乱,扣子都扣错了。
徐衍看着他因为受到羞辱而发红的脸颊,轻桃地笑一声,「贱人。
颜可脸红得快出血了,一秒钟也不多待,赶紧拿了自己的东西,转身开门出去。


徐衍在床上翻了半天也睡不着,胸口像憋着一团火,说不清是气颜可竟然那么低贱,还是气他这么一个万人迷怎么会向那种老男人提肉体要求,或者是气自己真的起了激烈反应的下半身。
心烦意乱的,徐衍也顾不得现在是半夜几点钟,爬起来打电话给杜悠予。
「你知道颜可的事吗?听说他为了出唱片,陪很多男人上床… … ]
「大半夜吵我,就是为了这个啊… … 」杜悠予在电话那边呵欠连天。
「什么叫『 就为了这个』 ,」徐衍气冲冲的,恨对方体会不到他现在的焦躁心情,「你来说说,那个男人是不是很贱?! ] 听筒里隐约传来呼噜声,过了会儿对方好像又清醒过来,终于说话了:「哦,要我说啊,嗯,第一,这种事情圈子里多的是,你又不是没见过,为什么要大惊小怪。
[第二,『 听说』 的事,不是随便就能信的。这个圈子里老鼠都传成大象,还有人说我让女星怀孕呢,你说要不要信?你又不是第一天进娱乐圈。」
徐衍气急败坏,[但是,我刚对他提了肉体交易的要求,他居然答应了!他怎么能真的那么做!]
「啊?」杜悠予哭笑不得,「你也好意思说?先提要求的人才比较低级吧?」
徐衍语塞,「我只是试探… …


「这种试探也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啊。」
徐衍有点抓狂:「我不管!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贱呢?不就是出唱片吗?」
杜悠予打呵欠打得发出颤抖的叹息,「哎哟,对你来说无足轻重的东西,对另一个人而言可能是一辈子最大的追求。不要拿你的价值观来衡量一切吧。」
「可难道身体就不重要吗?随便就跟人上床,算什么啊。」
啊… … 」杜悠予笑了一声,「别说得好像你自己从来没滥交过似地。」
「… … 」徐衍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不甘心地,「但是、但是… … 滥交也比肉体交易高级。反正我就是看他那样不顺眼… … 」[我倒觉得没什么,]杜悠予又打了个呵欠,[可能是圈子里这样的太多了吧。而且,身体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
[哦… … 多重要?一定要誓死抵抗维护贞洁才算英雄哟?不就是上床吗,多大事啊,人品优劣难道就看贞洁不贞洁吗。那你人品也很差… … 」
徐衍根本听不进他的卿卿歪歪,[不管怎么说,他居然为了要出唱片答应跟我肉体交易,这个就是太下贱了!] 「下贱… … 」杜悠予声音有点像梦话了,「忍得了一时之辱的人,我倒觉得没那么糟。他折损自己来换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我觉得他还挺强的呢。]
「胡说八道!]
徐衍还是满心的烦躁,待要再开口,那边杜悠予已经打了两个呵欠。
「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己慢慢思考,我要寻找灵感去了。」
「… … 喂喂喂!睡觉比兄弟还重要吗?」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杜悠予事不关己,永远都是这么不咸不淡的一派镇定,磕睡连连,徐衍真想以后出现个什么人,让他也尝尝关心则乱的味道。


徐衍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脸上灰暗又满眼血丝,直想找颜可的茬,好好修理那个下贱的男人一顿。
但颜可已经不再跟他说话了。
其实他也知道找杜悠予诉苦没有用。因为杜悠予事实上是非常嘴巴坏的,这人的大道理不少,不过用嘴说出来的方式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以前也有人看他做的词如此透彻如此深刻,还去找他做倾诉请他开解,结果被开解得差点要从楼上跳下去。再看见颜可的脸,还是觉得心烦。
就算杜悠予说得有道理,那老男人是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努力,成天老黄牛似地,什么低声下气的都做,不争不辩,可徐衍就是受不了他这样的落魄。
徐衍也不希罕颜可跟他说话。他这样的人,不必讨好别人,自会有一堆人巴上来讨好他。颜可那种落魄的老男人,算什么东西,就算跟他反目成仇了,只要别朝他杯子里下毒,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徐衍自由自在,去享受了一次期盼已久的,不太短的假期。
他即使身在异国,脱去超级偶像的光环,也照样有男男女女对他青眼相加。徐衍很不客气地放纵了一把,处处风流。可惜还是觉得不那么愉快。
明明沉醉在温柔乡里,却时不时会杀风景地想,不知道那个老男人此时正在干什么。
颜可那家伙多半是在努力讨生活,自然观赏不到甲板上的漫天星光,也没有坐私人飞机环岛的命。
但正享受着这些的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在私人岛屿上王公贵族般的假日,真的不见得有多好玩。他比较怀念在颜可腿上睡觉的感觉,醒过来就可以看见上方男人困倦而温和的脸,多么舒服。
悠闲惬意的假日里,徐衍心情却一直郁闷,沉静不下来,无法好好创作出什么东西。地中海的阳光让人觉得烦躁,在游艇上也感觉不到一丝清凉。


徐衍极其空虚地结束度假,出人意外地,没带回任何满意的创作。公司正为他策划的那张迷你专辑就搁浅了。原本有杜悠予在,不怕凑不出好歌来撑门面,但是徐衍自己不甘心整张专辑里都是别人的东西,他的创作实力从未衰退过,并不是脑子发空,而是塞着许多东西,杂而乱,理不清头绪,自己也有些焦躁。
最后暂时接了杜悠予两首歌,又从之前冠军曲里挑了两首REMIX ,勉强录制着,心烦意乱,徐衍是不爱抽烟的人,心气浮躁之下,也顾不得影响嗓子,抽了半根来解闷。
经纪人推开体息室的门,脸上的笑容是小心翼翼地讨好,递给徐衍两张纸,「累了吗?状态不好我们改天再录也行。话说,这个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徐衍翻了翻,很完整的一首歌。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及格是及格了,但不到八十分的水准,稍稍沉重了些,旋律在低处转得有些干涩。
但就是那种粗糙的伤心的感觉,不知怎么的就很让人心动,徐衍第一眼还不太留心,反复看了两、三遍,心里渐渐就痒痒起来了。
[这是谁写的?]
不是杜悠予的风格,他那表哥太商业了,一向极其流畅细腻。连猜了几个创作人,却也都不是。
是颜可的。
徐衍立刻毫无形象地张大嘴。
[看起来还不坏吧?]经纪人很会察言观色,[这个如果要用,干脆就打上你的名字,你最近也都没写出什么词,专辑里自己创作的比例少了点… … 」
徐衍没吭声,只皱着眉。
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他也见得不少了,所谓的创作型歌手们,不是真的每个都能按时交上那么多好作品,总得有那么些枪手存在。
像颜可这种没任何地位可言的小角色,词曲稿子如果有别的歌手愿意用,将创作人位置上他的名字涂掉是很容易的,多给些报酬就好了。
[颜可呢?]
经纪人看得出来徐衍有兴趣,便分外饶舌:「他啊,
看不上眼。要不,你要有时间,我叫他都拿来给你瞧瞧?
难得能交出好东西,只有这个好一些,其他的我都打了回票。估计你」


颜可很快就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东西,点头哈腰的,有些唯唯诺诺。徐衍就是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干脆懒得跟他说话,都交给经纪人开口了。
一迭词曲稿子递到徐衍手里,他边翻着看,边听经纪人在跟颜可说话。经纪人对他总是笑脸相迎,伺候自己的老子一般小心翼翼,对着颜可就换了高高在上的架式,摆足了教训人的架子。
「反正你的名字弄上去也没什么用,对吧。徐衍能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好处也少不了你的,就按老规矩办,怎么样。」
徐衍一声不吭地抿着嘴巴看那些稿子,抬眼望了眼站在一边的颜可。颜可还是那一贯有些呆滞的没精打采的表情,经纪人问他是否有意见,他自然是摇摇头。他早就习惯了。
徐衍手上拿稿子的姿势变了变,颜可不自觉地眼光就跟着他的动作走,无意识地,微微张着嘴,有些关心,看着的却不是徐衍,而是那迭纸,用的是卖儿女般的眼神。
徐衍心里一乱,不知怎么的就有些怒气。
不用了。
颜可吓了一跳,看徐衍把稿子放下,顿时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作品不被采用。经纪人也很惊讶,「怎么了?有顺眼的你就拿着,不用担心,他口风很紧的。」
说不用就是不用。」徐衍硬邦邦的,没有一点转圆余地,站起来就走,把那两个楞楞的人丢在后面。
尽管是这么不给别人面子,徐衍仍然觉得自己算是做了件好事一一总比真抢了别人的心血来得好吧。他原本以为颜可会感谢他,结果接下去几天颜可仍然不搭理他,体息时间也只是坐在他后面,默默低头吃着饭。
「喂。」
颜可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他。
「那个,]徐衍尽量不要让自己邀功的意思太明显,「那天的事情,你觉得我做得怎么样?]
颜可略微疑惑地望着他。
就是你那些歌啊。」「哦… … 」
哦什么,」徐衍生气了,「要不是我好心,颜可微微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摇摇头
那些曲子可就要姓徐了啊。」
有什么差别吗,」颜可把碗里的饭粒都吃得干净,「你只是让我的报酬少了一点。」
徐衍觉得这家伙真是不识好歹,「喂,难道你喜欢看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顶着别人的名字吗?」
「是谁的名字都没什么关系… …
十年八年以后,公司说不定哪天又肯给你出唱片了呢。」徐衍倒也是好心,

「露个名字多少对你有帮助吧?只不过说出来的话怎么听也不像鼓励

长期积累人气

颜可犹豫了一下才说:「不可能的… …
徐衍「哼」了一声,「少装了,你自己明明就抱着希望的吧。」
我没有… …
你敢发誓你不想出唱片?」徐衍的质问带着点恶意。
颜可想起那晚的事,脸一下子涨红了,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尴尬和难为情,忙合上饭盒盖子,起身就走开了。


颜可在公司大楼的走廊上小心翼翼地前行,边走边夹紧胳膊底下的袋子,里面是自己录制好的DEMO 带。他花了不少积蓄来打通关系,总算获得在公司这次BALLAD 合辑里唱一首歌的机会。他根本不算出道过的艺人,这种机会就变得偷偷摸摸的,不敢张扬。
但合辑制作的时间都差不多了,联系上的那个人也没有通知他做任何工作,弄得他渐渐坐不住。
颜可边仔细辨认办公室门上挂着的牌子,边不太确定地走着,突然身后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个男人,「颜可。」颜可转过头,忙挂上笑容,朝男人迎过去,「季哥。
季哥今天的表情还算和蔼可亲,[你是来找我的吧?我刚好也有事要跟你说。]
「啊?」颜可有些受宠若惊,「您说吧。
男人托了托鼻梁上的平光镜,咳嗽一声,「是这样的,我本来说过,要选一首你录的歌收在合辑里。」接下来的语气变得十分为难,「但是现在不行了。
颜可吃了一惊,明白过来其中的猫腻,脸色瞬间发白,「但是,但是您已经答应过了… … 」
我知道,所以说对不起,」对方道了歉,似乎道歉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似地,「你知道的,我也作不了主,现在做什么都是要资金… … 」
我也给了… …
那个不够。
颜可没再说话,只发着呆。
「这样吧,你也不用执着,非得搞这么正式。像这样要重点推出的合辑,多难挤啊。你大可以多凑点钱,自己给自己录上一张,我帮你找点地方托着卖,这样也算是出了张唱片… … 」
颜可眼睛有些泛红,胸口大幅度起伏着,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在这层楼的洗手间里待了一会儿,在洗手台前用水冲着脸,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颜可边抹脸,边让了让。对方倒没伸手用水,反而递给他一个东西,「给。
颜可抬眼,看清楚徐衍和徐衍手里的手帕。
「… … 」颜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擦了两下脸上的水滴,低声道了谢。
「刚才老季跟你说话,我听见了。」
听徐衍这么理直气壮地承认偷听,颜可反而有些尴尬,「嗯」了一声,把手帕捏成一团,还给他。
[你也太没脾气了吧,事情这样就完了?你傻的啊,换我早就揍他了!]
颜可无奈地笑了,为眼前这个男人的孩子气,[这… … 动手以后又怎么样呢?什么也改变不了。为什么要花那种力气,还惹麻烦… … 」
「想那么多干嘛,先替自己出气再说啊。」
颜可摇摇头,他再怎么说,徐衍也不会明白,很多人是没办法活得那么随心所欲的。
「那种承诺就跟放屁一样的人真的很欠揍… … ]徐衍还在气头上,[你怎么就能咽得下这口气呢?他摆明是拿你当傻子嘛!] 颜可鼻子突然有些发酸,「那也没办法。
主动应允他的却不兑现,这种事情他已经遇到过太多。
有许多人都是喜欢随口承诺,换得他的感恩和信赖,而后就抛在脑后。
颜文总是说,对哥哥做这种事,满足了生理需要,在外面就绝对不乱来了。却也仍然常常跟别的男女厮混。其实,也许这些算不得是撒谎吧。
人是喜欢许诺的动物,往往也是带着好意,只是记性真的都太差了。
「不抱希望就好了。不要有什么期待,就好了。」
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失望、受伤这种东西。
第四章
男人发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嘴唇,这大概是他在外人面前最失控的样子了。说着[不要有期待]这样坚忍的话的老男人,
不知怎么让徐衍心口猛然跳了两下。
徐衍正在脸红心跳,颜可却已经低着头从他身边走开了,没什么要跟他多对话的意愿。
徐衍这才想起自己似乎也是耍弄过对方的烂人之一,应该早被列入「无期待值」的范围内了,顿时有点汕汕的,而后忍不
住又生起闷气来了。
他很想向颜可证明一下他不是坏人,想要颜可用感激或者欣赏的眼神看他。最起码,看他跟看别人的眼神,好歹得有点不
同吧。


在录音室里的时候徐衍还在想这件事,正要录的歌是颜可作的那首。大概是心情浮躁的缘故,试唱了几遍仍然感觉不对,几个地方换气有点急,生硬了些。分段唱录,合轨之后也仍然达不到他想要的水准。
折腾来折腾去,突然意识到,虽然这个作出来是单人演唱的曲子,但事实上更适合两个人唱也说不定。越琢磨越觉得是这样,徐衍边体息边喝水,心情一下子好起来,转头就对制作人招手:「叫颜可进来,我要他来对唱。]制作人有点傻眼,「这、这个,虽然说无论用谁,都影响不到销量,但是让女歌手来配合比较好吧?一定要男的,也有好几个打算推出的新人,你可以考虑看看… … 」
徐衍皱着眉,不耐烦地,「我只要颜可。
颜可被拉过来的时候还,噜,噜懂懂的,等弄清楚是徐衍一时兴起,要给他一个开口唱歌的机会,他整个人都僵了。


「自己写的歌,应该很熟吧,先试唱一遍看看。」
颜可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茫然失措站在主录音室里了,手指都不太灵活了,耳机还是徐衍帮他才戴上的,全身都微微颤抖。
开始吧。
颜可张了张嘴,没有丝毫准备的他显然极其紧张。即使刚刚让他[热嗓]过了,一开口,声音仍然放不开,嗓子都显得干。控制室里的录音师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但徐衍尚且在耐心听着,其他人也不敢先出声。
颜可不停深呼吸,脸色通红地努力调整。渐渐地,那种僵直的紧张情绪似乎被其他东西压过去了,声音变得清晰自然了许多。
他唱得很费力,额头青筋都微微突出来,但并不是力不从心的费力,而是把所有感情和能量都耗费掉的那种投入。仍然算不得完美,可是从他声音里清晰浮现出来的孤单感觉,让录音室里的气压都降下去了,悲哀也成了种力量似地,徐衍听得心口微微发抖,背上有些寒毛倒竖。
颜可的演唱技巧自然赢不了徐衍,但他好像比徐衍更加懂得一些东西,那是用时间和挫折换来的。
等他唱完最后一个音,把嘴巴闭上,露出忐忑的神情,徐衍看着他,「好了,现在正式点来一遍吧。」
颜可露出一个紧张又受宠若惊的笑容,把耳机取下又戴上,又调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势,谨慎地,生怕出任何纸漏似地。徐衍目不转睛望着他,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变得好看起来了。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但现在眼珠乌黑发亮,深得能把人吸进去一般,脸上也有了光采,脸色没那么灰暗了,连颜色黯淡的嘴唇似乎都鲜艳了一些。
徐衍有点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没有化妆修饰,却也可以一下子鲜活生动这么多,心里暗暗地纳闷。
不过让徐衍高兴的是,这个短时间内好看了很多的男人<那种瞬间美貌的效果犹如灰姑娘的南瓜车一般,只维持了几个小时>,在录音结束以后特地拉住他,对他说:「谢谢你。
男人的表情是真心诚意的,显然很感激他。
虽然关于之前那次羞辱,道歉的话徐衍仍然说不出口,但颜可因为这次的感恩,已经完全原谅他了。
工作结束,大家收拾着东西,颜可走近他身边,有点局促地再次道了谢:「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徐衍心里动了一下,「也好,等下到你家去,你做给我吃?」颜可有些讶异,「这个… … 你不必替我省钱的。」他虽然节俭,「没关系,我想吃家常菜。
吃什么无所谓,徐衍是想趁机去他家里看看。
颜可连他家刮胡刀是什么牌子、浴巾是什么颜色都一清二楚,突然觉得很吃亏。
但待人并不吝音。
他却连颜可住什么样的房子都不知道,了解程度几乎为零,


真正到了颜可住的地方,不出他所料,这男人住的公寓楼看起来老旧又阴暗。沿着楼梯走上来,墙上不甚美观地贴着七七)又)又的广告纸,零散的还有些小孩子的涂鸦和意义不明的电话号码。
但开了两道门进去,徐衍跟着颜可一脚踏入,顿时有点吃惊。房子外部简陋破旧,但里面却很像一个创作人的工作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必要的器材设备都添置了,连隔音吸音都以D 工Y 的方式下了大功夫。
颜可努力赚钱,节俭得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原来钱大多是花在这些东西上面。
但纵使他如此拼命,梦想跟现实的距离还是非常遥远,想到这么残酷的一点,徐衍不禁有些同情他了。颜可见他一直盯着那些器材看,不太好意思,便窘迫地微笑了一下,「那个,只是… … 自己的兴趣。」
颜可把刚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提进厨房里,徐衍边跟着往里走,边四处打量。除了音乐器材之外,家具倒也都简单,没什么摆设。墙上有些画框,权当是装饰,那张扬的画面很是吸引眼球,但不像是颜可会欣赏的风格,凑近过去看,每个上面都有落款,夸张得看不出是什么字,显然是同一个人画的。
茶几上也没有花瓶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相框,木头框架的颜色陈旧,却干净得发亮,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徐衍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又拿起来仔细端详。
照片上左边的人应该是颜可,青春勃发,面容相当清秀俊朗,眼睛乌溜溜的,脸颊的线条甚至都能看得出那种粉嫩的感觉,跟现在差得有点多,仅仅轮廓还在,让他忍不住要感慨一个人怎么可以老得这么快。


右边则是陌生的面孔,那人比照片上的颜可高一些,肤色暗一点,眉眼非常地英俊,也非常嚣张。
「那是我和我弟弟。]
徐衍抬头,看颜可正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洗过的洋葱,向他解释:[十几年前的,跟现在很不一样吧。我自己看着都快认不出来了。」
嗯… …
[你吃洋葱吗?吃的话我就拿它炒个蛋。]
好啊。
徐衍放下相框,跟着进了厨房。厨房也收拾得很干净,两个储物架子像是自己钉上去的,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碗筷、油盐酱醋和大蒜、葱头之类的东西,如此生活气息,跟徐衍素来习惯的世界有点微妙的错开感。
「客厅里那些画也是你弟弟画的吗?」
是啊,」颜可很赞赏,「签名那么草,你也看得出来。」
画得不错。
是啊,颜文很有天赋,」颜可熟练地打了四颗鸡蛋,他好像并不避讳提起死去的弟弟,至今说起来,仍然是一位自豪着的哥哥的口气,「他从小就特别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比我强太多了。」
哦。
「我本来以为他想当画家的,不然也会去读个博士什么的,他书念得那么好,我要是那时候能赚钱,就想供他一直一直读下去,弄不好他也会变成科学家,他以前的理想是当数学家,连做高年级的数学卷子都是一百分… … 」
徐衍听他忘情地讲一个陌生人的事,还津津乐道,突然有些不舒服,便打断他:「那你小时候的理想呢?」颜可犹豫了一下,闭上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老实地,声音里有些羞愧的意味,「当最厉害的歌手… … 」「那现在呢?]
颜可又不吭声了,继续熟练地卖力搅动鸡蛋,然后去剥洋葱。
现在呢?」徐衍紧追不舍。他不喜欢这个男人对他有所隐瞒的感觉。
[现在啊… … ]话到嘴边,颜可似乎还是犹豫了,挺难为情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的理想就跟这个一样,长大一点,就会少掉一层,」颜可一层层地剥着洋葱,「一开始是这么大这么大的,几年以后就
只剩下这些,再过几年,剩下这些… … 到最后… … 」他顿了一下,不说话了,剥到了洋葱中心,被呛得掉眼泪。
看颜可咳嗽着,抹掉被洋葱刺激出来的眼泪,一边不太好意思地笑。徐衍不知怎么的就很想亲他。


菜很快就烧好了,碗碟不精致,但很干净,即使边上磕破了一点,或者颜色脱落,摆在一起,看起来也算舒服。颜可是很仔细的人,虽然一个人过日子,境遇也潦倒,却还是在最大限度里好好生活。
徐衍尝了一口,是普通材料加上熟练技巧所能烧得出来的,质朴的美味。
嗯,好吃。
颜可被夸奖就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了笑,而后帮徐衍夹菜。
徐衍无法控制地,一直盯着他的嘴唇看。颜可的嘴唇薄薄的,软软的,颜色偏淡,大多时间都闭着,偶尔微微张开的时候,露出一点白而小的牙齿。
弄得徐衍忍不住满脑子都是下流的念头。
很想把男人压倒,堵住嘴唇,而后舌头探进去,把那两排小心翼翼张合着的牙齿撬开,到深处粗暴地肆虐一番。莫名其妙被自己这些想法激得全身发热,徐衍也觉得很郁闷,今天又不是月圆之夜,他干嘛突然狼性大发如此饥渴啊。徐衍内心沸腾,却又不能发作,只好强作镇定,赖着不肯走,吃完晚饭还要吃水果,吃完水果又要吃点心。颜可本来以为这位骄纵的大少爷,在这种地方坐不了一会儿就该急着走了,见他似乎挺愿意待着,倒有些受宠若惊。现成的点心是没有的,就动手给徐衍包汤圆。
徐衍靠在厨房门框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边端详他清秀的侧脸,还有忙碌着的、沾了一层白色粉末的手指。那些手指磨出一些茧,有点粗糙,但仍然修长得很好看。
颜可现在有点年纪了,人又显得憔悴。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太重要了,而他整日都疲乏,全身灰蒙蒙的,根本显不出光彩来。其实细看之下,尽管五官算不上完美,但放在一起让人看着就很舒服,是很温和俊秀的长相。

颜可平日脸色苍白又黯淡,徐衍要等凑这么近了,才察觉他皮肤其实干净光洁,也很白晰,比起那些总为化妆品做广告的艺人们卸妆以后的样子,反而还好不少。
当年公司会签他,看来也不是没道理。
胡思乱想着,徐衍连吃汤圆的时候都走神,不知不觉都算不清自己究竟吃了几个,连颜可的分量都被他吃下去了。大胃王的某人有点尴尬,但仍然不甘心就这么回家去,便拿过一把吉他,信手弹了两下。这吉他保养得很不错,多年前的款式,当时应该是比较昂贵的东西,不知道颜可是花了多少积蓄才买下的。
弹一段给我听听?
颜可忙连连摆手,为难地笑,「我弹得不好。这以前是我弟弟用的,他是很好的吉他手… … 」
其实颜可的水平不差,但在徐衍面前就太班门弄斧了。徐衍被称为「神技」,虽然多少有媒体吹捧的成分,无论如何技巧也是相当出色的了。
徐衍轻松地就用简单的蓝调音阶弹出堪称完美的SOLO ,颜可端坐在一边听着,露出些许羡慕的表情。徐衍感觉得到他赞赏的眼光,胸口不知怎么地一热,更加大秀他自傲的光速指法,弹得更快,简直在挑战自己的最高速度。
徐衍边卖弄技巧,边分神用眼角余光去看颜可的表情,颜可果然非常认真地在听,张大了眼睛,他的眼珠漆黑发亮,专注地看着人的时候,还真让人心头一动。
徐衍立刻手滑,弹错了一个音。

不知道颜可听出来没有,徐衍顿时有些脸红,咳嗽一声,匆匆收尾,把吉他放下来,转移话题:「那个,你还有以前的照片吗?我想看。]
颜可虽然还是不爱多说话,但今天明显心情非常地好,对徐衍的招待也很热情,所以尽管有所犹豫,还是转身从柜子里搬出一本相册。
相册和屋子里许多东西一样,都很旧,也都保存得很好。翻开来,里面不少照片都有十年以上历史了,难免发黄,那时摄影技术也不如今日,不过照片上的人很赏心悦目,多年前新鲜粉嫩的少年,那是徐衍最爱的类型,看得口水都要滴出来了。可惜颜可单人的照片比较少,大多是合照,最多的是他弟弟的,各种各样姿势,随意自然,举手投足都是隐隐的嚣张,跟
颜可恰好全然相反。
徐衍看了好几张,渐渐觉得这个叫颜文的死去的男人,真的正如颜可说的那样,跟他很像。
并非面貌相似,但长相、气势与他都是同一种类型,就连在颜可身边那种不屑一顾的轻蔑神态都很雷同。徐衍忍不住开口:[你弟弟,跟我还挺像的嘛。]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颜可挺高兴地笑了。他嘴唇颜色偏淡,但形状很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还有一边很浅的酒窝。那么一个俏皮的东西,在他那神情沧桑的脸上,原本多少会不合适。但他开怀的笑容本来就不多,偶尔真的快活地那么一笑,略微可爱的表情倒一点都不会突兀。
徐衍觉得心脏又「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一瞬间差点控制不住把男人扑倒在沙发上,一把撕开衣服的冲动。还好今天穿的长裤比较宽松,痞痞的颓废风格。下半身有反应,弯着腰也不会太明显,不然当着颜可的面支起帐篷,那他以后还怎么践得起来。
不过再这样下去,连瞎子也看得出他情欲高涨了,徐衍为了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只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站起来,迅速背对着颜可,[我先回去了!]
[咦?]
颜可还来不及礼貌地送客,就只能茫然地看着徐衍,像被鬼追杀一般夺门而出的背影了。


徐衍很苦恼,最近总被那种奇怪的想法纠缠,走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想象把那男人剥光以后肆意侵犯的场景,还想象得十分投入,大起反应。自己竟然无聊到这种地步。
其实,发生肉体关系是很普通的事,颜可当然也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对象。但他大少爷心高气傲,家世好,人长得帅,又受万人追捧,完全用不着去勉强谁。那些跟他有过关系的人,都是明显对他有意思,他也恰好有兴趣,而后才一拍即合,干柴烈火。而颜可分明是个绝缘体。
没电到对方,自己就已经够没面子了,还要硬把对方按倒,露出一副精虫上脑的饿狼相,太损伤自尊心了。
他可没法说服自己去做那种掉身价的事。宁可独自默默地在深夜饥渴,也绝对不让别人知道他饥渴。
而这段时间以来,颜可跟他却非常亲近,常会把「像弟弟」这种说法挂在嘴边。
他弟弟是他最重要的亲人,他这么说徐衍,虽然未必是夸奖,但肯定是一种示好和亲密。
体息时间颜可也十分愿意跟他坐在一起吃点心,气氛融洽,有时候还会把徐衍比较喜欢的点心挑出来给他吃,或者帮他切块。
面对男人这样尽弃前嫌的友好和照顾,徐衍也忍不住开始自我反省,[不好意思啊,我以前对你脾气太差了。]「我,我其实,」颜可听到他道歉,立刻涨红了脸,非常愧疚地坦白,「有的时候,也会报复你。
[嗯嗯,比如说?」
[我,我往你杯子里吐过口水。]颜可连耳朵都红了,羞愧到极点的表情。
徐衍丝毫不觉得恶心,反而忍不住肉麻兮兮地想,你多吐一点才好呢!颜可因为歉意而发红的脸,看在他眼里都觉得挑逗,很想堵住男人的嘴唇,把他压倒在身下。
这样年长的男人的滋味,光想象就让人全身发热。


第五章


困… … 」徐衍打着呵欠,边调整在镜头前笑到发僵的面部表情,边揉着眼睛进了体息室。
[徐衍,]正要出门跑腿的颜可见他进来,急匆匆地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徐衍接过来一看,是个佩戴在手上的小挂饰,细看是玉石雕出来的四不像小兽,做工倒也精细。
[这是什么东西?]
马来膜,它会吃恶梦的。
恶梦?」徐衍张大嘴巴,尴尬一笑。
之前因为春梦连连,导致白天精神颓废,黑眼圈用粉底都盖不住。面对众人的关心询问,只好敷衍说是一直作恶梦。其实哪里恶了,他爽都来不及。
谢谢你啊,」想不到颜可会这么有心,徐衍有点受宠若惊,「特意买这个给我。
不是新买的,」颜可也不太好意思,解释道:「我弟弟以前也睡得不好,就戴这个。旧了点,不过是请高僧开过光的东西,应该挺有用。你不嫌弃的话… … 」
徐衍忙摇头,「不嫌弃不嫌弃。
再昂贵的珠宝首饰他都不知道收过多少,手里拿着这么个不太值钱的小玉器,感觉却有点奇妙。可能因为这还是他头一次从颜可那里收到礼物。
颜可生性俭省,又很内向,不太主动跟人说话,更不会随便送东送西。
他突然对徐衍这么体贴,徐衍有点揣摩不透他的用意。
徐衍把那只小小的马来膜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传说中的食梦兽,长得挺笨,但也蛮可爱。正在看得发呆,听见耳边有人说:「颜可是在讨好你呢。
徐衍扬起眉毛,斜眼望着站在旁边的经纪人,[讨好?]
颜可最近「得宠」,让经纪人很是吃味。经纪人说起来也就是「高级助理」,同是「助理」,同行相忌,难免有危机感。他人长得胖大,心眼却是一点都不大,忍不住就要在背后嚼几句:[你让他尝到甜头,知道跟着你有好处可拿,他当然拍你马屁

都来不及。你小心被他缠住,甩都甩不开啊。」
徐衍皱皱眉,「就算缠着我也没用,我能有什么好处给他。」
「我的大少爷啊,你让他在你专辑里露个脸,那还不叫好处?你拔根寒毛都比他的大腿粗,随便给一点他都赚了。再说,只要跟你关系好,自然就沾光了,不用你给他好处,也有好处会自动找上他,这点道理谁不懂啊。」
徐衍哼了一声。
「我不多嘴了,免得你又嫌我嘴碎,不过啊,你看他最近对你多殷勤,也太明显了吧,我看着都起鸡皮疙瘩,啧啧。」徐衍皱着眉,「什么东西,听着都讨厌。做你的事去吧。」
但经纪人说得也没错,颜可最近确实对他亲热了许多,跟他打招呼都会带点微笑。以前颜可都是闷闷的,表情医乏,一天都说不了两句话,要他逼着催着才会开口发出几个单音节。
现在除了会笑,还会主动向徐衍搭话。虽然无非是「累不累」、「很辛苦吧」之类的,还是让徐衍一时适应不过来。明明几天前他刚把颜可得罪得不轻,两人还是那种僵持的冷淡关系,但自从他顺手帮了颜可一个忙之后,颜可对他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算得上「关爱有加」。
像这回他随口说作恶梦,颜可第一时间就送个马来膜来替他[吃恶梦],连拍马屁一把手的经纪人都没能想那么仔细,迟了一步败下阵来。
他也说不清,颜可到底是太容易原谅别人呢,还是太会馅媚。

颜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大袋子,脸上颇有些高兴的神情。
徐衍好奇地抬抬眉,「那是什么?
「AMY 的歌迷送她的礼物,她不要了。」
拉开袋子口,里面装的是玩具熊之类小女生式的东西,徐衍挑了挑眉,「你喜欢这些啊?「不是,」颜可笑了,「可以卖掉… …
看徐衍露出疑惑的眼神,他又解释,[这些旧的可以卖给二手店,新的卖给比较熟的精品店,价格低他们都会收的。[这种钱你也赚?]虽然不偷不抢,但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颜可还这么老实都说给他听。
多少都是钱… … 」颜可说了一半,对上徐衍不以为然的表情,就闭上嘴巴。
「你要的话,我有一堆打算扔的,还有不想拿的,你都收走吧。」
真的吗?」颜可很是欣喜,「谢谢啊。
你还真爱钱。
颜可没反驳,笑笑算是默认了。


过两天徐衍整理了几个大袋子的零碎东西,颜可也真的都搬走了。不知道那些能换几个钱,但颜可看样子十分开心。这样徐衍又有点看不起他了。
明知道经纪人很三八,除了工作上比较严谨,闲时八卦简直满嘴跑火车,说一百句只能挑两、三句听。但徐衍自己也暗暗的不确信,颜可对他亲近,到底是真心的友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觉得颜可是很俗的那种男人,爱财,一心要出唱片,很想红,会出卖肉体,也会用钱打通关系。跟那种清高正直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反正挺贱的。
听说颜可以前有为了赚红包去陪富商的经历,徐衍也不觉得奇怪了,颜可在他看来就是那种人。
对这种人有欲望,感觉都有点脏兮兮的,显然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谈。他都觉得丢脸,但又克制不住。
晚上颜可送他回家,照例又替他收拾了一番,甚至帮他放了大半浴缸的水,试好了温度,还加了精油香氛剂。真的是体贴得有点过头。徐衍暗暗想着,试探地开口:[帮我洗头吧。」
要给一个赤裸着坐在浴缸里的同性恋男人洗头,多少都会尴尬。但颜可楞了楞,还是笑着答应了,「好。你们啊… … 」徐衍心里已经有些确定了。等到洗过之后颜可又殷勤地替他吹干了头发,涂上各种护发用品,体贴得不象话,徐衍更加对自己的想法确信无疑。
讨好得太明显了。
就算不是挑逗,起码也在暗示可以提供更多的服务。


穿着浴袍靠在床上,灯光昏暗,看颜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徐衍有点口干舌燥,「你过来。
颜可应了一声坐过去,觉得他身上有点烫,「你不舒服?
抬手碰碰他额头,果然是异样地发着热,颜可有点担心,刚想去拿个体温计来,却突然被一把用力抓住胳膊。眼前一晃,嘴唇就被炽热的东西堵住了。颜可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呆呆坐着,被撬开牙关,热烈地吻了半天,要透不过气来了,才猛然哆嗦了一下,总算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
吃惊地开始挣扎,徐衍却根本没打算轻易放手,顺势就把他压倒在床上。两人纠缠了好一会儿,吻得都快窒息了,徐衍才从他口腔里退出来,重重喘着气,亲吻他的脖子,单手按紧他,一脸情欲地脱他的衣服。
这种突发状况把颜可吓得呆了,更多的是困惑,忙紧紧抓着皮带不敢松手,但搞不清楚状况,又不敢太激烈反抗。「你,你这是… …
「不要装了,你上次不是也同意了吗?」
「… … 」颜可脑子转不过来。
「但你不要误会,这回上床了,我也不会帮你说情出唱片的。」
颜可呆了一会儿,终于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猛然瞪圆眼睛,用力挣脱他的手,「我,我不是同性恋。」「我知道,」徐衍喘息着,紧压着他,肆意揉捏他胸口,一手探进他裤子里,「我会给钱的。
颜可傻了一般,直勾勾看着他。
「钱包就在桌子上,你等下可以自己拿。」
「你记得自己的价码吧。


颜可僵硬着,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不及做什么抵抗,就被剥掉长裤。
他明白徐衍的意有所指。颜文死了以后,最缺钱的时候,他陪过爱对男艺人指名的有断袖之癖的富商。他其实也算不上艺人,只是当时还算青春秀丽,可以鱼目混珠。刚好有人看上,价钱不算差,听说比陪富婆的要高很多,他实在急需钱,也就咬咬牙做了。
车祸之前他和颜文两人都没买保险,肇事司机又是个赤条条的单身汉,也在车祸里死了,赔偿什么的根本拿不到。公司的合约毁了,那张出不了的唱片已经投了不少钱进去,他需要赔偿损失,还要还颜文之前花天酒地欠下的债,高额医药费要付清,又要吃药。
生活迫到那种命都快没有的地步,谁还能娇气地想着什么自尊。
娱乐圈里出卖身体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象和交换的东西大家各自不同罢了。看得多了自然就麻木了,又穷得厉害,那种时候不会觉得肉体有多么要紧,所以也没觉得有多羞耻。
但是作为异性恋,去做同性的皮肉生意,确实很可怕,过程也非常地受折磨。
一次就够了,心理都有了阴影。
何况他都根本没任何名气,床上也很僵硬,也没几个人会恰巧有兴趣来问他的价码。
只能拼命打工赚钱,每一毛都努力节省。
每天都怕下一顿吃不饱,怕追债的人半夜来踢门,永远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哪一天。那段时间的生活,他到现在也没勇气回过头面对。
直到后来自己作的曲子跟歌词开始卖得出去了,日子才摆脱无法温饱的困境,但他已经有恐惧感了,仍旧非常节俭,拿到钱就赶快存起来,然后拿一点点出来买必须的东西。
有人送他些不要的东西,他便会很高兴地收下。FANS 送给偶像的礼物,被扔掉的或者随意转送的,他也会去回收起来,拿去熟识的店里低价转卖。
其他人都不屑花力气赚这种小钱,他倒是不嫌钱少,能赚的都去赚,跑腿什么的也无妨。
人家叫他钱鼠。
无论是笑贫不笑娟,还是笑娟不笑贫,都可以取笑他。他心里隐约也知道很多人看不起他。
包括眼前这个他想好好相处的男人。
颜可根本没有顺从的意思,拼了命挣扎,简直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徐衍也被他意料之外的反抗激怒了,两人在床上扭打,下手都不留情。颜可好像重重打中了徐衍的脸,人动起拳头来,脑子就不管用了,只剩下手脚上的蛮劲。
一场混战之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地,颜可没徐衍那样的体格和体力,手脚都已经用不上劲,被徐衍压着徐衍把他的腿分开,高高抬起来,他没力气挣扎,只能小声地重复说:「我不是同性恋。」但徐衍没有理会,折腾了一会儿,粗暴地挺了进去。
颜可立刻僵直了背,条件反射地颤抖着反抗,但没有丝毫作用。渐渐地他干脆不动了,只是闭紧嘴巴。
自己也挨了打。男
只能喘个不停。


徐衍醒过来的一瞬间是有一丝后悔的。
身边的颜可也醒了,但是静悄悄地,他听得见颜可起身摸索着穿衣服的声音,穿了很久,而后有些细小的动静,磨蹭了相当长的时间。
他在猜颜可是不是打算动手宰了他的时候,却听到关门声。
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感觉非常地糟。他想自己昨晚真的是被精虫洗脑了,强暴这种行径实在太垃圾,他自己都觉得颜面无存。他根本没打算用强的,他只是打算… … 缥妓而已。
他原本以为颜可应该是挣扎两下,做做样子就算了,毕竟他钱包里特意装了厚厚一迭现金,合都合不上,颜可如果嫌不够,他也不介意开支票。就算颜可不打算讨好他,对着那些钱也不可能不动心。
想不到,颜可会真的那么激烈地反抗。
欲火中烧、箭在弦上的,当时他也顾不了那么多,越遭遇抵抗就越是热血沸腾,看那个男人衣裳不整地躺在自己身下,根本就控制不住。
说真的,过程中感觉还算很美妙,不然也不会彻底失控。但感官刺激只是一时的,现在快感消退了,就只剩下满心懊恼。
爬起身来,看着床上激战过后的现场,徐衍心里也有些不安。自己下巴还在隐隐作痛,可能是有癖青,昨晚的斗殴跟之后的性事差不多激烈,也不知道颜可现在怎么样。
钱包摊在桌子上,被动过了。徐衍拿过来,清点了一下,知道颜可拿走了三千块。
这就是那男人的价格,三千块,十年前还算过得去,现在就太贱了。
当然了,颜可总是一副卑下的样子,当不上明星,连床上技巧都平平。以一个普通男妓来讲,三千块当然不算少,报纸上说过,有些在厕所里解决的才一百块都不到。
但那男人不是男妓,是… … 好吧,那男人确实也什么都不是。
他其实是暗暗盼望着颜可有点骨气,打他耳光或者把钱全撕了烧了之类的,结果没有,颜可还真的照实收了数目。如他所愿的,把这场不光彩的强暴变成了互不相欠的肉体交易。
想着那人真的一声不吭点走这些钱,徐衍觉得可笑,又格外恼怒,随手就把钱包甩在地上,在飘洒出来的纸币上狠狠踏了几脚。
因为下巴上的伤,还有心里的烦躁,徐衍把下面几天的通告全部都推掉了。直到癖青的颜色用化妆可以掩盖了,他才重新

开始工作,也再次见到颜可。

颜可比他想象的要安静,见了他并没有什么激动的反应,照样给他递水,拿大衣,偶尔补一下淡妆,跑前跑后的。但就是不吭声。嘴唇闭着,好像撬都撬不开。
他一直看着男人清瘦的脸和黯淡的眼睛,而整个工作过程中,颜可都没有主动看他一眼,徐衍心里不是滋味,等到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他就开口发问:「喂,要不要再做?]
颜可闻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你可以多拿十倍的钱。
颜可还是摇摇头,而后转身走开。


徐衍自觉无趣,也就不再问了。
录影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场,颜可走在他前面,默默帮他提着箱子。
徐衍从背后看那因为疲乏而微微驼着背的男人,走路有点一瘸一拐,了无生气的样子。
颜可没报复他,也不像心怀仇咨限。只是那些对他的关切与亲昵全都死掉了。
无论那是馅媚还是友好,反正都消失了。
徐衍心里也明白,颜可已经收回了对他有过的期待。没有期待,自然也没有失望的感觉。
事情就这样轻松摆平了。
颜可看起来就是个好说话的,没骨气,又算不得清高。被生活所迫的人是最容易摆布的,随便用钱用势,再糟的烂摊子都能收拾得稳妥。
颜可就是软骨头之一,拿了钱就不吭声了,大概也是怕徐衍家的权势,骂都没骂过他一句。
但徐衍却清楚地知道颜可离他一下子远了。
什么都易得,人心难得。别看颜可那么服服贴贴的,好像是被钞票堵了嘴,其实人家心里现在根本没有他。徐衍莫名其妙地,满心都是不舒服的感觉,那种情绪认真分辨起来,竟然好像是伤心。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本意却也不是那么坏的。
他想靠近那个男人,一把将那男人抓在手里,做点更深入、更进一步的事情。但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动机。从来只有别人眼巴巴想靠近他,没有他要靠近谁,行动起来总觉得别扭。
一连几天徐衍都眉头紧锁,吃不下饭,睡觉也睡不好,白天看着颜可在自己眼前忙碌,又不好主动凑上去说话,只能板着脸,晚上想的还是那个男人。时常发呆叹气,搞得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杜悠予。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杜悠予人长得温柔,大道理不少,不过张嘴说出来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果然杜悠予听到「强暴」两个字,立刻把打了一半的呵欠咽了回去,神色也变得严厉,等徐衍把事情老老实实的都说完,杜悠予把捏在手里的茶杯一放,声响不大,却是吓了徐衍一跳。
「做出这种事来,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教你的?你这样,跟那些下流人有什么两样?」算不上疾言厉色,但从杜悠予嘴里说出来,这话的分量就很重了。
[我本来没那么打算,我都说了会给钱,」很少见杜悠予皱眉头,徐衍觉得委屈,[而且最后他也真的拿了三千块,你看,他不就是个卖的嘛。」
[这是什么话,像你这样逼人家当男妓,然后又嫌他贱,不是毛病是什么?]
杜悠予真的恼火起来,徐衍就不敢吭声。
「快去,找个机会,好好去赔礼道歉。」
徐衍低着头,一脸的别扭,动也不肯动,「道什么歉,他本来就是那种人,再说,钱都给了,我又没占他便宜。」杜悠予微笑,「看你还嘴硬,真的这么想,你这么早<其实已经快中午了>不睡觉,来找我做什么。先不说这个,你后来居然还敢要去缥第二次,就不怕人家打得你满地找牙?我真是佩服你胆量。]
徐衍一下子咬住嘴唇,「他第一次都肯了,我怎么知道后面的生意他不肯做?]
「难道… … 你觉得受伤了?」杜悠予好笑地看着他。
徐衍赌气地把手里刚剪开的雪茄剪得七零八落。
「喂,遇到这种事情,要受伤,也该是那个被你强行缥了的人吧?」
但他拿了钱… …
杜悠予叹了口气,「拿钱有什么不应该?被车撞了还要领医药费补偿呢。三千块会很多吗,你觉得他会很高兴做成这笔生意?他都说不是同性恋了,你还要硬上。他又不能宰了你,除了拿点钱,还能怎么样?你还好意思来诉苦… … ]「他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杜悠予看了他一眼,「我觉得他是有骨气,不过不愿意用在你身上吧。」
徐衍顿时如受重击,脸都涨红了,张口结舌地,「为、为什么?]
「因为你伤了他的心,他已经对你失望了,」杜悠予看着自己表弟又气又急的脸,摇摇头,「你都这么大人了,不是小孩子,
做事有点分寸吧。」
听到[他已经对你失望了]这么句话,徐衍感觉比听说自己过气了、专辑卖不出去了还要糟,憋着一肚子难受和委屈,推开椅子就闷头闷脑走了出去。


颜可在椅子上靠着,打着磕睡,头不时往下滑,睡得很辛苦。脸色蜡黄的,嘴唇干裂,这两天似乎在生病,但也没能请假体息。徐衍扣着他的假期。
颜可逆来顺受,非常没骨气,但又好像怎么都折不断。虽然是那种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多一分的痛苦在他脸上。
他给人的感觉是发黄的,接近枯萎的。但却就那么蔫蔫地撑着,不会真的死去,掉下来。
徐衍拿了罐冰茶,碰碰他的脸。
颜可惊醒过来,睁大眼睛,等认出是他,就垂下眼皮,把脸别开。
给你。
颜可犹豫了一下,明显受那清凉液体的吸引,但还是摇了一下头。
徐衍厚着脸皮,把罐子打开,硬塞在他手里。颜可只好勉强拿着,道了声谢。见徐衍在他身边坐下,颜可在长凳上挪了挪,两人拉开一点距离。
上次的事情,对不起。
颜可有些吃惊,不知所措地看了徐衍一眼,「嗯」一声,就继续握紧手里的易开罐。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面对这样无赖的追问,颜可叹口气,「没有。
徐衍得寸进尺,「那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
颜可立刻摇摇头。
[真的不一起去吗?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颜可果断地摇头。
徐衍哪里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越是被拒绝就越不肯甘体,缠了他一整个下午。
颜可毫无办法,躲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个,据说是当选了年度最有气质男艺人的男人团团转的纠缠,很是为难。旁边的人都已经在用责备的眼光看他了。
「我们一起吃饭吧!]徐衍任性得有点心虚,脱去霸气,就全无虎狼之姿,只像条摇尾巴的大狗。
颜可看着他,「… … 这种饭,算什么呢。」
那种事情,用一顿饭来赔偿,就无耻得有点过了。徐衍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想跟你吃饭。你不会是怕我吧?」颜可总不能说自己怕了眼前这个小了他近十岁的男人,只好点头答应。


到了餐厅,订了可以两人独处的奢靡空间,虽然是明月闲庭、小桥流水的风雅布置,令人安神静气,颜可坐在那不知道何时会露出爪牙伤人的男人对面,仍是一脸的僵硬。
[你会不会太热了?把外套脱下来吧。]
颜可忙躲开他伸来的手,摇摇头,拉紧了前襟,隐隐戒备着。
徐衍见他连普通的肢体接触都有心里阴影,越发苦闷,却也咨限不得把这个神情畏缩的男人推倒在地上。颜可身体不舒服,食欲缺缺,只缩在阴影里喝热茶,徐衍又满肚子心事,一桌盛宴,根本没吃下去几口。席间气氛尴尬,徐衍干脆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长腿一迈就走到对面男人身边,而后紧挨着那神情瞬间紧张的男人坐下。
为什么不报复我?
「… … 」颜可苦笑了一下。
徐衍胆子更大了些,[你是怕惹事呢,还是在喜欢我?]
颜可立刻皱眉看着他。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颜可犹豫了一下,终于张嘴,「把马来膜还给我。
徐衍差点气死,忙把那小小的玉兽檬在手心里,死活不肯。颜可伸手来夺,见他死皮赖脸地不肯放,也生气了。「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不行,你已经送我了!]
那是我弟弟的东西。
[不管,反正现在是我的!]
两人都不肯松手,争得脸上发红,就差没扭打在一起。
争抢中颜可看了他一眼,有些责备又有些无奈的眼神让徐衍一下子脸红起来。
徐衍脑子发热,凑过去,在他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迅速吻了他。
颜可吃了一惊,立刻松手往后退,但又被徐衍一把抱住,硬把嘴唇贴了上去。
挣扎让亲吻变得激烈,嘴唇摩擦吮吸的间隙,徐衍用力撬开他牙关,把舌头探进去,侵犯着他的口腔。颜可在这样突袭的热吻之下不断挣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抵抗也混乱起来,两人唇舌交缠着喘息,不管是不是强迫,这都是一次激烈火热的深吻。
徐衍都有点忘乎所以了。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急促喘着气,嘴唇湿润,身上也发烫。颜可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其他的什么,僵硬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转身就走。
「颜可。」
颜可头也不回,急急开门出去,下了楼梯。
你逃也没有用的。
唇舌交缠的感觉还留在口腔里,徐衍全身依旧是无法抑止的兴奋状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把这个男人怎么样。
要将颜可抓回来是很容易,像上次那样按倒了肆意侵犯,颜可也不会心存怨咨限,虽然很不情愿,但事后反应不会太过激,
很简单就能摆平。
这种不带报复的抵抗,只会让人更加欲望高涨而已。
但不够。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除了享用男人的身体,听他呻吟之外,还有很多想要的。
第六章


徐衍开始用露骨的眼光看颜可,就差没在脸上写「我对他有性趣」。贴身大大小小的事都让颜可做,抓到机会就上下其手,连在车上偷摸人家大腿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这样简直就像一朵鲜花追着跑着要去插一佗牛粪。旁观者们有的猜疑,有的迷惑,有的嫉妒,就是没人艳羡。谁都知道徐衍一向随心所欲,翻脸比翻书还快,之前还对颜可又打又骂,现在会突然性致大发,也不过是三分钟热度,还不知道热度过去以后会怎么样呢。有些人都已经在等着看颜可的笑话了。
欲望高涨的时候,身上的荷尔蒙就加倍散发,总用捕猎眼光追随着某人的徐衍,自己也显得越发性感,周身都是诱惑的磁场,看人的眼神能让人两腿发软。
被这种男人突然袭击,粗暴地压在墙上亲吻,应该是很多人的性幻想,不过对颜可来说,这只是一种苦恼。所以他的本能反应是一把推开对方,手里替徐衍拿着的棍棒式舞台道具「」地用力打在袭击者脸上。
「… … 」
徐衍捂着脸蹲在地上,万分委屈。前一刻在镜头前魅力张扬的蛊惑气息都不见了,裹着皮草的肩膀微微耸起来,可怜得很。被袭击者看了他一会儿,迟疑着,也只好向袭击者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挨打的人气偶像低声控诉。
「你… … 你做那种事… … 」
为什么不让我亲?
「… … 我又不是同性恋。」
「亲两口又不会怎样。]徐衍说得轻松。
颜可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却没见过这样的,霸道的时候会是蛮不讲理的暴君,也会是个要不到糖果吃的小孩,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才好。但颜可自然不能陪他玩,那是年轻人专有的任性。
年纪轻所以什么火都旺盛,态意为所欲为,不必替人考虑。
意外被徐衍「垂青」,这种「艳遇」其实让颜可分外难堪。
他若是个美少年,有桃色事件,众人会觉得还算顺理成章,而这种老男人竟然也有以色侍人的本钱,那就是笑话了,只是让人寻开心的。
大家看他的眼光变得复杂,但这和看那些以色相攀高枝的人不一样。在[卖」的圈子里也是等级森严,没有本钱还要出卖色相,当然更低级一点。活该被比他高级的人们取笑。
谁都不知道徐衍对他的性趣从何而来,这个话题就成了私下津津乐道的谈资,内容自然是各种难登大雅之堂的猜测,厚道不到哪里去。
颜可原本就是卑躬屈膝的低人一等,现在更多了层狠琐的色彩。
倾慕徐衍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徐衍的对头也一样不待见他,主人他们是惹不起,那朝狗下手总不会有错。


颜可这天被叫去帮徐衍拿衣服,往徐衍的公寓跑了一趟,总算赶在最后时限前回到公司,手里小心抱着替徐衍拿来的昂贵外套和鞋子,正往徐衍的化妆间急走,突然被人叫住。
「喂,来得刚好,替我们去买两杯热可可。」
说话的是公司一个跟徐衍水火不容的男偶像的两位助理,一边被人使唤,一边也热衷于使唤别人,言下之意又要让他跑腿。颜可平时能帮就帮,现在没那个闲工夫,「抱歉,徐衍急着等我过去。」
那人立刻脸上一变,[靠,神气什么!]
颜可楞了楞。
「才两天就大牌起来了,卖屁股也不过让你唱上两句,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别以为这样就算攀上高枝,你离当明星还远着呢。」
旁边另一个助理嘻嘻一笑,「徐衍没那么好巴结的,屁眼变松之前多卖几次换点好处吧,不然就没机会了。」「切,搞不好已经松了。
这种话,背后说的人也不少,但这样嚣张地当面羞辱,还是头一回碰见。颜可不知所措,脸上有点红,额头上的青筋鼓了
起来。
见他脸色难看,两人都笑了,一个做出怕怕的样子,「好啦,别说了,他要是向徐衍告状,那我们不是要倒嵋。另一个嗤笑一声,「你还真怕他啊,你以为他好日子能有几天?徐衍搞几次就该腻了,又不是瞎子。」颜可显然被激怒了,涨红了脸,嘴唇微微发抖,「你们说话不要太过分。
「怎么,要耍狠?想打架就来,我怕你啊。」
「你这么有种?有种就把那首歌撤下来啊。」
另一人也跟着嘘他,「对,你让徐衍把歌拿下来,那就是我们看走了眼,我们跟你道歉,怎么样?」颜可满脸通红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抱着衣服,急急转身走了。身后是隐约的笑声,「我就说嘛… …


进了化妆间,发觉化妆师不在,徐衍已经上好妆了,头发也打理过,就等着换鞋子和外套。
颜可默默把袋子递过去,徐衍顺势就抓住他手腕,意图明显地要往自己怀里拉。颜可立刻抽回来,徐衍撅着嘴两手都抓住,颜可丝毫不肯假以词色,抿着嘴唇用力反抗,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喂喂,你也太小气了吧!]
不管徐衍在背后赌气地大喊大叫,颜可疲乏地推门出去,正好撞上经纪人。
白胖的经纪人也皱着眉用不太欣赏的眼光看他,大幅度摇摇头,开了门打算进去,却又忍无可忍一般,复又将门关上,示意颜可跟着他往边上走了几步,见周围没什么人了,便停下来,声色俱厉。
[你刚才那是在里面闹什么?]
颜可以为是在怪他跟徐衍靠得太近,忙解释:「我没跟徐衍做什么,刚进去就出来了。」
经纪人不耐烦地,[我就是要提醒你,少拿点架子,谁不知道你干过什么啊。徐衍要是喜欢,你就顺着他,又不是没干过,装什么正经。」
颜可有些僵硬。


「别以为装腔作势就能给自己抬身价,这一套行不通了。徐衍可没什么耐性,趁现在他有兴趣,能捞什么好处你就赶紧捞吧。花招你就少玩点吧,省得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唱片还没发出去呢,徐衍要是把那首歌拿下来,你可就白陀一场了。」「… … 」
「好了,快回去,难道要让徐衍自己换鞋子吗?」
颜可回到化妆间,不管他脸色有多黯淡,徐衍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副非得逞不可的样子,硬抓着他就要亲。颜可躲不开,也只好忍耐着闭紧嘴巴任他摆弄。
徐衍觉得自己好像在强吻一块木头,愤愤地移开嘴唇,瞪着眼前这个不解风情的接吻对象。却看见男人红着眼角,出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竟是有些伤心。
徐衍身上一下子就凉下来。无趣地放开颜可,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亏他还特意把其他人支出去,结果完全是白搭。接吻而已,这个男人居然还红眼圈,跟他亲热的反应简直跟被施暴的良家妇女没两样,极其扫兴。
坐了一会儿,屋子里暂时又没人敢进来,两人对峙着,越发无趣,徐衍闷闷地,「上次的事情你还是记恨对不对?这样吧,想要什么补偿,你就说吧。」
颜可没说话。
「直接说出来吧,不用扭扭捏捏的。我知道你缺的东西多。」
「… … 」
「有想要的就说啊,装什么。」
颜可好像被刺了一下,微张着嘴僵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想参加T VS 的歌唱比赛,但是,他们年龄上限是三十岁,我想,你能不能帮我改一下年龄记录?]
他一开口就是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徐衍生平最咨限,想也不想就把手里杯子劈头砸了过去。
瓷杯擦过男人茫然的脸,在他背后的墙上撞得粉碎,碎屑四溅。
「参加那种东西?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年纪,还要不要脸啊你?」徐衍一口恶气出不来,厌恶地看着那个表情呆板的男人。「给我收拾干净,然后出去。」
有时候徐衍也会想着杜悠予责备过他的,又要作践颜可,又要嫌颜可贱。自己确实也太矛盾了。
但真的不知道自己对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不完全是厌恶,欣赏又根本不可能,有莫名其妙的生理欲望,在他身边一般来说心情都会很好,但又会因为奇怪的理由而被他激怒。
不管是什么感情,反正就是非常地在意。
颜可是不记恨的人,即使被他那样对待,也不会摆出「你欠了我」的脸,依旧默默工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但徐衍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却一直记得杯子碎屑,在男人脸上划出的细小伤口,还有男人脸上吃惊和黯淡的表情。


迷你专辑过一段时间才会正式发售,主打曲已经在各种媒体上宣传造势了。徐衍的MV 一向欣赏性十足,为曲子充分加分,各大电视台播了几天,专辑的预购量就拼命往上飘。
专辑发表前,他在几个大音乐节目里预先hve Show ,自然是人家节目的重头戏,舞台都是大手笔布置,还没开始就气势满满,身影刚出现,台下便没头没脑地尖叫成一片,等表演到高潮处,现场简直疯了。
虽然自己确实也下了功夫,但得到的与付出的相比,仍然觉得是轻而易举地成功。
这种时候,突然就想起那个一把年纪,还要想方设法去参加前途渺茫的歌唱比赛的男人,清理碎屑的拘楼背影。徐衍一直心神不宁。
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对颜可鄙夷的感觉仍然在。
但一直想着颜可,满脑子都是那个男人相关的事情。男人在他脑子里的影子非但没有被那个狠狠砸出去的杯子打掉,反而变得更深了。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只会郁闷地想着,真是很久没见颜可笑过了,而上一次还是那回帮他擦头发的时候。
那时候颜可似乎很开心,所以他自己心情也很好。
而现在想着颜可缺乏光彩的卑微的脸,那个男人的悲哀也会影响到他的心情似地,甚至让他也觉得痛。明明是那个男人自己的人生,完全与他无关,他却渐渐连情绪也受那个家伙左右。颜可高兴的时候他也高兴,颜可难受的时候他每天都睡不好。
这种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他只能理解为鬼上身。
搞不好是颜可在背后偷偷钉纸人诅咒他也说不定,或者是下蛊之类。不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症状。
为了缓解这种病症,跟颜可合唱的那首歌,原本只是普通收录曲,徐衍现在决定拿来做后续曲。而且要以不输给TITLE THEME 的待遇来宣传造势。
就让那个男人高兴高兴好了。
[后续曲?宣传?拍MV ?我?]颜可脸「刷]地就发白,这个资讯的分量太重了,立刻让他大脑转不动,[现,现在?] 「没错。」徐衍双手搭在身前,坐在颜可对面,斜斜靠着宽大椅子的扶手,懒洋洋的,「这样的话,这段宣传期你就会跟我

一起去赶通告,高兴了吧?]
颜可脑子一胀,顿时结巴了,连连摆手,「不,不用的,我,我唱歌就好了,其他的我都不会… … 」
他没指望过可以这么快走到镜头前,这比他期待的要多太多了。一下子觉得不真实,也不可信。

「怕什么,镜头大多会在我身上,你又不是主角,能有两个正面就不错了。又有我带着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衍站起来,靠得近了点,颜可就微微往后挪。
对于徐衍偶尔心血来潮的厚待,他现在不太敢信任。这个男人的喜怒变化是不需要理由的,前一秒刚给颗糖吃,后一秒突
然就甩个耳光,他虽然已经不怎么会痛了,但对于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挥过来的耳光,仍然微微觉得怕。
[怎么样?要还是不要,你自己说。]徐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他面前,神态跟口气都带着对答案很笃定的骄傲。颜可犹豫了一下,即使知道会挨耳光,但这颗糖他真的很想吃。从徐衍的瞳孔里他都能看得见自己脸上的渴望。
[想好了没有?]
那,谢谢你… …
虽然拼命对自己说不要抱太大期待,仍然无法控制地听到自己心跳的急切声音,连血液都因为这样突如其来的运气而滚烫
了。
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运。
颜可一下子觉得就算过后要挨很重的耳光,他也不怕了,他怕的是徐衍不过想吊吊他的胃口,看看他饥饿时候的丑态而已,
并不会真的给他这颗糖吃,就像之前的那几次一样。
然而这次却好像是真的。他们甚至重新把那首歌修改润色,再精心录了一遍。他也被安排去接受短时间的训练,让他知道
该怎么记住在台上的方位,该怎么站,怎么走,眼睛该看哪里,该摆什么样的姿势。
这些他其实曾经很熟悉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记忆也不知道被丢在哪里,连同很多以前拥有过的东西一起,从他
身上流失了。
颜可很努力,抓着自己的命一般抓紧每一秒钟和每一个指令。但他对着镜头仍然太僵硬,让他做一套动作,反复练习的结
果也比机器人好不了多少,还走着走着就到镜头外边去了。跟徐衍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简直就是个傻瓜。翟越心急他就越显得笨。大家都不耐烦了,毕竟他跟徐衍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是。最后干脆砍掉他一切肢体语言,只让他坐度

在椅子里,尽量摆了一个比较潇洒的坐姿。
在摄影镜头里看颜可一本正经地唱着歌,满脸认真的表情,徐衍觉得很可笑。
但剪辑出来的效果却意外地好。跟举止优雅俐落,单手打破玻璃都打得很漂亮的自己对比,那男人静静坐着的画面倒也别
有风味。
徐衍甚至觉得,也许颜可演绎出来的感觉比他更恰当也说不定。他自己当然演得很好,十分逼真。但是颜可没在演。那个笨拙的男人根本没有余力去管理自己的表情,面孔都有些僵硬,却奇怪的悲哀得很真实。
拍摄的全记录徐衍在家里独自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时定格,倒退。徐衍心想可能他确实经历得不够,所以无法明白。


举行这首曲子第一场hve Show 的音乐节目,是同类节目中最有地位和资历的一个,已经办了快二十年。颜可对它并不完全陌生,他当年差一点点就可以上了,还和颜文一起跟主持人制作人吃过饭。
但现在已经都是陌生的面孔和布置,节目环节和规则也变了,连场地都换了。唯一没换的是那个当时正值壮年的男主持,不过十来年后的今天,他早就不记得颜可是谁。
颜可坐下去时,腿就不由自主地发抖。
时间好像被从中间折起来,两个端点重迭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骄傲,自信,坏脾气,才华横溢,寄托了他全部的期待和感情,然后,突然一切都落空了。
颜可不自觉就往徐衍身边凑,紧紧挨着徐衍。
TALK 部分都是由徐衍来应付,他只有点恍惚地坐着。
「我今天太美了,所以让你紧张吗?」
颜可受惊了一下,「我第、第一次上节目… … 」
淳朴的回答引起一些笑声。颜可绷紧的连笑容都很难做出来的脸,看在徐衍眼里却很可爱。相当自然地,徐衍搂了一下他的肩膀,冲着喜欢搞怪的女主持,「颜可是很腼腆的人。今天我是来护航的,不许欺负他啊。」
[这次两人合作有什么契机吗?]
「这是我的提议。颜可是我的助理,更是一个有才华的音乐人,我欣赏他的声音,也想让更多的人听到。」颜可吃惊地扭头看了他一眼。
徐衍心想,颜可那个眼神很可能意思是「明星在公众面前该有多虚伪啊」。
的确,虽然那段话并不假,但竟然是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鬼上身一样。

他从来都不讨好别人,即使心软了,嘴巴也还是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要替颜可争取。
等那个少女组合的新歌发表结束,下面压轴的便是他们了。这段等待的时间是最考验人神经的,颜可眼睛张得很大,脸色发白,嘴角都有些抽搐。
徐衍在被衣服挡住的摄影机死角里把手伸出去,握住颜可的手掌。男人非常紧张,捞到救命稻草一般,本能紧抓住他的手士旨。
颜可的手还是头一次落在他手心里,冰凉又发抖,指腹粗糙,连手背的触感也谈不上美妙,握着都有点可怜的感觉。徐衍却有些舍不得放手,很有一把揣进自己口袋里的冲动,甚至觉得这家伙等下就算走音忘词,连累他出丑都没关系,他不会冲他咆哮、发火、摔东西的。
然而颜可表演的时候倒是很快进入状态,没丢徐衍的脸。
他好像就一心只等着唱歌,只为了唱歌。前面真真假假的宣传采访部分他有如在梦游,浑浑噩噩地;但音乐一响起,对着麦克风的时候他就表情满足,脸上也有了光采,似乎觉得很幸福。
声音随着电波传出去,颜可在他身边渐渐露出像作梦的表情,弄得徐衍也有点似梦非梦。
舞台上的颜可在他身边是自在又充满默契的,颜可似乎很习惯,也很安心于这样两个人的表演方式,那么地熟练。这首歌,也许原本就是写给两个人唱的。有那么几秒钟徐衍简直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

新歌的回响很好,至少半路杀出一个陌生面孔这种事,并没有降低大家对徐衍作品的接受度。
颜可脸上也多了点希望的影子,音乐节目的邀请照例排得满满,他没有扯徐衍的后腿,这段时间就可以跟着徐衍,多多的唱歌。
宣传期忙起来是连睡觉时间都没有的,徐衍可以耍大牌,工作之外的任何事都有人代劳。而颜可的地位仍然是个助理,跟着登台演出只是临时的,福利自然也停留在助理的阶段,比徐衍更要累得多。
但即使这样,他的精神反倒是比以前好,脸上有了光采,眼睛也变得亮。
合作日益亲密,但两人还是不太说话,反而更加客气又生疏。颜可对徐衍是加倍的小心翼翼和恭敬,诚惶诚恐的,生怕徐衍突然翻脸就不再让他唱歌了。
他知道这个任性的男人心眼不坏,但是喜怒无常,偶尔的温柔和善跟耐心一样,都是脆弱的,一碰就破。就算他什么都没做错,也一样。
好不容易才能短暂拥有的东西,他很怕太快又要被收回去。


综艺节目竟然也邀请了颜可,一来是沾徐衍的光,这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物突然横空出世,在徐衍身边插上一脚,多少都是个看点,二来颜可确实表现得不错,接受度和询问度出人意外地高。
大概是太多同一模式年轻偶像充斥市场的今天,突然有他这样的面孔和嗓音出现,反而新鲜,让人印象深刻。徐衍很少接受这种邀请,他没那么多时间,录一个这种节目耗费的精力够他赶许多别的通告了,何况做游戏在他看来简直幼稚。
但若他不带着,颜可又能有几次机会上镜头?
颜可有点退缩,一听说不是可以唱歌的,他就很失望。
而且他显然不可能胜任那种充满搞怪游戏环节的娱乐节目,年纪过于大了,跟不上流行节奏,不知道人家节目玩的是什么,很多用语听着都像天书,他也不具备娱乐精神。
「少那么死心眼了,只会唱歌有什么用?」徐衍训斥他,「想出头,那就多上镜头啊,你不混个脸熟,积累点人气,就靠唱那两句,怎么可能有机会出唱片?! ]
被这么一说,颜可立刻一声都不吭,就跟着去了。
出唱片」这三个字,简直比孙悟空的紧箍咒还好用。


而录制一开始,徐衍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失策。让颜可上这种节目是太为难了,他根本搞不懂状况,虽然努力想进入状态,但依旧显得笨。
比如那个玩数字游戏的环节,纯粹是考验反应速度,而颜可明显是最迟钝的,一直出错挨打。最后大家几乎不用集中精神玩了,因为一到颜可这里必然就出错卡住,而后便是对旁观者来讲最轻松的惩罚时间。
挨打的次数是随着回合不断翻倍,两次,四次,八次,十六次… …
见过笨的,没见过颜可这么笨的。
充气的褪子敲在头上会发出滑稽的声音,颜可挨了打以后发蒙的表情更滑稽,大家都看热闹,嘻嘻哈哈,笑得前俯后仰。他不是人气偶像,自然就归在搞笑丑角那一类。
徐衍却知道他那可笑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打得太厉害了。
不知怎么地,就有点想揍人。
我来代替他。
众人都发出意外的惊叹声音,一起看向臭着张脸开口的徐衍,女星们更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过这种代人受罚的先例,但有制造收视率卖点的机会一定要抓住,就算被徐衍的歌迷踩烂官方留言板也没关系了。主持人忙使了个眼色,答应下来。
对徐衍他们是不敢真的用力打,但样子自然必须做得十分像,不能太假。几十下打下来,是人都会觉得头痛了。徐衍想到这些本来是要打在颜可头上,只会把那个男人打得更笨,不由得狠狠瞪了那呆呆站在一边望着他看的男人一眼。等徐衍挨完充气褪子的打,全体立刻很捧场地欢呼鼓掌,几个女孩子明显是为他的「男子汉气概」折服,有点脸红红,眼汪汪瞧着他。
徐衍可没有半分作秀的意思,对着镜头依旧不耐烦地臭着脸。他只是想做才做而已,根本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谢谢你。」
好吧,当然,颜可望着他的眼光会让他很介意。


录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还剩下最后的情侣游戏。邀请来节目的嘉宾,素来都男多女少,以保证会有两对不得已的男男情侣诞生。
这种配对游戏,徐衍每次都为到底选哪个女星而发愁,虽然节目之前会有大致的剧本给他们,提醒他大概该选谁。但那各色美女他真的一个都不想选。
他又不喜欢女人,借游戏之名搂搂抱抱也没什么乐趣可言,反而会被大吃豆腐。
打破惯例,主动去选男人,他更不要,他才不要对方自作多情以为他有企图。
而这回可就省事多了,男女双方指名一开始,徐衍就以在别人看来是自动放弃竞争权的方式,坚决地选了颜可做他的搭档。至于颜可,徐衍肯带他一把,他感激都来不及,敢不回应徐衍那才怪。
于是第一对「情侣」光速定出,还一副十分「恩爱」、「不离不弃」的模样,周围立刻尖叫成一片。
这种选择当然是最好,以徐衍现在的人气,即使这是假得不能再假的游戏,但因为玩得实在逼真,选择任何一个女星,歌迷都会强烈反弹,其他女星也多少会争风吃醋。
而没有比颜可,更能让在场每个人都满意的搭档对象了。
只有没女星选的人才会跟同性搭档。比起他们赏心悦目的这一对,另外一对就完全是搞笑艺人。多个镜头一直紧跟他们,颜可更加紧张,只能笨手笨脚,紧紧跟着徐衍。
徐衍终于头一次,觉得这男人的笨实在是笨得太好了。因为颜可的笨,这个游戏里他抱了颜可少说也有七、八次,手牵了无数回,还借摔跤王挑战机会<情侣内部互相挑战也是节目破例第一回,反正主持人为他们大开绿灯就对了>狠狠压倒了一次。很久没有玩游戏玩得这么心旷神怡了。以前只觉得这个环节堪称无聊之最,早就该删了。
而今天光明正大地,把颜可翻来覆去地抓着吃豆腐,才总算体会到制作单位为了男女来宾能产生暖昧擦出火花<作为卖点>, 是下了多大的功夫。忍不住要改口赞美这游戏是整个节目的精华。
游戏最后是以「奔跑吧亲爱的」这样被徐衍唾弃过无数次的幼稚环节作为终结。女星们要穿得美美的,在混乱中抢到气球,
穿越重重制造笑果的障碍,然后奋力朝搭档那边跑,从高台往下跳,落进搭档怀里。
徐衍以前每次都是无聊到几乎要打磕睡,伸手去接都心不甘情不愿的。而这回从一开始就精神抖擞,满怀期待地在等。几个女星先后稳稳落在伸出手臂等着接的男星怀里,「」地挤破气球,尖叫一声被安慰地搂得紧紧的,气氛暖昧指数瞬间上升。
徐衍等得心急如焚,知道颜可那个白痴一定是在这种时间,发扬他那「女士优先」的绅士精神,所以才迟迟还不到。连那对搞笑艺人都顺利完成跳和接的动作,虽然其中一个几乎被压死。
那男人居然让他等到最后… … 徐衍心里咒骂不体,手心发痒。
颜可到了在台子边沿居然还迟疑了一下,把徐衍气得半死。颜可也脸色发白,他惧高,虽然台的高度很有限。但无论如何要尽力表现得好才可以。颜可僵硬了一秒钟,还是跳下去,徐衍立刻伸手一把稳稳抱住他。这也是他们头一次拥抱,两人都本能地因为气球爆裂的声音而猛地闭眼一颤,再睁眼的时候刚好对准视线。徐衍眼里,就只有颜可黑白分明的,带一点残余的惊惶的眼睛。
如果不是因为在录节目,徐衍一瞬间真的很想狠狠给他亲上去。
这男人的笨,他的迟钝,他的死脑筋,他老黄牛般拼命的傻劲,虽然没一样好的,可是却让徐衍很想很想亲他。什么也不想管,那就是接吻的气氛。


徐衍向来想到做到,录完节目,他就把颜可堵在更衣室里。
颜可现在对于他的袭击,已经是无奈多过惊讶,一边挣扎一边又气又无可奈何地,「你这个人… …
话没说完自然就被堵回去了,口腔迅速被侵入,整个人被压在墙上,抱得牢牢的。
他没比徐衍矮多少,但力气就输得多了,被徐衍撬开牙关,反复用力吮吸舌尖,就只能哆嗦着在对方怀里勉强抗拒,却没法推开。
激烈而深入的长吻之后,两人嘴唇分开的时候还有点粘连的感觉,颜可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怎么地,脸上通红,嘴唇微微颤
抖着,却没说话。
那种有点忍耐的表情让徐衍很想再吻一次。等真的再次粗暴地含住颜可的嘴唇,却怎样热烈地亲吻都觉得不够。这种无法
满足的感觉弄得他自己都心慌意乱了。
更衣室外有人试探着敲门的时候,徐衍刚恋恋不舍从颜可的口腔里退出来,在颜可因为几乎窒息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咬了
两下,结束这个漫长的强迫的亲吻。
心脏「J 呼呼」乱跳,对着颜可的眼睛,居然觉得很紧张。很怕被任何人发觉他的失态,徐衍迅速直起身,冷淡地用力擦了
擦嘴,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摆着镇定自若的花花公子面孔推门而去。
颜可被一个人晾在里面,反应不过来,还在神情恍惚地发怔。更衣室有别的人进来,用诧异的眼光打量他,他才清醒过来
忙整了一下衣服,羞愧得满脸通红地低头出去了。


第七章


后续曲的密集宣传渐渐接近尾声了,徐衍又有许多别的工作要排进日程,不再带着颜可赶通告,颜可又变得没事可干。剩下一些小排场的表演邀请,徐衍根本不屑接,而颜可有时间,就干脆丢他一个人去演出。反正名气再小的节目也是聊胜于无,有机会唱歌他就很高兴。
少了徐衍压阵让他很紧张,硬着头皮上场,令他惊奇的是,没有徐衍在,台下居然也有许多尖叫声。写着他名字的横幅、小扇子、海报都有,他想这是因为徐衍的歌迷都认得他了,爱屋及乌,才来帮忙捧场。
颜可高高兴兴下了台,回到简陋的化妆间,刚才遍寻不着的化妆师LISA 却回来了,见了他,就立刻夸张地掩住红唇,发出惊奇的笑声,「干嘛打扮得像个人妖。
颜可猛地一窘,那点快乐表情一下子就被满脸的红色淹没了。
[呀,你很介意吗?我开玩笑的。不过这衣服不适合你,太装嫩了,鞋子又显老。还有,妆是你自己化的吗?也太夸张了。]颜可越发羞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自己缺乏时尚感,从来就都穿得简简单单的,没想过除了整体干净之外还要怎么收拾自己,也忙得没那个闲钱和心思。
但自从沾了徐衍的光,可以上台表演,就不能成天那么白衬衫、黑裤子地穿了。
按道理他的衣着是该比以前有品味,因为他最近算是有[助手」了。他一穷二白,两手空空,所有配备都为零,徐衍就很恩赐地从自己专用的化妆师和造型师里,挑了两个[借]给他用。
但事实上,那些什么世面都见识过的人,又怎么会真把颜可放在眼里。态度看似客气,其实什么实质的事情都懒得替他做。每次上通告之前都会有人随便塞一套衣服给他,然后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急忙换上,即使不是很好看也没办法,他自己又不懂得该怎么挑。
等到要上台了,出太多汗,舞台妆花了,竟然都找不到可以帮忙补妆的人,只能自己摸索着用那些工具擦两下,再扑两下。看着镜子都觉得脸上怪模怪样的。
那些衣服确实比他自己衣橱里的要好很多,可是因为并不合适,穿在身上总给人莫名其妙的感觉,素颜上台是不行的,但化了妆却更古怪。
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个什么东西。
除了握着麦克风,唱歌的时候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之外,其他时间他只变得更自卑。
徐衍也责备他土里土气,三番两次告诫他歌手不能只有声音,形象也很重要。颜可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一头汗地团团转。越是想努力把自己的收拾得象样一点,越是被人嘲笑:「丑人多作怪。
渐渐地他都有些动摇了。
艺人们对他这种限时的半路出家很不屑,助理们又为他这来源暖昧的台台机会而排挤他,徐衍对他也是轻蔑的施舍。他们眼里他只是个瞎折腾的小丑。
不过也没什么,他只要能唱歌就好,对着麦克风就忘记一切压力了。其他那些什么,都没关系。
外出表演,接送的车也是徐衍安排给他用的,但回公司的路上,LISA 他们几个人又说有别的地方要去,司机也照旧「照
顾大多数人」,颜可就得自己下车去搭地铁。
等回到公司,发现徐衍已经在体息室坐着了,颜可毕恭毕敬跟他打了招呼,见他暂时没什么需要自己伺候的,就找个地方
坐下。
徐衍在看计画书,他也翻出自己的行程表来仔细看,上面的演出安排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数行,想到再过几天就又没歌可唱,翟有点寥落。度

「今天的节目怎么样?]
颜可听得声音就在耳侧,吓了一跳,
扭头看见徐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身边来。
嗯… … 挺好的。
徐衍斜靠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行程表。比起颜可快要终结了的「舞台生涯」,他最近的事业运却是一直在攀高,官
方留言板快要被对他大表花痴的留言淹没。
前两周播出的,那个和颜可一同参加的综艺节目,显然为他营造了出道以来最温情的形象,虽然萤幕上的脸还是一样臭。


人要是红,真是挡都挡不住。不像某些人。
喂,你来看看这个。
徐衍捞过自己那份计画书,丢到颜可面前的桌面上。
很快他的新写真集就要开始拍摄了,他这回打算让颜可小小露一下脸。虽然没什么单独入镜的机会,大多是在他身后或者身边当当背景,但也会尽量让颜可显眼一些。
颜可认真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要。
原本等着看他感激涕零,徐衍一下子意外地瞪圆眼睛,「再说一遍?
我不去拍你的写真。
「喂,这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我知道… …
那你怎么还不珍惜?
「… … 」颜可也奇怪自己居然会说出拒绝的话。再细小的机会他都视若珍宝,但是来自这个人高高在上的赏赐,他已经不想要了。
早就消失了的自尊心,现在却会在面对徐衍的时候跑出来。
[或者,你是觉得镜头太少了?]徐衍微微扬起下巴,斜眼看着他,[这也不是不能商量。]
徐衍确实长得好,只是那双漂亮眼睛看人的时候太轻蔑了些。
颜可对于别人的眼光总是木然无反应,现在在那种眼神下却会有些无所适从,只好笑笑,「不不。是我不合适,长得难看。」徐衍虽然一天到晚骂他丑,听他这么说,反倒一楞,咳嗽了一声:「没事,经过包装,上了镜头就会不一样。」「包装不来的。我不会挑衣服,也不会化妆。」
[这些又不用你来动手,你以为LISA 她们是吃闲饭的?]徐衍皱着眉。
颜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其实我觉得以后还是不用派人给我了,我一个人可以做得来。」
徐衍一楞,想了想,续而挑起眉毛,了然地笑笑,「怎么,这是在嫌她们不好?你还挺挑剔嘛。」
颜可大为窘迫,「不不,只是她们也不是特别适合我。」
徐衍笑了笑,「你这人就是心思多。要我给你换更好的就直接说。拐弯抹角做什么。」
「… … 」颜可脸都红了。
徐衍有点不耐烦,「快说吧,你想要哪个造型师?」
我不用。
[什么?]
「那些人手我一个都不用,你收回去吧。我不麻烦你。」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僵硬。徐衍甩下计画书,「你到底要怎么样?给你派人派车,还是不满意。现在又闹什么别扭啊,你未免太贪了点。」
「谢谢你的大方,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看颜可站起来朝他鞠个躬,而后转身出去,徐衍脸都气僵了,骂了串脏话,一脚端翻桌子。


徐衍发了半天的大少爷脾气,把屋子里能端能砸的都弄烂了,再叫人进来收拾。
反正这里数他最大,他可不仅是公司的摇钱树,还是股东,就算他一把火将公司烧了,其他人也只会连声奉承说「烧得好,正想装修呢」。
[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这回来劝慰的是LISA 一干人等,她们刚回来,还带点丰盛晚餐之后的酒气。徐衍咬牙切齿,「还能有谁。
[又是颜可?那人也太不识相了吧。枉你对他那么好!]
几个人都笑着附和,[是啊,别气了,为他气坏身子多不值得。我们刚在城东吃了顿晚饭,观唐楼的螃蟹今天又大又新鲜,给你带了两个蒸的回来… … 」
徐衍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跑那么远吃饭?
「不远,C BS 离那边才半个小时的车程。」

徐衍接过盒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她们,「收工了从电视台直接去的?那颜可怎么没跟着你们?「让他先走了。他那个人不声不响的,跟我们又合不来… … 」
徐衍眉毛一挑,[你们就那样把他一个人丢下?]
「是的,但他可以自己搭车回来,所以… … 」
「有人领便当给他吃吗?]
没有… …
见徐衍脸色不善,旁人忙帮腔:「他自己可以去买,反正也很方便。」
徐衍冷着脸,二话不说,把盒子往地上一摔。
「你们是不是要告诉我,他脸上的妆也是自己化的?]
几个人不敢说话了。
「还是说,LISA 你手艺倒退到那么烂的地步?真那么糟,我以后也用不着你了。]LISA 有些慌神,忙解释:「… … 反正他自己也做得来,不是什么大事。]
[他当然有手有脚,什么都能自己做,]徐衍笑了,「那我还要你们这群吃闲饭的饭桶干什么用?「… … 」
「反正你们也没什么事做,明天不用来了。」

颜可正在外头台阶上坐着,埋头吃简单的盒饭,感觉到面前有阴影,便抬起头。「青菜跟卤蛋?]
颜可疑惑地「嗯」了一声。
「连鸡腿都没有吗?]
颜可听着徐衍的口气似乎还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便微微困惑。


徐衍在他身边坐下,「你现在也算是半个明星了,干嘛要吃得这么穷。」
我?」颜可立刻窘迫了,继续吃着饭粒,「我哪里算啊。
「LISA 她们明天晚上要请你去卧龙居吃饭,你觉得怎么样?]
颜可楞了楞:[为什么?]
「因为她们要讨好你啊。如果你这段时间不肯用她们,她们就接不到任何工作。再小再小的CASE 也轮不到她们。」颜可吃了一惊,忙放下饭盒,「你别开玩笑了。
徐衍想着刚才那群人争先为自己开脱的时候,卿卿喳喳吵的那一堆,虽然互相推卸责任的吵闹很不顺耳,但好歹让他听见了一些平时听不到的话,突然就领悟过来。
那些人其实都是跟着他的眼色行事,他怎么对颜可,他们也一窝蜂地跟着怎么做。她们会欺负颜可,仗的还不就是他的势。无论他心里多么在意颜可,也始终没把这个男人当平等的对象来看。人前人后,哪怕一句客气话都没说过,只偶尔丢根肉骨头,用的也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
那些人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这样对颜可哪里还殷勤得起来。
颜可自然也不会抱怨,这男人多半是觉得开口抱怨太不识抬举,反正那些是徐衍才能使唤的人,他只沾点光。原本就不抱期待,再怎么受冷落,除了感激之外的话他都不会说。
揣测着颜可对他疏远的心情,徐衍不知怎么地有点隐隐的懊恼,突然觉得自己该对这家伙好一点,起码好得明显一点。看着男人表情躲闪的侧面,忍不住就把口气放软了,「喂。]
颜可听到声音,转过头看他。
两人脸靠得很近,徐衍心口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就吻住他。
颜可没等他深入就慌忙用力,一把将他推开,连盒饭都弄洒了。
颜可脸皮薄,情绪一激动很容易就发红。莫名其妙地被这样轻桃对待,立刻涨红了脸,有些愤怒。
「我,我不是同性恋。」
徐衍看他发怒的脸,却自顾自厚脸皮地有点温情脉脉的感觉。
我知道。
「好啦,我知道你是直的。那么,直男先生,过两天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袭击过后还厚颜无耻说出这种话,得到的反应,自然是颜可拒绝的表情和警惕的眼神。
「你放心,我不是想对你做什么。」徐衍做着不太可靠的许诺。
颜可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收拾饭盒和剩菜,半晌才说:「那又为什么… … ]
徐衍根本说不出「这是让你身分有保障」之类的肉麻话,只好说:「我是为你的工作考虑,你懂不懂什么叫炒作啊。「… … 那个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 」
徐衍快册不下去了,就耍践道:「总之对你出唱片有好处。要不要搬,你自己选择。」
但我… …
「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你是Straight guy ,大直男,对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可以了吧。」


出唱片的紧箍咒一用出来,怎么可能不见效。颜可虽然半信半疑,也很不安,但最终还是收拾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过去。颜可去跟徐衍「同居」,这件事在知情人的小圈子里颇是轰动了一下。徐衍这种有精神洁癖的人,根本没有分享精神。卧榻之侧居然容得下颜可酣睡,这说明什么,还有什么说明不了的?
大家都开始努力反省,自己之前是不是太小瞧颜可了。
事实上,当然不是众人想象的那种一派春光的同居生活。
颜可像个小丫鬓似地,抱着被子跟行李睡在另一间,除了在钟点工负责的时间之外打扫收拾,没有徐衍同意,房子里的东西他都不会乱动。
房子的隔音效果一等一,只要房门关上,两人生活就互不干扰,就算在房间里练习打鼓都没关系。楼下便是徐衍自己的工作室,设备比颜可家里的那些要齐全并且好得多,对于做音乐的人来说真是莫大的诱惑。
所以徐衍给他楼下钥匙的时候颜可简直受宠若惊,但又无法抗拒,只好千恩万谢。


专辑的宣传期正式结束,徐衍清闲了一些,但工作还是多,颜可也重新变回贴身小助理,跟着忙前忙后,跑得团团转。不过,这天徐衍临时取消了一个通告,收工特别早。八、九点就能回去体息,颜可在车里坐着还觉得难以置信。半路的时候徐衍让司机停车,去甜品店买回一个小蛋糕。
不用拆开就已经闻得到那种香滑的气息,这家的甜食享有盛誉,不少女星都抗拒不了诱惑,宁可前来吃掉两份慕斯,然后回家跑一个小时的跑步机。不过颜可一直以为徐衍对这种甜腻的东西不会有兴趣。
徐衍回到家,脱了外套,就把蛋糕盒子打开。即使不吃甜食的人看到那个色泽也有些难以抗拒,颜可也饿了,被弄得食欲上来,只好惦记着自己存在冰箱里的半条面包。
过来。」徐衍对他招招手。
[呢?]
今天是你生日。
颜可呆了呆,短促地「啊啊]两声,脸立刻红了。似乎很高兴。受宠若惊地,又有些不知所措,[谢,谢谢你… … ]「不客气。我也是下午才想起来。」
颜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但还是很拘谨。
「咯,你今天有什么计画么?]
颜可尴尬地,「没,我都忘了这回事… … 」
徐衍瞪着他,「你难道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生的吗?]
记得是记得,」男人搓了一下手,挺不好意思,「只是没什么好过的,又不是大人物… … 」
傻瓜,」徐衍托着下巴,斜眼看他,「小人物也有过生日的福利啊。你不会是十几年都没庆生了吧?」说中了。一个人哪会花心思给自己过什么生日。颜可也不是会自伤自怜的人。
插好蜡烛,逐一点燃了,徐衍看了一眼数目,暗暗想着男人的年龄。关了灯,微小的烛光里,男人脸上有些发红。


在吹蜡烛之前,颜可突然说:「我弟弟的生日也是今天。
徐衍颇意外,「是吗?
「嗯,所以以前都是一起过,一个人吃一碗面… … 」
许个愿吧。
颜可也配合地做了合掌的手势,默念两下,然后两人一起吹灭蜡烛。
感觉像小孩子家家酒,有点幼稚有点傻气,但满屋子都是格外软绵绵的情绪,气氛额外地好,好到让徐衍觉得很想再给颜可一点什么,比蛋糕更多的东西。
你刚才许什么愿?
颜可呵呵傻笑了一下。
徐衍斜斜撑着下巴,「不要怕说出来会实现不了,我会帮你实现的。」
颜可只是笑。
「是想要什么礼物?我买给你吧。」
颜可忙摆摆手,「不用了,这个蛋糕就很好… … 」
[没关系,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今晚我有求必应。要不然,你现在不说,过期就作废了哟。]
颜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很不好意思,「我,我想要颜文回来。
徐衍微微一愣。
「你… … 你今晚当我弟弟吧。」
「… … ]徐衍立刻一头黑线。但自己刚夸下海口,又被男人用那种期待的眼神望着,他竟然说不出[不]字。颜可似乎很开心,起劲地去下了两份长寿面,还分别打了一个蛋。徐衍有点黑线地吃着自己最讨厌的面线,幸好只有分量很小的一碗。
象征性地吃过面,又两人手把手一起切了蛋糕,徐衍怎么都觉得像婚礼上切结婚蛋糕的情景。一切徐衍都觉得很幼稚,但颜可一脸幸福又满足的神情,好像这个简单的二人聚会是场了不起的盛宴。
[来点酒吧。]为了不那么寒酸,能对得起如此良宵,徐衍起身去打开酒柜。


完全不管这么晚进食会不会影响身材,明天还有工作也顾不得了,徐衍跟颜可并排坐在沙发里喝酒聊天。红酒配甜点,味道只算勉强,不过身边坐着个手感、「口感]都不错的男人,徐衍想着等下可以拿他下酒,倒也很尽兴。
颜可酒量一般,也不懂酒,呆呆地拿红酒当啤酒喝。难得兴致高,多喝了一些,很快就如徐衍所愿地醉倒了。幸而他酒品好,完全不吵闹,只乖乖软倒在沙发里,脸上发红。
颜可虽然高,但是瘦,以徐衍的力气,打横抱起根本不是难事。徐衍把他抱回房间,放在床上,看他意识模糊地蜷着的样子,就很想顺势压下去,
替他拿掉拖鞋,扒了外套跟长裤,男人一点也不抗拒,徐衍在想要不要索性把他剥光了,一口吃下肚去。脱毛衣的过程中男人仍然很温顺,徐衍便动手解他衬衫的扣子。
颜可被冷醒了,半睁开眼,朦胧地看着徐衍,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又惊又喜地,一把抓住徐衍的手腕。徐衍有些吃惊,停了下来,任他拉着自己。
颜可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发红的眼睛望着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徐衍双手都包在手里,极其疼惜一般捧得牢牢的。「阿文,阿文,你都这么大了。」
徐衍一楞,明白过来,待要将手抽回,颜可紧抓着他的手,怎么也舍不得放,居然哭起来。
阿文,哥哥很想你。
眼泪淌下来的样子不太好看,徐衍却不敢动了。
「哥哥很多话要跟你说… … 」颜可摸索着要抱住他,哆哆嗦嗦地,用力搂住他,摸着他的背,边哭边说:「哥哥很想你… … 你都长这么大了… … 」
徐衍这下没吭声,颜可那样地伤心,让他突然都有点痛的感觉。
颜可抱着他,哭着反复摸他的头和背,想要看「阿文]究竟是不是长大了。徐衍也不反抗。
他没见过颜可难过的样子,之前还一直以为这男人是不会痛的。现在感觉得到颜可抱着他的手有多用力,眼泪都把他的肩头浸湿了。听颜可叨叨絮絮在哭着说些琐碎的事,就反手用力抱紧怀里男人瘦弱的背。
第二天起来,颜可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自己照镜子都吓一跳。
徐衍今天难得比他早起,已经在客厅里吃早饭了,见他出来,便微微斜眼看他。
我昨晚梦见我弟弟了,」颜可眼睛都快睁不开,说话的时候倒挺高兴,「好多年没梦见他了… … 」
[哦?]
「是啊,我还以为再也梦不着了呢,」颜可说着说着,似乎很是欣慰,「我们说了好多话。他大概也是要投胎了吧,才会托梦给我… … 」
徐衍不吭声,喝了口果汁,难得地没揭穿男人的迷信,他也知道这只是一种慰藉。
两人坐一起吃着简单早餐,徐衍不用转头也知道颜可正在偷眼看他。
徐衍… …
[嗯?]
你真像我弟弟。
对于男人小心翼翼的口气,徐衍给予的回应是斜了他一眼。
我可不是你弟投胎的。


第八章
一行人远赴以自然原生态闻名的Z 地,为徐衍的新写真拍外景,却在飞机上冤家路窄地遇见CANY ENTERCOM 的人马。CANY 公司跟徐衍所在的娱乐公司是对头,以各自盛产的男偶像分别抢占市场半壁江山,各不相让。CANY 的安志洛和徐衍有段时间常被拿来相提并论,双方歌迷唇枪舌战,甚至大打出手,种种闹剧养活了大批娱乐记者。
但自从安志洛和徐佐正这两个CANY 的王牌,大大方方各自去跟男人结婚之后,CANY 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也逐渐培养些少女偶像。推出后最受欢迎的就是SISERA 。这小女生在徐衍那次演出的电影里跟他合作过,萤幕上两人形象很相称,一时超越主角成为最登对银幕情侣。
SISERA 的工作是拍一个香水广告,跟徐衍取景地点竟然相同。事出凑巧,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幸好工作内容不冲突。反正制造一点安全范围内的若有若无的小暖昧,炒炒新闻,也是CANY 公司的新人宣传策略之一。
SISERA 长得确实漂亮,巴掌脸,鼻子小嘴巴小,眼睛却大得出奇,很是惹人怜爱,活脱脱一个漫画美少女,身材也好,大冬天的穿著短裙,两条长腿晃得人眼花。
徐衍对女性完全没兴趣,无论她多美,都麻木不仁。倒是颜可被她一双电眼看着,未开口就先脸红,令徐衍很是恼火。当地景观天然,开发得不太厉害,好的旅馆很有限。两方人彼此客套了一阵,便入住了同一家旅馆,为了避免被当地追随的歌迷和媒体打扰,一行人将旅馆整层都包下来。房间明明够用,徐衍却拉紧颜可,[我们合一个房间好了。]
理由很正当,他睡眠太轻,半夜需要人照顾。暮其实他是怕颜可单身这么多年,突然有了跟美女同层起居的机会,万一按捺不住跑去献殷勤,或者做出什么让他戴绿帽子度

的事来,那会把他活活气死。
为了取到令人满意的夜景,这晚的拍摄一直进行到深夜。现场没有颜可什么事,他被徐衍拖着忙了一整天,也太累了。徐衍虽然担心SISERA 也在酒店,万一两人有火花擦出来就不好了,但看颜可这么累,即使有心也无力,就放他先回酒店体息。


等拍摄工作终于结束,一行人驾车回去,已是凌晨两、三点。车离酒店还有段距离,却听得一些嘈杂,徐衍隐约觉得不对。果然到了门口,就看见一群人正在纷纷在往外逃窜,旅馆保全也在外面忙着。这个时间段,众人都是被从梦中惊醒,表情惊惶又茫然,穿什么的都有。
徐衍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忙抓住一个上身毛衣下身短裤的人,[怎么回事?]
对方惊惶失措,「好像着火了,我听到疏散广播… … 」
听见「着火」两字,几个人立刻「」的一声倒退,作鸟兽散。徐衍心里大急,推开保全,反而挤进大堂,看准值班经理模样的人,就忙过去一把抓住。
那经理资历尚浅,突遇这种事情,脸色已经发青,慌乱解释道:「火势我们控制不住,已经报了火警,人员也紧急疏散了,请您也尽快撤离… … 」边说边要往外跑。
徐衍要听的哪里是这些废话,正好看见经纪人张皇失措推开人群挤进门,匆匆朝他跑来,穿得倒整齐,应该是最早一批警觉而后逃出去的。
徐衍忙一把揪住他,「颜可呢?
经纪人直跳脚,「大少爷啊,大家都往外面逃,你反倒跑进来了!是要急死我啊,快走快走。」
我问你,颜可呢?
[谁知道,他刚才已经跟我一起下来了啊。]
徐衍青筋暴跳,「那怎么会看不到他人?
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眼光迅速扫了一圈,徐衍突然意识到SISERA 也不在。
「那个白痴!]
徐衍简直气急败坏,见经纪人手上还未雨绸缪地,抓了块准备用来捂鼻子的湿答答的毛巾,劈手就夺过来,在被拦住之前径自往大厅深处跑,而后一脚端开安全楼梯的门闯进去。
「徐衍,你疯了!]
只听得经纪人在后面乱叫,却没看见人影跟上来,料那个爱命的胖子也没胆量。


火势是往上蔓延,下面几层暂时没着火,爬了一段楼梯还好,但再往上就觉得浓烟重了,徐衍赶紧掩紧口鼻处的毛巾,更加压低姿势潜行。
爬到了又一层安全门入口的位置,那门刚好开着,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徐衍瞬间就闻到一股焦味,整个人只觉得火辣辣地,惊骇之下忙就地滚开,所幸身上没怎么烧着,一点小火苗迅速就灭了。
沿楼梯摸索着往另一侧转弯,继续往上。边爬边小心摸索,心里又惊又怕,这个楼层已经着火了,到这里如果还没碰到颜可,那他就是被困在上面。
而自己该做的是赶紧转身下去逃生,也没有任何办法救他。
心里绝望,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死心,还是往上爬,过程中苦不堪言,觉得自己的处境都不太妙了。正在心凉的时候,浓烟里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想到有常识的被困者往往会靠墙躲着,忙伸手去摸,对方也有了回应,紧紧抓住他。虽然视野不甚清晰,徐衍还是立刻明白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颜可怀里还搂着SISERA ,负重要往前爬,一时动弹不得,徐衍用力摇她,发现已经没了反应。颜可断断续续在困难地喘,精疲力竭的,显然受了伤,爬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何况还要带一个人。
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他了,徐衍简直把他这辈子的拼劲都一次全用上了,咬牙卯足了力气,在火势大到阻断去路之前,拖拖拉拉的总算又下了几个楼层。
快撑不住的时候终于等到前来营救的消防人员,徐衍提着的那口气一旦松下去,就觉得身上都软了,瞬间没了力气。但手指还是死死扣在颜可胳膊上,由于太过紧张的缘故,早已僵住了,一时册都册不开,只好跟颜可两人一起被接出去。SISERA 吸了太多浓烟,昏迷不醒,立刻就被送上救护车。颜可也满脸的汗和灰,掌心烫伤了,身上也不少烧伤,只是幸好无性命之虞。
徐衍是最完整无损的,清算一下损失也不过是焦了些头发。但经纪人魂都吓掉了一半,一口一个[我的大少爷],看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外面早就围了一堆记者,徐衍这么灰头土脸的,还横着出来,简直比旅馆失火还要轰动,现场极度混乱。好容易才在无数闪光灯和询问声中困难地上了急救车,将晃来晃去的摄影机镜头关在车门外面。


病房跟起火现场几乎是两个世界,感觉一切都平息下来,周围干净又安静,令人安心。颜可伤口都包扎好了,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一脸不安,钠钠地,应该是觉得痛,但被徐衍瞪着,又不敢吭声。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
徐衍的脸已经洗干净了,但在颜可眼里,那脸色依旧黑得像锅底。
颜可有些害怕,紧张地解释:「SISERA 一直失眠,吃安眠药才睡得着,今天可能剂量太大,一开始火警她没听到,没跟我们逃下去。后来知道着火了,出来又急着乱跑。我上去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晕倒了。幸好找了条被子浸透了水,盖在身上,才… … 」
「谁让你说这些啊!]
颜可吓了一跳。
[你这个笨蛋!]
尾随而来的娱乐记者正要抢新闻,采访冲进火里救人的英雄主角,却听见徐衍在里面咆哮:「要逞英雄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啊,谁叫你跑回去救的?她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经纪人脸色发白,忙连连说着[我们不接受采访],把一群目瞪口呆的人赶出去。
「笨死了!]
但是… …
「你就算自己不要命,也要替我想想啊。」
颜可有些茫然,但见徐衍情绪激动,想到他那么灰头土脸的来救自己,也觉得感激又内疚,只能慑懦着:「对不起。」[你是想吓死我吗?难道这是在报复我吗?]

面对这种怒火中烧的质问,颜可只好低声不停道歉。
「真是气死我了,你这种白痴… … 」
徐衍咒骂不体,突然就一把抓住他肩膀,压上去狠狠堵住那只会说着无意义的「对不起」的嘴唇。
颜可嘴正微张着,两人嘴唇相贴,一下子就唇舌交缠了。颜可吃了一惊,待要挣扎,却被徐衍抱得紧紧地。简直是要吃人一般的亲吻,好像整个会被他咬碎了吞下去。舌尖被吮吸得都快麻木了,亲吻却不断加深。高大男人的重量压在身上,快要透不过气来,口腔深处的翻搅激烈得让人心乱,怎么退缩都躲不过。变换角度的浓密亲吻让颜可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等徐衍喘息着放开他的嘴唇,颜可还有点对不准焦距,嘴唇发肿,脸都快出血了,红得跟番茄一样,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偏着头。
这种害羞的感觉,弄得徐衍也有点脸红。
两人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只剩下满屋子暖昧的粗重呼吸声,听着反而更让人面红耳赤。
还是颜可先小声地打破尴尬,「你的头发… … 不要紧吧?」
徐衍也知道自己的发型是毁了,不过那又怎么样。
「没关系,我刚好想换造型。」
「但好像烧了很多… … 」
「大不了全剃掉,我这么帅,怕什么。」 
徐衍当然不可能真的剃成光头,只是把头发剪短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剪那么短的头发的本钱,脸上那些不够完美的地方都靠发型遮掩、调整。但露出漂亮额头的徐衍反而显得很精神,打扮得像阳光少年,眯起眼睛的时候眉眼却清朗得有点媚,少了两分头发,倒多了三分味道。
换了发型之后徐衍不急着工作,甩开尾随的记者跟歌迷,排除万难跑去医院看颜可,想让颜可看他有多帅。令他发恼的是,
颜可手边居然有一堆要让他签名的纸张、本子和CD 海报,都是护士跟其他病人托付给颜可的。
[你也太爱做好人了吧?我手可是会酸的!你爱帮他们忙,那你签好了!]
「但也有很多给你的礼物… … 」
我才不希罕。
颜可一脸恳求的神色,「但她们是真的很喜欢你啊,有个小女孩推轮椅来这里拜托了我五次,就是想要你一个签名… … 」徐衍哼了一声,臭着脸,但还是拿起笔,「刷刷刷」开始签。
谢谢你,」颜可迟疑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剪这个头发很好看。
徐衍背上莫名地颤抖了一下,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烫,便骄傲地「哼」了一声,「怎么,迷上我了吗?那也给你签一张吧。」颜可的回应是笑着看他。
他来医院还给颜可带了写真的样本,便抽出来在照片背后龙飞凤舞地落了款。
那是拍出来感觉最好的一张,他斜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伸长了腿,一手搭住沙发背,颜可正襟危坐地两手交握放在并紧的膝盖上,因为他的言语骚扰而低头腼腆地笑。
他喜欢颜可这种有点困扰的笑容。


徐衍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隐约觉得有点糟糕。为颜可做的越来越多,而且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是非常不好的现象。
他怎么可能软弱,怎么可能节节败退,他才不是那种做事不求回报的滥好人呢。
不过那想英雄救美反而被他救了的老男人身上还裹着层层纱布,惨兮兮地,他还是等等再领回自己应得的报酬好了。但在连本带利收回报酬之前,他又忍不住,给了颜可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工作机会,为一部连续剧作插曲和配乐。颜可熬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真的在音乐人的道路上缓慢起步了,而不再是日复一日毫无前途可言的小助理。伤没全好,他就没日没夜地泡在徐衍的工作室里,当自己是无敌铁金刚一般不要命,徐衍都诧异他那样瘦削的身体里哪来的精力。
大概是出于知恩图报的心态,颜可对徐衍的日常起居也很照顾。虽然一开始很紧张拘束,到现在,他似乎已经非常适应两人的生活。
徐衍自己一时之间都还不太能习惯房子里有另一人的存在,清早起床半梦半醒地发现客厅里有人,依旧会吓一大跳;而颜可则相当习以为常,点心做两份,碗筷摆两副,路边买个手扒鸡回来会记得拿两只手套,早起洗漱完毕会帮另一个人挤好牙膏,洗完澡也会替下一个人放好温水。
似乎两人世界比单身的日子更让他自在。
和,
看去


徐衍这天赶完通告已经是深夜,回家还要背新电影的台词。躺在沙发上困乏地翻着那迭剧本,屋子里暖和又安静,灯光柔那个男人在帮他铺床和放洗澡水,发出细小的声响,徐衍看着看着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到有人在身边而迅速清醒过来。一睡着他就忘记屋里还有别人存在,有动静自然是即刻惊醒。睁眼,却是颜可在轻手轻脚给他盖毯子。
徐衍松了口气,对于颜可如此的照顾大感惬意,’懒洋洋地眯着漂亮眼睛,一副挑逗姿态,[你不会是偷偷爱上我了吧?] 颜可的薄脸皮立刻就充血了,一把将刚替他盖上的毯子掀开。
哇,好冷… …
颜可又给他盖回去,叹口气,[还是洗了澡再回床上睡吧,这样容易着凉。]
徐衍没出声,只盯着他的脸看。颜可被弄得窘迫,只好站起来走开。
徐衍冲着他的脊背,「喂,大直男,你搞清楚了,我可不是你弟弟。」
颜可被揭穿了一般满脸通红,忙进了自己房间。
第九章


被颜可不厌其烦地用充满兄长关爱的眼神看着,徐衍也不知道究竟是舒服还是郁闷。
他可是有亲大哥的,长得一副王者派头,不用开口就可以用气场吓退一群人,跟这瘦瘦干干的男人哪有相似之处。其实比起当哥哥的,颜可更像当爹的。
为他跑前跑后,比往日更殷勤,对他也更亲热得多。他吃颗葡萄要颜可喂,连葡萄籽都可以吐在颜可手心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给颜可做了,他只需要躺在沙发上架起长腿就好。他躺在颜可腿上看电视,颜可就小心翼翼摸他的头,好像很满足。「日畏,我肩膀有点酸。
颜可正在帮徐衍分装每天外出服用的各种维生素和药片,听徐衍这么一说,就忙回应[等下我帮你揉揉],而后开柜子找药油。
「被人使唤还这么高兴… … 」徐衍看着颜可变得乐颠颠的身影,嘟嚷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是不明白颜可的心情。
颜文是颜可的心伤。人死不能复生,心里开了个愈合不了的大洞,虽然不说,但年复一年都在痛。
颜可把他当成颜文来关爱,就把它填满了。
[舒服一点没有?]颜可顶着两个黑眼圈,还在卖力地帮徐衍捏肩膀。
「嗯… … 」
「那好好睡吧。我给你点个安神的香精。有什么事就叫我。」
被那种[弟弟乖」的眼光看着,徐衍真想扑上去在男人脖子上狠狠咬一口。
熏衣草香氛一点用都没有,徐衍睡得辗转反侧,越来越清醒焦躁。索性翻身下床,赤着脚开门出去。他要让颜可明白,他可不是颜文,不是什么弟弟,对「兄弟之情」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颜可的卧室里没有灯光,显然是已经睡了。徐衍抓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果然就顺利打开。
现在颜可对他已经不再戒备,粗心大意到睡觉都忘记反锁房门的地步。
徐衍赤脚大步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就算脚步很重,也没有什么声息。借着窗口进来的光线,看得见床上被子鼓起一块。颜可最近实在太累了,碰着枕头就毫无知觉地熟睡,很难被吵醒。
徐衍把他身上的被子掀开,他也全无觉察,保持着蜷起来的姿势,胳膊还抱着膝盖。
徐衍不自觉露出微笑,长腿跨上床,双手撑在沉睡的男人身体两侧。凑过去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见他没醒,就加重力道吻了一会儿。男人呼吸香甜,嘴唇温暖柔软,徐衍变本加厉地撬开他牙关,舌头探进去深吻。睡梦中的男人有了点动静,不知道是梦到什么,居然没有拒绝,还有点脸红,迷糊地接受深入的亲吻。受到徐衍的引导,甚至迟钝地开始配合。
徐衍还没有这样跟他接吻过,确切说是从来没有像这样得到过颜可的回应,一时全身火热,把颜可搂在怀里,紧紧压着他瘦削的背。
两人热烈地相吻了一会儿,颜可终于从梦里惊醒了,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着徐衍,仍然在持续半梦半醒的接吻。等终于清醒过来,注视了徐衍几秒钟,迅速就瞪圆眼睛。
「… … !]
颜可显然受惊不小,赶快撑着床半坐起来。这种时候问「你要干什么」、「你怎么进来的」都是多余的废话,颜可只满脸通红,惊慌地跟上身赤裸的徐衍拉开距离。
徐衍进门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做到底,只是想偷亲罢了。但是看他迷糊又慌乱的脸,小腹瞬间就滚烫了,一把将他扯过来,压在床上。
颜可被他压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感觉到睡裤里有手探进来就慌了,在他身下拼命挣扎。
「我不是同性恋… … 」
徐衍更重地吻着他:「我知道。」
力量悬殊之下颜可动弹不得,被摸得惊惶失措,努力想从徐衍身下爬出来,「呼味呼味」直喘气,脸都因为使劲而憋红了。他倒也不尖叫不怒骂,只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抵抗上。


折腾了半天,颜可实在是挣扎得没力气了,气喘吁吁地看徐衍解开他的皮带,突然用不大的声音,「我,我也不卖的。」徐衍心里蓦然一热,不知怎么地的喉咙发紧,小声回答他:「我知道。」而后更用力堵住他的嘴唇。
步步深入的热吻中,颜可拼命抓着裤子,死守防线,但最终还是硬被扯下来。出于男性本能,颜可立刻伸手护住的是前方,徐衍的手就轻易探到他臀间。等颜可受惊地要并紧双腿,已经来不及了,徐衍的手指早就长驱直入。
被侵入的感觉让颜可不停挣扎着扭动,但徒劳无功,徐衍想摸想碰的地方照样一处都不漏。把颜可的腿撑开,肆意玩弄,前后夹击着爱抚了一阵子,性经验贫乏的颜可很快就被弄得失去抵抗能力,大腿都哆嗦了。
徐衍边摸他大腿内侧,边在他后方入口的周围手法高超地按压,弄得颜可无助地一阵阵呻吟。等硬挺的性器碰到入口时,颜可脸都红了,眼角湿润,不知道该看哪里。
徐衍无法压抑地挺腰,将蓄势已久的性器深埋了进去。
颜可在那火热东西的深入下立刻发出惊慌的声音,徐衍进得越深,他的声音就越沙哑。等徐衍终于暂时停住,颜可的表情几近惊恐,无法相信自己容纳了那种尺寸可怖的东西似地,气喘吁吁地瞪大了眼睛。
徐衍不等他缓过气,便肆意律动起来,重重顶着他。颜可因为这种撞击忍不住叫了几声,脸更红了。律动越发加快,他越来越不安,呼吸急促地呻吟,一脸的不知所措。
徐衍在尽情地享受,而颜可的表现根本乱七八糟,好像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似的,都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胡乱抓着床单。徐衍托住他的臀部,贴紧了更强劲地顶动的时候,他都快晕过去了,惊惶地喘息着,胡乱扭动,眼角都红了。激烈的欢爱之下高潮将近,徐衍几乎要被快感淹没的时候,却见颜可抓住枕头,在混乱中拼命盖在自己脸上。徐衍最后一次沉重地插入到底,狠狠深埋了一会儿,甚至感觉得到男人身体的痉挛,才缓缓从他体内退出来。颜可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紧按着枕头,不肯露脸,只有手微微发抖。
徐衍把枕头硬扯下来,要吻他嘴唇。他一直退缩,被含住了也还是闭紧嘴巴,被撬开了肆意深吻。
颜可被吻得一直哆嗦。
接吻了三、四次,欲望又强烈起来,小腹滚烫,就着方才的湿润,不理会颜可的抵抗,徐衍没费什么力气就埋了进去。边接吻边抽动,连接的地方异样地发热,而身下的男人竭力忍着声音,逃避似地闭着眼睛,怎么也不肯跟徐衍对视。躲闪的样子看起来却也吸引人,徐衍双手在他背后扣紧他的腰,在他臀间顶动着,听他压抑地发出呻吟,这样的性事让徐
衍全身都激动得发烫。
不能说颜可有什么特殊的情色体质,其实姿色跟柔韧度都一般,尤其是被强迫,技巧更是为零分,没倒扣就好了。但就是让他情不自禁,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每一次深入摩擦都有身在仙境般的感觉。他也开始相信性感有可能只是一种气质,但除他以外,也不见得有人觉得颜可长得性感,因此他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
这种心理作用还真是奇怪。
之后又意犹未尽地把颜可翻过身去,从背后侵入。颜可脊背颤抖个不停,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四肢无力地任他摆成他要的角度,像是快被他玩坏了。


徐衍在墉懒的满足感里醒来,睁眼往旁边望望,颜可已经不见了。
早就预料到这家伙一定会逃跑,但还是有种失落的感觉。
一时忍不住又用了强的,现在后悔也没用。想着颜可的反应,只好自我安慰说,双方都得到快感的,多少可以归类为和奸,应该不严重。
胡思乱想着,却头一次觉得不自信。
徐衍唯一怕的就是颜可对他失望。一旦颜可对他不抱任何期待了,他的百般任性胡闹都像拳头打在棉花里一般,使不出力来。
到了公司,放眼四处张望,才远远看见颜可。徐衍若无其事地抬手打招呼,这回颜可倒不是恭敬地鞠躬,而是受惊一般,立刻把脸转过去,用背对着他。听见他走过来,就赶紧找借口急急离开,一下子就逃得连影子都见不着了。这种兔子遇到大灰狼般的反应,弄得徐衍都不知道是喜是悲。


晚上回到家,两人之间没什么对话,颜可在去忙自己的工作之前,照例去厨房给徐衍热好牛奶,又把药片、胶囊都准备好。「颜可。」
男人站住了,低头等着他吩咐。
徐衍一走近他,他脸立刻就变红了,手上也加快动作,急着要把事情做完。
他这种反应,只会让徐衍的一点担心和愧疚立刻变成兽性,心里像有小爪子在挠一般,痒痒地,伸手就把颜可从背后抱住。颜可忙用手肘用力顶着徐衍的胸口,要拉开距离,[我不是同性恋。]
这几天颜可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徐衍心里又痒又酸,一口用力咬住他耳朵,压低声音,「我知道。不过,你以为,不是同性恋就能跑得掉吗?]
颜可「」地一下连脖子都憋红了。
徐衍要半抱半拖将他带出厨房,颜可拼命挣扎,只到客厅徐衍就忍不住了,把他按在桌子上。
过程中充满无声的努力反抗。但好玩的是,颜可只会使劲册开他的手指,嘴巴闭得紧紧地不让他得逞,或者死命拉着裤腰,却没有拳打脚端之类的暴烈动作。
对徐衍来说,这种性质的抵抗,只算是恋人之间的情趣游戏而已。颜可已经被压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了,徐衍一手包住男人的前端,揉搓爱抚,听他急促地喘息,越发用力地在他背上一路往下亲吻,弄得他沿着脊椎到臀间都一片红色。颜可裤子被褪到膝盖,趴在桌子上被从背后亲吻着腿间,双腿抖得都快抽筋了。等徐衍吻够了,他早就腰都软了,又无奈又害怕,边喘气边软弱无力地反复说「不行」。徐衍下身紧紧抵着他的臀部,压紧他,把他整个人都圈在怀里,而后缓缓连根没入。
颜可很快就忍不住声音了,在徐衍身下随着律动断断续续地喘息,他那种音质的呻吟简直让人脊背酥麻,徐衍越发冲动,更用力挺着腰,在男人湿润的臀间撞击着。
在最激烈的时候用胳膊勾住男人的腿弯,把他双腿架起来,大大分开,更深的侵入中立刻听到男人无法抑止的高亢惊喘。一番为时不短的狂乱之后,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小腹粘湿,颜可的脚才终于又碰到地板。徐衍缓缓抽出,还在不满足地反复摸他大腿内侧,亲吻他耳朵。
颜可脸红得都快出血了,半天才爬得起来,一胳膊就将徐衍顶开。徐衍这下也不再勉强,索性放手,看他背对着自己,哆
嗦着把下身擦干净,拉好裤子。走路姿势不太自然地急急逃进房间。
徐衍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隐约只觉得又甜又酸。虽然还是受到抵抗,但感觉并不糟。
明明是强迫的性爱,但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事。家里一层浓浓的桃红情色气息,颜可在他面前连耳朵都是红的,话也不怎么跟他说了,做完事情就赶快回房间,把门关上。徐衍觉得他像住在狼窝里只求自保的一只兔子。
若不是要借工作室用,恐怕他已经逃回家去了。
徐衍承认自己是大灰狼,还时时藏不住尾巴,一闲下来就把颜可一爪子按住,拆吃入腹。
但是,尽管强迫也不会影响整场性爱的品质,徐衍还是有些不满足。他不仅想吃肉,还要连皮带骨。他比较喜欢让颜可热烈地迎合他,还要能在做完以后抱着那个男人入睡,而不是一觉醒来连背影都瞧不着。


在徐衍日复一日的骚扰里,颜可仍然以难以想象的毅力完成了工作。电视剧很快就要播了,等待评价的感觉很忐忑,也很怕在这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工作机会。
拿到一定数目的报酬,但颜可仍然一毛都不舍得乱用,裤腿的线脚脱了,扔掉还觉得太可惜,便打算缝缝再穿。正坐着低头缝他的裤子,冷不防眼前一晃,刚察觉到是徐衍凑过来,嘴唇就碰到一片温暖。
颜可吓得一针就戳进徐衍胳膊里。
徐衍插着针也毫不退缩,又要再亲,颜可忙又躲又挡,整个人咨限不得钻到沙发底下去,像只不太擅长用角自我防卫的绵羊,但还是被得逞了。
徐衍亲了一会儿才移开嘴唇,紧紧压着身下正努力要往外爬的男人。
「别担心,我也不想总是强暴你了。」

颜可楞了楞,松口气。
徐衍把他散在额前的头发拨开,亲着他逐渐发红的脸,用亲密的耳语般的声音道:「喂,换你主动一点好不好?」「… … 」颜可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都出了点汗。
徐衍看他那个样子觉得很可爱,「做个交易吧。跟我上床的话,你有什么条件?]
颜可很意外似地[呢?」了一声,呆着半天没说话,好容易才吭吭味味的:[我,我不是同性恋。]
徐衍笑了笑,「别再拿这个来打发我了。说吧,有什么条件?这回你不论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出唱片的事他甚至都已经帮颜可准备好了,等待的只是合适的时机,如果颜可还有其他想要的,比如钱、房子、车,什么都可以,他堕落到居然想不出自己的底线在哪。
颜可尴尬地笑,摇摇头。
「你陪我的话,我会让你出唱片。」
颜可没吭声。
徐衍有些心急,加重口气:[力捧你也不是做不到。怎么样?]
颜可没看他,脸上也没有太欣喜的反应。
徐衍有种自己彻底堕落的感觉。只要能把那男人抓过来,退一步让他野心得逞,糟糕到让他利用,也无所谓了。「我保证你的宣传费用不会低于一千万,嗯?制作的资金也一定是让你满意的位数,不行的话还可以再商量。如何?」
[怎么样?]徐衍渐渐按捺不住,[觉得不够?你随便换个人试看看,看能不能卖到这么多?

「愿意交易的话,就自己脱。」
话是这么说,他手已经急不可耐地放在颜可胸口了。男人清瘦的胸膛的触感是肋骨分明,清晰感觉得到心脏在手心下「忏J 呼」地跳得很快。
徐衍心急如焚地等着颜可主动解扣子,沉默的男人却突然小声说:「我不卖的。
徐衍瞪大眼睛:[什么?」
「对不起。」
… … 」沮丧的感觉比怒气来得更强烈。用出唱片这样的事情来诱惑颜可,居然会被拒绝
颜可是会为音乐理想付出一切的人,何况也不是什么贞洁处子,早已没必要扭捏矜持了。
,徐衍连想都没想过。徐衍无法理解他居然会退缩。


几天过去了,徐衍仍然在为这件事胸闷,安慰自己说颜可就算不答应他也可以照强暴不误,但仍然觉得很不舒服,有点伤心的感觉。
不知道颜可是在为什么人守身。演艺圈的人都知道,这种对身体的无谓坚持有多可笑。颜可经历得也不少了,早过了傻楞楞的清高的年纪。他也该知道,拒绝徐衍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到底是谁,会让颜可这么懂得现实的人也变得傻气?
闲来去杜悠予家里喝茶解闷,在花园里散步看星星,徐衍懒懒地边走边用手指拨着栏杆,颜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颜可。」
颜可「嗯?」了一声,抬眼看他。
「你现在有了喜欢的人吧?]
颜可一楞,想说什么,脸却先红了,紧张得有点发僵。
「是谁?我认识的吧?]
颜可窘迫地一直微微傻笑。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颜可没出声,只是笑。
徐衍咨限不得抓住他脖子用力摇,把答案从他那闭得跟河蚌一样的嘴巴里摇出来。但一想到摇出来的会是某个女人的名字,又有点想堵住耳朵。
「真小气。这样好了,我比你大方,我先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谁,怎么样?」

颜可有些吃惊,抬起眼睛看他。
「我喜欢的那个人很有才华,脾气好,对我也很照顾,把我当弟弟一样看待… … 」
颜可僵硬着,脸红了起来。
徐衍觉得好玩,便继续逗他,「我说的是杜悠予啦。
颜可脸更红了,「」了一下,又表示明白地「嗯」了一声。
轮到你了,快说吧。
颜可忙摇头,「我没有喜欢的人。
「骗人,明明就有!]
「没有… … 」
「说出来又不会怎样。而且,搞不好我还可以帮你点忙。你一直憋在心里,要是永远都实现不了那怎么办,岂不是很难受?」颜可犹豫了一下,还是那句护身符一般的老话:[所以不要抱期待就好了。不指望什么,就不会伤心了。]徐衍不留情地戳穿他,「骗人,怎么可能没期待。像你说对出唱片不抱期待,其实还不是一样哈得要死。」颜可脸一下子红了,「… … 想,想归想,但总是… … 可以忍耐的。」
徐衍看他那脸红的忍耐模样,就忍不住想招惹他,趁他不防备,便凑过去偷了一个吻,弄得颜可发了半天的楞。满天星光下男人发红的脸在他眼里无比地可爱。一个简单的吻变得不够,只想再强要多一点,而后再多一点。
想逼问的答案在浓密的亲吻中也变得不重要了。颜可喜欢的人是谁,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颜可无论如何都是他的。
作者他越来越喜欢喜欢逗颜可,有机会就逮着磨鼻子,亲耳朵,捏下巴,种种小动作都觉得上瘾,颜可却越来越躲着他,也渐尊、,一,卜、., ,一、,、一。、一二。,、一一挪渐小育让他娅,连拉十司5 芸避井。
的确,最近那个电视剧已经播出了,收视率出乎意料地高,颜可的0 ST <原声带>也大受好评。颜可算得上开始红了,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对他曲意逢迎。
徐衍有些不舒服。说「过河拆桥」,可能难听了些,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给颜可发一张专辑?」徐衍握着听筒,手指转着桌子上的玉石摆设,斟酌了一下:「再等等吧。
公司凡是有什么动作,即使与他无关,多少也要知会他一声。他若是有意见,那一时半会儿是无法通过了。公司现在有意向趁热打铁为颜可制作一张大碟,投石问路。运气好的话,这种风格能独辟蹊径,杀出另一片市场也说不定。颜可有才华,不张扬,又比任何人都肯拼命。嗓音和低调勤恳的模样正对了大家的胃口。出镜的机会虽然不多,然而跟着徐衍一起占了几次整版面的新闻,足够醒目,在徐衍身边却又是和谐不刺眼的存在,赢得不少女孩子的喜欢。但徐衍说「」,那自然就先压下来,反正要等着发片的歌手还很多。
徐衍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颜可一直都那么不容易。
可是他觉得不安,颜可已经大不如以前温顺了。他有点怕颜可走得太快,会从他手心里溜掉,然后就再也抓不住。


SISERA 又要来了?」听一边的男人接电话,徐衍皱着眉,「麻烦她把后面跟着的那些车甩掉再上来好不好?] 颜可停了一下,捂住话筒,朝着徐衍,「可是你又说我跟她出去见面不太好… … 」
徐衍不喜欢SISERA 。她倒不是不讨人喜欢,而恰恰是似乎很讨颜可喜欢。
颜可救过她以后,SISERA 待颜可就不同他人,时而会来徐衍家里找颜可,聊聊天,再送一些小东西。而后楼下就一堆狗仔记者的车在等新闻。
徐衍跟SISERA 的排闻一直传得厉害,受到莫名其妙的关注。但这两人事实上顶多只到出去吃饭的交情。徐衍那边自然不必说,以SISERA 大大咧咧的性格,对他这种类型也不太来电。上门做客,她坐着徐衍的沙发,吃着徐衍的点心,喝着徐衍的茶,还直爽地对颜可说:[徐衍哪里好了?他就只有一张脸而已。男人光长得帅有什么用,肤浅的人才会被他吸引。」
徐衍勃然大怒,但对方是女生,不可以动手武力解决,便磨磨牙,假装没听见,挤出一点笑容坐过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还要再喝一点茶么?]


声音很磁性,说话的时候微微压低脸,看人的眼光深了些,笑得也格外迷人。
SISERA 渐渐就脸红了。
徐衍很享受这种虏获人心的感觉,一旦有谁对他的魅力无动于衷,他那种孩子气的好胜心就出来了。
SISERA 告辞的时候还有点晕晕乎乎的。等关上门,徐衍得意洋洋地在颜可面前转来转去,[我很有魅力吧。]颜可低头洗着杯子,「你就是想要大家都爱你。
徐衍扬了扬眉毛,承认自己那点无聊心态被他看穿了。
「做艺人的,没人爱不就糟了?」
颜可笑笑,叮叮当当洗一池子的茶杯。
「对了,SISERA 来找你做什么?不会又只是八卦而已吧?」
也没什么… … 」颜可有些迟疑。
徐衍明了地挑高眉毛,「哦,她不让你说,那就算了。」
「… … 」
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沉默里颜可继续冲那些杯子,突然下定决心,「她说CANY ENTERCOM 想跟我联系。」
[嗯?]
说到这个,颜可脸上便有了笑容,些微的不好意思,但很兴奋,「也不是很确定,但他们可能打算跟我签唱片的合同… … 」徐衍心里突然一沉,口气反倒就轻浮了,「哦。那岂不是要恭喜你?
颜可笑容收敛一些:「谢谢。
「那你怎么想?]
「我的合约快到期了。公司也对我没什么兴趣,如果CANY 真的肯签我,我想,过去做事也不错… … 」徐衍看着男人瘦削的,正对着他的背,强烈地觉得自己的玩具要被人夺走了,头顶都因为嫉恨而发麻,想也不想地,从背后一把将颜可狠狠搂在怀里。
颜可吓一跳,明白过来徐衍是想做什么,就拼命挣扎着要逃跑,但被徐衍抱紧了,索性还打横抱起来。


这种姿势让有了点年纪的男人很难堪,在徐衍手里不断挣扎,生气又无奈地责骂:「你这人怎么这样… … 」徐衍不予理会。不管他多生气,徐衍都觉得他其实一点也不讨厌自己。将颜可抱回房间里,就往床上一丢,而后压上去,越发大胆地强行亲吻他,把手硬伸进他裤子里。
颜可抵抗个不停,但照样被扯掉裤子,上衣卷到胸口,面对面地被徐衍强行进入。
徐衍制住他的挣扎,用力地深深顶着身下的男人,颜可抑制不住的声音让他下腹部越发滚烫,动作之大,连床都轻微摇晃起来。
颜可一直在抵抗,但那种程度的抵抗只让欢爱变得更激烈而已。徐衍觉得那种拒绝跟真正的拒绝不太一样。颜可多少是该有些喜欢他的,就像在与他欢爱的时候,无论多不情愿也无法避免快感一样。
听着颜可失去控制的呻吟,脊背就一阵麻痹,想让他再失控一些,就更狂野地对他,逼他发出平时根本不可能有的声音,弄得好像是在你情我愿地欢爱一样。
颜可在床上是很容易操纵的,因为缺乏经验,轻易就会被逼到诚实反应的地步。
如果也能让他也说出一些自己很想听的话来,那就好了。
火热的交合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徐衍终于退出来,两人喘息着,颜可双腿还在发抖,躺了一会儿,费力地翻身背对着他。「颜可… … 」徐衍硬是抱住颜可,要逼他转过来。
颜可一脸的尴尬和不情愿。
徐衍隐约有些失望。过程中颜可也一样勃起,高潮了。显然并不会厌恶他。他对于自己的魅力一向有信心,现在却有点挫败。这男人虽然容易让人得逞,但其实很固执。
那点隐隐的坚持,如果他自己不放弃,徐衍根本拿他没办法。
「颜可… … 」徐衍声音有点可怜兮兮地,好像被强迫的人反而是他。
颜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颜可,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颜可有些犹豫,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也没有… …
徐衍一下子得意起来,「那是不是喜欢我?]
颜可无可奈何地扭过头去睡觉,不搭理他。
徐衍还在不依不饶,「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颜可没出声。
「就算你不是同性恋,也一样会爱上我。」
颜可叹了口气,没说话。
徐衍就跟颜文一样,快要赢得天下的气势。什么都想要,任何人都该爱他,可是他们要到了那么多的爱,又只是随手扔掉。小孩子心性。颜可也只能当他是小孩子,什么都不能跟他较真。


第十章


天气逐渐热起来,正是开始夏日游泳池畔泳衣PARTY 的好时候。有朋友得到一批不错的酒,便在家里开小型聚会,邀请的都是些圈内相熟的人。徐衍带上颜可,杜悠予和SISERA 也都应邀而去。总共才十来个人,散落坐着,在游泳池边的遮阳伞底下喝酒,笑笑闹闹。
杜悠予脱了衣服就是白花花的一片,阳光底下几乎会反光,躺在那里,半梦半醒地晒他那永远也晒不黑的皮肤。徐衍戴着太阳镜,赤裸上半身在躺椅上日光浴。颜可只肯穿最保守的宽大沙滩短裤,徐衍便跟他穿了同款式的。反正宽松也一样可以性感,又不是只有靠紧和露才能迷倒别人。
SISERA 穿得很漂亮,相当清凉,好身材一览无遗,嘴里跟颜可说着话,眼睛总忍不住往徐衍那里飘。
过了一会儿终于走到徐衍身边,口气是刻意地落落大方:「喂,我们互相擦防晒油好不好?]
徐衍懒洋洋地,「我让颜可帮我擦就行了。
SISERA 有点没趣,撅撅嘴,「哼,谁希罕你,我也让颜可替我擦。颜可… … 」
颜可正要接过那流金小瓶子,却被徐衍劈手夺走。
「真是大小姐,我来伺候你吧。」
SISERA 高高兴兴地趴在那里,徐衍仔仔细细帮她把整个美背都涂了一遍,连大腿也涂了,还夸了一句:「身材不错嘛。」SISERA 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点红,「我去拿杯酒。
徐衍坐回躺椅上,伸个懒腰,「帮我也带一杯吧。
要什么样的?
徐衍朝她眨眨眼睛,「跟你一样的就行。
杜悠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看SISERA 走远,又笑着看自己的表弟,「你这是干什么?难道现在对女人也有兴趣了?」徐衍笑道:「我只是在散播爱而已。
[不喜欢就不要招惹哟,万一人家爱上你了那怎么办?]杜悠予考虑问题很实在,[你又硬不起来。]
我也没做什么啊,」徐衍开玩笑,「太有魅力又不是我的错。

「你这样四处勾引人,又伤人的心,有什么好骄傲的?」
两人都吃了一惊,一齐看向说话的那个人,却是颜可。
「要这么多人爱上你干什么?你已经拥有足够的爱了。明明根本不想回报,却故意把人心抢过来。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幼稚!]
徐衍料不到颜可会这么严厉地跟他说话,一时张口结舌,连生气都忘记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指着颜可,[这些话是你能说的吗?你真以为我是你弟弟啊?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颜可一时冲动,话已出口,也为自己的失态而涨红了脸,连声钠钠说着「抱歉」,而后起身走开了。
即使颜可已经跟他道了歉,徐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脑子烧了吗?他最近没什么不对吧?居然敢那么对我说话!] 杜悠予微笑,「他多半是喜欢上什么人了。」
徐衍立刻转头盯着杜悠予,[你从哪看出来的?]
「我闻到有人为情所困的味道了。」
徐衍还在嘴硬,「我不这么觉得… … 」
「要不是自己有心事,反应怎么会这么大。」
徐衍立刻眼皮一跳,看拿着两个高脚酒杯的SISERA 从食物区回来,杜悠予也说中他最担忧的事情:「莫非他喜欢SISERA ?」徐衍连酒也不喝了,跳起来就去追颜可。

[颜可!]
男人托着盘子,盘上是胡乱摆放着的食物,似乎是在忙着弄吃的。徐衍贴近他站着,摸了一把他瘦削的光背,「你今天反应很过度呢。颜可低头摆盘子里的沙拉,脸上还是有些发红,「抱歉… … 」「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是在吃醋,对吧。」

颜可吃了一惊,忙辩解:「没有那回事。
不要装了,」徐衍半真半假地挑高眉毛,「我连你喜欢的是谁都知道。」
颜可脸迅速地涨红了,僵着不知道怎么办,只连连摆手,「没,没有那回事… … 」
「从旅馆失火那件事开始,我就知道了。」
颜可瞬间连耳朵都红了,惊慌失措的,想转身走,但又不敢动。
徐衍伸手过去搂住他肩膀,把他拖过来,对着他惊惶的眼睛,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实话对你说,根本不会有可能的。颜可表情僵住,想缓解窘迫地笑笑,但笑不出来。
「你这样根本就是癫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 … 」
「你要知道,你们地位差太远了,像你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
颜可被训得低着头,[吭吭味味]地说不出话。
徐衍搂着他的手臂加大力度,恶狠狠地,「就算她跟你好,最多也只是玩玩而已,你不会傻到要当真吧?] 颜可满脸通红,终于开口:「… … 我知道。
徐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以后还是保持点距离吧。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是为你好。」
颜可应了两声,赶紧端着盘子转身走了。

「颜可要辞了,他要转去CANY 公司。」
隔天就从经纪人嘴里听到整个消息,徐衍差点一口茶喷出来:[什么?! ]
「他在这里没什么前途,那边又拿唱片合约来挖他,他怎么可能不去。所以得帮你再选一个助理,你有什么详细的要求,先提出来,我帮你看看。」
徐衍脸色都变了,但居然没发火,也不说话,只是一直冷笑。
颜可刚好也从门外进来,像是有话要跟他说,见了他的脸色,便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近一些,「徐衍,我等这
边合约到期以后,就要去CANY 做事了… … 徐衍看都不看他,[是么?恭喜你。]
「以后,那个,我们多联系「不必了,」徐衍怒极反笑,
… … 如果人手不太够,有什么活还是可以让我做… …
「我们这里没有吃回头草那回事,我也不缺人,你尽管去。好走不送。
颜可有些尴尬,低头只是笑。


颜可的合约正式到期之前,还是要在公司里做些琐碎的工作,也继续住在徐衍家里。徐衍对他很是冷淡,爱理不理的,本以为他会尽快搬出去,但看他的样子,竟然是厚着脸皮,暂时没有主动搬离的意思。
等颜可和CANY 签完约了,却又说那边要过段时间才会替他安排宿舍,搬家很麻烦,便希望能在徐衍这里再借住几天。徐衍对此不置可否,只想看看真有宿舍住的时候,颜可是不是还能册出别的借口来赖着不走。
然而在颜可安定下来之前,SISERA 就先出事了。
她得罪了人,随后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她和不同男人亲热的照片影像便被公布出来,有一部分算得上不堪入目。她走的是清纯如天使的未成年偶像路线,那些照片令舆论哗然,一时间一片混乱。所有跟她扯得上关系的男人都被卷进这趟浑水,连徐衍跟颜可都被牵连了。
徐衍的后台不是一般艺人可以相比的,因此很快便澄清那部分谣言,置身于事外。
没人去拉颜可一把,他就全然陷进去了。
他进CANY 正是因为SISERA 的穿针引线,平素交情甚好也是事实,加上旅馆失火事件里他救出的是身穿浴衣的SISERA , 两人关系作为曝光「内幕」的一部分,被添油加醋传得不堪入耳。
各类流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公司决定丢卒保车,坚称SISERA 未成年,在一切事情上都不曾具备主动权,维护她的清白立场。
舆论搞臭一个人的能力是惊人的。短短几天,颜可从英雄变成心怀不轨的疑犯,温文本分的形象已经被涂掉了,剩下的是一个狠琐、奸恶、利用和凯觑未成年小女生的中年男人。
颜可出门开始需要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太阳眼镜了,不是时尚和明星的低调,而是过街老鼠一般的仓皇。徐衍跟他正是冷战期间。颜可在家也不对此抱怨什么,只默默地。两人便依旧冷淡。不管颜可的名声被搅得多臭,徐衍照样忙于他参演的新戏。
这天不知道是不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徐衍一直觉得眼皮跳。然而刚拍完早上的戏分,突然就听到颜可出事的消息。颜可走在路上的时候,被暴怒的歌迷扔过来的玻璃瓶砸碎了眼镜。碎片扎进眼睛里。
徐衍丢下整个剧组去了医院,耍大牌或者耽误进程之类的责备他都不当一回事。那些算什么,拍摄期还有好几个月,而颜可只有两只眼睛。


从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进去,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一动不动,像是在熟睡。
徐衍看了半天,才推门进屋,坐在床边近一些看着颜可。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真的好像睡着了一样。「颜可。」
没得到回应,徐衍伸手摸摸他的脸,「我这几天都没工作,可以陪你。]
「… … 」
「你好一点了吗?饿不饿?]
颜可还是闭着眼睛。徐衍知道他在装睡,不肯醒过来。
徐衍不再叫他,只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男人的手心冰凉的,轻微地颤抖。
离开的时候外面还有不少记者围着。徐衍隐约听见那些人的窃窃私语。
也实在太倒嵋了。
是啊… …
无论是遭遇什么,颜可落在别人嘴里最多也不过是「倒媚」二字。他辛苦半辈子,只落得这两个字。
医院对他的眼睛没办法,颜可便自己要求提前出院。
徐衍去接他,颜可只是苍白消瘦,神态没什么异常,坐进车里的时候还记得跟徐衍说谢谢。他是很坚韧的人,像永远也不会被打倒打死似地。
回到家,颜可也尽量要做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一只眼睛上还盖着纱布,不习惯这样的视力,就显得笨拙。拿东西有些迟疑,做事也总是往左偏。
徐衍站在他右边的时候他察觉不到,听见徐衍在身边说话的声音,要整个人转过去才能看着徐衍。
一次之后,徐衍便只站在他左边了。他感激徐衍这样难得的细心和体贴。
吃过晚饭他还洗了碗,而后才收收弄弄去睡觉。这天晚上要早些睡,因为第二天他就要搬回去了。
颜可闭上眼睛等着入睡。大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放在墙边。关了灯,房间里就很安静,只有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充满期待。


徐衍怎么也睡不着。安慰的话太廉价了,从始至终他没对颜可说过半句,也不想表现得太怜悯,更不想用「你真倒嵋啊」的眼光看着颜可。
想起今天从医院回家以后,颜可说过自己接下去准备换个工作。
CANY 已经和他解了约,现在这个样子,也不会有任何一家娱乐公司愿意要他。他的打算是去小一点的地方当音乐教师之类。
男人这么快就盘算好后路,令徐衍有些意外。但也知道颜可是现实理智的人,即使总是那么半死不活的,其实却很坚强。
哭哭啼啼从此活不下去的,反而不像他了。
颜可已有自己的人生计画,徐衍自然也不会阻拦。再怎么任性,这个时候他心里也清楚,颜可不是他的所有物,更不是他
的玩具。
这个拼命的永远也不走运的老男人
就让颜可去过他自己的人生好了。该不会再对他有欲望了吧。
,「理想」、「追求」这样的字眼用在他身上虽然很可笑,徐衍却不忍心再取笑他。颜可的眼睛很可能从此就只能这样了,独眼的男人一点美色也称不上,徐衍想,自己应
自己跟他只是偶遇的短暂交集而已,从没想过真的要发生什么,是吧。
自以为已经想得透彻,翻了个身,却还是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颜可微微驼着的背影,他只想把颜可抱在怀里。


颜可房间的门依旧没有反锁的习惯,徐衍轻轻扭动把手,便能推门进去。借着黯淡的光线,看得见床上被子隆起的那一块。没有声音,但却微微发抖。
「颜可。」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徐衍坐到床边,把被子拉了一点下来,只看得见男人的后脑构和肩膀,徐衍把手放上去,感觉到的颤抖让他都觉得心疼了。
颜可终于快要承受不起了。再怎么样打不死,他也是会痛的。
徐衍掀起被子,钻进去。颜可的手脚都冰凉,徐衍把他搂进怀里,反复摸他的胳膊和背,暖着他。亲了亲他的脸颊,他也没反抗。
[你冷吗?]
颜可看着他,只有一只眼睛里充满泪水。
[冷是吗?]


「… … 」
没关系,有我在。
徐衍抱住颜可,亲他仅有的一只完整的眼睛,而后自然而然地,就压住那半开的干裂的嘴唇。长时间温柔的亲吻,想舔平男人伤口的那种吻。
吻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颜可竟然在回应他。
绝望的男人也把他抱得紧紧的,抓住救命草一样,喉咙里有点嘶嘶的声音。徐衍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将他搂得更紧。这次两人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徐衍第一次有这样的性爱,很激烈,但不是为了快感,也没那么肉欲。只想把怀里瘦巴巴的男人用力揉进身体里,好好疼爱他,让他暖和一点。
过程中颜可好像很痛,但始终抱着徐衍的背。徐衍用力咬他嘴唇,把他翻来覆去折腾,他也没反抗过。头一回把颜可面对面地抱在怀里入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颜可也仍然在他怀里没动。徐衍忍不住亲了亲男人的额头,而后又亲了亲脸颊。屋子里的光线很好,视野清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都不想去片场了,就算违约他也认了。但颜可被弄醒了,睁眼惜懂了一会儿,舔舔干裂的嘴唇,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徐衍,小声说:「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徐衍一直盯着他,[下午才有我的戏分。]
颜可转头想看钟,但意识到右边的视力已经消失了,只好动作迟缓地转过身,而后小声地道:「啊,已经是中午了。」「嗯。」
你也该去工作了吧。
「嗯。」
「我叫了搬家公司的车,等下就走。」
「嗯。」
再见。
「嗯。」
徐衍脑子里依旧乱着,坐着不动。电话响了,是经纪人打到家里来催他的,他机械答应着,连跟颜可道别都忘了,起身回房换衣服,而后下楼开车。


车子在路上高速前行,徐衍手搭在方向盘上,却只觉得魂不守舍。想到今天等收工回家,再看不到那个男人了,心里就尖锐地痛了一下,痛得整个人都乱了。他心疼颜可。不管那个是男人受伤,还是要离开,他心里都像被宛」掉一块。半路打电话给经纪人,说他去不了了,不管电话那头的呼天抢地,就把手机关了,而后找个地方掉头开回去。回去正看见搬家公司的小运货车在楼下停着,徐衍来不及把车停到车位,便下车大步过去,敲了敲驾驶室的玻璃,朝里面那转头看他的司机道:「你们不用等了,颜先生今天不搬了。」
「啊?但是刚刚还打电话叫我们来… … 」
徐衍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不好意思耽误你们。费用照样付,你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上了楼,公寓的门开着,颜可听见脚步声,边低头往怀里塞什么东西,边说:「行李在墙边上,一共就那些… … 」抬头看见是徐衍气喘吁吁站在面前,颜可一下子楞了,呆呆对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忙要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去,越急却越装不进口袋,只好仓卒地抽出来,藏到背后。略微尴尬地打着招呼:[你回来了?]
[嗯,]徐衍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的,一时竟不知道该开口跟他说什么,只好随口道:[你拿的是什么?] 颜可却紧张起来了,「没什么,我自己的东西。
[嗯?]徐衍有些狐疑,微微侧头想看他背后,却被他躲开,便伸出手,[什么宝贝,让我看看吧。]
颜可僵硬着,脸都红了,半天才说:「我没偷你东西。
「我知道,」徐衍放软口气,却还是伸着手,「给我看看。
颜可怎么也不肯,徐衍看他那窘迫的样子,即使自己正心慌意乱,也仍觉得可爱,索性上前,迎面将他一把抱住,在他背后扣住他的手腕,硬要把那信封抓到手。
颜可拼命挣扎,慌张地躲闪,被抓住了也死都不肯松手。徐衍怀里搂着他,对那信封里的东西反倒全无兴趣了,看颜可一脸紧张地挣扎来挣扎去,情不自禁地,一低头就吻住他。
颜可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就被撬开牙关,吮住舌尖。突如其来的深吻弄得他整个人都呆了,被徐衍紧抱着,温柔又热


烈地辗转反复亲吻,吻得脑子都一片空白。
啪嗒。
声响不大,两人却停住了。那个信封从颜可手里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开口没有封上,里面的东西全滑了出来。地上散开的是五颜六色的一小把,徐衍低头定眼去瞧,一时没看出那是什么,弯腰想去捡,颜可已经尴尬得满脸通红,张皇失措蹲下去要抢,但视力受了影响,动作稍微迟缓,便被徐衍抢先了。
徐衍抓到了才看清那是些烧剩的蜡烛,用在生日蛋糕上的那种;还有一张背面朝上的照片,不用翻过来徐衍就知道那是什么了,背面上落款的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想起来这些是颜可仅有的,从他那里得来的东西。
徐衍吃惊得都呆了。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平时对颜可说什么「你在喜欢我吧」,那纯粹是脸皮厚。
他觉得颜可对他的感情,最多也就是达到「感激」的地步,或者说「你像我弟弟」,甚至不如他的胖子经纪人对他的感情深。
没想过颜可会这么这么地在意他。
颜可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脸因为羞耻而涨红,也不抬头看徐衍,就那么僵硬地蹲着。感觉到徐衍在看他,便伸手挡住自己的脸。
徐衍叫了他一声:「颜可。」
男人没吭声。徐衍便在他面前蹲下,想跟他面对面。颜可忙捂住自己伤残的脸。
徐衍想把他的手拉下来,却遭到剧烈的反抗,好容易才把那两只手都握在自己手心里,男人露出来的脸上只有一行眼泪。「颜可… … 」
男人低下头,背也弯着,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地。
「颜可… … 」
徐衍竟然也「吭吭味味」说不出话来,只抓着颜可的手,跟他面对面蹲着。
「你今天不用搬了,搬家公司的车已经走了。]
「你就住我这里吧。
「工作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
「我会带你去看更好的医生。


屋子里重新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徐衍抓紧男人汗津津的手,自己都觉得喉头发干,声音很难出得来,「我喜欢你。」用光了所有废话之后,真正该说的那句终于说出来了。
他紧张地注视着颜可,颜可也用仅有的眼睛望着他,变得比平时更呆,好像都已经傻了。
我爱你。
徐衍凑过去吻住颜可嘴唇的时候颜可都还是僵硬的,微张着嘴唇任他亲吻,一点反应也做不出来。
徐衍这个时候也没有任何吻技可言了,甚至还撞到他的牙齿。两人半蹲半跪在地板上,手拉着手接吻,中学生一般的纯情青涩感觉,徐衍自己的脸都红了。
嘴唇分开的时候,颜可鼻子眼睛都是红的,见徐衍还在盯着他看,慌张无措,不知道要怎么遮挡自己的狼狈。「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颜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有些结巴地道:「谢谢你。」
[我不是说这个!]徐衍捏紧了他的手指,[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 … 」
那你喜欢我吗?
「… … 」
[还是只把我当弟弟?]
颜可从耳朵到脖子全红了,额头上都有了汗,抬眼望着徐衍,「我,我想… … 跟你在一起。有点答非所问的答案。徐衍安静了一下,而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对不起。」几个小时以后,徐衍有些内疚地向身下精疲力竭的男人道歉。满床狼藉,颜可气息奄奄地趴着,一身的汗,动弹不得。
「还很痛吗?]
颜可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刚才… … 扭到腰了… … 」
徐衍想起那个姿势的激烈,一下子有些脸红,忙找来药油,手法笨拙地替颜可揉腰。
真奇怪,现在很容易就会觉得羞涩。
颜可忍着痛,一声不吭地让他按摩。等皮肤变得发热,徐衍停下手,将药油的盖子拧回去了,颜可忽然说:「跟我在一起的人,运气都会变差的。」
徐衍知道他的意思。
「没关系,就算你是倒嵋鬼,我的运势可是强得很,不怕你。你跟我在一起,运气只会变好。」
是吗… …
「你被我这种好男人爱上,这就是开始转运的证明啊。」
颜可被逗得呵呵笑了,是真的那种开心。
颜可在床上趴着,不太能动得了。徐衍便下床替他收拾东西,把行李箱里装的都一样样重新清理出来。整理的时候翻出一张包得很小心的CD ,上面却没有任何歌手的名字。
这个什么?」徐衍问完之后便了然了,[你的DEMO 么?]
颜可不太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徐衍看着这张夭折了的专辑,心里一动,「可以放出来听听吗?


颜可又「嗯」了一声,便拉高被子,把头盖住。
那种不安的样子让徐衍觉得很好玩,硬把蒙在他头上的被子剥掉,「难听我也不会嫌弃你的啦。」
音响打开,开头却是一段口琴,很古老的童谣,带点陈旧气息的朴实演奏之后,是短暂的让人怀旧的空白,而后流畅的吉他声便「哗啦啦」流淌出来。
徐衍没再动,站着把整张DEMO 都听完了。
感觉并不阴郁,甚至很多是轻快的旋律,他却听得几乎要落下眼泪。他明白颜可,并不是只有大放悲声才是悲伤的表示。那些迷茫又坚强的东西,让他都觉得难过。
[徐衍?]
音响里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后,就没再听到声音,颜可从被子里探出头,有些担忧。
我会让你出唱片的,」徐衍转头看着他,「我也不会让你只有一只眼睛。」
颜可怔了怔,露出感激的神情,有了些微笑,但并没有多么欣喜。
徐衍知道他已经不敢有期待了了。
他习惯于忍耐,受苦什么的都无所谓。让他害怕的是希望,希望太伤人了。
像那个时候对颜文,像那个时候对以后的人生。
那些那么大的期待,然后都落空了。
想到他有过的那些带来巨大失望的希望,徐衍心头不由得一软,过去一把搂住他。
颜可的嘴唇带点轻微的凉意,却终于还是在两人的亲吻中渐渐热起来。
徐衍在接吻的间隙里小声说:「你放心。
颜可无声地望着他。
徐衍抵住他的额头,对着男人发红的眼睛,「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
他要让这个男人相信,跟他在一起会有好运。虽然听起来像童话,但是厄运总有用完的一天,终归会有顺利的时候,最后一定会幸福。
他想让男人知道,虽然有时候会带来伤害,但希望其实是个好的东西。
就像他一样,虽然不温柔,孩子气,耍任性,大少爷脾气,有过许多这样、那样的不好,但是,最后一定会让这个男人幸福的。
「真的,你可以对我有期待。」
在男人开口回答之前,徐衍抱紧他,吻了他流泪的那只眼睛,而后堵住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一全文完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7:50

1

我站在一队人中,等著排队登记。

我们这一队人都是从新人岛上刚出来的,要到码头杨先生处去登个名字,再登埠启程。
要说这些锋芒难掩的毛头小子这麽甘愿来登记,倒也不是。主要是从新人岛上来的,个个身无分文,一身布衣,踏著草鞋。有人便胡乱披了头发,有的还好,拾个草茎一拦,大有魏晋狂士之风。
轮到我时,NPC杨先生照例问:“姓名?年纪?志向?想去什麽地方?”
我知道这第一个第四个问题比较要紧,老老实实填:挽剑、十四、剑客。 然後想了一想,写下苏州。
填下名字,从此我在游戏裏就顶著这个名字过活了。年纪系统有数,志向是个幌子选项。不过去向那栏填好自有用处。
杨先生收了纸,给我个小包裹。一把生銹的铁剑,当然,我说的要当剑客。如果是刀客,大约会得一把锈柴刀。五吊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件布袍,一双布靴。观音草两株,灵符两张。
还有一样纸,不起眼,不小心抖抖包袱,说不定会抖掉。
一张车马行的优惠票子,去苏州的。
这就是刚才填那个目的地的用处了。
大多数新玩家不知道,随便报个去处,或是整理小包时注意不到这张纸单。
我为什麽?

因为我不是个新手。

出了码头,我呆呆站著,忽然後面有人用力拍我一记:“嗨,还记得我麽?”
我回过头来,有些呆板的说:“哦。”
记得这张脸,在新人岛来大陆的船上,他晕船,吐得一塌糊涂,硬生生拉著我的手不放,给我捏了一圈青紫。
他笑得爽朗,浓眉大眼,向我伸出手来:“我叫李潇洒。”
我嗯一声,并不打算报自己的名字。
他并不介意,追著我在後头说:“其实我本来想叫李逍遥,仙剑在线游戏嘛,叫逍遥多应景。可是试了半天,都说已经有人取过了我不能再用,乾脆叫李潇洒得了。哎,你叫什麽?你要去哪里?你想做些什麽事啊?你好象不爱说话哦……”
我停下脚,回过头来:“是啊,我是不爱说话。”
他搔头,依旧笑著:“你还没说你叫什麽名字呐。”
我不耐烦:“你真这麽好奇,转头走五十步,NPC杨先生那裏一问就可以问到。”
他道:“啊,这个也可以问到?”
我转头便走。车马行还在老位置,我去递了票,接票的不是NPC,看打扮是个玩家,只是头上顶著车夫二字。他看我看他,说道:“啊,我是来打工的,别奇怪哈。”
我只问:“什麽时候有车走?”
他说:“今天的车走过了,要到明天这时才有。不过还有一班船,午後起程。你要是愿意坐船,那我就替你把名报了。”
我点点头。那楞头青李潇洒抢著问:“他要去哪里啊?”
如果这裏接待的是NPC,肯定不会理他。不过这个说来打工的玩家显然也无聊,很大方就告诉他:“这位挽剑兄要去苏州。”
李潇洒说:“好好,你帮我登个记,我也去苏州。”
车夫说:“好,把车票给我。”
李潇洒顿时愣了神:“啥票?”
车夫眯眯笑:“小夥子,新来是不是?刚才杨先生那裏你填的去向是哪里?”
李潇洒一挺胸:“我写的闯荡天下。”
车夫哈哈大笑两声:“笨蛋,一看就是初出茅庐。你这麽说,肯定是领不到车票的。”
“啊?”
“这位挽剑兄就有经验了。要是说的是一个确实系统地点,而且车程不超过三千里,杨先生会免费送车行的票子的。你没有票,可不能上船。”
李潇洒嘴张的能塞下鸡蛋,我在一旁,看车夫确实替我办了上船手续,放下心事,点个头便走。
李潇洒跳脚大叫:“那船票卖不卖?我买还不行麽?”
车夫说:“卖啊,怎麽不卖,到苏州只要二十两银子的。”
李潇洒嚷:“我有五吊钱。”
车夫估计让他噎得不轻:“小子,十吊钱才换一两银子。你这点钱连到最近的杜家村都不够呢。你有没有看过游戏说明啊?连物价都不知道你怎麽混啊!”
李潇洒嗷嗷叫:“啊啊,系统坑人!他怎麽不提示我填地名啊!!!!”

我已经走远,在小茶棚坐下要茶喝。

仙剑奇情也是走的时下最流行的仿真路线,各种感觉都通过神经刺激传导,而让你真的身临其境。人,景,物,饥渴,疲倦,痛感……都和真实生活一模一样。
我喝了一碗茶,放下一个铜板。

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我理一理头发,进小店裏去买水买乾粮。要在船上待一整夜,虽然船上也有卖吃喝的,但那价钱不是现在的我可以承受的。
看看天色差不多,去码头。

果然有船泊在那裏,我看了会儿幡旗,上了去苏州的航船。
船上稀稀的坐了几个人,两个和我一样新手,两个衣饰华丽,一眼就看得出身份不凡的人。我拣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抱好单薄的行李。

那两个人在聊天:“哎,前天攻城你去了没?”
“没有,正好要考试,没能上。天剑帮真是够黑的,竟然连妖呀鬼呀都召出来了,扬州城怎麽还可能守得住?”
“切,成王败寇,赢了就是赢了,结果才能说明一切,过程是无关紧要的嘛。”
攻下杨州了?
真快。

“税率又擡了。”
“对,什麽天剑帮,叫吸血帮还差不多,从一吊一下子提到五吊,NND,什麽养路费清洁费治安费管理费都出来了。我现在是能不去就去,城裏物价也涨了一成半呢。”
“哎,我也不想。可是别的城的铁铺修不好我的剑,还是得去那裏修。”
“京城不能修?”
“京城那裏人太多了,修个剑得排一天队,谁吃得消?贵就贵点吧,剑还是得修。”

我靠著舱壁等开船,忽然间咚咚脚步响,坐的条凳一震,肩膀又被人重重一拍:“喂,挽剑兄!”
我睁开眼,眼前竟然是那个李潇洒,笑得阳光灿烂正看著我。
他明明是没有船票……
“你怎麽上得船?”
他得意洋洋:“我跑到码头出口去等著人出来,跟人商量看能不能把车票让我。终於让我等到一个啊,他说无所谓,所以把票给我了!”
我转开头,觉得额角有些痛。
得,又有得聒噪了。

从来没见过这麽爱说话的男孩子。他这样健谈,干嘛不去玩红心对对碰或是甜蜜快乐园那样的游戏呢?那裏一定有大把人欣赏他的这个优点。
“哎,你知道不……”
“啊,波浪做的跟真水一样啊,哎……”
“这游戏真好,嗨,水裏还有鱼耶……”
“开船了开船了啊……”
我皱著眉头,努力忍住捂耳朵的冲动。
“呜,挽剑……”
他终於放小了声音,哭腔十足朝我这边倒下来:“我又想吐了——”
我急忙撤让,还是没有来及。

我的天!
是不是这游戏觉得我还倒楣倒的不够呢!一定要这样耍我!

“挽剑我好难受……”
“你活该。”我完全没有同情心。明知道自己晕船还要来坐船。我一没钱二没貌,他干嘛老缠著我!
“挽剑,有水没有……我想喝水……”
“没有!”
“挽剑……呜,我看到你带水袋了……”

“挽剑,你腿能不能借我枕下……”
我怒道:”你能不能安静点儿!”
他可怜兮兮蜷著:“我好难受……”

我的天!从没觉得坐船这麽难熬的!
拜这个李潇酒所赐,以前一直被人称为静如松,狡如狐的我,竟然额上青筋齐绽,握了拳就捣下去。
“呜!”
他晃了晃,晕了。

叮一声,系统提示:
玩家挽剑在非PK区内攻击玩家李潇洒,扣正义值五点。
2


别人下船都是轻装简从,大步过了跳板就走了。我偏偏拖了一个超大号的不能卖钱的行李,死沉死沉的,还偏重,差点把我坠到了河裏去。
一身酸臭的家伙,熏了我一路还不算完,不知道真晕还是假晕,还是装睡,反正一直都不睁眼!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了岸上,我重重一甩,把他扔进草丛裏,迈步就走。
“哎哟喂——痛死人了!”李潇洒从草丛裏爬出来,哀叫连连:“挽剑,你好没良心……”
我听了这话真是好气又好笑,我怎麼这麼背运让这麼个活宝贝缠上了:“我没良心?我就该在船上把你扔下河裏,那麼做的话,你现在也不能在这儿抱怨我没良心了吧?”
“人家……”他很委屈:“人家我本来就是为了挽剑你才上的船……”他口齿不清,船字说得含糊,听起来就是在说“为了挽剑你才上的床”,话虽然是没有什麼,我心时却有些芥蒂,扭头就走。
“挽剑,别走,别走啊……我头疼死了,一点劲儿也没有,你把我丢在这儿,我很快就要死掉了啊啊啊啊……我会饿死冻死被狼咬死……”

听他叫得简直像是垂死的火鸡一样凄厉,我脸皮一抽一抽的,走回去悻悻然踢了他一脚:“不用狼来咬死你,我现在就一剑捅了你。”
他居然乘势抱住我脚:“挽剑啊,挽剑……呜,你不能见死不救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不仁不义啊……我们好歹是同样从新人岛出来的呀,你没听过吗,人家说,十年修得同船渡,十年啊,挽剑,咱们多有缘份啊,都同了两次船啦,说明上辈子我们至少有二十年的修缘啊……挽剑挽剑,呜,你不能抛弃我呀啊了啊啊——”

我又踢他一脚,把包袱裏的干粮食水都扔给他:“行了,哭什麼哭!丢死人了!我就这麼多吃的,钱有四吊,够你再吃三天,好好儿的练的刀客吧,别学泼皮无赖!”
趁他被说的一愣,我转头就跑。

我是发什麼疯了啊。把钱和吃的都给了那个笨蛋,我自己怎麼办?
只剩了一把锈剑跟著我。
唉,算了,先进城去吧,後面的事慢慢再做打算。

苏州城已经是个大城了,我记得这裏单日是大市,双日是小集。现在只开侧门,玩家们鱼贯入城,应该是小集了。
前头的人掏钱进城,我从钱袋裏摸出八十个钱,等轮到我的时候,把钱递给守城兵。
可是守城兵NPC的刀并没有抬起来让我进去,冷冰冰的说:“要二百个钱的。”
我一愣:“可是上周还……”
後头有人不耐烦说:“现在苏州城的城主是六道门的庄六道,进城税又提了,你不知道?”
我愣了下:“这麼贵啊,我不够钱呢……”
“这还贵啊?扬州的门价都涨到五百了!你到底进不进啊?别耽误别人啊!”
我让开到一边,看别人进城。

这下糟了,刚才觉得留够了城费才把其他钱都丢给李潇洒了,现在却不够钱进城了。进不了城,什麼事儿也都干不了。
我傻傻低头看看自己手裏的一把锈剑。
得,现在得一刀一剑,去赚这二百个钱的城费了。
我记得城门口往东不远有个NPC人物,姓罗,是个瞎子医师。从前为了替子锐铸剑找材料,曾经找这个NPC领任务,用打来的野蜂蜜交换他的炼剑诀。
果然他还在老地方。我走近和他交谈。
“呵,最近风湿又犯了,不知道有没有年轻人愿意替我找些野蜂蜂蜜来呢?我会给报酬的。”
系统提示:你要接受任务吗?
我说确定接受,然後他交给我一瓶防野蜂蜂毒的药,指点我路径。

杀了几只野蜂,只找到一个蜂巢,离要求数量远远不够。
我将人物状态锁定,点击下线退出。
眼前的一切,景色,道理,山野,全部消失无踪,我重新睁开眼,我自坐在电脑椅上,头上戴著轻巧的仿真头盔,面前的电脑萤幕已经显示了成功登出游戏的画面。
把头盔摘下来,拿过一旁的手机看看时间。
居然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了,游戏裏的时间是现实中的四分之一,我在游戏裏面度过了一天一夜,现实中的白天也已经过去了。
并不觉得太不适应,只不过是疲倦了一些。我到厨房裏,开火,切洋葱火腿,打鸡蛋,给自己做了一份炒饭。
饭粒渐渐变成了好看的金黄色,诱人的香气直钻鼻孔,我才发觉自己真是很饿了。淋浴冲掉身上的倦意和油烟气味,坐下吃饭。
刚吃一口,手机就响起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是律超。
把电话放在一边,只管吃我的饭。
手机不屈不挠,一直响到我吃完饭,才嘎然而止,似乎那边的人终於失去了耐性,结束得如此乾脆,屋裏一下子陷入沉寂。
本来也就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话都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工作也交割完毕,他还打电话来做什麼呢?
当然,律超总是这样,天真而善良的希望著一切永恒不变,世上每个人都可以相亲相爱。
多年的初会阅历,也没办法把他磨练的成熟世故。
他不是不知道人性的复杂和多变,社会的阴暗面他也接触过,体会过。
可是那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老天真,怎麼也褪不去。
没必要再联系了。
施舍的友情……也好,同情也好,我不需要。

把碟子什麼的洗过收起。单身汉的日子就是这麼简单,公寓不比麻雀的窝大多少,一厅一卧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
漫长的休假,才刚过了第一天而已,却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人声了。重新拾起已经删号的游戏来玩,大概是因为……我想听到些人声,想像著自己还在人海中跋涉前行。
到底有小半年没玩了,虽然一些要紧事没有忘记,杀起怪来却力不从心,几只野蜂便让我慌了手脚,体力消耗得很大。
屋裏没有声音,太阳完全落入了西面的楼群屋海。这是一座冰冷而沉闷的水泥城市,一座楼就象一根础石,那样寂寞而坚固的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曾经雄心万丈俯瞰这座城,以为自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定位。
现在才发觉,我不过是渺渺烟海中的一粒砂,根本是无足轻重。
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给赵律师发了一封邮件,委托他替我把原来的一切事情尽快结清办理转账,价钱再压低点也没有关系。

重新戴上头盔,再次进入游戏。
3


还在刚才下线的那棵大树下,我抖擞精神,继续去杀野蜂。慢慢的,原来的手感回来了,技巧也渐渐熟习,杀起大个儿的巨蜂来都已经得心应手,没用多久功夫,已经收集到了大半瓶蜂蜜。
一满瓶就可以换一百个钱了,这样看来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存够进城的门票钱。
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养足力气继续去找野蜂们的晦气。练级也好,打任务也好,都需要韧性和耐力,还有,一个人练级的寂寞,也不大好捱。
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人面极广,阅历也深,却始终连一门剑法都练不强。仅有的一些功夫和经验值,还是我们几个又劝又哄,陪著说笑解闷,顺便才练出来的。
她很坦率可爱,就是没耐性,也吃不了练级的苦。可是她很健谈,有她在的地方绝不会冷场,始终让你如坐春风。这麽拐她练了几次,她不好意思,说等级太低拖後腿,就不肯再来了。
一别许久,也不知道她怎麽样了。
我那瓶药快吃完了的时候,光靠打蜂居然也升了两级,不敢再打,回去罗老头那交差。
他酬谢我是一百多个铜钱。同时呢,因为我的行为比较起来是属於见义勇为助人为乐的,所以系统在叮一声响後给我加了十点正义值。原来我的正义值是零点,打那个李潇洒被罚五点,现在又补回五点来。
酬谢是随机的,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双护腕或是小飞刀之类,给炼剑诀的机率最小。我当时足足杀了三天三夜的蜜蜂才得到一本,真是如珍似宝,满怀欢喜。

把铜钱揣进怀裏,看看天色。
好,天黑之前能进城。
因为系统不定时会有强盗攻城或是怪物攻城的任务,所以到天黑时分,一般的商城都会关门,城裏的出不来,城外的进不去。
跑到城门口,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气喘吁吁,捂著腰直喘个不停。
还好还好,门没有关呢。
我顺过气来,把铜钱拿好,正打算赶紧的进城,忽然手臂一紧,一个熟悉响亮的声音惊喜万分喊:“呀呀,挽剑啊————我可找到你了!”
我头皮一紧,慢慢回过头来,一个肩宽腿长的家夥却死死搂著我一只手,还很恶心的把头在我背上蹭来蹭去:“挽剑啊……呜呜,我好想你啊……”
天啊。
真是流年不利,怎麽又遇到这家夥了!
“李,潇,洒!”我从牙缝中挤出声音:“你松手!”
“不松!”
“松开!”
“就不!”
不必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额上上青筋暴绽,拳头握紧了,却想起那好不容易回来的五点正义值。
咬牙,我忍。正义值掉到零下,恐怕城门的NPC还不让我进呢!
“松开手,我还要赶著进城呢!”
他头摇得如波浪鼓:“不行不行就不行,我一松手你就跑了不理我了。”说完一头扎进我怀裏,状如小狗。
我嘴角抽搐……娘咧,这裏哪来的神经病啊!要知道这个游戏是默认身高和性别的,意思就是你戴上游戏头盔进入游戏创建人物之後,因为头盔与你的大脑全面接触,只要你选的是人族,身高性别就全部被它扫描进去,你可以对人物做局部修改和美化,但无法更改上面三大数值。
要是选鬼族和妖族,则只有性别限定了。
我身高是一七六,而这家夥足足高我一个头,目测怎麽也得上了一米九。
这麽人高马大来学小鸟依人,我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全副起立武装,向这个大块头儿致敬。
“行行,那你也得让我进城啊!”

一步一步,又拖著那个特大号行李到了城门口,我掏钱付了城费。所有家当叮当作响落进那个收费竹筒裏,NPC带著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让我进去。
刚迈进城门,忽然後背一紧,我差点栽倒——NPC一把拦住李潇洒,公式化的说:“请付城费。”
要我说,没知识也该有常识,赶紧付钱进城得了。没想到李潇洒居然脖子一扬:“胡说,你有正规发票没有?有统一收据没有?有收费许可凭证没有?你的上岗工作牌呢?拿出来我看看!”
我倒!
这人从哪个乡下来的啊,现在游戏裏只要是被玩家们占据的城,哪所不收费?
NPC冷冰冰的公式说:“重复,请付城费。”
“你先给我看你的资历许可!你有没有资格收我费!你们这收费标准统一不?合乎游戏标准不……”
“重复,请付城费。”
“不讲理啊,你这属於路霸行为……”
“重复,请付城费。”
“我就不给你……”
“重复,请付城费。”
“你你你……听不懂人话怎麽著!”
!!!一头黑线,这是NPC啊,守城门的NPC,拜托他本来就听不懂人话好不好?
“李潇洒,你身上明明有钱给他不就完了吗!”我简直要气疯了:“你进就进不进就算,别耽误我的时间!”
他皱著脸,一脸怒其不争的神气:“唉,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妥协的人,那些恶霸才得以倡狂,真是太没有反抗精神了……”
……我无语问苍天。
“好啦好啦,给你就是了。”
他松开拉著我的手,开始掏钱。
太阳一点点沈入下山,最後一点金红的光也消失了。这游戏做的真好,仿真效果,细节差异都是一等一的好,不愧是老牌游戏公司的成熟产品。
李潇洒那笨蛋终於把钱掏出来,正要丢进那个装钱的筒子裏去,忽然“哢”一声响,筒子的盖子一下子合上,接著NPC脚跟一并,长枪一横:“天黑——————关门!”
李潇洒目瞪口呆,捧著他的铜钱站在外头看著我。
城门轧轧作响的要关了起来,我赶紧往裏站站。
“挽剑,挽剑,让我进去啊——喂,挽剑——”
呵,我倒忘了,苏州城关门是挺准时的。
他又蹦又跳,钱都撒了:“挽剑,挽剑——呜哇,让我进去啊,挽剑别丢下我啊——呜哇哇……让我进去啊……挽剑,挽剑,我明天一早就进去找……”
大门砰一声合死,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真受不了这人。

我摇摇头,倒要感谢这苏州城的设计系统,让我躲开了这个缠人精。
回过头来,看著城裏的点点灯火,街上许多玩家走来走去,人声喧攘。

呵,久违了。
4


虽然城门是入夜就关,但是城裏各家店铺是彻夜开放的,还有一条小夜街,上面全是玩家租了摊位摆地摊在卖东西,吆喝声一声接一声。我在人流中慢慢向前走,时时也停下来看一看小摊子上卖的东西,只可惜摆摊的人一个两个眼睛都很利,我穿著新手的布衣,拿了把锈剑,眉目平淡无奇,没有人理会我,认定我是个出不起价的。
街的一头就是钱庄,整个系统裏每个城都有分铺,我看看了招牌:“兴隆钱庄,”慢慢走了进去。
裏头的服务员有NPC也有玩家,估计也是不新不旧的中级玩家,来挣零花钱的。虽然收入少,但是替系统打工一来是为其他玩家增加了游戏趣味性,同时也有系统给你的正义值声望值奖励,还是很划算的。
一个穿宝蓝色缎子衣裙的女孩子走近我,她应该是个玩家,看打扮就知道。不过头顶的名字是NPC的,打工期间不会显示玩家自己的姓名。
她叫“收银员”。
我微微一笑,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些事这些人了。
“大哥你好,要存钱还是取钱?”
我点个头:“取钱。”
她一笑:“好,请跟我来。”
我摇摇头:“请NPC和我交涉吧,不麻烦你了。”
她摇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今晚生意不忙。您的钥匙带了吧?”
我还是重复了一下:“请NPC和我交涉就好。”
她慢慢收敛了笑容,露出点受伤委屈的神色:“大哥是不是不信任我?我道德品质很好的,不然钱庄怎麽会收我打工呢?”
我无奈的一笑:“我不是取零钱,要输密码的,要到後面柜台去。”
她睁大眼,看著我一身破烂打败,似乎是很不相信我这样的新人居然在这裏有密码户头。
我往後面走,裏面屋裏是NPC接待,山羊胡子酱色大绸袍子,一副忠厚老实的相貌。
“客官有什麽需要?”典型的系统设定好的对答。
我看看他桌上木牌,在其中一块上拍了一下。
他立刻露出笑容:“您请裏边儿上坐。来人,上好茶!”
系统也真现实,遇到有钱玩家马上也变得殷勤了。
我有半年没和这个钱庄打交道了,真是很想笑。

输入两层密码,还验了指纹!!!-_-‘这游戏的仿真做得真好。

最後NPC捧给我一只小木盒子,一叠银票,一包碎银零钱,满面堆笑:“欢迎客官下次光顾。”
银票扎好收起来,盒子打开,把裏面的一串钥匙挂在身上,设置锁定。

我从裏面出来的时候,那个穿宝蓝缎子衣服的女孩子正站在门口,兴奋的朝我这个方向直挥手。
我左右看看,又回头看看,没别人。
是叫我?
“大哥,大哥。”
啊,看来是叫我。
她跑近:“大哥你出来了。”
好像我和你不熟吧小姑娘:“有事吗?”
“我下班啦,今天站了一天了。对了,你饿不饿,我请你吃城裏最好吃的东西去。”
我擡擡眉毛。
我又不是很帅那一种,怎麽对我这麽热情:“最好吃的东西?你说的是状元楼?”
她脸一下子沈下来:“喂,那个死贵啊,你想我破产哦。”
“那你说的是什麽?”
“炸碗糕啊,很好吃的,十七八种味儿……”她露出梦幻似的表情:“我只吃过两种,还有好多没吃过呢。”
“啊,我不饿。”正确说,我对游戏裏的吃食没什麽口味要求。虽然现在游戏越做越发达,吃的东西都做得百般滋味,但我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反正无论你觉得怎麽好吃,也只是感觉,又不是真的吃到了。
想吃什麽好吃的东西,在现实裏吃不就好了?在游戏裏还讲究什麽?
女孩子就是不切实际。
不再理她,我转身就走。
“喂,喂……你这人怎麽这样啊……”

真抱歉,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我喜欢的不是女孩子。
所以,别在我身上白花时间了,没结果的。
转到西门附近,这裏来往的人明显要比东门北门少多了,两旁的店铺灯火辉煌,但进出的人极少,说话声音也低。
街道中间一段是武器行,很大的铺面,几乎垄断半条街。我踏上台阶的时候,店墙边一株枫树飘落树叶,十分安静祥和。
店裏有好几个人,挤在一节柜前看货。我进来时没人注意,我也没有往那边凑,直接摸出钥匙,开了一扇侧门,进了店裏。
这就是仙剑游戏比较方便的一点,也是比较可怕的一点。
这个店一天能挣到天价的钱,权利都在这把钥匙上。当时……若是那天我自杀时带著钥匙一起,那现在这店就白白归了那个人所有了。
那天其实真的没有打算太多,只想把话问清楚,把身上的钥匙全存进钱庄的柜子裏了。
拿回钥匙,店还是我的店。
货架安静的立著,成色都很不错,刀剑的雪白锋刃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神秘不可估测。
手轻轻抚过那麽一长串兵器。
再向後走是一间室,有床有桌有柜。我打开柜子,换了件衣裳,又向後走。
再後面一间是作坊。一座极高的风炉,炉裏的火焰变幻不定的光彩,许多粗胚模具有序的摆了一案。
呵,真是久违了。
我转了一圈,再回前面店裏去。
这一节街上的店铺基本上全是卖的高价货,当时租这个铺面,几乎让我倾家荡产。但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动作设定也都设得很好。
店裏雇了两个NPC做店员,光这个开销每天就是一万银子。收购材料的那一块也是如此,钱花得象流水一样,但从来都是来者不拒,你有什麽破刀烂剑的我全会收下。修整之後,再转卖出去。这半年我不在,我花高价买来的大熔炉一直闲置,真是对不住它。
5


真的生疏了。虽然技艺并没有忘记,可是现在的人物属性太低了,高级兵器甲胄根本做不来。
看样子得从头练起了。
我走出店堂,把挂墙上的一顶纱帷帽子向头上一戴,墙上的铜镜裏映出来的立刻不是刚才那个土裏土气的新手挽剑,而是响当当亮晶晶的NPC名称:“摘星名剑堂—老板。”
店裏那几个人还在看东西,啧啧称赞,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後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问:“老板……这个刀,还可不可以便宜点的?”
我看了一眼货,和气地说:“可以的啊。我的店有会员制,买一次东西後就会有记录的,下次来就会打折。这把七星背月刀当时我收来是四万五银子,翻工整修加料又花了不少,八万是不算贵的。你如果真心想要,那麽给你个九五折好了。”
他眼睛一亮:“老板你不是NPC麽?”
我笑说:“若你不想要打折,就当我是NPC吧。”
他忙说:“不是不是,我以前朋友告诉我,这家店老板人特别好的,常给他们帮忙,也很够朋友。可我来几次,都是遇到NPC店员,一次也没遇到你。”
我顿了一下说:“嗯,因为一点事情,所以很久没上游戏了。”随即笑笑:“好,那算你便宜,七折,这可是我的赔本价了!”
那人和他身周的朋友一声欢呼,急急的掏钱付给一边的收银台子,似乎是怕我反悔。
我把刀从柜台裏取出来,那人说:“把我的名字錾上,我叫牛吃牡丹。”
怎麽叫这名字?好古怪。
我一笑,摇摇头:“现在我没办法使用技能,不能给你刻字。你可以一月以後再来找我,我免费给你刻上字。”
他露出关切之色:“怎麽你被封魔了?”
我摇头:“不是,我重练啦。”
他大吃一惊:“你是六级神匠吧?这样的号为什麽要重练?天哪天哪你你你……你那个号拿去卖的话,不知道多少人打破头要买的!”
我想了想过去练级的艰苦,摇摇头说:“好啦,给你包起来吧?”
他道:“不用不用,我这就背上出去,好好炫一炫!”
我一笑,看那几个人拥出了门。
从柜台裏取出一本锻造秘法,开始边看店边练级。
得快点练回来才行呵。虽然要再练回以前的水准,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
不过以前我要上班,晚上熬著玩游戏,练得慢。
现在工作辞了,全职的泡在游戏裏,相信一定比从前要快得多了。

晚上生意不错,而且现在游戏裏基本上是事态平和,物价稳定,如果按现在的价格算……一百两银子兑RMB 1块钱,我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中,也都不用愁生活。
(100个铜钱为一吊,10吊为一两银子。银子也可兑换金元保存,一万两银子竞换一金元。)
想想下午为了两百个铜钱辛苦的杀蜜蜂,摇头笑一笑。
系统自动划账,设定上限数值到达後会将我在游戏中赚的钱币兑成RMB转进我的户头。
唔,以前有底子,看得就是快。
一晚上来了几拨客人,卖了几样东西,擡头看看外头,要天亮了。

办理转账,锁定状态。下线。
淋浴,热了一下中午的炒饭,上床。

结果梦裏居然有条八爪大章鱼追著我咬啊咬,怎麽使劲也挣不开,吓得我一身冷汗惊叫连连。结果一回头,看到那条大鱼居然长著李潇洒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形势倒转变成了我追著他打,拼命打拼命打,把他打得嗷嗷乱叫。
正打到得意时,我醒了。
一身汗,估计是梦裏累的。
抹一把汗,好气又好笑。真是,我怎麽这麽幼稚了。原来我……
算了,原来的我已经不在了啊。
不过做梦都能梦到李潇洒,可见这小子给我的印象,也就和条八爪大鱼差不多。

洗脸,刷牙,换衣服,出去采购。
买了一点生鲜,回去想做炝河虾。其实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很早就一个人住,不练出来不行,老吃外头的胃都坏了。
付钱的时候,前面一个是个大高个子,穿套头毛衣,头发染得酒红,在超市的白灯管下面看有点杀气凛凛的感觉。
我却只想笑,拜李潇洒所赐,我在游戏裏这一段时间倒没有时间想以前的事呢。而现在看到个大高个儿,就又想起他。
那个家夥买了一堆速食面,微波套菜,简装火腿和牛肉罐头,看起来就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我提了两大包东西,因为车卖掉了,离得又近,所以就这麽走回去。那个大高个儿的两个袋子比我的都大出一倍还多,轻飘飘的提在手裏好象根本没重量一样。
真是……不公平。
凭什麽他能长那麽高。

拐弯时想不到他也进了小区的门。
唷,原来是邻居,还住一栋楼的。
在电梯裏无所事事,他看看我,忽然咧嘴一笑。
我点点头。
“住几楼?”
“十二楼。”
“我住八楼。啊,我……”
叮一声响,八楼到了。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忽然他说:“嗳,你玩不玩游戏?”
我指指灯:“你到了。”
他退一步出了电梯:“那个,我看你有点面熟……”
电梯门合起来的一瞬间,我突然一愣。
这个情景好像似曾相识,合起的门,喊话的人。

怎麽这麽象那个笨蛋李潇洒被关在城外的情景啊?
人也象情景也象,声音也很象……
我巨汗!!
一转眼电梯到了十二楼了,我甩甩头。
想哪去了。仙剑是个开放式游戏,哪里的用户端都能登上,并不限地域,虽然这样对伺服器来说是巨大负担,但是这样一来亲和力大大加强。後来分了几个区,也不是按地域分的。
我其实喜欢这样的揉和。只是总有人操著方言来砍价,一急了吖嗲沙个杠@#¥¥%许多不认识的那些字都打出来,看得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麽。
6


烧菜,蒸饭,看邮件,登上账户查一查银行对账记录。
生活现在很是平稳。我看看手机,也没有未接来电。律超是个很严肃很规律的人,做事情条理性高的吓人。
既然这个电话我不接,那麽他也不会无益的一次次再打。
也好。
其实这个号码本来知道的人也不多,现在也是成天响都不响一下。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吃完饭,登上游戏。
“欢迎进入仙剑奇情网路游戏世界,现在进行身份确认。”
“扫描开始。”
“扫描完成,祝您游戏愉快,请注意健康。”
这一套话说得淡似水,温似风。从前我觉得这欢迎词不够激情,现在才觉得……平平淡淡,未尝不好。
把店裏收拾一番,换身衣服打算出去练级。虽然说我赚钱赚得是挺开心的,可是剑法也不能不练,等级也不能不升,不然後期的高级锻造术会不够体力。可是转了一圈,忍不住苦笑。
我的天,店裏全是高级货色,全是我现在用不了的。没办法,揣上钱,去地摊儿上淘一件普通的兵器吧。
天到了正午,我先进的药店,出来时正在点腰包裏的东西,忽然衣角被人拉住:“好心的大哥大爷,施舍几个钱……”
我一低头,他一擡头,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挽剑你怎麽暴富了?”
“你怎麽当起乞丐了?”
李潇洒头上正顶著光闪闪的丐帮弟子四字,趴在台阶底下……!!乞讨!
“我,呜哇,都是你不好啦!人家进了城半天找不到你钱包被扒了哇啊啊啊,被一个小子骗来打工,谁知道是打的乞丐工啊啊啊,半天没人施舍我钱,而且人家说打要饭的工也不长正义值的哇啊啊啊啊,人家找你一早上好饿啊,现在都没有吃饭啊啊啊啊啊啊饿死我了……”
我头都疼起来了,问道:“你打了多久了?”
“系统说还有三十分钟才能走。”
我擡头看看:“你别急,我去给你找东西吃。”
他拉著我不放:“不行不行,死我也不松开你了。”
我又劝又说,他就是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好不可怜。
我比他还可怜,丢脸到家。窝在台阶上,腿上抱一大号乞丐。
好不容易终於他打工时限到了,他怒冲冲把乞丐装扒下来扔地下,狠狠踩两脚。
我好笑著问他:“你打工赚到钱了没有啊?”
他哭丧著脸:“一开始就说,要到的钱就归我自己,可是我一早上才要到十文钱啊。”
我眼看他马上又要哭,赶紧先下手为强安慰他:“不要紧,我带你去买吃的好不好?”
“好!”他两眼晶亮,看上去简直象家有贱狗裏的胖狗一样有精神。
我实在是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给他买了一些肉包子填饱肚子,我进一家平价兵器铺裏去大采购。
咦,这个打工小妹好眼熟。
她看到我也笑了:“呀,大哥,买东西呀。”
我点点头:“嗯。买点儿飞刀和袖剑什麽的。”
李潇洒含糊不清的问:“你买什麽啊?钱够不够啊?”
那个女孩子一笑,小声说:“这个大哥哥很阔气的,是钱庄的一级大客户呢。”
李潇洒狐疑的看我一眼:“你和我一起出的新人岛不是麽?你哪来的钱?”
我当成听不到,笑著说:“现在什麽价了?”
“飞刀八十个铜钱一把,袖剑一样。”
李潇洒咋舌:“好贵啊……”
我看他一眼,他乖乖闭嘴吃包子。我向那小姑娘一笑,说:“两样请各给我拿一万把。”
“一……一……一……把?”那个女孩子口吃起来。
我摇摇头,说:“不是一把是一万把。你大概扛不动,还是让NPC来接待我好了。”
那个女孩子飞快的跑步上楼去了。李潇洒埋头于包子大业,没听到我刚才在说什麽。我把他拉到一边柜台处,顺手从柜上抽下一个小套装,衣裳靴子护腕手套颈挂全有了,正适合新人用。
“你试试看。”
他赶紧吞下最後一个包子,拍拍肚皮,拿起套包看了看,大惊小怪起来:“啊啊啊,这个店抢劫啊,卖这麽贵……”
“行了,快去穿了试试。
NPC出来接待我,双方都是老手,我把腰间的革囊一开,他把两个小包往裏一丢,付了钱,两清。
等李潇洒换了一身新衣出来,我眼前一亮。
啧,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啊。再丑的驴子套个好辔头,也象个样子。
咳,当然我不是说李潇洒是驴子……
一身黑绸劲装,头发用英雄簪束在头顶,剑眉星目,真是一表人材。
“不错不错,挺合身的。”我笑著说:“我们出门练级去吧。”
他搔搔头,傻相又露出来了,刚才的英秀气质破坏无疑:“去哪里练?”
我只觉得这家夥笨得真象那条梦裏的章鱼,笑笑说:“你不知道苏州城外有个大蛇窟麽?走吧,带你去杀蛇。”
他高高兴兴答应一声,跟著我向西走。

到了蛇窟洞口,居然有几个玩家在这裏摆摊子卖丹药草药。什麽鬼藤啦腹蛇涎啦的,李潇洒凑过去看,大感兴趣。我拉他要走,他居然不肯。
“挽剑,我们买点药好不好?”
我低头看看:“一堆野草,没点用处。”
他啊一声,被我揪著领子拖进洞裏。
抓了一大把袖剑什麽的给他塞在兜裏:“有蛇来了就扔这个,知道麽?”
他低头看看,又擡头看看我,突然暴喊:“你败家呀!哪有人拿这个当武器的!又不是打BOSS,这一把一把的得多少钱啊!你,你你太不会过日子你!”
我莫名其妙:“用这个练级又快又省力,有什麽不好?”
他哇啦哇啦直跳脚:“不行不行,我就不用就不用。”
切,小屁孩,没见过世面。
我先前一个ID就是干冶炼锻造的,有时为了打一把好剑,不知道往炉子裏塞多少材料呢,哪个不比这个贵啊?
“不用拉倒,随你便。”我看看他拿的小柴刀:“那你就慢慢用刀子锯蛇皮吧。”
8


我笑一笑,这个小丫头很可爱也很坦率,刚才看她自己辛苦的剥蛇皮也知道,是挺能吃苦,不是那种遇事大呼小叫的娇娇女。但是……我还是有保留的说:“我在这店裏工作。”
没说错啊,我是在这裏工作。
她哎了一声:“呀,你真有本事,早知道我早问你就好了,不用全城乱跑。”接著满面希望的问我:“那你会不会做青虹冲甲?”
我想了想:“这不是个什麼太有用的装甲呀,只是可以加抗火,另外可以加冰攻……”我想了一下她现在的技能:“你确定要做这个麼?”
她高兴之极:“是啊,我找了好多家,都说不会做。夜市一条街我都问遍了。”
我点点头:“我会,但现在不能做。我重练之後技能还没有到达四级,做不了东西的。”
她闻言大为沮丧。我一笑:“你还没吃吧?”
她点点头,一屁股坐在李潇洒旁边:“是啊,转了整个城的武器装甲店了。”
我又盛了小半碗李潇洒吃的那“果冻布丁”给她。这是个识货的,一闻就跳了起来:“这,这是……这是六神奇果茶呀!”
我更正:“我加了点果胶,现在是六神奇果冻了。”
她连忙递还给我:“这个多贵啊,我不能要你的。我身上还有乾粮呢……”
“行啦,这个还是半年多前做的,再不吃就要过保质期了呢。”我跟她开玩笑,老实说果茶会变质,但我改良成果冻是不会了:“再说又不多,补气补血补体力,随便吃两口好了。”
“挽剑哥……”她明明等级比我高,倒过来叫我哥,真让我不大习惯:“你以前一定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吧。我刚才走过这家店门口,都不大敢进来呢。听说这裏的东西都高贵得要死,杀了我都买不起。我就是个穷学生,主要有得玩就好了。”
我点头笑:“就是,娱乐嘛,开心就好。你现在等级不够,不然这店裏的好装甲倒也有,你要做的冲甲不过是五级装备,再升一级是缠甲,偏偏这店裏最低的也是丝甲,不然我可以做主给你打个最低折的。”
她一脸灿烂的笑容:“不要紧,挽剑哥记得今天说的话就好了。将来我成了大侠女,你就要便宜给我好东西!”
我笑:“没问题。”

李潇洒爬起来,刚才的疲倦一扫而空,边咂嘴边说:“还别说,少是少了点,不过已经不饿了。”
阿瑛看看他那只空碗,摇头说:“牛吃牡丹……真不懂得好赖。”
牛吃牡丹?我好笑,昨天还有人叫这个名字呢。
“啊,我得下了。明天还有课呢。”阿瑛说,看看我:“挽剑哥,要不蛇皮先放你这裏,我来不及去广场那裏寄东西了。”
我点头说好。她把口袋给我,一笑,下了线。
李潇洒在店裏东瞧瞧西看看,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状:“挽剑,你在这裏打工啊……真好,这工作,光看这些美刀美剑的,也是一大享受啊!”
我心裏一动:“你要不要也来打工?”
他抬起头来兴冲冲道:“可以麼?这裏的工怎麼打?我要我要打!”
真是个急性子。
我想了想,拿张纸出来写了几行字,推给他看。
雇工合同
内容大致是说,摘星名剑堂雇佣李潇洒为帮工,为期十年,年薪十万两白银,管吃住,包练级器具丹药,并可以内部价购买本店武器。须勤恳敬业,听凭差遣。如有违约,罚金若干等等……
他一乐:“哎呀,这简直是天下掉大饼了,还有这好事儿,管吃管住管练级还有钱拿。签签签,给我笔!”
我笑:“不用笔,按手印就行。”
他想也不想,啪的一声就把手印按上了。
乾脆俐落的让我心裏好一阵不安。
真是,真没见过卖身卖得这麼痛快的杨白劳啊……我这黄世仁当的都不忍心了。
休息整顿,锁定状态,告别,下线。

吃了饭,洗个澡,睡一觉。
看邮件,再看看手机。
我现在等於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不过这也没有什麼不好的。
客厅裏没摆沙发,不过摆一台跑步机。
我也真得运动一下,不然这样总坐著不动,尽早变成弱鸡一族。
跑到流汗,去冲个澡,看看帐户变动,交水电话费网费天然气管理费……
衣服被单扔进洗衣机裏,倒了洗衣液,调了自动洗涤。

好,回游戏去。
苏州城内太平无事,蛇窟洞裏练级平稳 。
这裏练级再合适不过,我左手一把银针右手一把袖剑,在二三层之间混来混去。累了点就下二层,那裏蛇不那麼厉害,养足精神再上三层,这裏蛇多得很,练级容易。
等到我的剑气也练出来之後,狠狠心下了蛇窟第四层。
这裏的蛇就不象上面似的那麼孬了。好在我功力不高,但眼神还是不错的。看到蛇影远远的我就开始猛甩飞刀,经验值暴涨。
出了一身汗,又转回第三层来。
呼——累死我了。
以前我当新手的时候,从一级升到三十多级,花了多久的时间呵。而且当时的心思也不在练级上,所以练得也是很慢。
没想到我竟然有变成练级狂的一天。
用好药好装备顶著,烧钱的练法,不快才怪。
我摸回城符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後凉风嗖嗖,回头就看到一个人半浮在空中,银蓝色沙衣,长发如瀑,眉眼秀美如女子一般。
“呵,是前辈。”我客客气气说:“又遇到你了。在这裏作任务麼?”
他慢慢从空中飘下来,声音还是吞吐不定,细细的象丝一样:“你昨天说我的剑不好……挺内行嘛。”
我背上顿时流下冷汗。
不是吧,这家伙超级的不好惹,我昨天以为他走了才随口一说,想不到他耳朵这麼尖。
9想了又想,我现在的长相与原先实在没有多少相象之处。虽然同样是一个人的扫描,可是美化20%和降低基准度20%,这样生成的人的相貌能找到个相同点,那才奇怪呢。不信?不信去网上搜搜韩国女明星们整容前后的照片,再充分发挥想像力想像一下把一个本来就长相平平的人丑化20%看看。
再说,我和他也没仇啊。
“咳,这个,我随便一说,以前听人说过前辈你有把剑,但剑有瑕疵……”
看他脸色不好,眉梢上扬,赶紧补充:“我是随口说说,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笑容有点邪气。因为是仿真游戏啊,所以想必这个人现实中笑起来一定也不是阳光灿烂的那一种:“这么说,你和天下一剑很熟嘛?”
我愣了下。
天下一剑……天下一剑,曾经多么耳熟的名字,现在听起来,跟听上辈子的事儿一样。
甚至不觉得那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以前没重练的时候,见过。”
他点点头,一手拉着我窝在一个死角里。说起来奇怪,这个家伙的等级没有九十也有八十好几了,一边儿的小蛇闻到他的味儿都不会敢扑上来了,他跑蛇窟这新人练级的地方做什么来了?现在系统又开放什么新任务和蛇窟有关了么?
“老实说这个剑是我趁人之危的时候半买半吓抢来的。当时天下一剑的确说过这剑不是一流水准。”他端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我把脸别开。
是啊,我还记得他把我逼到BOSS嘴边上那时的惊险。这个人的确是这样,为达目的不则手段,忽正忽邪,风评不怎么好。不过,现在我倒觉得不讨厌他,毕竟,他打明旗号做小人,总比假惺惺的伪君子好太多了。但是那把剑的确不好,我也据实以告了。说起来不算我对不住他。
“本来想再找他弄一把好的,可是想不到之后不久他就自杀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眼光锐利:“你和他,什么关系?你重练之前是什么人物?这种烧钱练级的办法就是财富榜第一名钱多多都舍不得,你居然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把手抽出来:“既然重练,那就是不想提过去的事情啊。前辈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我和天下一剑也联系不多。只是原来我就想做锻造师,所以去请教过他,有来往。可也不怎么熟。”
“你也要当锻造师?”
我说:“以前想过。”
“现在呢?”

我想了想:“医师,草药师,或是当个职业剑手,都有可能的。"

他的眼光很心让人心悸,身材修长,眉眼秀雅。想必生活里面也是个很招人注目的人。
“我叫千羽。”
我笑点头:“千羽前辈好。我叫挽剑。以后遇到了,还请你多关照。”
他忽然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就好好当锻造师吧!别打别的主意!”
我呼吸困难,等级差太多了,在他面前我和一个初生婴儿一样没半分反抗之力。
“前辈……”我断断续续的说:“你的确喜欢强人所难……啊……”%

他阴森森的吐字:“别一口一个前辈,你又是毛头小子,重练的还给我装什么装。”不过手是终于松开了。

“咳咳……”我捂着胸狂咳:“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行了。我给你找锻造师技能书去,你回苏州城等我。要是让我发现你费精神能力去学别的技能^”他晃晃手里的剑:“你就知道我千羽鬼见愁的外号不是白叫的!”

高压之下,我不敢不从,小声嗯嗯:“我在城里哪儿等你?"
他已经走开了一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说:“就在你那家摘星名剑堂门口吧。”

嘎?
我一愣,他已经唤出飞剑,化成一道白光飞了.


他已经认出我来啦!
啊,不不,我当时因为不太想让帮里人都知道我开店做生意,免得他们把我当免费的武器库使用,所以当时的人并不知道天下一剑就是摘星名剑堂的老板。因为这店规模太大,货品太贵,所以一度被怀疑是仙剑游戏的系统NPC店,只是挂个玩家的名下。
他知道我从店里出来?
嗯,大约是出店进店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吧。
咳,我和铸剑这行当还真不是普通有缘呢。原来可以选择的职业很多,我在炼药师和锻造师之间徘徊,身后一群人撺掇着让我去练锻造。当时一面好笑,一面无奈。知道他们是为着自己将来方便才这么怂恿我。但是自己也的确是感兴趣,于是两样都学了些,后来还是专攻了锻造。

天下一剑……

一个到达了六级神匠级别,名望财富都数一数二的人物,忽然有一天自杀了。

想必好奇的人有许多吧?

我有些恍惚的回到城里,买了些必须品。以前的习惯始然,竟然不大爱买成品,回过神来发现买的都是些材料。

呵,还以为自己是以前的天下一剑么?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生活技能也没有的。

以前爱玩,什么都沾一些,就是不好好的练剑升级。

后来……

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不能不说,我自己的天真不设防,也有很大责任。

把材料都扔进百宝袋里。耳畔叮的一响,系统送来飞鸽传书:您的好友李潇洒对您说

“喂,挽剑,跑哪儿去了!”

我打开传信系统回话:“采购。要什么吃的么?”

他飞快的回一句:“包子就行。”

汗,真是结构简单直线思维。

我顺手买了几笼包子,悠悠闲闲散着步向回走。

在街角忽然被人迎面撞了一下,我没站稳,一下子向后跌倒在地,包子散了一地。

抬起头来,忽然眼前一黑,我马上倒仰闪躲,劲风从耳边刮过去,热辣辣的好不难受。

“不长眼啊!还敢躲?”

对方锵一声就拔出剑来。

我从地下跃起,退了两步。

面前几个人都穿着黑红相间的劲装,一股天王老子也要让我路的架式,好不蛮横。

我抱抱拳:“对不住,是我走的快了些,几位不要介意。”

“知道错?好,让老子砍两下!”

他挥刀就劈,我左闪右避好不狼狈。虽然在城里算是安全区,是不会流血出人命,但是疼痛感却是真真切切。

“兄台,有话好话……”惊险万状闪过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错也认了,兄台也就别介意了……”

眼看退到墙角,那人还是咄咄相逼。

我索性闭上眼,心里苦笑。

弱肉强食,有什么办法,我现在不过是个初出江湖的小小剑手,和这人的功力根本无法相比。

面上一凉,什么东西掠过去,却不觉得疼。

试着睁开眼看,眼前一片朦胧的冰蓝色,将我挡在身后。

探头看时,那把砍过来的刀,就牢牢的被他两指挟住。那人气得哇哇叫:“哪来的人妖敢管老子的闲事!你不打听打听我们赢帮主那可是响当当的……”

他一边叫一边想把刀抽回去,可连用几回劲,刀子象被钢钳钳住一样纹丝不动,却把他憋得脸通红。

千羽冷冷一笑。我情知道这几个家伙肯定没什么好儿了,千羽平时不去主动惹祸,人家已经要烧香。现在居然有人当面骂他人妖……

虽然是安全区……

我根本没看清千羽的动作,那个家伙就倒仰过去。千羽将那把厚背刀轻松扔开,一脚踏前,正正踩在那倒霉鬼两腿之间……呃,男人最重要的那个部位上。

“你们赢帮主……很了不得啊……”他脸上带笑,脚下加劲,那人叫得象杀猪。他的同伴情知道不妙,兵器是拔出来了,却没一个敢上来的。那家伙可以看得出,穿的装备大约是四五十级左右,刀是四十五级的落背刀,等级算是中等了。却被千羽踩得毫无还手之力。

咳,虽然这家伙是欠教训,可是千羽含笑的恶毒,估计在场的男同胞都会和我一样觉得后背发凉,然后万分庆幸地下那个被踩的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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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很威风啊……”啊字一过,脚尖又加了一分劲。

那个家伙脸都青了,两眼翻白,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他伤着你了?”千羽回过头来问。*
_+|

我摇摇头:“算啦,别耽误时间。我们走吧。”

千羽看看我,依旧是个不阴不阳的笑容:“好,那就算了。”

他重重一踏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那人嗬嗬两声,一蹬腿儿,晕了过去

咳,早晕多好,还能少受点罪呢,我可不敢从他身上踩……小心绕过,跟着千羽向前走。

“哎,我的包子全撒了……”快走到店门口了又想起来:“答应潇洒的……”

千羽眉一挑,我忙说:“啊,不要紧。请进。”

他昂首迈步踏进店堂,姿态轻灵高贵。可我只要一想到他刚才穿着仙灵靴的脚踩过什么东西,就一点美好的联想都生不出来了。

“挽剑啊……”李潇洒似只大熊宝宝一样扑出来:“我饿了啊,给我包子……”他右看了右看了,我两手空空,极尴尬的一笑:“那个,摔了一跤,包子掉了。”

他的一张圆脸马上拉成长脸,两肩抖动。我只好说:“那个,给你倒点蜂王蜜,也可以吃饱的。”

他摇头:“我只想吃包子啊,热乎乎的香喷喷的油汪汪的肉墩墩的肉包子啊……你给我买啊我要吃包子啊你给我买……呃啊——”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千羽的一只手就掐在他脖子上,脸上仍旧是那个淡淡的笑:“你想早死早投胎,就给我继续装傻瓜扮弱智。”

李潇洒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呃,不不,我不想死……”

“那就闭嘴。”千羽慢慢松手,李潇洒两手捂着脖子跳到柜台后去,一双受惊的眼直直瞪着千羽看,敢怒不敢言。

我暗暗好笑。

真是——恶人还要恶人磨啊。

泼辣的无赖潇洒遇到千羽这种谈笑间灭敌无数的的杀手,怕成这样子。*-*

虽然重新进入游戏时,告诉自己要硬心冷血一些。可是看一看,我和千羽一比,那就是热带雨林气候与极地寒冷气候的反差啊。

“好了,这些技能书……”他一边说一边把腕上的手镯转开。这也是个水蓝色的镯子。

(注:玩家使用的可移动随身储物装置里,数腰包最方便,手镯最高档。空间大约从一百单位到一万单位不等……)

我以为他说的技能书,顶多一两本。

可是等到从他的手腕下方开始凭空下起书本雨……我真是无语问苍天

古有人赶鸭子上架,今天好,有人赶我上锻铁炉啊。

李潇洒啊了一声,书还在掉。

又啊了一声,书仍在掉。

后来……他不啊了。

书继续掉……

突然想起一起老歌:风继续吹,吹啊吹,吹啊吹,吹啊吹啊吹啊吹。

“这个……”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直呼他名字算了:“千羽,你从哪弄这么多书来

他晃晃手腕,确定再没有遗留,轻描淡写说:“前天遇到一个书店老板去进货,路上遇了强盗……”

李潇洒很狗腿很谄媚的说:“于是你就上前见义勇为,救了他和他的书,他为了感谢你,把书全送给你了对不对

千羽摇摇头:“不是。强盗发现打劫来的不是钱而是些破书,气得要杀了那书店胖子顺便把一车书扔到悬崖下面去。我正好顺手……”

李潇洒马上眼冒星星光:“顺手救了人也救了书,所以对方把书送你……”_

“救了书,没救人。”

李潇洒一愣,千羽笑得有点懒洋洋的:“那胖子穿了件酱色的袍子,活象一坨山鸟屎,品味实在太差,我就让他掉下去了。不过这些书么,就顺手带回来了。”

李潇洒显然没回过味来,马屁屡屡拍在马尾上,根本不着边儿

忍着笑,我蹲下来看看,拣出两本:“潇洒,把这些收到柜台里去,今天我们加点内容,卖剑兼送剑谱,卖刀兼送刀法,生意一定不错

“挽剑?”

“嗯?”

千羽笑得温柔:“你做生意真是一把好手儿。”^

我抱抱拳,意思一下:“好说好说,过奖过奖。”*

找出一点蜂王蜜给潇洒填肚子,我戴上纱帽,化身成“摘星名剑堂店员NPC”,坐在竹椅里,把技能书从头翻一遍。千羽在店里转了一周,再会也没说就下线去了。
 
“今天不怎么忙,正我好看书可以看店。那边包里有药有武器,你去练级好了。”

李潇洒抹抹嘴巴,说道:“你行么?看起来精神不大好了。要不先下去休息。我不急着练级,就看店好了

我推他一把:“没关系,我坐在这里也是可以慢慢回复体力的。你去吧。”!

他一步三回头,拖着大包走了。

我已经开始翻第二本书,也是从头到尾滤一遍,前后不到一杯茶的功夫,挑出来的几本书都翻过遍了。

放下书觉得有些好笑,千羽是个外行,看他的样子,估计是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技能的。

我把工作台抽出来,里面还有最后一次放进去的各种材料。

真是久违了。看着那些精致的工具,一样一样整齐罗列在小格子里的材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顺手摸起一样材料,根本不用剪切钳扭,直接动手

叮,系统提示,银针制作成功,恭喜您成为见习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针成功升级为寒水银针,恭喜您成为一等工匠

叮,系统提示,由于您的知识丰富技巧高超,寒水银针突破材料限制成为冰魄银针,恭喜您晋级为中级工匠。

顺手把针放进柜台里,又拿起另两样材料,取出一只小小的冶炉。

叮,系统提示,您已经掌握使用炼金鼎,恭喜您成为高级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蛊钗制作成功,恭喜您晋级为七等高级工匠。

叮,系统提示,银蛊钗成级为卓银蛊钗,恭喜您晋级为一等高级工匠……o

一时间叮叮叮叮声不绝于耳。

我有些愣神,原来这些以为已经离我远去的技能,依然……

朋友会背叛,爱人会分离。

可是自己一点一点学来的东西,却没有随之一起消失。

脚无意中踢到什么东西,我弯腰拖出来看。

呵,是昨天阿瑛寄放在这里的蛇皮。她要的……是件青虹冲甲吧?

我微笑着把蛇皮抽出来,一手熟练的操起流金双燕剪,想也不用想便裁了下去。

虽然我不是很热衷于做衣甲,但并不代表不会做。

整体已经完成,我却心情极好,摸出一盒子小珍珠,逐一用银针将珍珠别在软甲上,领口处饰以淡青丝带,打成极漂亮的蝴蝶结子。袖口和衣摆则缀上金色的花边。v

唔,成了。

这么一件漂亮之极的青虹甲,虽然属性按阿瑛说的做,有些偏颇,不过放在柜台里绝对会让那些侠女们尖叫。k

一切做完,传信给李潇洒,我要下线了。r

他回信息说,升完这一级也就下了。b

真是有点累了。游戏中也累,现实中也累。刚才连连升级,头都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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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线,洗澡,睡觉。
11
醒来时已经快要天黑。玩游戏通常会这样,昼夜颠倒晨昏错乱。

看看邮箱,有几封新邮件。

其中一封是仙剑奇情游戏代理商给我的回信。

浏览一下,大意是,我所寄发的申请和影像文件,及其实证明资料已经经过核实验证,现正在处理过程当中。对于因为当时管理员忙碌而对造成我的伤害亏欠,是极特殊的情况,官方在进行商讨后一定会给予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请我耐心再等待一周左右。

冲澡,跑步,煮面。

手机忽然响了,我看看号码,没有想接的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抱着手机从早到晚有说不完的话。

我却完全没有想要和人交谈的欲望,一个字也不想说。

之所以在旷了半年之后又登进游戏……大概是我发现自己只有在游戏中还可以发出声音。

在现实中,一点开口的动力也没有。

父母故去时,我以为自己还有朱伯伯和律超。

朱伯伯也去了,我和律超相依为命,学一样的专业,穿一款的衣服,开一
辆车子,做一份的事业

我以为我和律超终会属于彼此,但最后我发现,我所拥有的,只有自己。

上线时,我还维持着原来下线的姿势,坐在红梨木的工作台前。游戏中的时间却是清晨,旭日东升,朝阳璨灿。

千羽正靠在店门处,全身都沐浴在霞光里,轼薄的衣裳被光映得隐隐迭迭,冰绡初透,低垂眼帘不知是在想什么。

“千羽。”

“嗯,上来了。”他淡淡的说,转头向外看天。他的身姿异常挺秀,整个人站在门口的样子就象一副画,美丽的与他鬼见愁的称号大不相同。

“来了很久吗?”我笑:“是不是看上什么东西了,我给你打折。你昨天送我一大堆书,实在省我不少事。”

他摇摇头:“练级去么?”

“嗯?”我练级和他练级,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啊。他是官方排行榜上前一百名内的人物,而我……根本就是不入流的新手。他和我怎么能一起练级?

“一起去吧。”

我摊摊手:“我等级很低的,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可不敢去送死。”

他一笑:“放心,有我在,挂不了你的。”

我装了一大包精铁短刀,正要收拾药,千羽在外面已经不耐烦:“别磨蹭了,有我在怕什么?”

叹口气。

好吧。

临要出门时候,突然想起来,陪笑说:“再等我一分钟。”

把那件做好的女子青虹甲拿出来摆在柜台中醒目位置,设定购买条件——只有玩家阿瑛可以购买,价格为一两银子。

千羽看我收拾:“你泡MM啊?”

我说:“不是,就是前天你见过的,捡蛇皮那小丫头,顺手给她帮忙的。”

千羽看我一眼:“你人品倒好,想必以后肯定不介意顺手也帮帮我的忙了。”

我一笑:“那有什么问题。”

千羽不用传送阵,而是用的飞来符。这个东西贵些,不过确实好用。设定好坐标,使用起来方便之极。

眼前白光闪烁,风声呼响。千羽紧紧握住我的手,他手掌温暖纤长,象女子的手。

眼前景物一变,我愣愣看着,忽然惊叫:“啊,金蟾洞。”

千羽道:“唔,对。进去吧。”

我赶紧站定了:“千,千羽,我才不过30多级,这里蛤蟆都这么狠,沾上我就要挂的。”

他有些不耐烦:“那你杀蛇要杀到哪一天才能练出来啊。”

“哎哎,我们慢慢商量……”

他二话不说拖着我就向里走。

“这个,这个……千羽你不能拔苗助长啊……”

眼前一暗,已经进了洞了。

千羽身形飘忽,一转眼引了七八只蛤蟆过来,我眼睛瞪得老大,他……他居然掏出化石丹往地下一抛,腾起的烟雾所到之处,蛤蟆全都僵在了原处动弹不得。

这种常被人拿来帮战会战城战用的高级丹药,就被他这么随意的用在一群蛤蟆身上了。

他拍拍手,轻描淡写的说:“可以定五分钟的时间,杀吧。杀完我再去引。”他轻松的抱肩而立,我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短刀飞刀袖中剑象不要钱一样往蛤蟆们身上招呼。

他并没有和我组队,刚才以为他是没顾上,现在却发现他根本不是象他说的来练级。他根本就是来为我升级。组队的话两个人要共享经验值,他等级高,分得经验自然高。而不组队的话,我杀了蛤蟆,经验值全是我的

这哪叫练级,这纯粹是带MM的方法啊。

以前有认识的女玩家比较娇气,想升级又不想费力,于是找高手组队越级打怪,由别人先把怪物打的只剩一口气,然后自己上去拣便宜砍最后一刀,也可以分到一小半经验值。

得,今天让我也见识一回,千羽更绝,拿着价值千金的丹药随地乱扔。我也是个败家的,扔着袖剑什么的练级跟烧钱也没分别。

看着经验值几乎是打着滚的向上翻,一会儿功夫就涨上了五十级。

坐下来吃东西休息,千羽从储物手镯里拿出两块翡翠豆腐,一人一块。

真……

真奢侈!

我觉得自己从重练之后就够败家了,想不到有人比我更上一层楼。带人练级大把的扔石化丹,补个体力居然用翡翠豆腐这种极品食物。

突然想起来一直忘了问:“千羽,你学的什么生活技能?”

我还是天下一剑时便选择的锻造,现在亦然。但因为和千羽不熟,所以一直不知道他在练剑之外还有什么职业。

他微微一笑:“我是草药圣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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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撒花。。。祝相公生日快乐————耶!

12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是与平常大不相同,他一挑眉:“不象?”

“不是,不是。”我摇手,硬着头皮开口:“看你不象有救死扶伤的热心肠啊。”

他说:“当然,我是卖药的。你没有听过么?要发财两条道儿,一是劫道
儿二是卖药。”

我无语,想想不服气:“那你怎么不劫道儿去?那是无本生意,做药还得本钱呢。”

他简短说:“累。”

咳,果然是理由充份。

接着练了会儿级,他大把的银子丹药就这么变成了我的经验值和等级。

老实说,这么升级,会慢才有鬼。

千羽坐一边看我打怪,突然问:“你不象是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不过练起级来又这么不惜本,为什么啊?”

我掷飞刀砍飞最后一只蛤蟆:“为了自保啊,等我象你这级数的时候,大概我就不练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说:“行,这里的怪差不多和你平级了,没什么练头儿。先回城,下午换地方练。”

等用回城符时,我都把符甩出来了,才慢一拍想起件事来。

原来练级的隐龙窟……汗,就是蛇窟,它按地域是划在苏州,所以用回城符直接回了苏州城。现在我们在金蟾洞,那这城不就回了……

眼前白光一闪,已经身处在一个热闹的大城门口。

城门楼子上斗大三个字明悬悬的“扬州城”。

他当先走,我愣了下,慢慢跟上。

扬州城比苏州城大了一半去,街上更加繁华。

我们走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千羽,去哪儿?”

他一笑,停下脚来。

我抬头看,路边好大一个招牌“集草斋”。

他的表情让我不能不往那个方向联想:“你开的?”

他点头:“我这是小本生意,铺面是租的。不及你手笔大,买了半条街——是吧,一剑兄?”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话说这么明,再抵赖也就没意思了。

“先休息下,回来……”他慢慢说:“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我苦笑,摊开手:“大哥,我们以前好象也没什么交情,我又不欠你钱,你和我也肯定没有什么夺爱之恨,有什么问题我能给你答案?”

他忽然踏前一步,四周人来人往,我却觉得从头被倒了桶凉水那么冷。

“我想问问……关于你为什么自杀的事。”

我翻白眼,这人是不是好奇心大过猫啊?

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请进吧?”

他有礼的摆个手势。

眼下我不进也不行啊。

虽然觉得这个千羽有些怪怪的,和我从前还是天下一剑时见他颇有不同。但是……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却不讨厌他。

既然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所以后来再看到他端出水晶葡萄来飨客,我就老实不客气敞开了吃。

葡萄哪里都有,但是用各种名贵草药炼过的水晶葡萄我先前也不过吃过两次,还是数着颗数很小气的吃了总共不到十颗。那个时候实在不懂得好好对待自己。现在一大盘子任凭享用,如此奢侈的享受,恐怕真象千羽说的,全服财富排行榜第一的钱多多,也及不上。

千羽去照看了一下他的店。我随意看了看,早听说过集草斋的名头,可是却一直不知道店老板是鬼见愁千羽。老实说,这个人的性格绝对不属于和气生财型,要是他自曝这店是他开的,恐怕他的仇家们会排着队把门守死不许人进来光顾也说不定呢。

我捧着葡萄,店里人基本上进来一个,就会冲我看一眼。

我现在的是其貌不扬型啊,有什么地方值得来的往的个个垂青?

知道自己抱着一大盘水晶葡萄在这里大嚼,等同于牛吃牡丹……

等等,牛吃牡丹,好象人叫这名儿啊……

不管,反正我的吃相不致于失礼于人。至于那些眼馋的……咳,这个,我没义务见人分一颗啊。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欠扁啊……

千羽头上顶着“药师”二字的NPC名字,和我一样,隐藏真实面目,在店里忙了一阵,走过来坐下,拿了颗葡萄丢进口中。

“好了,说吧。”

我一愣。


吃人嘴短的道理我当然知道,可是,那一段……

千羽他为什么好奇呢?

他有些阴柔的声音现在已经听得习惯,并不觉得不好,倒觉得挺顺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哪里见到的吗?”

我想了想:“应该是在回风总堂吧,那会儿你说要买我的剑。”

他一笑,摇摇头:“不是的。”

不是?

可是我这个人记性是很好的,那的确是我第一次见他啊。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人岛,那时候你叫天下一剑,我叫千羽。一只虎追我,你上来打虎,结果也被咬得断气。两个新人躺在那里发傻……你不记得了吧?”

我怔住了。

那时……

竟然是那时候吗?

并不是不记得那时候的事,可是,那一天,那件事,却让我认识了子锐和楚江。他们两个赶来打了虎,把我和另一个新人救了。那个新人……我真的没有什么印象,满心雀跃兴奋,和子锐……还有楚江,结成莫逆之交,从此一起闯荡江湖。

挽劍13-16


“第二次見你,是一次幫戰的時候。天劍幫和江河幫,你穿了套青龍甲,在戰車上指揮若定。那時候我站在底下看了半天。當時仙劍中,風頭最盛的,就是你,莫子銳,還有于楚江,聲名鼎鼎的三劍客,橫掃千軍,無堅不摧……”

我有些出神。
是呵,那是我們……或者說,是我的黃金時代。
那時候多麼意氣風發,練級,學藝,比武,建幫……
豪放不羈的子銳,文武雙全,似乎無所不能的楚江……

為什麼後來,一切都變了呢?
忽然眼前一黑,我回過神來,發現千羽的手遮在我的眼前。
“別再想了……你的樣子,好悲傷……”

他輕聲說話,並不象以前帶有一定的間斷,好象是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後來我們見過許多次,不過都沒有說過話,我想……你大概也沒有注意過我。”
“再見面的時候,你總是很忙,臉容疲倦,但眼睛閃亮。那時候神匠排行榜上已經有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你在苦苦的練級做兵器,張羅錢財,幫著那兩個傢伙管理事務……你真的是很厲害,天劍幫和江河幫能迅速發展壯大,你功不可沒……可是你卻漸漸被江湖人淡忘了,只記得你是個工匠,而忘記了你曾經的英氣和才智……”
“我在摘星堂買過一把七星乘雲劍,當時看到劍上的圖紋, 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想起你。雖然那時所有人都認為摘星堂其實是系統開的店,所以東西那麼好,價格又極貴,純粹是為了賺玩家的錢……但我就覺得是你的手筆。”
“有這個想法,陸續多買了幾次。越來越覺得我的猜想沒有錯。就算同樣是一把龍泉劍,但你的手工就是與其他人不同,劍柄的揉紋更加素雅靈動。後來我和莫子銳打過一場,看了他的劍。”
“那一場我輸了給他,然後問他劍是什麼人造的。他那得意的笑容我至今不忘,他說這是天下一劍為他做的劍,整個仙劍裏不可能再有第二把……翔龍劍,獨一無二,配合他自身各項屬性,完美的發揮他所有的攻擊長處……”
“那劍的厲害之處,我並不在意。但劍的韻味風格,造型以及質感,我知道我猜的沒有錯。”
我點點頭。
是的,他沒有猜錯。
可是,為什麼呢?
千羽這樣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人都發覺的事情,那兩個人卻一直沒有想到。
他們只是意思過一下,問問這麼龐大的可盡情支配的錢是哪里來的。我答是做劍賺來,他們竟然沒有再問下去。

做劍,是呵,做劍賺來的。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現在這雙手平滑整齊,可是有一段時間,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痕,割傷,切傷,銼傷,燙傷……

我究竟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一直以為,三個人是一個整體的,永遠彼此信任,肝膽相照的一起走下去。
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同路人,已經變成了陌路人。

千羽的聲音近在咫尺:“幫我做一把劍。”不是商討,就是這樣平板直敘,好象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點點頭,側過臉:“要什麼樣……”
忽然聲音就這樣消失在唇間。

店堂裏抽氣聲此起彼伏。

他的唇如蜻蜓點水般掠過,然後離開!
我先想到,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
我們在人來人往的集草齋裏。
他剛才……
親,了,我。

腦子裏轟轟亂想,我奇怪自己怎麼還能發出冷靜清晰的聲音:“你要什麼樣的劍?”
把剛才那句話說全了。
應該是……意外,意外……
小行星互撞都是有的事,更何況人碰人……

他微微一笑,轉頭朝外說道:“本店主今天心情好,所以藥物打八折。要買趁早,遲來的可別哭。”
那些愣站的人轟然一聲,撲到NPC櫃檯處去大搶購,好象生怕慢一慢了千羽會後悔一樣。

和我的店不一樣,我的每一件貨都是自己親手做出,錘煉淬金,一件是一件,樣樣都貴得厲害。但是剛才看了千羽的店,他這裏什麼樣的藥材都有,從一萬兩的還魂丹到一吊錢的止血草一樣不缺,人流量極大。
剛才那些人睜大眼的注視,真讓我心悸手軟。
千羽回過頭來,笑說:“行了,這下沒人顧上看戲。”
我一笑,掩飾不安。
他正色說:“劍,我喜歡你。”

我瞬間石化。

“想不清楚有多長時間了,卻在聽到你自殺的消息後才明白自己心中到底是在想什麼。明明知道你是自殺,或許永遠不會再回遊戲裏來。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總在新人村和新手練級地方轉來轉去的,想著也許有一天能遇到你。”
“挽劍……這個名字剛看到的時候,心跳就亂了一拍。特別的注意你。你和那個傻子說話,你不張揚的行事,走的路的姿態……”
“一直到你進了摘星堂,我想,我有希望。”
“在隱龍窟你和我說話的語氣眼神……我更多了把握。”
“一劍,我喜歡你。”

“我是男的。”憋半天隻說出這一句話。
店堂裏鬧哄哄的,好象年貨大採購時的超市。
“我知道,我也是。”他笑著說:“可你喜歡的,也不是女人吧?”

我臉一熱。
“這個從眼神都能看出來的,我……”他忽然住了嘴。
我低下頭,沒說話。

“能告訴我嗎?”
他聲音很低,幾乎快被周圍人聲全部淹沒什麼也聽不到。

“也沒有什麼。”我說:“其實那兩天太多事,城戰,幫戰,系統升級,修正BUG都趕在一起了,如果不是那樣,我是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是的。如果不是那天情況真的退無可退,我大概……不會選擇橫劍自刎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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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花,祝小紙生日快樂……咳,我都忘了這傢伙也是今天生日了。。。
14
直到下線,都有點恍恍惚惚的,心神不寧。
很久沒有這樣了,我以為我再不會為遊戲,或為了其他的什麼事心情波動。

蒸上飯,醃好的魚塊丟下鍋去炸。
甩甩頭。
怎麼了,傻了?
還是沒被人喜歡過,居然恍惚成這樣子。

深呼吸,關火,把魚盛進盤子裏。
去盛飯時卻傻了。光把水和米放進了飯鍋,卻沒有插電,鍋裏米還是米,水還是水,可沒有變成一鍋飯。
我拿著鍋蓋哭笑不得。
好吧,我承認,我是沒有被人喜歡過。

不是說我真那麼可怕孤僻,神鬼難近。
由小大到,我什麼都勝不過律超。讀書怎麼都是他第一,再拼命也只和他並列第一。他象個永不出錯的鐘擺,從東到西,從西到東,擺個不停,卻始終不輟。
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做功課。上一所小學,一個班級。升上同一所中學,他打球我也去,他進棋社我也進,但就總比他差一肩,那麼短的距離,怎麼也跨不過去。

後來我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情在變,一直一直看著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想超越的心情被另一種心情取代。
那時驚駭萬分。不是不瞭解那個名詞的,卻沒有想到自己會變成其中一員。
因為被嚇到,所以開始逃跑。
曠課,翹課,離家,打架,混日子。
律超一直不明白,不明白也好。

墮落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想開了。
那又有什麼好怕的,已經是這樣了。
再回去拾起書本,還是上了同一所大學。

只是眼睛不再總是注視著那個人了。我試著找伴兒,玩遊戲,學畫,打工……總之,讓自己不要被沮喪迷惘的情緒包裹,那樣對誰也不會有好處。

本來想按下電源的手指停住,乾脆把米和水一起倒進馬桶,沖了杯麥片粥,吃炸魚。
我的手藝是很不錯的,律超幾任女朋友都誇過。
不過最後他還是知道了。
不怪任何人,也不是酒精的錯。
反正,一切都已經是這樣了。
律超已經與我徹底沒有關係,天下一劍已經橫劍自刎。

從前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想想遊戲中千羽漂亮的細腰長腿,嘴邊隱隱含笑。
他說那句話之前,我真的沒有往那邊去想一想,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點念頭,也沒有過。

可是他說完之後再去店裏忙碌,看他的身影飄忽,心裏卻止不住一點一點的翻起波紋。

狠狠的在跑步機上折騰了自己三十分鐘,沖澡,睡覺。
重重把自己扔在床裏,抱著羽毛枕頭,卻又想起千羽。
枕頭很柔軟,雪白的,清香的,安然的被我抱在懷裏。
我怎麼買的羽毛枕啊……

切!我都在想什麼啊。推開枕頭,躺平,睡覺!


食物吃的差不多,去採購。在提款機上看了下餘額。
嗯,生活真的不成問題。還好還好。

可是回過頭來我就愣住了。
律超靜靜的站在我身後,西裝筆挺,眼神澄澈。
我回過神來,淡淡的招呼:“真巧。”
“不是巧,”他平靜無起伏的聲音說:“方方在這附近見過你,我就一直有意的在這裏找你。”

我把鑰匙塞進口袋,聳聳肩:“我現在是失業人員,沒錢請你喝咖啡。要是你可以當沒看到我,各走各的,我想我會比較感激你。”
他說話始終是公事公辦的口氣:“我不需要你感激,我需要和你談談。”
“我和你無話可說,希望以後不要見到你。”
我面無表情的說。

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一個字也不錯。
是律超對我說的。
在我吻他之後的第四天,在他辦公室裏。

高中的同學聚會,一群人起著哄,非要他的酒。律超那張萬年不動的高貴臉龐實在讓太多人窩火了。
我也喝了不少,兩個人不知道怎麼回的家。
是的,那時候我和他,還住在他家的老房子裏。

不太記得當時的細節,但總之是發生了。
但律超真的是太冷靜了,象個機器人。
我的嘴唇剛剛貼上去的時候,他已經睜開了眼。

完了。
那時候我就知道,一切安然的表面都已經破碎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但手機突然響了。
他摸出電話,我轉身就走。

律超代表了一個過去。
一個笨蛋的過去。
過著茫然的生活,走在一條看不見的光的路上。
很難想像,那個笨蛋,是曾經的我。

律超不是此道中人,這個我一早就知道,但一直堪不透。
終於被他驅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或許,我一直也在期待一個結束。我無力揮刀,所以由他執刑。
律超,真的很厲害。

我抬頭看看天,咦?
我這是走哪里來了?我不是要去超市大採購的麼?

繞了一個大圈子,在一家陌生超市里,拎了四個大袋子出來。
我攔車的時候有輛銀色跑車切過來,差點剮了我的袋子。
我一句國罵憋在嘴裏,轉身上了計程車。

我沒回頭,所以不知道那車裏下來了什麼人。

生活平緩,我發現自己又陷進了遊戲裏。
好象,也不比前次的程度淺多少。

登上遊戲的時候,呼出好友列表。
一個李瀟灑,一個千羽。
兩個名字都線上。
傳信給瀟灑問他在做什麼,可是卻沒回應。
很奇怪,這個話癆何時能這麼憋得住勁了。
又問了一次,依然沒回應。
千羽的信息過來了:上了?
很普通兩個字,但好象就是看到了他在面前微笑的樣子,於是也含笑著回應:是。你在做什麼?
信發出去了卻覺得自己有點婆媽,有點……有點不對頭。
這樣的問法,像是在盤查……
難道我也對他?
不,不會。
我才剛剛失戀的啊,怎麼這麼快就又春心蕩漾?水性揚花這詞兒可不能套在我身上。
他很快說:在收拾東西,今天會退掉鋪子,你給我空出位置沒有?
我回:我的租金可是天價,你不要當掉家底就好。
他回一個笑臉。那圓乎乎如包子的可愛形象,真與他一貫形象不符。

趁空兒給瀟灑傳信,依然不回。
想著他大約是在做什麼任務,有好些任務進程中是禁止密語傳信的。也或許在打著小BOSS怪分不了神。
正想著,千羽的信兒來了:劍,想你。
我臉一熱,呼出傳信窗口的動作都滯了一下,才狠狠回應:少厚臉皮了。
15
我從NPC處取了一份租賃合約,把內容按格式填上。千羽托著腮看我寫字,他臉頰和手腕都雪白光潔,我心浮氣燥,把紙一推:“你坐遠點兒。”
他笑眯眯的,表情裏有點溫和可愛的邪氣。面對我這個人似乎有無限耐心,把筆重新拿過來,紙擺正:“我不出聲,你快寫吧。”

我把筆擱下,正經問:“千羽,你究竟喜歡我什麼?”
他笑出聲來:“小劍,你真是可愛。喜歡就是喜歡,要什麼理由嗎?”
我深呼吸,不讓自己問出不需要理由嗎等諸如此類的怪問題。這種問題比最難解的高數題目還要繞人,因為此題無解。

他袖子滑下去,露出腕上的青龍絞紋鐲。
我愣了下,他順著我的目光向下看,也是一笑,從容的把鐲子解下:“你的手藝真是好。”
我接過來看看。
這應該是我剛晉升神匠時期的作品,造型分外考究,花紋精緻非凡。那時實在心情激動,做東西時恨不能打點出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我把鐲子還他,他卻沒接,把手腕亮出來,眼角一挑。
我無聲歎息,把鐲子給他扣上。
“李瀟灑呢?”
“不知道,一直沒有信兒,大概在做什麼任務。”我把合同推給他看,他揮筆就簽了名,看也沒有看一眼。
“哎……”
“什麼?”
“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要說他。多少人鬧到破產,就是因為簽合同時大意。合同經過確信,遊戲系統會保護合同的合法性。有的人迷迷糊糊簽了字,到頭來被人坑得一文不名。

“好了,回來再說。練級去不去?”他手裏的布包拋上拋下,我已經聞到了化石丹的味道了。
“太浪費了,你自己又得不到經驗值。”我搖頭:“你帶我練級好了。”
他眼睛一亮:“好!”

被人帶著練級……這種體驗對我來說是很少的。因為自己刻苦,頭腦也不錯,所以在遊戲中一直都很順利,常常是我施恩於人,被帶著練級,真是少之又少。
只有……子銳和楚江,是曾經的例外。

“去不去?”
“哪里?”
“當然是塔里。經驗最多嘛。”
我頭都痛了:“別地兒不行?那裏岔路比我們這時的小河溝還多。”
他道:“你家鄉多水?”
“嗯,橋比路多。”我把東西理一理:“好吧,塔里就塔里。可是……”我回頭看看:“塔里你有經驗麼?”
他嘴角一勾,露出個不帶寒意的笑容。

鎖妖塔說是塔,可裏面的岔路分支多如牛毛,就是個大型迷宮。我最頭痛的就是在塔里轉圈子。
可是今天卻沒有那煩悶的感覺。
千羽紗袂飄飄,我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用劍,卻是第一次用欣賞的眼光看著他一舉一動。
這個仿真遊戲仿真度真的很高,想必千羽在現實中,也是個優雅之極的人吧。

等級差得太遠,經驗值能分到的不多,還要小心躲避怪物們的傷害。可即使如此,卻覺得心情極好,連一向最討厭的迷宮也不影響我的好心情。
試著再發信給李瀟灑,還是沒回信。

我突然想起來:“哎,千羽,瀟灑他別是掛到閻王殿去了吧?發信一直都不回。”他輕鬆灰手,幾隻弔喪鬼頓化灰煙:“放心,死不了他的。”
我有點不大放心,千羽還劍入鞘,回過頭來:“劍,你這個毛病,得好好改改。”

“啊?”我沒明白過來。
“別對人太好了。”他的手在我耳邊輕輕拂了一下,把一綹頭髮掛到耳廓之後去。
“什麼啊?”
“你對人,太好了一些。”他笑著說,我們坐在路石沿上分喝蜂蜜水。
“對人太好,不要回報……固然是好事沒錯。但是總是這樣,你不累嗎?況且,那些接受了你的付出人,又真的知道他們身在福中嗎?”
我愣住,他接著說:“第一次,或許他們會驚喜莫名,十分感激。第二次,就會坦然得多了。第三第四接下去,他們就會習以為常,不把這看做一回事,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是你應該的為他們做的。再往後,就會不滿足,變本加利,要求更多。你稍有疏忽,他們還會心生不滿,認為你沒有盡到義務……”
我看著他,他手指很柔軟:“你那兩位曾經的兄弟,不也是如此麼?”

“現在你又犯老病。對那個愣頭青,快把他慣到天上去。大把的精藥,奢侈的飛刀暗器,任他取用。一般玩家在城裏找不到歇腳地,得花錢住客棧回復精力。你把他拉進摘星堂,給他多少方便。可那小子懵然不知,他說過一個謝字沒有?現在你因為擔心著他,才發信問他。他可倒好,一句也不回。就算掛到閻王殿去,這麼會兒功夫也該從冥界跑出來了。”
“那件青虹甲,又白送給那個叫阿瑛的女孩子……小劍,你為什麼吃一暫不長一智?”

我半天才擠出句話來:“那個……你還真瞭解我。”
他一笑:“那自然。”
“千羽……”
“嗯?”
“你在遊戲外頭……是不是幹國家安全局的啊?”
他哈一聲笑出來,順勢攬著我的腰把我拉起來:“行了,起來練級吧。”

我們在二層兜了兩個圈子,我的經驗值雖然是長得慢,可也升了一級。
“累……”
他說了一個字便止住,轉頭向卦石處看。
那上面站了六七個人,穿著青銅鏈甲,高高低低,正看著我們這裏。

我心頭一震,千羽面色變冷,又露出那副陰惻惻的神態來。

來的人,我眼熟得很。

是江河幫的人。
16
幾個人裏,有一個我眼熟些,曾經見面過。其他人都不相識。我們還沒有說話,那幾個人氣勢洶洶的過來,張口就說:“這裏我們包下來了,你們別處去練。”
千羽冷笑一聲,我拉他一把說:“我也累了,回去吧。”
他站著不動,身上氣息冰寒凜人。
我又拉他一把,他才動腳跟我走。那幾個小子也很沒有眼力界,千羽一身裝備雖然不張揚,可怎麽樣看也不是凡品。他們上來就搶場子趕人,也實在是蠻橫得可以了。
一直回到店裏,千羽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看他沈著一張臉,覺得有些奇怪,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小心以對:“怎麽?爲那些不入流的小角色還值得生氣?”
他看我一眼,並不說話。
“你不搬東西?那邊的鋪子是不是已經退掉了?”
他按住我的手:“你還把自己當作江河幫的一員是不是?”
我莫名其妙:“什麽?”
“剛才那個傢夥,爲什麽不讓我教訓他們?”
我正色說:“教訓不教訓他們,有什麽要緊?他們只不過是小人物,無足輕重。你要真對江河幫有成見,不妨等到周末擂臺賽的時候去挑戰他們四堂高手,或是去向系統申請英雄貼,攢夠八十一張去攻打他們的總舵。和這些底層的生氣,怕你氣不過來這麽多呢。”

他臉色變得極快,立即露出笑容,好象剛才的陰沈純是我眼花。
“哪,給我看看你打算讓哪個櫃檯給我?”
我忍不住笑:“你這人……好,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呢,預付三個月租金來,我還可以把我的NPC店夥計借你一個用用。”
他打開手鐲,很認真的問:“好,多少錢?”
我豎了三個手指頭,微微一笑。
“三百萬?”
我嚇一跳:“你當我是打劫的啊,三萬就可以了!”
他眼睛眯起來,語氣那陰柔不定的感覺又出來了:“剛才說過你……我說話你就當耳旁風是不是?告訴你別當濫好人,三萬?在這街上擺個地攤一個月的租金也不止三萬。你這種性格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越來越想得寸進尺你知道不知道?”
我很想伸出手來捂耳朵,不知道他怎麽辦到的,一沈下臉來,好象身周的氣溫立刻降了好幾度,讓人渾身不自在。
“好好好,知道了。”白癡,要便宜你,你居然自願當起冤大頭。
“那就三百萬!”我把手一攤,擺出一個爲富不仁的賊笑:“有現銀沒有?沒有?不能賒賬哦!”
他微微一笑,從手鐲裏取出幾張輕飄飄的紙片。
銀票。

一張票面是一百萬,三張就是三百萬。
我瞠目結舌。
我的天,這個人……
我知道系統有發行票面是一百萬的銀票啊,供幫派購置門派基石和地盤用的。因爲那些交易金額大,所以……
可是這個人居然毫不在乎就抽了三張出來。真是……這個人,說我的時候振振有詞,自己何嘗不是沒點理財觀念?
“你就是烏鴉落在煤堆上……光看到別人黑了……”我不甘不願把那三張銀票收下,順手放進腰包裏頭:“也不知道你一天賣多少藥,什麽時候能夠賺回這房租錢去。”
他笑著,忽然湊近了,氣息細柔:“要是賺不夠,你就收留我在這裏當個食客,我吃的很少的,只要一天讓我……”
我覺得耳朵被他的細息搔得癢癢難受,向後縮縮揉揉耳朵,他最後幾個字就沒聽清。

“你來挑……最左邊不行,那邊是我的作坊……右邊的你隨便選,看喜歡哪間就在哪間挂你的牌子,我會在系統註冊處加檔的,這樣就是你的了……”
三百萬?
我的天,照這樣看我以後完全可以不幹活,靠房租過日子了。
這樣,輕鬆是輕鬆多了,不過是不是……太無恥了一點。
看他佈置店堂。那塊集草齋的大牌子已經拿了過來,只是還沒來得及挂上。四周的架上擺了他的藥物,店堂裏充滿了淡雅清香的味道。

“還行嗎?”他把牌子豎起來挂在門邊,調了一下高矮,回過頭問。
我站在臺階下看他的背影,心裏覺得有些奇異的柔軟。
說不上來是個什麽味道,慢慢的從心底蔓延開來。
“再高一些……嗯,再向左一些。”
“行了嗎?”
“行。”
他把牌子固定住,拍拍手笑道:“好了,這下我們就挨著了,你要還想背著我去做什麽事兒,那可不大容易。”
我無力的翻翻眼:“你這都什麽和什麽啊。”
他一手搭住我的肩:“那是自然了,你這個人笨得要命,我得好好監督著,省得你又讓人給騙了,欺負了去。”

心裏一動,想說句什麽話調侃回去,喉嚨卻象被什麽噎住了一樣,張了張嘴卻沒出聲,把頭轉了過去。

瀟灑的狀態依然是在線,可是卻一直沒有消息過來。
不知道他是怎麽了。

沒和千羽多說什麽,時間不早,鎖定狀態,告別下線。

接掉頭盔,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千羽……
他的好是實實在在的,只是來得……太突然。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樣面對他。
更何況,網路是虛幻的,仙劍不過是一個網路上的遊戲,大家在線上可以親密無間,豪氣奔放。行俠仗義,快意恩仇。但是下了線,我們只是無奈的平凡人。

剛才那樣親密的氣息,離線的一瞬間就全部化爲虛有。
我捧著頭,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太寂寞了,遇到瀟灑和千羽,難免覺得依依難舍。
我應該……不是戀上了千羽吧?
只是怕寂寞……
這不是戀愛……

下樓去取報紙和物業的單據時,我看著電梯上的數位鍵突然發起呆。
上次遇到的那個紅頭髮,真的很象……李瀟灑。
他那回說什麽話來著?似乎是,也覺得我面熟?
恍恍惚惚,等我回過神,我已經站在八樓的電梯外面了。
八樓也是十戶,我看著一個個冰冷冷的名牌,啞然失笑。
發什麽癡,哪就有那麽巧的事了,網上的人可能來自天南地北,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見過的熟人。
再說,難道我一扇扇門去按鈴,告訴人,啊,不好意思,我們是不是玩同一個網遊的啊,我看你好面熟。請問你爲什麽在線卻不回資訊?

肯定會被人當成神經病打出來的。

報上沒什麽新聞,物業通知過幾天要整修小區大門,請大家多多諒解配合之類。
懶得做飯了,開一罐啤酒喝。

要換衣服時,穿衣鏡裏映出的人影又瘦了一圈,大約回復了幾分大學時的神采。
覺得有些無奈。因爲這幾年不經意的關係,身材不知道爲什麽就象吹氣球一樣胖起來了。律超多少次說我是頭豬,要我減肥。
現在沒人耳提面命,也礙不著誰的眼,卻又瘦下來了。

鏡子裏的人頂多是不醜,俊美是談不上的。
由此也可以推斷,在遊戲裏的我,怎麽也夠不上風度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標準。
那千羽的眼睛,是不是讓蒼蠅屎糊住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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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機子中毒,系統崩潰鳥,昨天弄到快半夜才算弄好。。。。啊啊,可憐的我啊。。



挽劍17-21


上線後先看店。因為現在的技能還不夠做高等級兵器,所以是用均價收進刀劍來,用大熔爐的自動加工功能修整一下,也賣不上什麼價錢。

和千羽泡在一起兩天,等級直級上升,身上的新手裝已經不適合。我從櫃檯裏拿了一套中流的裝備穿上。金縷衣,步雲靴,朝天冠。上了身才發現是套小極品,加身法加抗毒,著實不錯。
千羽李瀟灑都不線上,而那件已經做好的青虹甲依然擺在店裏,那個小女孩阿瑛這兩天也沒有上線,不知道是不是學生時間不夠,也許最近要考試了。
象我現在這樣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整天泡線上上的人不少可也不那麼多,大多數的人依然要在現實中生活,學習,工作,總之不比我有大把時間。

沒有千羽保駕,我可不敢去鎖妖塔里練級,還是老老實實去金蟾洞吧。
雖然洞裏全是蜈蚣,蟲子,蛤蟆,常有MM在這裏驚叫失聲,連連跳腳,不過不可否認這裏是練級的好地方,一是怪多,不用東跑西跑的找怪來打。二是獎勵高,經驗值比別處要高出一成。三就是有可能爆出一些很有用的材料,賣出去也能小賺一筆。

這洞裏最不好的地方,就是水氣太大。
一路從洞口殺到裏面去,身上那件金縷衣上已經蒙了薄薄的一層水氣,都快粘在身上了,黏糊糊的很不好受。
殺完幾隻蛤蟆,我拿了一張褐蟲皮擦身上的水。這種蟲皮被人隨手亂丟,認為沒什麼用處。其實用來吸濕是最好使的。
袖子裏的幾顆珍珠叮叮咚咚掉出來,滾了一地。
真是,什麼時候裹了幾顆珍珠出來都沒發現。
我擦好了水,伸手去撿。
忽然斜刺裏一隻手伸過來,把珍珠搶了過去。

“喂,”我抬起頭來:“那是我掉的。”
那人重重一哼:“你掉的?哈!地上無主的東西,誰見是誰的。”

幾顆珍珠,讓他也無妨,我微微一笑,轉身走開。
你要就讓你好了。

忽然耳旁異聲陡響,我急忙閃身,肩膀上一涼,接著是火辣辣的刺痛。
雖然遊戲中痛感值是所有感覺中最低的一項,但是縮小的痛苦還是痛苦。
我捂著肩背靠石壁,那人舉劍又刺了過來,我揮劍擋開。
他等級遠高於我,恐怕今天是不能善了。
就為了幾顆珍珠?值得麼?
“小子,把你金縷衣脫下來,不然今天讓你見閻王!”
就為件衣服?
我失笑,見閻王這話倒也不是白說的。仙劍裏被殺,總會到閻王殿去走一遭,若是平時殺戮多功德少,受點罪在所難免,大概還會在那裏被關上個三五天的反省反省。
他看我沒動靜,大喝一聲便沖了過來。我抬手一揮,一陣輕薄的白霧啪的一響爆了開來,那人正急沖的身體忽然便頓在那裏,重重栽倒在地。
掏出顆行軍丹吃了,重重踢了那傢伙一腳。
“就你這副德行還想學人打劫?下次把眼睛擦亮一點!”
真是,幸好昨天千羽塞給我的化石丹還有一顆在身上。

拍拍手,我可不能在這兒等他藥力過去了起來再找我晦氣,三十六計走為上。
仔細一瞧,這傢伙原來也是……江河幫的。
怎麼江河幫現在會變成這樣?
原來多麼熱血豪俠的一個幫會,那時大家團結一心,上下合力,將一個小小的幫會變成仙劍的第一大幫,多少打壓欺負,都抗了過來。
現在怎麼成了這樣?欺壓弱小,恃強淩弱。這種攔路強搶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真是。
唉,肩膀還有些痛。剛才只吃了顆補血的丹藥,沒來及包紮。

坐下來解開衣裳,拿出外用藥粉灑上。
忽然背後腳步生響,我急忙站起來,好幾個人沖我疾跑過來,頭一個正是剛才那個要打劫我的,伸手指著:“就是這小子!給我殺了他!”

壞了。
只想到這兩個字。

18
好麼,又死到閻王殿來了。不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跟在黑白無常後頭走在幽冥路上,我左看看右看看,這裏鬼火幢幢,倒是不愁寂寞。
看來仙劍裏現在天天殺人越貨的事不少呢。象我一樣只穿件內衣,披頭散髮的真是為數不少。本來呢,身上穿的什麼,到閻王殿來還是會穿著。不過人被殺後,屍體會保存一分鐘,這一分鐘,別說扒衣服搶裝備了,把你穿上鐵釺子做烤肉串都來得及!

象我們這種被人殺了魂歸地府的,基本上是過個堂就能回去。
閑著無事,我和旁邊的另一個玩家的鬼魂閒聊:“你怎麼來的?”
“我讓怪咬死了啊……唉,誰知道城西坡的妖怪這麼厲害啊。你呢?”
我苦笑:“我讓人打劫了。你看看我這一身上下,什麼也沒剩下。”
“最近的世道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啊。”
我苦笑:“嗯,是吧。”
江河幫怎麼變成這樣了呢,想當初我買創城石的時候,怎麼可能會想到,會到今天這一步呢。

創城石……從開店來的積蓄都花得七七八八,買了那麼一塊石頭,和楚江走遍青山,找了一塊最美的地方安放城石,一磚一瓦開始,將一個門派建立起來。

往事不堪追,回頭徒悵然。

等到NPC小鬼開始念我的名字,我便走上前去。
又不是沒死過,官樣文章總是要走一趟的。
那個判官本來正念著:“死魂一名,挽劍——挽,挽,挽劍!!!!”
他聲音陡然拔尖,嚇我一跳!
慌亂的抬頭,只見那判官藍鬍子紅眼睛,五官卻是我極熟的:“瀟,瀟灑?”
“挽劍你怎麼也死了啊!誰殺你的!”
“你怎麼在這裏啊,怪不得這幾天都沒你的消息。”
身後的魂吵起來:“哎哎,快點啊,聊什麼天啊!我們等著還陽呢。”
我怔怔的被他拉到一邊,看他隨意揮一揮手:“小華你頂我一下,我遇到熟人了。”
“瀟灑你怎麼跑這兒打工了?這裏……”我看看四周:“我不知道閻王殿什麼時候也接受玩家打工了。”
他扮個苦臉,看起來異常逗趣:“別提了啊,那天我練級的時候突然被人暗算,我都沒看到是誰殺我的我啊,就‘咻’一聲飛到這兒來啦。喏,正好這裏現在業務太忙,NPC忙不過來,所以我在這裏打工賺經驗值,也挺好的。工作不累不費錢,經驗值還賺得特別多。你看你看,”他把頭的NPC帽子摘下來:“我現在已經六十級了。”
“六十?”我驚訝,我被千羽那麼保著練級,現在也不過五十級。瀟灑打這個工,倒是挺合適。
“還好。”我拍拍胸口:“老沒有你的消息,還以為你出什麼意外了。”
他攤攤手:“沒辦法了,在這裏打工就是這樣子,沒辦法和陽間通信兒。我也挺想你的。你這幾天怎麼樣——哎哎,你還沒說你是怎麼死到這裏來的呢!”

“被人打劫了唄,你看。”指指現在衣不蔽體的自己:“這麼狼狽還用得著問嘛。”
他咬牙切齒握拳頭:“哼,等我出去了,替你報仇!這些傢伙等著好兒吧!”
我問:“你得再打多久的工啊?”
他苦著臉搔頭:“這個,這個,還得一段時間……”
“啊?”
“好象是說等我功德值攢夠了才能出去——”
“要多高?”
“說是一千。”
“那你現在有多少?”
“二百……二百一。”
我無力了:“你三天沒消息,攢了這麼多……那怎麼還得還得十五天才能攢足吧。”
他愁眉苦臉:“誰說不是啊。”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這裏好練級,你就安下心好好待在這兒,反正也不吃苦也不受累……就是環境陰森了一點。”
他幾乎要哭出來:“可是我想你啊!在這裏都不能通訊信!再過半個月,說不定你都把我忘光光了!”
我忙安慰:“不會不會。我這幾天都在惦記你呢,還差點闖到鄰居家去敲門……”想想這個事兒不光彩,咽下去沒說:“不要緊的。等你再過十五天,肯定能到七十級了吧,我給你預備好武器裝備,等你出來了就能穿了。”
他淒淒苦苦:“行了,我送你去還陽去。你想在哪兒還陽啊?”
我一笑:“你還有這權利啊?”
他笑:“咳,小小的方便總是有的。”
“快說吧,要去哪里啊。”
我想想:“就蘇州城外吧,我先回店裏去,不然這一身光光的,在哪兒也不方便啊。”
“嗯嗯,你記好仇人是誰,回來我給你報仇!”他捶捶胸膛:“咱們再見面時候,我就可以保護你了!”
我心裏一暖,笑著說:“好,我等著未來的李大俠來當我的保鏢了。”
“嗯,讓我看再再你啊挽劍……嗚,要有這麼久見不到你,我捨不得啊捨不得……”
“喂!”突然冒出一張淨白麵皮來:“你偷了半天懶了!還想讓我替你幹多久啊!”
我眼看著他被扯著耳朵拉走,暗暗好笑。
真是,惡人還要惡人磨。我這樣的性格和他在一起常覺得無力,象這個小白臉,咳,這個白淨臉兒倒和他很搭扣。

踏上回陽盤。
沒事就好啦,放下一樁心事。說起來這趟陽司也沒白來。

至於報仇……我大可以自己來,不必勞煩他藝成還陽再來幫我了。
江河幫……
如果現在的江河幫真的已經成了個藏汙納垢的淵蔽,我情願親手將它送上滅亡之路。

19

還陽的滋味哪回都一樣,摔得七葷八素的。
得,現在身無分文,眼看著城門就近在咫尺,卻進不去。
呼出好友欄一看,千羽倒是線上的。可是看看現在這樣子,我要是這麼去見他,他不炸了才怪。
他對我的好……真是無庸至疑的。

正想著怎麼找錢去付進城費,千羽的傳信已經來了:“你在做任務麼?怎麼不回信?”
他不知道找我多久了,我在陰司也不知道耽誤了多久,他一定……
好吧,氣就氣吧。
讓他急這麼久,要是等他知道我回了陽不找他,還不知道要氣成什麼樣。
歎口氣,給他回信息:“我在東城門,沒錢進不了門,你來接我吧。”

信剛傳過去,我開始扳著手指一,剛數到八,城門內一道冰藍的影子象風般卷了出來,在我面前堪堪停下:“你怎麼成這樣了?”
我看他俊美清逸的臉龐,心裏莫名的快樂:“喏,你看,我讓人打劫了……全身上下被扒得就剩件內衣。幸好我沒把那件雪絲內衣穿上,不然就得光光的來見你了。”
他身上的凜冽寒意刺骨,殺氣彌漫。
“誰幹的?”
“江河幫的。”
他眉心一皺:“又是江河幫?”
“嗯,他們的確是太肆意妄為一點。”我拍拍他的肩膀:“先別氣,臉都皺了,不好看啦!”
“你先進城去,我去去就來。”
我一把拉住他手:“你要去江河幫?”
他一語不發,臉上冷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你過去亂殺一氣也沒什麼意思。”我笑笑:“仇當然是要報的,不過我願意自己來。”
“你這麼心慈手軟,還說報仇。”
我笑笑:“心慈手軟就不能報仇了?再說你什麼時候見我心慈手軟了。”
他眉毛一挑:“你什麼時候手狠手辣過了?”
“自然有,你沒見到就是了。”
城門口來往的人多,我穿成這樣和千羽站在一起,很是引人注目。
“我說,你身上到底有錢沒有,我不想這麼衣不蔽體亮給這麼多人看啊!”
他二話不說,拉開衣服系帶,便把身上那件絲緞披風解下來披在我身上:“快回去。”
披風上溫煦融融,似乎還帶著他的體溫。
我點頭一笑:“好,回去吧。”

“那你說你要報仇,不知道你打算怎麼個報法?”
我在屏風後頭找衣服,他在外頭閑閑問。
我低頭解帶:“我自有辦法,而且必定比你的省時省時又一勞永逸。”
他道:“不見得……”
我一抬頭,他正從屏風一邊探頭看。

沈默……
繼續沈默……

“你看什麼啊?”老實說都是男人,看看沒什麼關係。內衣敞開了大半,脖子肩背都露著——這個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從前打球打得汗流浹背,赤膊坦胸相對也是平常。可是,他怎麼那個眼光,好象餓了十七八頓的人,突然看到一盤肥美大餐……

“出去啊!”手裏解下來的帶子當臉擲過去,他一把攥住帶子,忙縮回頭。
真是……這個傢伙大為失態,弄得我也跟個小女生似的局促起來。

“小劍。”
“嗯?”我隨便從櫃裏拿衣服穿。
“我們家鄉有個風俗的,情人之間如果互相愛慕,會送對方一條腰帶……”
我一愣,他笑得不懷好意之至:“你的定禮,我就收下了啊。”

什麼?
這個人居然……居然……
沒等我一聲吼出來,他忽然說:“小劍,我下個月要出差,順便旅遊,恐怕不能上線了。”
我一愣:“是嗎?”

“是啊,大概要不少時間,你要記得想我啊。”
我低下頭,衣帶不知道怎麼居然打了個死結:“哦,噢。”
“怎麼,捨不得我啊?”
“你就說胡話吧。”我把衣帶扯開,急急重新系好,套上軟甲:“那你要一路當心。”
他說:“對了,我大概會路過潞平,聽說那裏是水鄉澤國,風光名勝,我以前路過一次,沒好好去玩。小劍知道那裏嗎?”
我愣了一下:“潞平啊?”
“是啊。”
“我……知道。”
“是嗎?那你肯定知道紅竹牆還有體石方亭那些名景嘍?”
我嗯了一聲,把外衣套上。
“那小劍跟我介紹介紹。”
我手扶著屏風慢慢走出來:“其實我生於斯長於斯,是地道的潞平人。”
他一抬眉毛:“是嗎?那,我豈不是可以順路去拜訪你嘍?”
我連忙搖搖手:“那個……人家都說網友會見光死啊,我們還是……維持現狀就好。”
“笨蛋,那是說的男女之間啊,你是女的嗎?我可也不是啊。大不了一對青蛙呱呱呱,有什麼關係。你人熟地面熟,給我當個免費導遊吧?”

“再,再說吧。”我說:“你還不一定來不來呢。”
“有你在啊,我一定會去的!”
我有點手足無措:“那……”
“小劍把電話號碼留給我吧,也好聯繫你啊。”
我猶豫半天,慢慢把手機號報了給他。
“嗯,我記一下……好了,記下來了。我不在的時候,你不要跟江河幫的人硬拼。櫃裏的藥,你用得著就隨便拿去用。我在錢莊存款的帳號密碼你記一下……”
“我要你密碼幹什麼?”
“你要是缺錢就去提錢用啊。”他說得理所當然,不知道從哪兒摸了一把玉骨摺扇在手裏晃啊晃,風雅中帶著點邪邪的氣韻:“反正我這陣子又不能上線,擱著也是白擱著。”
我搖頭:“我夠錢用,你不用告訴我那些。”
他一笑:“好吧,你自己要當心些。”
看他在我眼前下線,身形慢慢隱沒,心裏亂如麻絮。


20
下線之後覺得異常疲憊,在遊戲裏死掉也很費現實中的力氣。
放了一缸熱水,把自己浸泡起來。
千羽……
怎麼一下子說到見面不見面呢?
遊戲畢竟是遊戲,遊戲裏多少你儂我儂的情侶見光死,這些我知道的也不少啊。遊戲論壇上多少人發貼灌水,慘叫連天,後悔不該把遊戲中的戀情延續到現實裏來……

咦?
我從水裏坐起來。
不對啊,人家是遊戲情侶見光死,我這……
我和千羽又不是情侶,雖然他……表示過那麼一點意思……
不過我又沒表態,也沒和他……
那我害怕什麼。
朋友之間見面還怕?如果是李瀟灑說要從外地來,順便旅遊,我大概會樂呵呵的接待他吧。
那我現在怕什麼啊!
啊啊啊啊——
一頭紮進水裏,壓力從四面壓過來。
我到底想什麼啊!
我喜歡的不是律超嗎?
怎麼現在已經開始對千羽患得患失了?

煮飯的時候看著手機靜靜躺在桌邊。
注視它半天,才低頭把五香粉灑進熱氣翻騰肉湯裏。

只是網尋常網友見面嘛,我到底在緊張個啥。
等他來了,我就當次盡責的導遊,領他轉一轉,請他吃次飯,也就行了吧。

如果他對現實中我的相貌很……失望,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關了火,把湯盛在碗裏。
切,我想這麼多有的沒的。
不就是見面嘛……
不就是,見面……嘛……

肉湯含在嘴裏,卻遲遲沒咽下去。

不就是見面嘛!有什麼大不了!
咕咚一咽而下。
行了,別再想了。

去查看郵件,官方的第二次回復已經到了。
我沈默的流覽了郵件的內容,然後去查看附件。

裏頭是一串密碼,官方承認了我作為天下一劍時擁有的一切不可更替的權利和財產,以往遊戲中可轉移和不可轉移的權利,現在可以一併轉給我現在使用的角色,抱括我從前的技能和武技,上線後憑密碼向線上GM取回。

覺得有些累,頭向前傾,慢慢靠在顯示器上。
遊戲雖然虛幻,卻也有管理方可以還我公道。
但在現實中,律超對我的傷害,卻找不到一個公道了。
因為我性取向不同常人,因為我愛慕過他,吻了他。
所以我被釘在恥辱的石柱上,不能超生。

律超,這個名字代表了一個已經過去的過去。

再上線時,還是一個人練級,只不過十分警惕,儘量找人少處。
覺得耳旁靜得怕人,沒有千羽溫柔叮嚀,也沒有瀟灑吵擾。
原來別人大贊特贊的清靜,我真是沒福消受。

回城的時候,傳送陣旁的大公告牌上正在閃動最新公告。
新一輪攻城戰又將開放,系統城鎮蘇州,揚州,分別在週六晚七點和周日晚七點一刻開放攻城,請有意參與攻城的幫派儘快辦理登記手續。守城一方如果有盟幫相助,也請登記在案,到時才可以參予活動。

同時,不停有新資訊跳出來。
公告牌前不停的閃動:青雲幫發戰書,將於週六下午四時攻打丐幫總堂。海梟門發戰書,將于周日上午攻打九劍會總舵。
我正要走開,忽然新一行資訊跳出來。
雙龍會發戰書,將于周日下午一點攻打江河幫總壇。

我站住了腳,看著那幾條字反復滾動。
新的訊息又生了出來,將舊的更替下去。

又是月末了……每月一次的城戰幫戰又開始了。

我發了一會兒呆,又抬頭看了看公告牌。
好吧……一切從哪里開始,就從哪里結束吧。

到了郵件裏所說的NPC處,是個很老的道士,抱著桌腿兒在供桌下打盹,我去喚醒了他,對他報那一串密碼。
老道士頭腦發暈,左搖右晃的聽著,忽然伸手在我頭頂一拍。
系統提示音叮叮叮叮響成一串,都是在報“玩家挽劍得到XX技能”,“玩家挽劍得到XX技能”,“玩家挽劍得到XX技能……
身體暖洋洋的發熱,象泡在溫水裏,挺舒服的。
“好啦,這張紙拿去,沒我的事兒了……別吵我睡覺。”老道士頭一低,又鑽進供桌底下去了。

我把那張紙看了,收進懷裏。

要是這會兒瀟灑或是千羽在,就好了。心裏滿滿的,積了好多話想說,可是卻沒有人來傾聽。

不想用飛行符和如意符,我慢慢順著小路下山。
遠遠夕陽將落,巍峨的京城在金黃的桔光中顯得格外高貴而寂寞。
說起來,自從建了這個新的人物,我還沒來過京城呢。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門還沒有關。
京城的的物價倒不太貴,進門費才一百個錢。
我手一松,錢叮叮的落進竹筒裏。

我踏上京城的麻石道,步雲靴踏地無聲。

人流湧湧,一起在這個龐大的古城中交彙。


21

華燈初上,街道上人潮熙來攘往,熱鬧非凡。
街邊居然還有餛飩攤子,系統真是越來越人性化,這種小細節也照顧得到。記得最先的時候,填肚子能滿足饑餓值的,只有乾糧這種東西而已。
現在包子糕點餛飩酒菜樣樣皆有,弄得人都不想在現實中吃飯了。
那天李瀟灑就說要去酒樓吃酒菜。
真有他的,在這裏頭吃得太多,饑餓值長得再高,在現實中還是不飽肚子啊。
“湯圓啊……賣湯圓……”
“包子啊,新出籠的大肉包子——十文錢三個,快趁熱買嘍……”
“糖葫蘆哎——”

我站住腳,掏出錢來遞給NPC小販:“拿一串糖葫蘆。”

忽然身後有人笑:“劍大哥,你這麼大人了還吃糖葫蘆?”
我回頭看看:“阿瑛啊?”
她盈盈一笑:“你喜歡這個?”
“也不是。以前曾經……”我搖搖頭:“送給你吃吧。”
她嘻嘻笑著把糖葫蘆接過去:“謝謝劍大哥。”
我想起來:“你那件青甲早做好了,怎麼一直沒有去拿?”
她低頭一笑:“你去看過了。可是……你做的太好了,我不好意思拿,實在太抱歉了。”
我愣了下,忽然想起千羽說的話。
“那……”我笑:“訂個分期付款合同,一共一萬塊,每月還一點兒,衣服你先拿去穿。”
她眼睛一亮:“是嗎是嗎?好好,我回來就去拿。”
我拍拍手:“不用特地跑去,店裏的東西我可以隨時調來。”

看她把那件裝飾漂亮的青甲穿上,高興得又蹦又跳,急孜孜的把身上所有的錢掏出來:“這裏有一千六,我會儘快攢錢還給劍哥哥的。”
從來都是這樣,看到別人因為我做出來的東西而開心雀躍,心裏比什麼都高興。

“好的,不用急,有錢就還我,沒錢就先等著。”
“那不行。拿人東西怎麼可以不付錢啊,我又不是土匪。”
是啊,小女孩兒都知道不可以做土匪,但是卻有更多的人,並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

“劍哥,你可以請我吃烤肉串不?”
我失笑:“剛說要明算帳,又後悔啦?”
她皺著鼻子:“不一樣啊。這個,這個,哥哥請小妹吃東西,這個……”
我笑著拍她頭:“好啦,和你說著玩的,走走,去吧。你要吃什麼肉串?”

烤肉的攤子很大,許多衣冠楚楚的人圍著爐子吃,模樣頗象外頭大家吃烤羊肉串。
“拿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五串雞心,五串雞排。”我回頭問:“夠不夠?”
她連連點頭:“夠了夠了。”
我們靠著城牆找了張桌子,等著肉串送來。
她一邊抹嘴擠眼一邊笑,很是可愛。
很象……

“劍大哥你在想什麼?”
“沒有。”
“一定有!”
女孩子真是敏感得很。
“嗯,我有個小妹,你笑的樣子,和她很象。”
“是嗎?她有多大了啊?在上學還是上班?”
我低下頭:“她小時候……和我父母一起,出了車禍……全家就剩了我一個。”
抬頭看見她咬著嘴唇,兩眼骨碌轉:“對,對不起啊,劍大哥……”
“沒事,沒什麼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招手:“來來,肉來了,快吃吧。”

嗯,肉串的確很有真實感,油滋滋香噴噴的,口感十足。讓人不能相信這些東西只不過是刺激了你的一部分腦神經而憑空產生的幻覺。

忽然身後有人高聲說:“于兄?于兄?哎哎,於幫主?”
我手持肉串,慢慢回過頭來。
身後坐著的一人跳起身來,大道上有人正回過頭來,抱一抱拳:“原來是張兄弟。”
阿瑛兩手油汪汪的,眨著眼看我:“劍哥?”
于楚江眼神好利,迅速掃過我們這一桌,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們寒喧了幾句,于楚江便邁步走了。
他風采依舊,不過好象眼神更銳利了些。

“哥哥,是你認識的人嗎?”
我回過頭來:“不,不認識。要辣麼?”
“要要。”
看她吃的連連吸氣,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啊,我得去上晚自習了!”她連忙擦手擦嘴:“我下線了啊,劍哥哥再見。”

我付了錢,在城裏散步。京城的確繁華,讓人目不暇接。
我進挨家進武器店去逛,看看別人家的貨色如何。拿起攤子上一把青鋒劍看看。
樣子很標準,屬性也都好。
不過樣子太程式化了,一件一件都長得一樣,劍柄也是鐵黑色,劍刃平平寬寬。
彈彈劍刃,聽聽聲響。
忽然身後有人說:“這些劍,哪有天下那小子做的劍好?”
“行啦,那小子死了很久了,還提他幹什麼?”
“其實當時不做那麼絕就好了……”
“這裏人多眼雜,別說那個了。”
我回過頭來,兩個穿勁裝的人正出店門。
他們我不認識,不過聽聲音,倒是有點舊帳要算。

微微一笑,我跟了上去。




挽劍22



那兩個越走越荒僻,忽然回過頭來,陰沈沈道:“你小子跟我們兄弟半天,想打劫嗎?”
我站定腳,微微一笑:“不敢。請問二位英雄,是哪幫哪派的好漢?”
那兩個戒備的神態一松,挺肚凹腰的說:“哈,算你識相。我們是南天會的護法金剛,怎麼?想和爺爺們認識認識?”
我含笑點頭:“正要認識認識。”

反手拔劍橫揮,動作一氣呵成。
那兩個連一聲叫都沒發出來,就直挺挺倒在地下。

我噙著笑走過去,一人踢了兩腳。
一動也不動,這會恐怕已經在去陰間的路上了吧。
一分鐘的時限一到,兩個人的身體都消失了。

看這兩個傢伙橫著走路的樣子,平時肯定有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這一去,恐怕一天兩天的,是回不來人間了。
系統叮的閃了一聲,可是正義值閃了一閃,並有降低。
有意思了,怎麼沒降?殺了兩個人,怎麼著也得降個二三十點去的。

忽然想起那封管理員發我的郵件。
上頭說,當時迫我自殺的人,現在的我若再殺死他們一回,是不扣點的。
呵呵,我笑出聲來。
系統對我還真不錯,這不是縱容我去殺仇人麼。
……我抬頭看看天。
不過,閻王殿的活計,會不會更多了呢?
那瀟灑的經驗值,也能多賺些了吧。
殺了人不用負任何責任……也難怪人們都暴露出在現實中苦苦隱藏的劣根性,殺人越貨的,口出汙言的,坑蒙拐騙的層出不窮。

歎口氣,到安全區找個角落,鎖定狀態,下線。

要是千羽再上線,看到我現在的狀態,會大吃一驚的吧。
可是千羽現在……還不知道在哪里出他的公差呢。
揉揉眉頭,晚上吃什麼呢?好象冰箱裏存糧不多了。
那兩個越走越荒僻,忽然回過頭來,陰沈沈道:“你小子跟我們兄弟半天,想打劫嗎?”
我站定腳,微微一笑:“不敢。請問二位英雄,是哪幫哪派的好漢?”
那兩個戒備的神態一松,挺肚凹腰的說:“哈,算你識相。我們是南天會的護法金剛,怎麼?想和爺爺們認識認識?”
我含笑點頭:“正要認識認識。”

反手拔劍橫揮,動作一氣呵成。
那兩個連一聲叫都沒發出來,就直挺挺倒在地下。

我噙著笑走過去,一人踢了兩腳。
一動也不動,這會恐怕已經在去陰間的路上了吧。
一分鐘的時限一到,兩個人的身體都消失了。

看這兩個傢伙橫著走路的樣子,平時肯定有不少人命官司在身上。這一去,恐怕一天兩天的,是回不來人間了。
系統叮的閃了一聲,可是正義值閃了一閃,並有降低。
有意思了,怎麼沒降?殺了兩個人,怎麼著也得降個二三十點去的。

忽然想起那封管理員發我的郵件。
上頭說,當時迫我自殺的人,現在的我若再殺死他們一回,是不扣點的。
呵呵,我笑出聲來。
系統對我還真不錯,這不是縱容我去殺仇人麼。
……我抬頭看看天。
不過,閻王殿的活計,會不會更多了呢?
那瀟灑的經驗值,也能多賺些了吧。
殺了人不用負任何責任……也難怪人們都暴露出在現實中苦苦隱藏的劣根性,殺人越貨的,口出汙言的,坑蒙拐騙的層出不窮。

歎口氣,到安全區找個角落,鎖定狀態,下線。

要是千羽再上線,看到我現在的狀態,會大吃一驚的吧。
可是千羽現在……還不知道在哪里出他的公差呢。
揉揉眉頭,晚上吃什麼呢?好像冰箱裏存糧不多了。

屋裏很靜,天快黑了我還沒有開燈,忽然致愛麗絲的鋼琴曲響起,我嚇一跳。
手機在桌上安然的唱著,機身還微微的顫抖。
這……這會兒誰打來的。
我翻開翻蓋,是個沒見過的陌生號碼。
心裏突然跳亂了一拍。
手指有點抖,我,我要不要接呢?
會,會是誰?
是不是他?

猶豫一番,音樂嘎然而止。
我鬆口氣,耳邊突然空下來,覺得悵然若失。
忽然手機微微發顫,熟悉的旋律又響起來,仍然是剛才那個號碼。
這人真是有恒心。
深吸一口氣,按了通話鍵。
“喂?”聲音有點顫顫的。
“嗨,小劍?”那邊的聲音清亮有磁性,抑揚頓挫:“我是千羽。”
手突然松了一下,手機差點滑掉。
“呃,你好……”
“半天才接電話,不會是害怕吧?”
“你胡說什麼啊!”怒氣一生,膽氣也壯了:“幹嘛突然給我打電話啊!”
“咦?說好你要當我導遊的,怎麼,想不認賬啊?”
我哦了一聲:“你,你辦完公務了?”
“是啊,我現在已經要抵達潞平了。你呢?有空沒有?”
“嗯,”我咽口唾沫:“嗯……”
“有沒有?嗯什麼啊?”那邊聲音大起來。
我嚇一跳:“有!”說完就反應過來:“你凶什麼凶!”
“有空就好。我們在哪里見?你說個地方?”
我愣了一下:“你,你就要到了?”
“是啊,要不這樣,你們這裏有個長安廣場,聽說那裏有家左岸咖啡不錯。就這麼定了,八點半在那裏見。啊,要進隧道了,我掛了。”
耳邊傳來嘟嘟的盲音。
這是……
這個人,怎麼這樣啊!好像惡霸一樣!
按回撥,得到的卻是無法接通。
進隧道?
我咬咬牙,再撥。
無法接通。
再撥。
您所撰稿撥叫的用戶已關機。
我……
我牙癢癢的,這個人,分明是讓我沒法拒絕啊!
我就不去,看你怎麼著!

我就……不去……

我就……

那我現在穿衣穿鞋,又為了哪門子啊。
重重踢了一腳鞋櫃,抓起鑰匙出門。

約在咖啡館見面,真要命。明明大家都是成熟男人,怎麼搞的象純情女中學生似的,在浪漫咖啡座約會。
幸好那個傢伙還沒老土到家,約個信物什麼的。要是他讓我手持玫瑰,或是拿本特定雜誌,我就堅決不幹了。
不然我怕面還沒見到,先讓自己一身雞皮疙瘩壓死了。




挽劍23


果然不負這家咖啡館的盛名,連千羽一個外地人都知道,咖啡座裏燈光幽暗,茶香咖啡香氣氤氳彌漫,小桌上鋪著格子的亞麻桌布,正中放著花瓶,瓶裏插一枝花。
這裏坐著的都是雙雙對對,低語淺笑。
我單身一個坐在這兒,真是如坐針氈。
看看表,時間差不多了。
那個人……是不是開玩笑的。說不定他根本沒來潞平,不過是打個長途戲弄我一下。
我還傻乎乎跑出來,坐在這裏等人……

看指針正正指到八點三十,我再坐不住,騰的站了起來。
忽然肩膀上被人輕輕一拍:“小劍?”

我猛然轉過頭來。微光下有人向我微笑,俊眉修目,氣宇軒昂。我脫口而出:“千羽?”

叫了咖啡坐下來,我有點暈乎乎的:“你怎麼認出我的……?”
他一笑:“你的背影我很眼熟了,哪有認不出的道理。”他伸手在我頭上揉了一下:“你和遊戲裏一樣啊,看起來悶悶的瘦瘦的。”
“瘦?”我失笑:“三個月前,我還胖的象個肉圓呢。”
“是嗎?”他露出色咪咪的表情:“那一定很香很好吃了。”
我一愣,隨即豎起眉毛:“你說什麼啊你!”
“好好,別生氣,”他象哄小孩一樣:“你吃晚飯沒有?我可還沒吃。開了一天的車,我快餓瘋了!”
“一天沒吃?”
“唔,餓死了快。”
我招手叫服務生:“這裏也賣商業套餐的……”
“我不想吃這些冷冰冰的套餐……”他笑著把我的手扳下來:“你們這裏特色小吃有吧,帶我去嘗嘗?”
我笑:“你能撐到那裏?我們城裏交通可不大發達,去小吃一條街得七彎八繞,等到了地方你可能也餓死了。”
“你放心!我一定留著一口真氣,撐到吃東西再說。”他拉起我手:“走走走,快去吧。”
站起來才發現他比我高了大半個頭,肩寬體修,一套西裝穿得熨帖無比,氣度真好。
他看我瞧他,低下頭來:“怎麼啦,見色起意了?不要緊,先把我喂飽了,回來你要怎麼樣,全由你。”
我狠狠踢他一記。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雖然是初見,卻一點不覺得陌生。
他哀哀叫痛,我好氣又好笑,回頭就向外走。

他指指一邊的銀色跑車:“我先把車停好去。”
我嘖嘖有聲:“你出差開這麼騷包的車子,真不專業。”
他回頭飛個媚眼,駭得我幾乎把剛才灌的兩杯咖啡都吐了出來。

真是……
這個人,怎麼這樣……不正經啊。

班車搖搖晃晃,路燈的光亮時時從臉上掠過,車裏只坐了幾個人,我側眼看看,千羽的臉上陰晴不定的,帶著濃濃的疲倦。
“喂,困就睡一會兒。”我柔聲說:“我肩膀借你靠。”
他垂首說:“嗯,那就多謝了……到了叫我。”
他慢慢靠過來,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坐在搖晃的車子裏,身旁一個沉睡的陌生人。我卻覺得心裏滿足而踏實。
前塵舊事就象車外的浮光掠影,一幕幕從眼前閃過。
身畔的這個人呼吸細勻,身上有淡淡的古龍水味道。

“前方到站,十裏亭車站,請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
我輕輕推他:“千羽,千羽,我們下車了。”
他唔了一聲,抬起頭來:“到了麼?”
他剛才一副精明樣子,現在卻顯得憨態可掬。我笑說:“是啊,你不是餓了麼?”
他精神一振:“對,我要吃遍一條街,把你吃窮吃垮。”

“小心燙。”我替他把湯包挑開口吹涼:“慢點吃我又不和你搶。”
他嘴裏還塞滿核桃酥,眼睛還緊緊盯著我夾住的湯包。
這個人……真是的。
在遊戲裏挺講風度的,還有點陰柔的邪氣霸氣,怎麼現在看,活象餓死鬼來投胎似的。

“這才是剛開始啊,你不要吃這麼多,每樣嘗一口就好。不然後面你就吃不下了。”
“還有好吃的?”
我笑:“多了。哪,水晶魚丸,蘿蔔餅,醉花生,小炒河螺,牡丹蝦,炒米糕……我怕你肚子裝不下。”
他忽然把手裏的核桃酥塞進我嘴裏:“你也沒吃吧?剛才碰到你肚子也是扁的。”
我一愣。
呵,我倒忘了,我也還沒吃晚飯呢。
核桃酥香甜脆爽,好吃得很。我有好久沒出來了,上次吃……好象還是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因為加班久了,來吃過。
律超不吃零食,所以我自己吃,也並不覺得太好吃了。

說起來真是……兩個大男人結伴從夜市這一頭一直吃到另一頭,冰啤酒喝了也不知道多少聽。等走到街這一端的時候,胃已經填的結結實實的,左手還拿著糖卷子,右手握著雞肉串。

不知道千羽是太累了,還是喝多了,腳步蹣跚,大半重量倚在我身上。
我也有點支持不住,總不出來體力也不大夠,靠著橋欄杆喘了幾口氣,伸手攔輛計程車:“到桃園小區……”

車子到了樓下,我好不容易把千羽拉下車,抖抖索索付了車錢,再沒力氣,一下子坐倒在馬路邊上。
千羽模糊不清的嘟了一聲,歪了過來靠在我肩上,居然睡了過去。
“笨蛋……起來,上樓再睡……”
我拖著他進門,上電梯。
鑰匙……唔,幸好沒迷迷糊糊給弄丟了。
開了門把他拖進屋。
呼——累死我了,終於到家了。

他一斜身就躺在地板上,睡態安詳的很。我摸索著打開壁燈,把鞋子踢掉。
“千羽,千羽,起來,不能在這裏睡。”
他翻了個身,卻不肯動。

得,喝醉的人最有理。
我認命的替他把皮鞋脫了,硬拉他起來,再替他脫西裝。
再解領帶……
襯衫……
唔,我手停在他的扣子上。
這個,算了,襯衫就不脫了。
褲子呢……
呃,褲子也算了吧。

不過我屋裏也沒有別的床了。
我只打算一個人住,所以客房就空著的。
把他安置在哪兒呢?
我拍拍頭,想讓自己清醒點。

我怎麼糊裏糊塗就把他給帶回來了?



挽劍24


我搖搖頭,爬起來到浴室裏,掬兩把冷水潑在臉上。
應該有個多餘的床墊,當初買床的時候,還送了棕床墊。
甩甩手上手水,床墊放在……嗯,放在雜物間。
我拉出床墊鋪在客房地下,再把千羽拉上去,給他頭下塞個枕頭,抖開床毯子給他蓋上。
笨蛋,好好睡你的吧。

眼睛下頭都有黑圈了。
看來他這幾天真的沒好好睡過。
看他側面沉靜安詳,我竟然一時癡了。

他和遊戲裏一樣的好看……
看到我其貌不揚,他失望了嗎?
不過,這個人真的很好,和他做朋友,應該也不錯吧。

我想爬起來,卻覺得兩腿發軟,手酸腰痛,想著稍微休息一下再起來。
就休息一下,我馬上就走……

頭沉得厲害,直接歪在墊子上也睡了過去。



“小劍,起來吧,太陽都出老高了。”

“小豬,快起床……”

“你要不起來,我要親你嘍……”

“真不起來……”

唇上有些溫熱微癢,我輕輕咿唔出聲。
睜開眼只見一張大放的臉孔,我嚇得猛力一推,坐起身來。
他指尖點在唇角,笑著說:“唔,味道很好。”

我臉漲得通紅:“你……”
“我叫過你,是你自己不肯起來的,我是被逼無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不等我再反駁,他站了起來:“你冰箱裏什麼吃的都沒有了。你天天是怎麼過日子的啊?”
我敲敲頭,才想起來本來昨天想要去採購:“要不是接你電話,我就去超市了。”
他笑:“那你備用牙刷什麼的總有吧?”
“有……我找給你。”

刷牙洗漱,好在鮮奶有兩份,一人可以喝一瓶。雞蛋還有兩顆,下鍋煎一煎,勉強先墊肚子吧。
他在洗手間探出頭來:“回來我去取車,去大採購吧。”
我一面往鍋裏倒油:“好。”
“小劍,你有多的襯衫沒有,我的皺成一團,沒法穿了。哎,小劍,你昨天怎麼不替我把襯衫脫下來?”
我手一抖,油一下子多倒出一大攤來。
提起鍋把多的油折進洗碗槽,再放到火上,提高聲音說:“有,櫃子底下有幾套沒穿的,有件大一號,你應該能穿。”
那件……原來是買給律超的。
不過沒送出去,就已經不必送了。

搬家的時候沒來及丟掉,所以一起帶過來了。

把雞蛋盛到碟子裏,鮮奶打開倒進杯中:“吃飯吧——”
他施施然走出來,低頭扣鈕扣:“小劍你品味不錯。”
我抬起頭,他神清氣爽站在門口,卷了一下袖子:“小劍,你真夠賢慧的。看來我下半輩子不用愁肚皮了。”
我斜他一眼:“看你這麼氣壯,一定是不餓,那你這從也就省了。”
“你看,一句玩笑嘛。”他過來,兩口把牛奶喝了半杯下去:“我們是先買東西,還是先去看風景?”

好像已經認識了百八十年似的,律超和我說話也都沒這麼隨意親切。
“一天也是玩不過來的,頂多去一個景點。”我想了想:“要不先去方亭,差不多中午回來,取了你的車,去買點東西……樓下也有停車場……”
咦,不對啊。
我抬起頭來:“你就打算住我家?”
他一笑:“難道你要讓我再去住酒店?你這裏明明是有地方給我住的。”
我愣了下,也不好意思說出真的要讓他去住酒店的話。

上午陪他去玩了一上午,這個人和在遊戲中,差不多一樣,卻也有許多不一樣。遊戲中他身上總是有層冷淡疏離,現在……卻淡的幾乎找不到。
不過,偶然在他不經意的時候,舉手投足,顧盼之間,那種感覺便會回來。可是我一看他,他言語笑謔,卻風趣十足。

拍了一堆的照片,這個人好像對什麼都感興趣。
方亭從小就來過,小妹還在的時候,我還曾經牽著她的手,爬過那三百六十多級石階。她爬得受不了,哎哎叫喚不肯走,又哄又求才肯再爬。

“想什麼?”
我搖搖頭:“沒什麼。差不多逛一圈了,回去麼?”
他仔細看看我臉:“小劍累了吧,那就回去,哦,先去開我的車。”
我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來:“今天星期幾了?”
不上班不出門,時間和日期對我沒什麼意義。
“星期六了吧?”
我一愣:“是週六?”
他確定的說:“沒錯,是星期六。”
哎,那今天不就開始幫戰和攻城戰了嗎?
我怎麼給忘光了。

“千羽你有幫派沒有?”
我們順著長長的石階向下走,他說:“沒有,我最怕那些麻煩。”
“今天晚上有攻城……明天有幫戰,我都想參加。”
他站住腳:“是你的仇家吧。”
我笑笑:“你這人幹嘛這麼聰明呢。”
他斜睨我:“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那,去採買,然後回去打幫戰。”他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說:“幸好我的筆電和頭盔都帶來了。”
我啊一聲:“你出差還帶著……這個?”
他笑:“那是自然要帶的。”


挽劍25


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沒怎麼逛過超市啊……
拿起一顆生菜,能看半天。
“你要還是不要?”
他把菜放回架子:“咳,這個,長得有趣。”
有趣個頭,人說距離產生美,我以前覺得這個人又邪又美,大概是因為大家有距離……
現在一靠得近了,什麼畫皮都剝下來了。
這個人……根本就……
唉,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又捧起一包速凍水餃認真研究起來了。
照他這麼逛法,恐怕得逛到明天早上才能把這間超市逛完。
我的幫戰城戰,還上哪兒打去啊。

“你!往後站!”
他乖乖放下手裏的黃瓜,往後站了站。
我推著車子,趕緊著往裏填東西。

到了結帳的地方,他先掏出卡來:“我付。”
我看他一眼,他笑說:“總不能白吃再白住。”
我一笑。
看他最後不知道又從架子上拿了什麼東西。注目看時,他已經把東西丟進袋中:“你喜歡什麼味的香口膠?”
我釋然:“檸檬就好。”

草草做了晚飯,我一邊盛飯一邊看表。
“不用急,還有一個小時。”他把我按進椅子裏:“先吃飯,晚不了。”

再上遊戲的時候心裏有些怪怪的,總是一個人的屋子裏,現在卻多了另一個人氣息。就在我身旁的椅子裏,坐著千羽……
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
有些不安,也有些快樂。
更多的,似乎是踏實。

遊戲裏果然是一派緊張了。
每月一次的城戰,決定了下個月各大幫派的榮辱興衰,不由得他們不緊張。

千羽穿了一件淡淡淺黃的軟甲,下面是雪白袍子,更象個翩翩書生,並不顯露銳氣。
我有些疑惑:“你這件軟甲……”
他笑:“天蠶甲麼?我在你櫃檯裏順手拿的。”
你倒順手。
已經開始倒數計時,攻守的雙方都在集結人馬。蘇州城是座要城,若論地位,當然是京城第一,要論繁華,蘇州揚州則毫不遜色。一旦攻下這座城,一個月內城門進出,城內商鋪交易全要上交費用,這些費用自然是歸佔據了城市的幫派所有。城外頭已經人頭湧湧,城裏則緊張之極,商鋪全部關門停業,無關人等全部要離開城內,就是自己不走,也會被系統在攻城戰開始時的一瞬間傳送至安全地帶。
城守府內有城印和城旗。若是攻城方在系統限定的時間內打破城防,沖進城裏取得這兩樣東西,就算是佔領了此城。而若是守城一方一直堅守到攻城時間結束,攻方沒能取得這兩樣信物的話,城就算是守住了。一個幫派的人數上限是兩百人,但幫派之間可以結盟訂約,攻城方各自約集人手來攻城,一旦城攻下來,收益自然也要讓對方分沾。而守城方也是一樣。
我踮起腳數旗子。攻城方會各在城外豎一面旗幟,城戰之中被殺死後,立即可以在旗下複生,經驗值無損,立即可以再投入城戰。這樣當然是大大刺激了玩家們的積極性,每一次城戰的時候,城外都見不到人行,幾乎所有人都會爭取投入到城戰幫戰中去,好好的打一場。這樣的時候最見實力,技巧好,操作好,本領高的人才往往在城戰中脫穎而出,備受矚目。

我踮起腳來數。
一共六面旗。那也就是說有六個不同的幫派連盟來攻蘇州城了。
再看城頭的守旗,四面。
乍一看力量有些懸殊。
當然守城方也有他們的優勢,厚而高的城牆,還有NPC城兵,都是攻城方的很大阻礙。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就是,攻城的不同盟派之間可不是團結的。必然紛爭,城只有一個,大家都想要。對方如果想搶先沖進去,己方自然要設法攔阻。有時候攻城方在城下就會打起來,亂作一團,敵我難分。這樣互相咬鬥,也會分散一部分的火力。而守城方則是團結一致,槍口對外。說起來雖然是四對六,但也算勢均力敵了。

千羽說:“你看,還沒開始吧,還趕成那樣兒,飯也不吃。今天都是城戰,我們都沒有幫派,只是看熱鬧而已。”

耳邊吱嘎作響,我退後了一些,看到針對那道城牆的高大投石機已經被拉了上來。還有一些等級頗高的玩家禦劍飛來飛去,繞著城牆觀察情況,以便在一會兒開始的城戰中更容易打開缺口尋找突破點。
“一,二……”一共四架投石機。
下的本錢不小哇。
“蘇州我倒不太關心,無論誰占城,我的生意反正是一樣做。不過,揚州……”
千羽眉角一抬,帶著點邪肆的意味:“揚州現在的守城幫派,不正是天門幫麼?你……還要去助莫子銳守城?”
我一笑:“胡說,我為什麼要幫他?”

攻城前半小時,人越聚越多,城下簡直一片黑鴉鴉的,全是人頭。
看到兩個穿白袍子的人在城下轉來轉去,NPC的戰地記者也出來了。到處的抓圖,以便回來寫總結戰報,公佈在官方主頁上。
攻城前十五分鐘,各面旗幟下已經都有了主事人,在分配任務,會弓箭的如何,使暗器的怎樣,使長兵器的又要怎麼做。一一分派。很多時候,有些盟派的失敗並非因為實力不夠,而是因為缺乏一個好的指揮,群龍無首,個人想怎麼著怎麼著,對全局完全沒有把握。
以前……我也曾經做過這種角色,但不是很適合。我想我天生不是一個會掌控全局的人。相形之下,子銳相當的強,運籌帷握,胸有成竹。
攻城前五分鐘,系統開始公告,請與攻城無關的人員退離戰場範圍,以免誤傷。
千羽擎出他的劍,將我一把提起置於身後,隨即驅劍升空。

千羽真的很強,雖然早知道他實力驚人。不過看他打開保護屏障“金剛護體”的時候,還是吃了一驚。
一般人的護體不過能練到五六級就很了得,那也只能護住自己。
千羽的護體瑩潤如珠,將我們兩個的身形一起包在其中。
“想不到你會把護體術練這麼強。”我扶住他的肩膀向下看。
“因為……有想要保護的人……”他加手攬住我:“所以,一定要讓自己變強才行。”
臉孔微微一熱,把頭偏過去。

東方遠遠的一道響箭升上天空爆出金色煙花。

腳下一震,鼓聲擂動,喊殺頓起。

攻城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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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大家聽兩個歌啦。。翻的不好,隨便聽聽。
不過望帝春心的詞是一流的好。。。
http://music.163888.net/openmusic.aspx?id=4709390

http://music.163888.net/openmusic.aspx?id=4709487




挽劍26


我們站的位置算得上是最好,城上城下一覽無餘。
蘇州城頓時陷入烽火鏖戰之中。平時總要劍手來保護的法師術師們在城戰中的作用不可忽視,東門處一個法師很是搶眼,三個劍手護在他身周,而他雙劍舞空,一輪又一輪施法的光環團團釋出,地火喚月的尖嘯,冰火封神的聲勢,地火驚天那團耀眼的白光一瞬間沖往城牆而去,即使城上的法師急急施放凝寒雪,但地火騰起的威勢又怎麼是這樣小小的雪團可以熄滅。
城頭上搶站起一個纖秀身形,法杖一擺,風刃裂地的嘶嘶聲席捲而來,頓時將火焰撕作碎斷,火頭一下子便矮了下去。
我看著她眼生,估計是這半年新冒起來的後起之秀。輕聲問千羽,他看了看:“是雲錦門的副門主,新冒起的女法師裏,很數得著她。”
轟轟作響,攻城車向城牆緩緩的不可抗拒的推進,擂木投石也紛紛趕上。
城門城牆尚未打開缺口,現在便只看得到器械的威勢,法師的靈動和長兵器的準確。
我握緊了拳,好久沒有見到城戰幫戰,只覺得胸口有什麼在突突亂跳,像是要從喉頭跳出來。手心裏濕濕的,有些蠢蠢欲動。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過城戰或幫戰,從我開始以鍛造為業後,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快要將我也是個劍客的事實全部遺忘在時光的流塵中。

忽然南門處吼聲巨震,千羽回頭看去,贊道:“好樣的,真下了本錢。”
我回頭便看到一排整齊的NPC弓箭手,銀箭如雨泄向城下,城牆上的人聲威大震,城下人一時措手不及,攻勢猛然便被壓了下去。
NPC弓箭手是城市防守的一部分,但是每座城的額定不過十名。這麼多這麼整齊,一定是另行花錢買來單為守城之用。
千羽催劍向旁邊移去,可以清楚的看到西門外城下,人人手持盾牌格擋,攻勢雖緩卻絕未被打壓消滅。我眼尖的看到一角青衣,輕輕咦了一聲。
那人是?
便看到那青影四周的劍手刀客忽然一起舉盾護住那人。那人單手上拋,一顆淡紅的晶珠在夕陽下閃閃生亮。
一聲清嘯響起:“鬼——煉——狂——魔————”
呵,是他。
那紅珠似離弦之箭一般疾沖城上,城上人紛紛攔阻格擋。
一人長劍脫手,正迎頭擊在紅珠上。
那紅珠在未及城牆處便爆開來,煙氣瞬間四散,將小半截城牆裹住。
“好!”我擊掌讚歎。
只見方才整齊放箭的弓箭手隊伍被煙罩住了大半,動作頓時滯住。等煙霧漸散時,又重新動起來——卻是胡亂的攻擊,不分城上城下,不分敵我,遇人便射,甚至同隊之間互相攻擊。
“今天蘇州恐怕要易主。”我說道。
千羽一笑:“不見得,城主的核心隊伍還沒有出來。一個月前他能從十字新門手中硬搶下蘇州城,憑的可不是這幾下子。”他看看天色:“不早了,恐怕另一邊已經開始要攻揚州城了。你不想去那裏麼?”
我怔了一下。
揚州城,現在的天門幫……今天莫子銳,應該也是在守城的吧?
揚州的攻城時間比蘇州要晚半個鐘頭,現在應該也進入倒數時段了。
“還是……算了。”我輕輕搖頭:“我們的店現在都在蘇州城內,揚州是否易主,跟我們關係不大。”
底下情勢已經轉變,城上的人和弓箭手被鬼魔咒驅使著混亂無緒時,城門已經被轟破一角,立即有劍手從缺口上搶了進去。
好快。
從攻城開始到現在不過十分鐘,已經短兵相接。
殘酷的血淋淋的交兵開始了。
攻破城牆固然是最艱難的一部分,可是真正的較量,也可以說是,剛剛開始。
咒師們在劍手之後前行,前面的血肉橫飛,刀光劍影是如此恐怖而殘酷,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後縮。攻城的也好,防守的也好,所有人都在盡已所能,投入到這一場戰爭中去。
不停的有人倒下,但是空子馬上被後面的人沖上填補。
長劍斜飛,長槍橫掃,狂刀厲劈。法師們的雙劍法杖,咒師們的各種蠱咒……
痛苦的慘呼,強橫的嘶喊,刀劍交擊的鏘然之聲,血影咒飛,一片激烈。
我覺得有些暈眩,胸口漲得滿滿的直欲爆炸。
這就是仙劍的魅力!這就是仙劍的精魄!
十年磨一劍 
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

一躍天下知

城樓上忽然躍下一條紅影,手中長劍在空中劃過,有如長虹貫日。
我一愣。
呵,主角出來了。

守城方的主角,現任的蘇州城主,五柳公子。
他的真名大家已經淡忘,而他的五柳劍,卻未曾試過有人能夠忽視。
他不及落地,長劍連揮,星芒點點,攻城當先的幾人立刻倒地。
好個五柳公子,好一位蘇州城主!

可是攻城者也並未有一人遲疑,立即踏著前人的肉身撲前進擊。
我忽然想起一句話。
五柳清風,踏雪遺夢。
五柳來了,清風在哪里?
像是回應我心中的疑問,攻城的隊中忽然一道青光疾射而來。
一個法師,卻毫不遜于劍客的淩利。
正是适才在城下施放魔咒蠱的那青衣人。
攻勢已至,聲音方達。
“飄風凝露!”
五柳退了半步,閃身又刺傷一人,右手疾揮,一面銀盾翻了出來,擋住大半的冰刺。

當年的兄弟,走了不同道路,今天終於正面交鋒。
我想起清風的笑容,他那樣驕傲的告訴五柳:“你還不是第一劍客,我卻可以告訴你,我會比你先一步,成為這天下的第一咒術師。”
五柳長笑,把酒放歌:“好!我等你!來日方長,我們終有重會之日。兄弟,一路保重!”

千羽道:“他們終於是再次交鋒。”
我點點頭。
無論勝負,他們都是贏家。
我早已知道。

從我鑄五柳劍的時候,從我送清風去苗疆之路的時候。
昔日的朋友,正在踏著血汗之路,攀登著夢想之巔。

千羽提劍上升:“去看一看揚州城!”我回過頭,他爽朗的笑著:“心結就要去化解,去看看莫子銳,瞧他是否還有昔日英睿,還是更勝昨日!”
那笑容如此燦爛耀眼,我不自自主的點頭,大聲說:“好!”
腳下飛劍破空追風,載著我們兩人疾飛向前。



挽劍27


山風從耳旁呼嘯過,吹得衣裳頭髮盡向後去,烈烈作響。
千羽大聲喊我的名字:“小劍!”
我緊緊抱住他的腰,被風吹得張不開眼:“什麼?”
“站穩扶好了——”了字還沒落,忽然劍身急側,身體一下子懸空,要不是手抱得他緊,便要從空中墜下去!
“啊————”驚叫脫口而出,卻隨即被大風呼嘯掩蓋,再聽不到。
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瘋狂而肆意的事!無論是在現實中,遊戲中!
千羽毫無顧忌,翻轉,側身,旋轉,疾沖,睜眼的瞬間,景物正打著旋向我重重壓來。
耳朵內被灌得滿滿的儘是壯懷激烈的風聲,人甚至象要化在風裏一樣,千羽大笑著,緊緊握住我抱在他腰間的手:“小劍——-我———喜歡你————”
我眼眶一熱,脫口喊:“我也喜歡你————”
我內力不強,真氣沒他充沛,聲音出口便聽不到。
可是身體緊緊貼在一起,我的胸腔震動,他完全感受得到。
他身體一震。
他聽到了。
不是用耳,是用身體,用心靈。
他也聽到了我的聲音。

忽然風聲驟消,壓力陡減,我身體一軟,被他反手抱住,唇熱烈的蓋了下來。
我們身懸於空,雙唇交接,饑渴的熱吻。
千羽,千羽。
能遇到你,我何其有幸!
他心跳有力,一下又一下,身體灼熱,抱著我的雙臂緊了又緊。
心與心,離得這樣近!

一朵煙花在我們頭爆開,多彩的輝煌花雨紛紛落下。
無數的色彩,無數的閃亮。
多美的煙火,金色,銀色,火紅的孔雀綠的明黃的桃緋的寶藍的……
一瞬間我們被眩目的光網交織圍在了中央。
我別開頭,向上看。
焰火被護身氣流彈開,星星點點,光芒閃爍。有如疾風吹散碧天星,萬花爭綻,燦爛紛迭。
似無盡的夢想迸射,瑰麗而絢爛,世上所有繁華一起綻放也沒有這般的美麗!
星雨無邊,萬紫千紅。
千羽攬住我,煙花映得兩個人臉上忽明忽暗,斑駁光彩,世界仿佛全都踩在了腳下,而頭頂便是天堂。任何語言在此時都成了多餘。
這樣的震撼,這樣的體驗,恐怕一生只這一次。
盡力的張大眼,將一切收盡。
我要記住,牢牢的記住。
每一道光,每一點星芒。
千羽,你也是一樣吧?

腳下狼煙升起。
呵,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已經來到揚州城了。
那一朵讓我眩目的煙火,揭開了城戰序幕。
一道悠揚笛音,穿空破雲,直入耳中。
我心裏微微一動。
子銳真是更上一層樓。
魔音醒世,他的獨門絕技。
咒法雙修的莫子銳,揚州城主,真是先聲奪人,上來便用笛音消融攻城方的鬥志,借勢滅下他們氣勢。
一鼓作氣的衝擊是相當可怕的,再而衰,三而竭,子銳一貫精於戰術,智取勝於力敵。
和五柳公子那邊不同,子銳出場便如此聲勢。

心裏有些久違的安慰。
雖然與子銳已成陌路,但是他今日有些成就,仍然不由得代他歡喜。
呼喝叫喊,兵刃破空之聲大作,一縷笛音卻吹得幽咽澀然,迴腸盪氣,千軍萬馬的聲勢怎麼也蓋不下他的笛音去。
千羽手指輕輕點在我唇角:“笑得這麼開心?”
我點點頭:“是。雖然道路不同,可是最後大家都走在了自己追求夢想的路上,離著目標一步又一步的接近,雖然艱辛,卻是絕對值得。”
他下巴靠在我肩上:“是……”
“我和你,從一開始的陌路相逢,一步一步接近,雖然緩慢,但也是絕對的值得。”
我一笑,注目看著下方的城戰。

輝煌的烽火焰光,咒蠱的色霧,法術的光華,交織在一起,劍霜刀雪,槍風箭雨。
我深吸了一口氣。
是,我曾經迷失過,彷徨過,現在我卻明瞭自己心中,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一片天地。
不知道是哪一個法師,放了一個五彩的光波,一瞬間照亮人眼,護住了他前頭一排劍手,卻暴露了他自己的方位。城上飛箭疾至,透胸穿過,帶起一篷血雨,濺了他身前身後的人一頭一臉。
那法師一聲不響便栽倒下去,臉上毫無懼色戚容。
雖然是遊戲中疼痛的感覺只有現實中的幾分之一,可是這樣的痛苦,也不是可以輕易忽視的。
仿真,在任何方面都是如此。
疼痛亦然。
所以……所以……
我才會在於楚江的默許下,被逼自殺。

“千羽。”
“嗯?”
“我不是……自己要去自殺的……”
“雖然和于楚江,還有子銳徹底的翻臉,但我並沒有覺得,大家有什麼深仇大恨不能夠化解淡忘。畢竟兄弟同行那麼久,只是為了一些利益上的糾纏,他們……”
千羽握住我手,眼睛裏半明半暗,似一顆浸水的琥珀,那樣認真而安靜的注視著我。
“子銳不再保護我,于楚江甚至默許了他的手下,糾結了一些我的仇家,將我逼到捨身崖……”
“蜂蠱,毒蠱,蝕心蠱……後來刀劍齊出,我的身上連一塊完整的皮肉都再找不到,那樣的痛苦,真的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他們迫我交出鑰匙和錢財,要我立誓以後永不替他們的仇人做兵器做甲胄……我連死亡也辦不到,他們中有很懂行的法師,一次次替我補血加生命,連死亡都成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們說,有兩條路,把一切交出來順從他們,還有,就是自已了結。”
“我選了後一種。”
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我冷靜的說:“搶一把劍割了脖子,然後跳了下去。”
他握緊我的手,輕輕帶我入懷。
“千羽,我從沒有象那時一樣的失望過。我以為永遠的朋友,卻可以那樣翻臉無情,毫無道義……這麼久以來的路程,變成了一個大笑話……”
靠在他胸前,我慢慢說:“那份失望,蓋過了憤恨不甘和痛苦……我並沒有立即去向官方投訴,也沒有再建立遊戲人物……”
“一直到現在……”
腳下殺聲震天,有劍客駕起飛劍在我們身周來回穿梭,一切都被護體光團擋在身外,我們像是與世隔絕一樣。
“千羽,謝謝你。”
他輕聲道:“不必客氣。”

苦難,有時候也是一個難得的經驗。
在吃得起苦的時候,倒不妨多些磨練。在日後遇到挫折艱難,也會笑看風雲,直面人生。
頭埋進千羽胸口,雙手緊抱住他腰。對身外的一切,都像是失去了意趣。
“怎麼不看了?”他輕聲問。
“不必看……”
“你不想知道勝負了麼?”
我笑:“無論勝負,每個人,也都是贏家。”

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走我路,直到巔峰的到來。
挫折,失敗,跌倒,哭泣……
然而烏雲之上總有晴空。

我小聲說了句:“千羽,我們來做愛吧。”




挽劍28



我說完那句話之後,千羽的反應共分三步走。
一,t發愣
二,t將禦劍降在地上
三,t鎖定下線。
補充說明,下線前他抱住我狠狠啃了一口――在嘴上。
遊戲裏頭沒有那個,那什麼什麼的設定。KISS也只是唇貼唇,和接手或其他接觸一樣,沒有實質的,咳,那方面的感覺,只能是讓你表達下心情。在遊戲中……他也就沒什麼能更進一步的動作。
我輕笑,這個人,居然在城外就這麼下線了,連安全區都顧不上進了麼?
鎖定狀態,我也下線。
頭盔剛剛中止動作,還沒來及摘下來,腰間一緊,身體突然被騰空抱了起來。
“千羽……哎哎,讓我把頭盔摘了!”
好笑,又有點心慌,一手掙出來,伸到耳後去解鎖扣。
他停下動作,把我抵在門上……唔,臥室的門麼?
頭盔一把被拉開,眼前還沒看到什麼,他重重吻上來。
不同於在遊戲中那樣纏綿而……單純的接吻,濃濃的佔有欲和情色的味道……我反手摟住他的脖子,熱切的反應。
進了房間……
上了床……
雖然他顯得急色,可是把我放下的動作還是挺溫柔。我不太領情,笑他:“我不是玻璃做的,你幹嘛這麼當心……唔……”
他抬起頭來:“確切的說,我們都是玻璃……”
這個人!
衣服是互相脫的,我沒他有效率,皮帶直接扯,襯衫竟然就開始下手撕……
這個人……真的看不出他有這麼強的破壞力……聽著布料破裂的聲音,我舔舔唇,有些怕,不過更多的是燥熱。
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理智蕩然無存……啊啊啊,我突然推他:“停,停停!”
他不滿的重重咬了一口,我反咬回去,氣喘吁吁的說:“把,把你那個‘檸檬味’的‘香口膠’拿來。”
他一怔,眼睛圓睜看著我,我喘氣忍笑:“你還當我不知道?……去拿吧。”
他臉上居然有點忸怩。真服了他,做這種事不臉紅,怎麼被拆穿他東西,倒不好意思起來。
似乎有點掩飾,他急急跳下床沖出去,房門被摔得山響。三步兩步,又沖了回來。

天快要黑了,夕陽在他身上鍍了一層薄暈的金紅色,完美如大衛雕像的身材。他漂亮的長指拆撕外面的包裝,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濃密的扇形陰影。

有些迷惑,千羽……究竟喜歡我哪里?
他用牙齒撕開四方型的錫箔包裝袋,動作純熟也好看。我輕笑著點他一下:“看不出你倒是經驗豐富,百煉成鋼……呃……”
大量的沐浴露充做潤滑劑擠進身體,冰涼中帶著不適。
“我要進去了……”低語聲就在耳邊,他灼熱的性器一點點抵了進來。
前戲不是不夠,但疼痛仍然不可避免。
“小劍,小劍……”他吸氣,看起來也不好受:“放鬆……我不想傷著你……”
有些奇異的感覺……
好像心中一直空虛的部份,猛然間漲滿。
仿佛他就是我失去的那個半圓,心跳,呼吸,脈動都緊緊密合,他擁有了我,也交付了他自己。
撞擊,交合,濡濕的聲音讓人臉紅心跳,呼吸急促無序……
屋裏滿滿的是情欲的味道。
我呼吸越來越快,破碎混亂。刺痛在反復的進出中變得麻鈍,巨大的快感一層層沖上來,卻越發鮮明。
他三指捉住我的前端,前後同時傳來的強烈刺激讓我咬住唇,手緊緊揪住床單,身後的人呼吸粗重,幾乎是野蠻的在我身體裏動作著。

快感重重堆疊,我身體繃了起來,釋放欲望,身體因為久違的巨大快感痙攣起來,將他包裹得更緊。
千羽伏在我背上緩緩籲氣,但是身體最熱燙的部份仍然埋在我的身體裏。
然後他繼續著動作。

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一小時?兩小時?或許更久……
太久沒有歡愛,身體吃不消頻繁連續的快感。到後來,只是在被動的接納,本能的反應。喉間模糊粘膩的低吟,意識混沌的如一團漿糊。
身下的床單已經被弄得一團狼藉,他才終於慢慢停止,攬住我的腰,身體緊緊貼合著。

“小劍……”
“嗯?”
“我……你……”睡神的誘惑力實在不可抵抗,我漏聽了一個字,感覺那個字,應該是很要緊的……

在心底無聲的呼喚他的名字……千羽。
仿佛有著心靈感應一般,他頭靠在我的頸窩處喃喃念著我的名字,我們的身體契合度高得驚人……
一點也不像是第一次……
不過,下次……得讓他悠著點兒折騰……
或者,換我折騰他……
但……
現在……我只想沉睡……



挽劍29
















“小劍,小劍,醒醒,喝點水。”
我迷迷糊糊抬起頭,溫潤的帶淡淡甜味的水流過口腔,滑過咽喉,精神頓時一振。
千羽穿著那件大襯衫,黑髮散亂,整個人別有種淩亂慵懶之態。
“千羽……”他收回水杯,我順勢前撲倒進他懷中,身體雖然酸苦難受,但心裏卻格外輕鬆快活。掀開被子看看,本來狼藉的身體已經清清爽爽。
“你……替我洗澡了?”
他搖頭,把水杯放一邊:“沒有,擰了毛巾替你擦了擦。本來不想把你吵醒……不過幫戰就快要開始了,我想你應該不願意錯過,所以還是把你喊起來。”
我一愣:“我睡了那麼久麼?”
千羽笑著端過託盤,裏面有一碗粥,兩樣小菜,清香精美。
我詫異:“你能下廚?”
他搖頭:“我在小區門外的店裏叫的外賣。”
我失笑:“怪不得味道有點熟。”
那個小店的早點是很不錯的,不過我只去吃過兩次……因為生活不是太規律,所以早點是很少吃了。
“幾點了?”
“十二點。還有一個鐘頭,慢點吃。”

我夾菜放進粥裏攪了攪,他笑:“你的習慣真奇怪。”
他起身去拉開窗簾,正午的陽光直射到了床上,光斑耀眼。
歡愛後的白天,這樣安然和煦……
一勺粥停在嘴邊,我有些恍惚。
心中那種暖洋洋的滿足感,是不是就叫幸福呢?
“我上午到遊戲裏逛了一圈,雙龍會打出旗幟,正在結盟拉人擴充人手。你要不要加入他們?攻完城我們再退出來好了。”
我想了想,雙龍會,哦,就是那個要攻打江河幫的幫會啊。
“也不必。”我大口喝粥,挾蛋餅吃:“我不想把別人也捲進我的事情裏來。他們打他們的幫戰,我呢,自己報自己的仇。”
千羽笑著:“你現在還能起得來?要不然我把你的筆電和頭盔都拿到床上來好了。”
我橫他一眼。
試著動了一下腰,結果還沒離開床墊有一掌寬,就無力的軟下來。
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囂著作反。
他邪笑:“行啦,我已經很憐香惜玉了。你等一等,我把頭盔給你拿進來。”
喝茶漱漱口,他果然把我的頭盔筆電一起拿了進來。

他坐在床邊的椅上,把頭盔戴好,向我拋個媚媚的飛眼。
瞪回去,開始登入遊戲。
系統照常掃描驗證,不過最後多加了一句:“掃描結果顯示玩家體力值低,請酌情控制遊戲時間長短,以免給身體造成更大負擔。”
他XX的千羽!

咬牙登進遊戲裏,果然千羽已經站到了我的身旁。
昨天一片爭伐之聲的揚州城下,現在卻安詳平靜,像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城牆平整巍峨,一點戰火的痕跡也沒有留下。
系統城池在攻城結束,大事落定的瞬間便可以自動回復為最佳狀態。但自建城鎮卻傷成什麼樣就什麼樣,若不花錢買建材整修,就成了斷壁殘垣,廢墟一座。所以有資格建城的門派都會極力避免城戰幫戰,以免勞民傷財。
所以攻城戰中,攻方固然要下血本,守方卻也要大傷元氣。
但這有什麼關係呢?這才是遊戲人生,有起有落,有得有失。
沒有人力財力的人,也不會去打城戰打幫戰了。
象江河幫所在的江河鎮,現在的規模已經不算小,開始收稅招商,所以也理所當然要接受別的幫派挑戰。
這次起碼有三個幫派以上聯手來挑戰,他們的勝算有幾成呢?

千羽加倍體貼,沒再用飛劍,改用飛行符到達離江河鎮最近的余杭縣,然後再用地標旗瞬間大挪移過去。
山坡上已經密密的站滿了人,挑戰方的旗幟高高飄起。已經看到三面旗幟。
我掃了一眼,忽然震動了一下。
千羽握著我的手,自然感覺到了,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遠遠的一面銀色的旗幟迎風招展,流金杆排絲穗,竟然是天門幫的會旗!
子銳也來了!
旗子上有層緋紅的繡邊,那是高級幫派才有的標誌。
看來子銳的揚州城是守住了。
他依舊是揚州城主。

千羽說:“昨天的戰況還沒來及和你說呢。蘇州城已經易主,揚州城依舊。說起來青風幫主實在是個厲害人物,昨天下午先攻破丐幫總堂,晚上又奪蘇州城,剛才在官方的英雄排行榜上,他已經進入了前十的位置。”
我哦了一聲。
千羽忽然一笑:“昨天我們下線早,你可知道,後來青風和五柳……可鬧出一個大故事。”
我好奇問:“什麼事?”
他偏賣起關子,笑得邪魅:“想知道?哪……來,親一下,就告訴你。”
我一拳揮去,他側身讓開。
我們已經走上了山坡,到了江河堡之下。
這是江河幫的總壇所在了,鐵閘緊閉,護城河挖得又深又寬,水流甚急。
千羽只看了一眼就說:“是你的設計吧?”
我搖搖頭:“鐵門和吊橋是,不過這個河道是子銳的主意。”轉頭看看天門幫的銀旗:“他今天也來了……這道河溝是他所設計,想必他也已經有了針對的策略。”
當時大家多麼和睦親密,怎麼會想到有一天異變生於肘腋。
最瞭解你的朋友變成了最危險的敵人,世上的事,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

我抬起頭,太陽很大,曬得我眯起了眼。
城樓上有隱隱的虹圈,十分美麗。
這座城堡,等下便會陷入戰火紛飛了吧。

千羽不做聲,我們繞著護城河向東走。在靠東的密林處,城牆較矮了一些,牆上有一道小小的木門。
這是系統設計時為建城者預留的門。雖然這段牆矮,門也不起眼,卻不會有攻城者能夠進入這裏。這是系統設置的不受攻擊區域,建城者最多三人,卻可以由此便捷出入。每座城都是如此,攻城者只能攻擊四門,但無法直接破壞城牆,否則那守城的一方未免太可憐,戰線一拉一圈,神仙也守不住。
千羽拉我一把:“你現在不是天下一劍了,這門你是不可能進去的。”
我回頭一笑,澀然說:“你怎麼知道?”
手按在門上輕輕一推,那門吱呀一聲便開了。
千羽詫異之極:“你……怎麼辦到的?”
我坦白說:“遊戲官方已經還給了我作為天下一劍時的所有權利。這扇門本來是我安上的,我當然可以進得去。”

千羽緊緊握住我手:“你別進去!城裏現在一定是草木皆兵,你一個生面孔突然進去了,他們一定會對你充滿敵意,說不定會群起而攻之!”
我一笑:“那你陪我進去好了。”
他奇怪的說:“我不可能通過這扇門吧?我又不是建城人。”
我低下頭:“那也不難,因為那時子銳和于楚江反目,子銳建城的資格被封殺,這個名額在我手中,要你進去,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千羽反握住我手,溫暖而有力,卻不出聲。
我抬起頭來,振作精神:“沒事的,雖然當時難過,不過現在已經都過去了。”
拉他一把:“進來吧。”

城內果然一片緊張肅然,街道上一個閒人不見,刀客劍客法師咒師來回的調遣。
城的樣子沒有大變,街道平闊,房舍整齊。
千羽本來是緊繃著戒備,走了一段卻安然無事,臉上有些迷惑的神色。
我停下腳下來。

一道火箭沖天而起,在頭頂爆了開來。
呵,開始了。





30















千羽有些猶疑:“小劍你想……”
我笑了笑:“不要問,跟我走就是了。”
街上人不少,江河幫現在的聲勢的確不容小覷。可是明顯的,他們組織並不嚴密,也缺乏統一指揮領導。我們兩張生面孔堂堂正正靠近城中地區,竟然一個過來盤問的都沒有。
千羽靠近了些,低聲問:“你身體還行麼?”
我臉上一熱:“別亂說話。”
熟練的繞過大道,直接從後街靠近城堡中心。
他嘖嘖贊道:“直入無人之境,地形你真是熟的很。”
我笑笑,低頭說:“有人比我還熟……這城的佈局圖是子銳畫的,攻起城來他一定更是得心應手。”
外頭嘶喊拼殺的聲音被高牆阻隔在外,我們已經進了城基中心的院子。
繞過影牆,千羽倒吸一口氣,露出極興奮的笑容:“想不到這裏有塊硬骨頭啃。”
我一笑,前面密密麻麻一院子站滿了NPC城兵,手執長槍利刃,眼睛精光閃閃盯著我們兩個入侵者。
“好久沒和NPC兵打過了……”他兩眼放光,興奮的舔一下唇,緩緩拔劍。
“你和什麼樣的NPC兵打過?”
他一笑:“皇城守衛一十八劍。”
我倒吸氣:“那請問你最後被分成了多少塊分別去見的閻王?”
他看我一眼,好心情的不計較我的貶義用語:“我用地堂劍把他們全放倒,然後禦劍飛了,他們壓根兒追不上。行了行了,靠後站,可別離開我三步遠。”
真是個變態。
看他晃著劍就向那群NPC兵迎上去,我兩手抱肩,含笑跟進。
千羽的劍勢很有他的特色,陰柔卻淩利,嚴密又強橫。見過他動的兩次手,都是後發制人,並不花巧。
他的劍蓄勢待發,可是那些NPC兵竟然一動不動的,任我們經過。
千羽詫異的咦了一聲停下腳,回頭看我。
“我們是以建城者密碼進來的,它們不會攻擊我們。”我笑:“于楚江這一手真闊綽,這麼多NPC小兵,不知道是租的是買的——左右都不便宜。可惜遇到我,一點用也沒有。”
千羽露出個啼笑皆非的表情,還劍入鞘。
“哎哎,別呀。”我說:“這裏雖然不用硬打,裏面可能還有別的。于楚江這個人可不是這麼簡單,這裏如此重要,他不會只這一層防備。”
話果然沒有說錯。
第一層上的NPC兵安安靜靜的讓我們過去了,第二層上居然全是難纏的樹藤怪。
這種怪也不難對付,殺傷力也不高,只是長長的藤子纏得人無法前行,砍了還有,再砍還有,不停的重生纏繞,要被它們沾上,真是很頭痛。
千羽施放化石丹,我們在僵化的樹藤間困難的前行。
“于楚江真是個變態。”他如此說。
我笑著點頭:“唔,我們英雄所見略同。”
其實在別人看,我和千羽才是有些不正常吧?于楚江莫子銳他們追求更高地位更大勢力,才是正常人的目標。
“那個……”我們在進第三層的時候,他拉住我的手:“小劍,你究竟是來做什麼?要搶城印和石卷嗎?”
我笑笑:“你看我像是塊做城主的料子嗎?”
他板起臉來上看下看:“不像。”
我邁步向裏走:“所以我不是來搶城印和石卷的。說實話,估計就是想搶也搶不到,于楚江能把江河幫擴展到今天這樣子,別把他想得簡單了。雖然外頭這麼多人攻城,但是勝算卻不不一定由他們掌握。”
“那你是來……”他眨眨眼。
我同樣眨眼。
不管是不是心有靈犀,表面上看,兩個人像是串通好的來耍陰謀詭計一樣。
我低頭忍笑。
自從認識千羽的李瀟灑,我發現自己每天似乎都有快樂的理由。
“千羽。”我放柔聲音。
他的眼光一瞬間似水般暖:“什麼?”
咳,他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怎麼眼神兒這麼溫柔?
“你剛才說的,五柳和青風,到底怎麼了?”
這話說的有點心虛,果然千羽臉色一變,冷冷說:“不知道。”

切,橫什麼?
回來五柳再來求我鑄劍的時候,難道我問不出來麼?
地面忽然震動起來,我沒防備,儘快伸手扶住牆。
千羽抬頭看看:“城門破了。”
我點下頭:“時間不多了,走吧。”
並沒有再走向放置城印和石卷的內堂,我繞過內堂向後走。
千羽不做聲的跟著我,內堂的基石很高,一眼望去雪白平整,我手扶在石壁上,挨塊數過去。
“十一,十二,十三……十五……”
再從上向下數第三塊。
基石都是一模一樣的,我的手摸上去,卻有一瞬間覺得黯然傷神。
當時,費了好大的勁兒,找了這麼一塊地安放基石,建幫,建城,召人,擴張……
外頭的喊殺聲震天作響。千羽輕聲說:“已經二十五分鐘了。”
我點點頭,說:“不用忙,來得及。”

兩手按在石壁上緩緩用力,石塊不向下凹反而凸了起來,與旁邊其他石頭的樣子頓時不同。雪白晶瑩的一塊磚石,隱隱寶光流轉。
“替我守著。”
聽到由遠而近的破空響聲,我閉上眼。
叮一聲,系統提示:“請輸入驗證密碼。”
耳邊一聲厲喝:“天下!”
是于楚江的聲音,我並不回頭,提交一行以為早就會遺忘的密碼。
把城石築基的時候,如果有人告訴我,今天我會親手來毀滅它,我是一定不相信的。
“鏘”一聲脆響,刀劍相交。
千羽長笑一聲:“於城主,好久不見。”
楚江喝道:“你別趟混水,快閃開。”
“哎,其實我也不想平白的招惹城主不快。可是小劍他一定要來,我當人老公的有什麼法子,只好捨命陪老婆。”
于楚江聲音都變了:“你說什麼?”
我咬咬牙,現在騰不出手來,你愛說什麼說什麼吧,回來事了之後,咱線上有仇線下算。
幾秒鐘後,基石光芒大盛,第二次提示音響起:“請輸入初始密碼。”
我對身後打鬥聲充耳不聞,提交第二次密碼。



32














叮。
“密碼正確,現在掃描確認玩家身份。”
雙手微微發熱,平放在那塊基石上,慢慢施力,把它從基牆中取了出來。
很輕,不過一塊磚。

系統的第二次提示來了:“身份驗證成功。”
楚江喊道:“天下!天下!我知道是你!求你了!別那麼做。”
指尖輕顫,我閉了一下眼,往事象潮水一樣撲來,輕輕的,又淡淡的,離我而去,心中只留下一片微鹹的潮濕。
“天下,這裏好吧?”
“不好,你看,上頭那面坡更好,上去看看。”
“你真是……這座山哪里都不錯,你非要踏遍所有地方啊!”
當時的我,當時的子銳,當時的楚江。
一個穿葛,一個穿黑,一個穿白,顏色反差之大,在陽光下有種讓人驚心動魄的鮮明。
我在豔陽下微風裏微笑:“這是我們的夢想,當然要放到最高的巔峰上去。”子銳笑著,把背包打開,取出雪白的石磚。
“二十萬銀子,就這麼一塊小石頭。”
“這只是開始啊,我們一塊磚一塊磚的壘上去,我們的夢想之城,終於會高高矗立在這山峰之上。”
驕傲的笑聲,飛揚的眉眼,在風中烈烈擺動的衣裳。劍明甲豔,少年情真。

那時覺得這塊磚沉重無比,因為……上面有沉甸甸的,待實現的夢想。
現在卻覺得它只是一塊輕薄的磚石而已。

我站起來,雙手捧著城石,楚江和千羽已經打得白刃橫飛,血意四濺。他頭髮散亂,雙目赤紅,索性停下手來,千羽一躍落下地下,擋在我的身前。
“天下,求你了!”
他上前一步,神情困頓已極,語氣裏滿是受傷的慘痛和哀懇:“這座城一大部分是你建起來的,江河幫能有今天也離不開你……求你了,別這樣。”
我閉了一下眼,深吸了口氣:“楚江,江河幫已經不是當初的江河幫了。這座城你今天恐怕也守不住了,與其再落到任人瓜分的境地,我情願你看著我——親手打碎它。”
左手向上拋,右手迅捷無倫的抽出長劍,狠狠的,決絕的,劈了上去。
磚石正正撞在長劍的刃口上,發出一聲近似哭泣的破碎聲,碎成了塊塊,紛紛墜落。

不知道從哪里傳來的巨大的轟鳴聲,像是我自殺時,耳旁的風聲,人聲,分不出來是什麼樣的聲音,只覺得絕望而無力。
城堡上空陡然間一團漆黑,日頭不見了蹤影,團團陰雲迅速堆積起來,一道長長的電光撕裂長空。
系統提示音變得極快極嚴肅,隱隱的陰鬱和山雨欲來的,不自然的寧定:“城基已破壞,重複,城基已破壞。本城啟動毀滅程式,請本城有效區域內所有玩家在六十秒內撤離。重複,請本城有效區域內所有玩家在六十秒內撤離。”

四周變得極靜,攻城已經沒有了意義。明白的人,就該爭先恐後的逃命了吧。
千羽拉了我一把,我直直看著于楚江。
他臉上茫然無措,眼睛裏空白一片,什麼情緒也沒有。
“小劍,快走。”
風吹了起來,帶著不安的氣息。
我忽然想起,仿佛……這遊戲中,還沒有一座城是這樣自毀的。有的是因為戰火,有的是因為破落,可是唯有這一座我們親手建的城,是被建城的人親手劈倒了。
“楚江,走吧。”
他不動,我輕聲說:“這裏已經不再是追尋正義與真理的地方了。我們夢開始的地方,早就失落了。”

千羽用力一拉我,上了飛劍。
地基開始晃動,簷角上的瓦片跌在石階下打得粉碎。
地動山搖,城從根基上開始坍塌了。

煙塵彌漫,于楚江卻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千羽一聲清叱,飛劍迅速離地而起,升上半空。
狂風大作,驚雷作響。
電光一道接著一道。一滴水滴在臉上,我抬起頭來。
天要下雨了?
仙劍裏,也要下雨了麼?
明明遊戲推出的時候,並沒有說會仿真到天氣和四季的呵!
可是現在為什麼要下雨了?難道是因為這一座城的傾落麼?

“小劍。”
“嗯?”
“別再看了,他不會出來的。”
“是麼?”我輕輕應了一聲。
腳下已經什麼也看不到,地震牆陷,巨大的氣流渦漩幾乎把我們又扯了下去。
千羽一手挾住我,硬生生又將高度升了上去。
“他不出來了?”我喃喃的說,像是問他也像是自言自語。
“他還出來幹什麼?”

風雷齊至,耳中傳來巨大的轟鳴聲,我閉上眼,大雨終於落了下來。





32



一覺睡醒的時候,外頭天光隱隱,看起來是還沒天亮,肚皮叫得象打鼓。
千羽睡得很沉,一隻手橫過來搭在我的腰上,佔有欲十足的一個動作。
睡著了還這樣……這個人夠霸道的。
輕輕把他的胳膊移開,拖著快散架的身體下了床,套上褲子去衛生間。
刷牙洗臉梳頭發,下巴有些烏青的陰影。幸好我不屬於血熱毛髮旺盛的那一類人,但是已經三天沒修飾,還是有些狼狽慘澹。
剛把泡沫塗在下巴上,忽然門鈴響了起來。
我愣了一下,從我搬到這裏來,門鈴一共只響了兩次。
一次是物管處來做統計,一次是送奶的小弟問我要不要換個口味。
這麼早,會是誰?

有些疑惑,拿毛巾抹去泡沫,擦了一把手。

從門上的貓眼兒向外看,一個穿套頭大T恤衫的高個兒站在門口,紅發淩亂,一臉的懊惱,還有點猶疑。
我愣了一下。
這個人……好眼熟。
呵,我見過,他應該是住在八樓,在電梯裏遇到過他。
可是……只見過那一次,為什麼眼熟的厲害呢?
他抬手又按響了鈴。
我心裏微微一動,伸手開門。
門外那人明顯是嚇了一跳,一雙眼睜得老大,倒讓我有些好笑,心裏的防備又減了幾分:“你有什麼事?”
“我……”他開始搔頭。
連這個動作都讓我覺得十分親切,臉上帶出笑容,聲音放柔:“有什麼事?”
“那個,我,你……”他還是在結巴。
忽然身後有人懶懶說:“小劍,什麼事……?”

我回頭一瞥,千羽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套著件明顯不合身的襯衫——我的,踏著雙有些可愛傾向的長毛拖鞋——也是我的,連腰上的皮帶都是我的。
忽然覺得半邊身體寒氣凜凜,回頭看看門口站的那個紅毛兒高個子,他臉上那種有些笨拙的迷茫已經被怒氣取代,一指千羽喊出聲來:“鬼見愁!你為什麼在這裏!”
“李瀟灑?”千羽反應也不慢:“你小子……嘿,怎麼也到這兒來了!”
目光在空中對上,我聳聳肩:“我沒給他聯繫方式的。”
“我就住小劍樓下!”紅發大個兒嚷起來:“可你你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啊!”

居然,真這麼巧!
千羽點個頭,悠悠閑閑走了過來,一手松松攬住我的肩:“哦——這樣,你是來敦親睦鄰來了?行,現在人也見了招呼也打了,好走,不送了。”
他伸手帶門,李瀟灑一愣之後連忙伸手抵住門不被關嚴,迅速擠了半個身進來。
我訝然看著他們兩個人就著一扇門板角力。
千羽臉上不動聲色,可是手勁卻沒少使。
李瀟灑根本就是死勁的在擠,臉漲得紅紅的,終於讓他給擠進了屋裏來。
“你到底來做什麼的?”千羽眼看擋也無益,直接鬆開了手。
李瀟灑呼哧呼哧喘氣:“官方公告出來了,小劍你沒看嗎?”
“什麼公……”
“小劍也是你喊的?”
“伺服器要關閉二十四小時,從昨天中午三點一刻就停運了。公告說因為觸發了隱藏劇情破城,所以要開放大量的新功能和新地圖,還有,公告裏提到你。”
“提到我?”
千羽慢條斯理:“行了,不用趕著說。天都沒亮呢,小劍去洗臉,你呢,下樓去買點湯包什麼的,他還沒吃早飯呢,你也沒吃吧?吃飽了再說,都餓著肚子罰站算怎麼回事兒。”
他聲音不高,卻有種淡定的威嚴從容。李瀟灑哦了一聲,居然真乖乖的開門出去。我是回了衛生間,往下巴上塗泡沫的時候,才想起來。
咦?我幹嘛要聽他的?
這是我家啊。

刮完臉,下廚去煎蛋,牛奶倒進杯裏。
門又一響,李瀟灑回來了。人還沒有進門,湯包濃郁的香氣已經先撲進了屋。

湯包放進盤中,牛奶卻沒人喝,因為李瀟灑還拎了一小鍋的雜糧稀飯上來。
三個人坐下,筷子不約而同先去挾湯包。
千羽面無表情,我笑笑,李瀟灑的眼裏壓根兒只有湯包。
荷包蛋,自然是沒人去動。有了湯包,誰還吃得下它?

“好啦,說吧。”
一人一杯即溶咖啡,靠在沙發裏。
得,從買來就一直閑著盛灰占地方的沙發,終於也派上了點用處。
千羽微微一笑:“呆子,這還用問他,你自己上官網去看看,不比他說的詳細多了。”
李瀟灑本來已經擺開說書的架勢要揭密了,被他這麼一句不輕不重的刺了下,臉色又開始往火燒的方向發展。
在他暴跳之前我先插了一句:“這兩天累得眼睛難受,還是瀟灑說吧……對了,你怎麼知道我住幾層?”
他搔搔頭,有點局促:“那天電梯裏就你和我,電梯後來升到十二層的,所以我去物管處想辦法打聽了一下。”
千羽冷冷的挑眉看他,我丟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總算他沒再開口。
“那,公告裏為什麼提到我?又是怎麼說的呢?”
瀟灑眼一亮:“挽劍你真是厲害,系統的公告裏說,因為你毀城,啟動了好些本來沒有打算立即開放的隱藏設定和劇情,所以給予你特殊獎勵。”
獎勵?
我和千羽互看一眼,獎勵什麼的我倒也不在乎。
“獎你全額技能點啊!全額,全額你想想是什麼概念!那就是所有遊戲中的生活技能你全都學得到了!還有,獎勵你隨機頂級裝備一套!小劍你發啦發啦!”
我笑笑:“嗯,還真是意外收穫。”
李瀟灑看看我:“怎麼……你還看不上眼呢?”
我搖頭:“不是,不過,遊戲玩得開心不開心,倒不在這些東西上面。瀟灑你並沒有這些獎勵,不也很開心?”
他哦了一聲,又搔頭:“你說的也對……不過天下掉餡餅的事兒,還是很難得啊。我是替你高興,想著你可能不上線還不知道這消息,就算真認錯人找錯門,讓人笑話就笑話了吧!想不到我們居然真的住在一座樓裏啊!這,這真是奇妙的緣份……”
千羽忽然說:“行了,消息帶到了,你請回吧。”



33


李瀟灑一拍腦門,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一個重要問題一樣:“鬼見愁……你怎麼也在這裏?你,你……”
千羽嘴角勾起,笑容柔和裏居然有幾分媚氣:“我和小劍是一見鍾情,千里相會,你沒看出來?行了,現在知道了就快走,別在這裏充電線杆子。”
我收拾了杯子去洗,聽著客廳裏兩個唇槍舌劍,瀟灑明顯不是千羽的對手,差著一大截,沒兩句就繞得七昏八素,被千羽一把推了出去,重重關上了門。
我擦著手上水,站在廚房門口笑。
千羽揮揮手:“我上去瞧瞧,看伺服器開始運作沒有,不知道更新了什麼設置。”
“一起上吧。”
“行了,”他揉揉我的頭髮:“臉白的跟紙似的,再回去躺一會兒。沒想到你體質這麼不好,昨天根本不該答應你去跟著摻和什麼攻城。”
我笑笑:“我要不去攻城,只怕這些新的設定改動還出不來呢。”
說是這麼說,不過就我現在的體力,只怕戴上頭盔也過了不體力掃描那一關。
看他安然的坐好,將頭盔扣上。

屋裏家什不多,簡單收拾一下,衣服投進洗衣機裏,開窗戶透氣兒。
千羽安靜的坐在圈椅裏一動不動。
雖然自己成天泡在遊戲裏,不過這還是頭一次看別人戴頭盔上遊戲是什麼樣兒。
他眼前和腦中現在估計是天馬行空的精彩,但是身體卻靜靜的,安詳的坐著。
頭盔只遮到鼻翼處,曲線精緻的下頷與雙唇在暖暖的陽光裏象抹了一層水晶鑽石的粉末一樣融融生光。我看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手指伸了過去,沿著他的唇線慢慢撫摩。
慢慢俯下頭去,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吻。身體輕輕靠過去,忽然他胸口一震,我心裏本來就虛著,嚇得猛然退了一大步。
雖然遊戲要求上線時要保證安靜安詳,可是也沒有說輕微的碰觸會……會怎麼樣啊?他是不是不舒服了?

可定一定神再看,他身體並沒有動,臉上也沒表情。
沒驚到?
那剛才是怎麼回事?
伸手輕輕摸上去,剛才那個震動了的部位。
觸手麻震。
我失笑,原來他的手機裝在胸口袋裏,調了震動。
真是,嚇我一跳,原來虛驚一場。
手機還在震著,那打電話的人真有恒心。
倒和我認識的某人有些象。
這麼老震著,萬一擾到他,可不好了。
我輕巧的伸手入袋,把他的手機拿了出來。
唔,三星最新款,樣子不錯。
如果不是實在用不著,我原也打算換個這種機型的。
順手翻開蓋,想按下掛斷。
銀灰的亮屏上,一串手機號碼正歡躍跳動。
只是那麼一低眼,我就愣住了。
這是……
怎麼是他的號碼?

一千一萬個明白,我應該乾脆俐落掛斷電話放回他口袋裏,這才是理所應當。
可是手就是不聽使,拇指一滑,就按在了綠色的通話鍵上。
手機顫顫的挨到耳旁,那邊熟悉的聲音傳來,卻是反常的壓低了嗓門兒氣急敗壞!
“鍾千羽!你個不守信用的混蛋!你答應過我什麼?你現在在劍平家裏是不是?你以為我打聽不出你的下落來!”
我怔著,模棱兩可,極含糊的唔了一聲。
“當初醫生怎麼說的,你忘了麼!你也說過,除非他能想起你來,否則你絕不到他面前去!你現在……”他連珠炮似的數落一通,悻悻說:“我在劍平樓下,你快給我下來。”
我定定神,確定我是沒有看錯號碼也沒有聽錯聲音。
輕輕說了一句:“律超,是我。”
那邊頓時象被敲了悶棍,死一般的沉靜下來。
“他在遊戲裏,我下來見你。”
慢慢把的手機合上放回千羽袋中,他一無所覺,面孔依然安詳。
日影迭迭,那層似夢幻一般的華彩依舊流轉橫溢。

拿了鑰匙,輕輕關門。
樓下有間茶座,很小,我一眼看到律超的車停在外頭,推門進去。
他端端正正坐在角落裏一張桌子邊,不像是喝閑茶,姿態嚴謹仍然像是來辦公。
我走過去,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啪一聲站起來,挺俐索的給我拉椅子。
本來心裏是煩亂的不行,讓他這一手倒鬧笑了:“自己兄弟,至於這麼客氣嗎。”
話出口,自己也愣了。
自己兄弟?
這話多久沒說過了……
“久等了。”客氣一句,說完又覺得自己假。
招手叫了檸檬茶,一眼看到律超面前雷打不動還是鐵觀音。
這個人的性格愛好,可以保持五十年不變,真是難得。
從前覺得他呆板,嚴謹,保守而且腸冷心硬。
現在卻覺得有點久違的溫暖。
一人喝一口茶,我摸出根煙來點上,全不避諱的松松吐個煙圈兒:“行了,說吧。”

他點點頭,乾脆沉穩,一貫的徐大醫師的風格:“你大三的時候,喝多了一頭紮進江裏,住了兩個月的醫院。”
我點點頭,是有這回事。
“等身體好全了,你不記得那個夏天的大部分事情了。”
我繼續點頭。
“鍾千羽就是你那時候認識的人。”
我頓了一下,慢慢吐個煙圈兒出來。
煙霧在空中停留的時間不長,就嫋嫋彌散。
侍應生走過來,客氣的商量,請不要吸煙。
我把煙掐滅在碟子裏,咬牙說:“繼續說。”
“你和他怎麼開始來往的我不知道,這個人驕傲得厲害,眼裏誰也沒有。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性取向不同常人了,勸兩次你沒聽過。後來你遇到鍾千羽的時候,他風評很不好。你是怎麼紮進河裏的,我也並不清楚。不過出事之後問他,他也承認是和你吵過架的,那麼傲的一個人悔得想拿頭去撞牆,我和他就是這麼認識的了。”
聽起來就是別人的事,好像和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剛睜眼的時候他也在病房裏,我想你許是不記得了——腦子裏有淤血,說話顛三倒四以為還沒放暑假……可是又不確定,你一見他就慘叫,疼得象有人拿刀子割你的肉一樣,說疼,可又說出來哪里疼。我把他拉出去,讓他還是先放下這一碴,等你好了再說。”
“後來你出了院,還是想不起來。他家中有事,不能在我們那裏久留。一直斷斷續續的在聯繫。他說要來找你,我和他把話說明白了,你反正是想不起來,要是想起來了,還指不定是不是待見他。再說,你那個頭疼的舊病,時發時不分的,也挺讓人煩心。我可不想再把你捆床上輸點滴,那會兒太磣人了,吊針吊得兩隻手青紫發腫找不到下針的地方,只好紮腳背……”
“去年半年沒他的信兒,忽然打個電話來,說和你在一個遊戲裏遇上了。我告訴他別惹亂子,不過他也不是個能聽話的人。這幾天他都沒開機,公司也找不到人,想辦法打聽他出差行程,卻早又結束了。想著他大概是來了。我在地下車庫轉了一圈,有個外地牌號的車,真是物肖其主,車型也夠傲的。試著打他手機,結果是你接了。”

我輕輕撚指,他說:“就這麼多。其實……那次在清溥樓的事兒,我也不是有意。但是你的確是真的喜歡過他,和他好過離過。我說那話不是因為你是同性戀,而是因為……”
他深呼吸:“你忘了愛,可我不是替代。”

檸檬茶已經涼了,喝起來口感酸澀:“不是……”
“不是什麼替代。”我淡淡說:“起碼,我不覺得是。”
他笑了笑:“行了,看你的樣子也是釋懷了。怎麼樣,什麼時候回來幫我忙?”
我看著他,有一瞬間的迷惘。
他伸過手來,我在他手上拍了一下,如……從前一樣。
他笑笑走了。

我坐在陽光下的茶座裏發呆,已經是暮秋,太陽光依然很烈,我這種晝伏夜出的網蟲根本不能攤到陽光下來曬,只抬一下頭就趕緊低下,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對律超說的事沒有印象,完全沒有。
但是他這個人從來一是一二是二,話裏的真實度是不是百分百也是24K足金了。

懶懶抬眼向外看,忽然有一個人飛快的從小區大門裏跑出來,衣衫不整,頭髮淩亂,居然是赤著腳的。在門口站定腳大口喘氣,左顧右盼,惶急莫名。
心裏微微一動,我往窗邊湊湊,在大塊玻璃上敲了兩下。
那人果然聞聲看過來。
我拋過去一個淺淺的笑意。

或許是我看錯,陽光太大,有什麼幻覺真是有可能的。
他的眼睛裏亮晶晶一閃,站直了定定看著我。
我招招手指,他籲口氣,慢慢挪步,朝我走過來。

他站在桌前,屏息,肅立,和平時慵懶的樣子大不相同。
我伸出手,慢慢說:“幸會,我叫林劍平。”
他目光灼灼落在我的臉上,明明是侵略性極強的目光,卻還柔情款款,伸手和我相握:“幸會,我是……鍾千羽。”




挽劍番外一



千羽沒想到會下這麼大雨,被困在書店裏,看雨勢一時半時是停不下來,索性也不急,捧了本國際貿易,在休息區坐著,就是可惜這裏是禁煙區,未免無聊.

大的玻璃窗採光好視線好,街上一片白茫茫的大水,連路對面的店門都看不清.忽然有人急匆匆從對街跑了來,沖到了書店的遮陽篷底下,一身上下全在滴水,黑髮淩亂的遮住眼睛.那人甩甩頭,抬起手似乎是想擦水,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千羽忍不住想笑,不知道這人從哪里來的,象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還用得著擦?就是擦,又從何擦起?
那人身材很瘦,腰太細,腿夠長,被大雨襯著,就是文弱書生四個字的真實寫照.頭髮打著綹向下滴水,襯衫濕透緊貼皮膚,可是一點不顯得落魄狼狽.
他手裏拿著個包,用塑膠紙包得嚴嚴實實,千羽看他抹抹塑膠紙上的水滴,看到包裏的東西沒有濕,明顯松了一口氣.
那人似乎發覺了窗內的視線,回頭看過來,千羽沒來及別開眼,反而落落大方的點個頭.
那人愣了一下,也點了點頭,又回過身去朝外站著.
就這麼一照面,千羽看到他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臉上還有幾點水珠,肌膚竟然像是細瓷美玉一般,唇有些薄,大概是冷,所以顯得蒼白.

等到兩個人熟識之後,千羽笑著抱住他腰:"從第一回見你,我就想這麼做."
劍平只是笑,他並不太愛講話,但他的沉默並不讓人覺得他拘謹羞澀.可能是因為那一雙明眸的關係,總讓人覺得他風華內斂,很是含蓄.
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麼.
說不上來,明明劍平處處都好,做為一個情人,他無可挑剔.

大雨中一輛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撑起一頂黑色圓傘。千羽站起身來,司機已經看到了他,邁步朝書店門口走。
千羽走出門,司機忙把傘全遮到他頭上。
走到了車門邊,不知道爲什麽千羽回過頭來。那個少年站在遮陽篷下,雨太大,蓬子也吃不住,開始向下滲水。他的脚邊也積了一汪水。千羽微微一笑,少年怔了一下,依然是點了下頭。
“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少年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了。”
“怎麽不進去避雨?”
少年微微一笑低下頭去,長長的被雨水濡濕的睫毛象兩把羽扇:“我太濕了。”
千羽偏了下頭,司機馬上從車裏另拿出一把傘來,千羽把傘遞給他:“給你用吧。”
少年看了他幾秒,把傘接了過去:“謝謝……怎麽還你呢?”
千羽一笑,轉身上了車。少年追出來一步:“手機號碼留給我吧!”
千羽想了想,把號碼報了出來。司機明顯是吃了一驚,但良好的素養令他臉上一點吃驚或其他的神情都沒有露出來。
這麽眼高于頂行事令人捉摸不定的少爺,做什麽事情也不吃驚。
連賀小姐那麽纏都沒有得到少爺的手機號碼,現在却很輕易的給了一個路邊的少年。

只是一個很小的插曲,所以過了幾天,千羽接到一個陌生的來電,對方聲音清朗,先道了謝,然後說要還傘的時候,他幾乎要想不起這件事來了。
不,也不是。
幷沒有全忘記。那天雨那麽大,少年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清瘦不見骨……
千羽失笑,怎麽對這麽一個青澀的少年起這念頭,看樣子就象個大學新生。
傘送來的時候,少年也只和他很客氣的又道了一次謝,千羽什麽也沒說。
這件事,便真的要忘記了。

要說巧合,大約真的是巧合。
從酒吧裏出來去取車時,路旁的灌木叢裏忽然傳出一聲低吟,千羽的步子一慢,脚踝忽然一緊,被人抓住了。
他鎮定的很,一不驚二不吵,蹲下身去拔開草葉。
握住那只手向外一帶,樹叢裏跌出一個人來,一身潮熱中帶著淡淡的酒氣,却仍然掩不住原本清新的氣息。
“幫……幫我……”
兩個字說得艱難之極,呼吸破碎紊亂。千羽見得多,這人不是酒醉,不是嗑藥……
不過,却又兩樣都占了。
“你住哪兒?”
那人嚶了一聲,身體軟了下去。
千羽把他的臉端起來,路燈下那張臉上已經全濕了,一層濛濛的汗珠,臉頰酡紅,唇似櫻桃。千羽只覺得有幾分眼熟,却沒想起在哪里見這人。
這少年幷不是太漂亮的那一種,却出奇的順眼。
呵,想起來了。
好象他和水很有緣份似的,上次是一身雨,這次是一身汗。
已經問不出什麽來,千羽打橫把他抱起來,少年很瘦,不過一個大男孩怎麽也比女孩子重多了,到藥房買了一些清疏的藥劑,把少年抱回了公寓。
鐘千羽做事向來沒有什麽章法,不過帶陌生人回家的事,却還是頭一次。
說不上來,從第一眼看到這個男孩子,就覺得他出奇的順眼。

把藥給他喂下去,少年渾身上下已經濕得象澆了一層水。千羽去浴室放了一缸水回來,剛踏進客廳的門便怔住了。
少年的襯衫已經全扯散了,雪白胸口被壁燈的光映上了一層淡淡的橙黃……重點不在這裏,而是少年的手,已經伸進了雙腿之間,隔著薄薄的褲料,完全可以看到他的手在動作。
千羽移不開眼光,看著少年完全是本能的在掙扎動作,年輕的身體被欲望催促著,臉孔嫣紅,象搽了胭脂。

套子和KY是臨時去買的,他從不在家裏留宿情人,所以沒有這種東西預備。
少年的身體青澀削薄,柔韌中又透出一股剛脆。
酒氣也好,汗味也好,都掩不住他肌膚上有點清新的香。
千羽一次又一次埋入他的身體,因爲藥力和酒勁,那春水一樣的身體軟熱動人,雖然對方青澀之極,千羽却仍然得到了頂級的快感。


雖然兩個人第一次在一起過夜倉促狼狽,完全是意外.但是早上醒來時,千羽看到他在微微晨光中輕輕蹙眉,心弦便隨之發緊.
情緒完全被這個大男孩牽著走.

穿衣時劍平沉默不語,手指顫抖.但扣完最後一粒扣子,他還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這個……我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
千羽完全意外。
劍平低下頭:“好象電影裏面一夜情之後,兩個人很少見面,總有一個先離去的——”他抬起頭來,雙目清澈明亮:“你為什麼不先走?”
千羽要過了半分鐘,才從他唇邊的笑意裏看出,這個清瘦的少年,是在和他開玩笑。

本來也有些局促,一夜情雖然不少,可是對方都是成年人,這個男孩子雖然沉靜平和,卻稚氣猶存。昨天夜裏面對情欲的反應,也慌亂無措。千羽有足夠的經驗判斷,他並沒有過情事的經驗,最起碼——沒有和男人親熱的經驗。
千羽微笑著伸出手:“幸會,我叫鐘千羽。"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和他相握,聲音略有些沉啞:“林劍平。”

(未完)





挽劍番外二

關上電腦,屋裏頓時一團昏黑,早過了下班的鍾點,一座樓裏恐怕只有他和警衛還沒走,忙起來喝水開燈都顧不上。順手拎起外套──一個人住,總是對吃的事情不太上心。腰有些酸,腹中空空,還是找東西來填飽肚子。
忽然心裏一動,千羽摸出手機,電話簿上最後一個號碼,是那個叫林劍平的少年,大二還是大三?記不清,雖然他說自己有十八歲,但千羽總覺得他大約只有十六七的模樣。
按下通話鍵,那邊響了兩聲,通了。
“你好,哪位?”口氣很輕松明亮。用明亮這個詞來形容聲音未免奇怪,可千羽也想不出其他的合適的詞……明亮二字用在他的聲音上,雖然不恰當卻是出奇的形象。
那是一把並不尖銳響亮卻清新流暢的聲音,聽著便讓人想起山間清溪,晨曦薄虹。
“是我,千羽。”聲音不自覺的放柔:“吃過了嗎?”
那邊頓了一下,說:“還沒,剛做完報告。”
“唔,我也剛下班。一起吃飯?”
那邊劍平很爽朗的說:“好,我請你吃飯吧,你知道大學路嗎?”
千羽笑出聲:“怎麼不知道,我也是在這裏讀的大學。”
“大學路北路口,我等你,要多久?”
千羽簡單說:“二十分鍾。”

遠遠就看到林劍平站在路邊行道樹下,低著頭,手裏不知道在擺弄什麼。千羽把車停在路邊,他已經抬起頭來,揮了揮手。
“這什麼?”千羽好奇的問。
“葉子。”林劍平一笑,把手上揉碎的一片綠葉扔進廢物箱裏,指尖和指甲上染了層淡綠的草汁,在路燈下有些珠光瑩瑩:“這種葉子很香,有種青蘋果的味道。”他把手指湊到鼻下聞一聞:“我家鄉也有這種樹,很多。這裏只有這麼幾棵。”
千羽很順手的,執起他手輕輕一嗅,果然有股淡淡的草汁氣息,與早熟青蘋果那種淡淡的甜澀十分相象。
“我在這兒念了四年書,倒沒注意樹葉子是香的。”
劍平一笑:“誰沒事兒注意這個。啊,劉記的鹵味,吃嗎?”
千羽眼一亮:“再好沒有了。上學的時候最愛吃這個,畢業以後還老想呢,就是沒空過來。”
劍平湊近大玻璃櫃台,要了醋拌小黃瓜,麻辣豆絲,五香花生,還有鹵牛肉:“我覺得牛肉最好吃。”
千羽一笑。
這家的牛肉是很好吃,但自己上學時卻沒吃過幾次……那時候正因為自己的性取向異常被家中知道,暴怒的老頭兒幾乎沒拿刀閹了他,經濟來源全掐斷了,母親又氣又急,被勸著去出國療養,他打工賺錢總是夜裏十點之後才能吃飯,那時候別的差不多都收了,就這家還有些菜,最常吃的就是小黃瓜和豆絲,牛肉太貴,除非特別饞了,才狠心吃一次。
好久沒有到這裏來,街上很亂,但是熱鬧之極。來來往往的都是學生,年輕情侶,路邊全是小飯店小館子,一家家廚房的排氣扇把油菜香氣都吹到了街上來。千羽本來不覺得多餓,被這香味兒一逼,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
劍平耳朵極尖,一邊付賬一邊笑:“你八成午飯也沒吃……眼睛下頭都青了。”
提著買的鹵味向前走,劍平從袋裏拿出牙簽串的牛肉給他:“先吃一口解解饞吧──”他輕輕皺下眉頭:“一身煙味咖啡氣,你就靠這個過日子了?”
千羽笑,一口咬過牛肉。
久違的鹵牛肉,咬一口,厚香濃醇的肉汁流出來,味蕾全被喚醒,味道好的人只想歎口氣。有這樣的牛肉吃,人生哪來如許煩惱呢?
“雞粥喝吧?”
“唔。”
“雞粥兩碗,大碗的。”劍平點了粥,回過頭來說:“還要吃燒麥麼?”
“不了。
“那肉串來幾串吧。”
千羽笑:“你很愛吃肉?”
“還好。”劍平眨眨眼,粥店裏的日光燈管刺眼,照得他皮膚有些慘澹的青白:“不吃點肉,晚上開夜車捱不住──素菜吃的太清淡,過一會兒就餓肚子。”
千羽點頭:“嗯,學生時候是容易餓,尤其,考試前。”
劍平一笑,又要了肉串。

拿盤子把幾樣菜倒出來,劍平動作很純熟優雅,掰開方便筷子遞給千羽,也不再招呼他,先夾了一大口菜吃了。
雞粥送上來,小碟子裏有切的醃鹹菜,還有調料碟子一起。
劍平舀起粥來吹涼,炸肉串也送上來了,油香四溢,劍平拿起張紙巾,擋住還在向外迸濺的油汁。熱騰騰的肉香氣撲滿口鼻,千羽意外發現,心情不知不覺變得極好。
或許人是鐵飯是鋼,這話自有道理。

千羽很久沒這麼好胃口,吃了很多。劍平飯量很好,和他文秀瘦削的身材不大稱,不知道東西都吃到哪裏去了──但也可能是少年人在長身體,千羽想了想,他那時也不胖,不過那時候……對他來說是段艱難時日,瘦也是自然的。
“飽了麼?”
千羽點點頭,拿紙巾拭嘴角。劍平笑笑:“還想請你去吃後街上的菜肉卷子……既然飽了,那就下回再吃──你要不要打包份粥帶回去,明天早上要是不吃別的,把粥在微波爐熱一下……”他忽然停住,笑笑說:“看我,跟個老媽子似的,你別嫌我羅嗦。”
千羽笑著凝視他:“怎麼會──你的話一點兒也不多。”
而且聽你說話,是一種美妙的享受。
“要考試了嗎?”
“還不是很急──不過也快了。”劍平結賬他們出來。
“讓你破費了……其實你還是學生,應該我請你才對。”
劍平一笑:“又不是貴──再說,”他頓了一下,低下頭又很快抬起,臉上帶著恬淡的溫雅:“上次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的處境可能很糟。”
千羽頓了一下才說:“你也……”
劍平坦率的點頭:“對。我一年前發現自己可能是,不過一直不太確定。”
千羽沒有說話,手插在口袋裏,兩個人緩緩向停車的地方走。
“啊,我忘了。”劍平忽然說:“得買點吃的帶回去,那,你先走吧,有空再見。”

千羽點點頭,劍平和他揮手道別,急急跑到對街去,進了一家小店。
見了他三次,連今天是第四次,他一直從容大方,這時卻有些慌了手腳似的。
千羽回頭再走的時候,忽然想起件事。
上一回……劍平和他在一起時,含糊不清喊了一個人名。
綠……超,似乎是這兩個字。

會在那種地方見到劍平很意外,千羽看到他時,劍平已經不對勁了,兩頰酡紅,媚眼如絲。
如果那天沒有想去喝一杯,如果……順路進了第一家,而沒進藍海洋裏,他和劍平就不會再次相遇,而劍平那晚可能的遭遇……
千羽心中說不上來什麼味道,略有些不舒服。
可能是很久沒吃這麼飽的關系吧。

發動車子的時候,一眼瞥見劍平從那店裏出來,手裏提著紅光油亮的一只燒雞,還有冰鎮啤酒什麼的。
應該不是當宵夜的,大概是替同學帶晚飯。

他真的很瘦。千羽想了想,雖然已經有過親密關系,但他其實一點兒也不了解劍平。

晚餐約會從一次變成兩次,從兩次變成了數次。記不清是第幾次,第八次,第九次?千羽總覺得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過得極快,快的根本覺得只有那麼短短的一會兒,明明在分別的時候是已經吃飽了的,卻在分開之後一個人的寂靜裏覺得不滿足。
於是在記不太清的第幾次晚餐約會之後,千羽用淡淡的口氣說:“要去我那裏嗎?”
那一瞬間劍平臉上的神情極怪,說不出來。千羽記得很清楚,不是驚慌,不是意外,不是惡心,不是排斥。
但也不是歡喜,不是期待,不是欲望,也沒有歡喜。
他想了一想,說,好。
口氣也是極淡的。
因為不太好停車,回去的時候在路邊稍微停了一下,千羽沒下車,劍平跑去去買了要用的東西。回來的時候臉上有一抹可疑的紅,象是熟透的西紅柿,擦著極重的胭脂一樣。

那天晚上千羽是很快樂的,同時也施展渾身解數讓劍平也得到了滿足。在巔峰時刻的劍平極為可愛,眼神迷蒙,嘴唇濕潤發亮猶如紅寶石。平時那種淡定從容一點找不出來。千羽覺得異樣的滿足,不止是身體上的。
買的套子是一盒三只裝的,本著物盡其用的一貫原則,千羽於是把剩下的也都用掉了。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7:36

2050年的平安夜,美国的纽约笼罩在纷飞的大雪中。

由于地球持续变暖,现在已经很少看见雪了,在圣诞节这样的传统节日里忽然开始下雪,令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整个城市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肯尼迪国际机场则显得更加忙碌,天空中等待降落的航班可谓密密麻麻,在跑道上起飞的客机更是接二连三,没有间断。

大雪下了一天之后,于夜里转为暴风雪,对于航空港来说,这是极其恶劣的天气,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正常工作。

虽然能见度非常低,但有先进的电子仪器进行引导,飞机仍可正常起降。不过,已经可以预见,如果暴风雪继续持续下去,肯定将有航班延误了。

候机大厅里,旅客们无不焦虑地看着窗外,讨论着最坏的可能性。

机场的雪天维修中心则忙得一塌糊涂。疲惫不堪的工作人员和管理人员匆匆忙忙地进进出出,时而一身大汗,时而冻得够呛。现在已是雪天紧急状态,不断有从别的部门派来帮忙的辅助人员到达,譬如电工、管工、司机、职员、警察等等。扫雪车一直在机场里转悠,随时清除航空港里活动区的积雪。

在指挥塔上的雪天控制台,人们也是手忙脚乱。很多年没有遇到这样的天气了,大家都感觉猝不及防。

晚上7时,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97请求进港。

值班主任知道这是从以色列飞回来的专机,上面乘坐的是美国副国务卿,他刚刚结束了旨在斡旋巴以冲突的中东之行,返回美国。与他同机的,还有应邀前来参加白宫圣诞聚会的以色列物理学家,这位在学术界闻名遐迩的学者以其在量子领域的卓越发现获得了去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

值班主任优先安排了这架飞机进港着陆。

漫天的飞雪中,波音797远程宽体客机轰鸣着对准了跑道。

在空港荒凉黑暗的一隅,有两名身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正呆在扫雪车里忙碌着。这里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谁都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随便乱走动,很可能会迷路,因而死在露天。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典型西方人的长相,褐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珠,因此当他们混进雪天维修中心,声称是来帮忙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怀疑。

他们很轻松地开上了一辆扫雪车,渐渐来到这个绝对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专注地干起自己的事来。一个人监听着地面控制塔与各航班的通话,另一个人熟练地组装起一个手提式防空导弹发射器。

当副国务卿的专机开始着陆时,监听对话的人举起望远镜,认准了目标。他向扛着发射器的同伴指了指正在放起落架的飞机。那人戴着夜视仪,瞄向了飞机的机身。

当飞机离地面还有100多米的时候,那人按动了发射钮。小型地对空导弹在空气中发出低低的啸声,穿越密集的雪片,直接击中了那架波音飞机的机身。飞机在空中先断为两截,随即爆炸。

当巨大的火球在空中出现时,这两个年轻人已越过机场的边界,消失在了风雪中。

同一时刻,美国世贸大楼的购物中心里仍然人潮如织。巨大的商场里挂满了喜气洋洋的彩灯、彩纸环、彩色汽球组成的各种图案,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圣诞老人穿梭其间,孩子们不时兴奋地尖叫。

原来的世贸大楼在半个世纪前被“基地”恐怖分子彻底撞毁后,著名的设计师丹尼尔·利伯斯金德的设计方案于2004年成为了新世贸最终的蓝图。

新建的这座世贸大楼高达541米,现在仍然是世界第一高楼。

当年的恐怖记忆早已不复存在。人们在这里欢歌笑语,共渡平安夜。

街上,警力明显增加,不时有警察牵着警犬在公共场所巡逻。政府在节前一直告诫民众,要谨防恐怖袭击。

这时,一个漂亮的金发姑娘走进了购物中心。她抱着一个大大的毛绒绒的加菲猫,天真地四处张望着。看她脸上那幸福的神情,似乎是在寻找她的男朋友。不时有小朋友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用手拍一拍她抱着的玩具,她都向他们报以开心的微笑。

她缓缓地在人群中往前挤着,走到命令指定她到达的地点。她停住,将背着的背包不引人注目地落到地上,放进一堆彩纸屑里。然后,她再挤到另一地点,将加菲猫放到玩具柜上。随后,她便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10分钟后,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购物中心内响起,整座大楼像遇到地震一样摇晃起来。炸弹的破坏力极强,在地上炸出了两个30×50米的大洞,并炸穿了7层楼板,整个大厦的所有通讯、电子、报警、备用发电及其他应急设施全部遭到破坏。楼内多处起火,烟雾弥漫,惊慌的人们在黑暗、大火和烟雾中四散奔逃。

纽约市出动了大批消防队员,几百辆消防车、救护车和几十架直升飞机迅速赶来,进行灭火和营救工作。

这是美国自伊拉克战争以来非战争条件下从未有过的伤亡,这次爆炸事件和美国副国务卿遇袭事件同时发生,震撼了整个美国。

美国总统提姆·费瑟尔立即作出回应,在当晚的4个小时里连续发表了三次电视讲话,称“美国人绝不会原谅那些制造恐怖袭击的邪恶的仆人们。……在反恐战中,美国将坚持采取主动,无论恐怖分子在哪里训练或休息,我们都将不遗余力地将他们绳之以法。”费瑟尔总统表示,无论是中亚、中东,还是非洲、南美,直至美国本土,美国都在积极展开反恐战。

他以充满激情的演讲缓解人们在这次恐怖袭击中受到的震惊:“恐怖主义分子的袭击可以震撼我们的建筑,但他们无法动摇我们牢固的国家基础。这些行径可以粉碎钢铁,但它们无法挫伤美国人民捍卫国家的决心。”

费瑟尔总统的讲话不但向全美直播,也同时发往了全世界。当英国BBC电视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编辑着来自美国的关于恐怖袭击的报道时,听见了从特拉法加广场方向传来的爆炸声。他们吃惊地望向窗外,只见国家美术馆的方向正升腾起浓黑的烟柱。

紧接着,全城警笛大作,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全都往特拉法加广场赶去。直升飞机从空中飞过。

许多在家中正收看有关美国遭到恐怖袭击的新闻报道的居民们都纷纷奔出户外,惊悸之情溢于言表。

 特拉法加广场在国家美术馆的南侧,因为经常有大量鸽子驻足,所以又称为“鸽子广场”。为了感谢伦敦在二战时接纳了流亡的挪威王室,盛产木材的挪威王国每年在圣诞节都会送一株高大美丽的圣诞树放在鸽子广场,使这里成为了伦敦庆祝圣诞的主要场所。

这时的伦敦已是圣诞节的上午,人们开心地在城市里玩闹着。特拉法加广场上的人特别多,有情侣,也有全家人同来的,许多孩子与鸽子嬉戏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宁静的空气中。

正当人们沐浴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中时,有个放在地上的提包忽然爆炸开来,巨大的冲击波立刻将周围的人炸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更远的人则被炸伤或震晕。整个事件中有数十人丧生,数百人受伤。广场上一片狼籍。

不少媒体立刻报道“恐怖突袭英国”。英国首相发表电视讲话,激烈抨击了恐怖活动给英国造成的伤害,尤其是对受害人及其家属。他宣称,这是“一种黑暗野蛮的力量对文明世界的严重挑战”,英国将回击这种挑战,绝不妥协。

就在伦敦遭受恐怖袭击的同时,比利时王国的首都布鲁塞尔的市民们正在欧洲议会大厦前排队,等候入内参观。为庆祝欧盟扩大,位于布鲁塞尔的欧盟总部、欧盟理事会大厦和欧洲议会大厦全部对外开放,让公众参观。

当伦敦被炸弹袭击的消息传来时,布鲁塞尔政府要求立即关闭欧盟各机构,疏散正在里面参观的市民。全市警察紧急出动,加强公共场所的警戒。城中开始出现恐慌情绪。

欧盟同时告诫欧洲其他国家,应密切注意恐怖袭击。

就在此时,正在欧盟总部参观的一位欧洲男子引爆了自己身上携带的液体炸弹。剧烈的爆炸毁掉了大厦的西翼,在爆炸中死伤了近百人,欧盟秘书长也在爆炸中丧生。

欧盟主席和欧洲其他国家纷纷发表讲话,严厉谴责那些“大规模杀伤无辜平民”的恐怖行动。

 在平安夜到元旦的这几天里,全世界各地都接连发生了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

在伊拉克,火箭弹射向了巴格达市政府大楼,造成多名政府官员伤亡。摩苏尔市长全家正在过节,被一伙蒙面闯入的恐怖分子乱枪打死。

在沙特,一辆卡车试图冲入美国大使馆。警卫奋力阻挡还击,结果卡车在门外引爆,造成多人死伤。

在阿富汗,自杀式汽车炸弹袭击了多个美军基地。

在香港中环,停放在街边的汽车炸弹造成了数百人伤亡,两边店铺大部分被毁。

在上海淮海路,一个中国人引爆了自己车上的大量炸药,死伤者数以百计。著名的东方金融集团董事局主席当时正携妻女去商场购物,也在爆炸中丧生。

在巴基斯坦,总理的车队经过的地方发生数次爆炸和袭击事件,幸而总理只受了轻伤,但平民和保安人员伤亡100多人。

日本东京和韩国首尔都同时受到了恐怖袭击,炸弹将锦绣繁华的银座变成了血与火的废墟。

元旦以后,世界头号恐怖组织“缔造者”宣布对以上的一系列恐怖事件负责,并再次重申他们的主旨:“毁灭黑暗混乱的旧世界,缔造光明有序的新世界,消灭愚蠢、自私、阴暗、狭隘的旧人类,创造积极、勇敢、守纪律、有智慧的新人类。”

很快,全球股市大幅下挫,石油价格持续攀升。

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预言,受日益猖獗的恐怖活动的严重影响,在新的一年里,各国的经济增长速度将放缓。有金融学家指出,新的恐怖活动并不限于暴力袭击,还有受恐怖分子控制的某些基金将乘虚而入,制造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从而动摇全世界的经济支柱。如果世界股票市场持续遭遇类似攻击,必将如自由跳水,直线下挫,全球经济便将彻底崩溃。

“这也许不会使人类毁灭,”专家们严肃地说。“但是,它将使人类的文明倒退一大步。”

美国总统提姆·费瑟尔在新年讲话中,将朝鲜、伊朗、叙利亚、利比亚列为“恐怖核心国”,认为这几个国家资助或容忍了恐怖组织,扬言会进行军事报复。此事激起了这些国家的公愤。这4个国家发表严正声明,否认了美国的指控,指出美国是“打着反恐的旗号进行武装侵略别国的行动”,是“国家恐怖主义者”,并强调不惧怕来自任何国家的威胁。

 中国《人民日报》发表的新年社论中对此强调说:“在反恐过程中,我们绝不能将标准降低到他们的水平。因此,在打击恐怖分子时,各国必须保证尊重国际人道主义法对使用武力的限制。否则,我们的共同价值观就会受到侵蚀。看似矛盾的是,政府自己越界对恐怖分子以暴还暴——不论其是种族清洗、滥炸城市、对囚犯施以酷刑,还是将无辜平民的死亡视为‘附带损害’,这一切实际上都可能使恐怖集团得以生存。这种行为不仅非法,而且不正当,还可能被恐怖分子用来争取新的追随者,并造成恐怖分子赖以滋生的暴力怪圈。”

美国接着又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再次谴责联合国在制止全球性的日益猖獗的恐怖活动方面无所作为,并提出建议,要求解散联合国,由全世界的“文明国家”成立新的世界联盟,与“贫穷、落后地区滋生的恐怖组织”战斗到底。

一石激起千层浪,对此提议,联合国大会上的各国代表差点吵成一锅粥。联合国秘书长甚至无法维持会议秩序,对此情形十分尴尬。

从1999年美国和北约绕过联合国,不经安理会授权便发动了对科索沃的战争开始,联合国便遭遇了自成立以来最大的“信任危机”。当时美国《芝加哥论坛报》发表的一篇题为《在南斯拉夫,联合国成了旁观者》的报道可以说明这种危机的严重性:“在北约无情地轰炸南斯拉夫的时候,联合国安理会奇怪地充当着旁观者而非调停人的角色,北约的行动令安理会显得很无能。”

2003年,美国根本无视联合国安理会和一系列国际准则,与盟国军队联合入侵伊拉克,联合国却在此过程中表现得软弱无力,其存在的作用受到进一步的置疑。

在随后的半个世纪里,类似的事件屡次发生,美国一旦打定主意要发动某项行动,联合国安理会便名存实亡。联合国似乎正在被全世界忽视,各国正在逐步将它当成一个吵架或者谈判的中间地带。

在遭遇恐怖袭击之后,美国在联合国的代表又老调重弹,谴责联合国秘书长无能,提出弹劾动议,欧洲诸国立即附和。

虽然有中国和其他一些第三世界国家尽力支持,但秘书长已在多处场合表示,“在英语里,秘书长这个词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替罪羊’”,他将引咎辞职。



元旦刚过,北京连降大雪,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尤其是在无人的野外。

西郊外那片近乎于荒芜的平地上,小楼中隐隐的有着橙黄色的灯光,在纷飞的大雪中显得特别温暖。

二楼的一间类似于手术室的房间里,这时正忙成一团。

房间中央有张仿佛手术床一般的窄床,一个人正赤裸着被结实的宽皮带束缚在上面,身上到处都通着电极样的东西,每个小小的电极后面都连结着一条线,通向床边一台巨大的机器,墙上还有一个超大屏幕,上面这时全是雪花,就像是电视机接收不到信号一样。

在床的周围,有几个身穿白大卦,戴着手术帽和口罩的人。他们有的在为床上的人注射强心针,有的在给他上呼吸机,有的在用心脏起搏器,显然正在进行抢救。

过了好一会儿,医学监控器传出了有规律的心跳和呼吸声,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良久,床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微微泛蓝的眼睛。他是猎人小组中的银翼猎手卫天宇。

在他旁边的人俯身问他:“怎么样?你还好吗?”听声音,他是国安部直属的603医院院长童阅。

卫天宇声音微弱地说:“还好。”

童阅注意到他眼中掠过的一丝惊惶,不由得在心里叹息。

其他的医生将解下了绑他的带子,随后将被子盖到他身上。

童阅温和地说:“我们送你到出去,你好好休息。”

卫天宇点了点头。

医生们将他移到了推车上,随即将他推出了这间房间,沿着通道来到了另一头的大房间里。

里面有8张床,显然是为这几个猎手准备的。除了凌子寒、游弋和梅林外,其他人都躺在床上。个个脸色苍白,就连凌子寒他们也是行动迟缓,精神不振。这些银翼猎手从来没有这么萎蘼过,这时都很沉默,很少交谈。

看到卫天宇被送了进来,凌子寒立刻走了过去。

医生们将卫天宇连被子带人移到病床上,然后就退了出去。

凌子寒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担心地悄声问道:“天宇,你觉得怎么样?”

卫天宇睁开眼睛,微微有些茫然,半晌才说:“我还好,没事。”

童阅取下了口罩,过来一一地问了问那些猎手们的情况,亲切地叫他们好好休息。走到卫天宇的床边时,他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卫天宇的肩,又揉了揉凌子寒的头发,这才微笑着离去。

室内静了一会儿,罗瀚最先开口。他今年36岁,已经与索朗卓玛结婚,而且有了一个孩子,也因此变得更为沉稳持重。这时,他一直都躺在床上,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和体力。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很清晰:“天宇,你觉得用在我们身上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天宇的精神略微好了一点儿,慢慢地说:“这些天来,我已经想了很多次了。虽然暂时不能查到确切的资料,不过我觉得,那非常像传说中的‘魔爪’。”

几个人听了,都是微微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魔爪”是一种机器的外号。它的发明者是“缔造者”的创始人安蒂诺。此人不但是世界上的头号恐怖分子,而且还是一个疯狂的神经生物学专家。他热衷于破解人的神经编码,探索人的大脑与机器对接的终极目标,并集中了许多对这一课题十分狂热的科学家,并制造出了供试验用的机器。他们自己称其为“新人类的孵化器”,但外界却将之称为“魔爪”。

神经编码是现代科学史上有颇多争议的谜题之一,科学家们将它与宇宙的起源和生命的起源放到了同等重要的位置上。破解了神经编码,也就意味着清楚了解了人的大脑细胞加工信息的精确过程,从而可以利用并加以控制。这有点类似于本世纪初对人类基因密码的破解,它不但使人类制造出了许多基因类药物,也使人类同样造出了形形色色的基因武器。

安蒂诺对外界和自己的信徒大肆宣扬这项新技术,并宣称已经可以利用这台机器对人类的神经系统进行有效的改造,使他们逐渐从“旧人类”向“新人类”转化。这种言论令分布在全球的“缔造者”的成员们大为振奋,也更为疯狂。

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则感到十分惶恐,一些媒体为他们描绘出了恐怖黑暗的未来:“解开思维秘密的那一天,就是人类变成机器人的开始。”

很快,无论是学术上还是普通平民都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安蒂诺,并在好奇或者恐惧的驱使下加入了“缔造者”,另一派强烈反对,并要求全球所有国家联合起来,毁灭那个疯狂地制造恐怖的伪科学家。

而事实上,“魔爪”只是个雏形,许多理智的神经学家都对安蒂诺的说法表示了怀疑。

一位著名的神经修复专家说:“我坚信,科学终有一天将破解大脑如何通过神经系统处理信息的秘密。但我也相信,我们思维的某些方面是永远无法触及的,因为大多数有意义的思想、记忆和感情都是由密码或语言描述的,而这些密码和语言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一些学术杂志和有理性的媒体也在采访了众多专家后表示:“有些秘密将永远无法解开。要想识别我们大脑中出现的所有记忆、情感和意识,任何技术都是无能为力的。”

对那个始作俑者安蒂诺,有不少国家致力于抓住他。可是,在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牺牲了不少情报人员之后,却连他的根据地究竟在哪儿都没弄清。他的行踪一向神出鬼没,只有最亲信的几个人才知道。他的讲话都是在网上发表或者通过网络传送到全世界各大媒体。他本人从不公开露面,即使是“缔造者”的成员们,也几乎没人见过他。

银翼猎手们想了一会儿,仍然是梅林先沉不住气,问道:“那这次的任务是要对付‘缔造者’了?”

罗瀚思索片刻,轻声说:“恐怕是对付安蒂诺本人。”

卫天宇表示赞同:“对,不然不会让我们上‘魔爪’。”

罗衣不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用‘魔爪’?要抓还是要杀安蒂诺,我们都像以前那样,按计划行动就是了,为什么要我们适应如此可怕的东西?难道是怕我们被俘?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宁愿自杀也不会让安蒂诺俘虏了拿去当试验品。”

游弋靠在她的床边,一直搂着她,不时地喂她喝水,倍显伉俪情深。

梅林步履蹒跚,一边费力地照顾着罗瀚和索郎卓玛,一边忿忿地道:“那个混蛋安蒂诺,怎么会造出这种魔鬼机器?简直不是人。如果是要对付他,我第一个要求去,非干掉那老小子不可。”

其他人全都听得笑起来。

凌子寒走到另一边去,悄声问赵迁要不要吃点东西。赵迁脸色煞白,无力地摇了摇头。

索朗卓玛的身体很虚弱,头脑却异常清晰:“只怕不单是杀安蒂诺那么简单。如果只是暗杀,根本用不着让我们上‘魔爪’。”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思中。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大朵大朵的雪花急速地扑下,有的拍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朵冰晶,显得十分美丽。

房间里的人却根本没有注意。

过了好半晌,他们齐齐地看向凌子寒,问道:“老大,你看呢?”

凌子寒的精神比他们都要好,脸色只是略显苍白,脚步很稳。听到他们的问话,便淡淡地笑道:“一直以来,几个大国的情报机构都找不到安蒂诺,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无论是杀也好,抓也好,总得查到他的踪迹。”

赵迁好笑地说:“老大,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也都知道啊。”

凌子寒平静地拍了拍他:“对付非常人,得用非常手段。”

其他几个人立刻若有所思地点头。

罗瀚喃喃自语:“是啊,非常手段,那是什么呢?”

索朗卓玛无意识地看向窗外,思索着说:“这几天一直在让我们适应‘魔爪’,难道是……”

说到这里,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引蛇出洞。”

话音一落,他们互相对视着,脸色都不大好看。

若果真如此,这将是一项异常艰难危险的工作。

室内陷入了寂静,只隐隐地听见外面旷野中的狂风呼啸。



童阅走出休息室,便径直来到了一楼的小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着四个人了,凌毅、吕鑫和两位行动策划专家程庭赋和李军。他们都没有说话,一直在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童阅走过去,坐到吕鑫身旁,伸手点开了自己面前的屏幕。

凌毅这时才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好吧,我们现在正式开会。大家可以就这个行动计划自由发言。”

童阅大异平常,抢先发言:“我反对。”

凌毅看向他,淡淡地道:“说说理由。”

童阅看起来非常激动:“我们手上的机器只是一种仿制品,而且是安蒂诺最初制造的成品,现在他们手上的设备一定已经升级了,因此我们无法预料结果。即便如此,就算用我们现有的这台机器,也没有人能够连续接受折磨而不造成永久性的损伤。我们现在最高使用的级别只有7级,大部分人都熬不过6级,而安蒂诺的设备最高级别是9级。坦率地说,我不认为行动有成功的可能,这根本就是让我们的战士去送死。”

程庭赋看了他一眼:“童院长,你太激动了,措辞上不理智,这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本身就要求我们应该超越本身的情感,冷静地来看问题。首先,这个行动计划是我们反复论证过的。电脑根据我们目前搜集到的有关‘缔造者’和安蒂诺本人的所有信息,经过多次运算,在我们提供的7个计划中选中了这个行动方案。也就是说,或许我们不能保证它一定会成功,但这个行动计划是最可能成功的。”

童阅斯文清秀的脸此时涌起一丝绯红,显然情绪十分激动:“程组长,你们坐在办公室里做计划,利用电脑进行评估,这都无可厚非。但我提醒你注意,出去执行你们这些行动计划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会疼的。难道在你眼里,他们的生命不是命?”

李军微微一笑:“童院长言重了。在我们眼里,这些战士是最宝贵的财富。但是,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这个任务是中央军委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联合下达的,国务院也表示了极大关注,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跟领导说我们没办法?”

童阅被他们激怒了,脑子一阵发热,正要张口指责,吕鑫截住了他的话,冷静地道:“我也不赞成这个行动。”

那两个专家把目光投向了他。此时的吕鑫已经升任了国安部副部长兼特别情报部主任,那两个专家自然不敢轻慢,连忙坐正了身子,谨慎地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吕鑫沉着地道:“很明显,这是一次死亡任务,派出去做诱饵的那个人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如果一定要牺牲一个猎人,却能使整个计划保证成功,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但牺牲了我们最优秀的行动人员,却并不能保证成功,这样的方案我认为是极为不妥的。”

程庭赋看了看电脑屏幕,严肃地说:“吕副部长,你的想法自然有道理。但是,经过这几天来的测试,我们成功的几率已达到了67%,我相信再经过一段时间有针对性的训练,成功率还要高。如果有了70%以上的成功率还叫做不能保证成功的话,那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吕鑫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缓缓地道:“程组长,不能单纯地只看成功率吧?我们派出去的行动人员生还率还不到6%,几乎必死无疑。”

李军小心翼翼地问道:“吕副部长,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这次行动我方绝不能死人?”

吕鑫立刻被他问住了。以前有哪次行动会要求绝不能死人?这本来就不合情理。秘密行动本就危险,而银翼猎手执行的任务就更加危险,死伤在所难免。

看到吕鑫变得沉默,童阅立刻说:“这次不一样。这种机器实在太可怕了,不然也不会被称为‘魔爪’。曾经有过被怀疑是上过这种机器的人被有关部门找到,他们都没活过一个月,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自杀的,而且生前非常痛苦,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处于完全崩溃的状态。我认为要我们最好的战士自动送上门去让恐怖分子折磨,而且是这样残酷的折磨,是非常不人道的。”

程庭赋好整以暇地笑道:“童院长,人道主义是医生讲的,我们不讲这个。请您来参加会议,只是希望您在医学方面给我们一些建议。因为您对这种机器的各方面性能比较了解,而我们在这方面是外行,所以才想听听您的意见。至于其他的,我看还是让领导来决定好了。”

于是,四个人都看向了凌毅。

凌毅没有说话,眼光投向了屏幕上的各种数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桌子两边的人,冷静地说:“目前我们别无选择,就按这个行动方案执行吧。”

程庭赋和李军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好,那,部长,我们就先走了。”

凌毅点了点头:“外面雪大,路上小心。”

“谢谢部长。”他们恭敬地微一躬身,随即走了出去。

他们只负责策划,至于怎么执行,派谁去执行,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那些行动人员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除了将和帅外,每颗棋子都是可以弃的,关键是看值不值得,弃子以后能换来什么。他们并不认识那些行动人员,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银翼猎手”,是国安部最出色的行动小组,或者说是整个中国最优秀的秘密行动人员,如此而已。为了国家战略,他们也仍然是可以被弃的。对此,这些坐在办公室中的专家们美其名曰“有大局观、全局观”,是真正的“专业精神”。

等到会议室的门关上,整个房间重又陷入了寂静中。

凌毅轻轻地道:“吕鑫,说说人选的事吧。”

其实他们三个人都心知肚明,但程序如此,必须履行。

吕鑫伸手在屏幕上点开了另一个程序,出现了每个受测人的详细数据。他静静地说:“我们一共测试了84个人,包括我们国安部门的优秀行动人员和国防部推荐来的特种部队精英。现在,电脑根据综合指数,列出了三个人选,第一个,凌子寒,第二个,游弋,第三个,梅林。凌子寒的成功指数最高,67%,生还指数也最高,5.4%。游弋的成功指数为48%,梅林为39%,他们两人的生还指数均为零。因此,最佳人选是凌子寒。”

童阅差点跳起来:“不行,我反对。”

凌毅对吕鑫轻声说:“那你去办吧。”

吕鑫黯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走了。

童阅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拍桌子:“凌毅,他是你儿子。你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人看过?”

凌毅转头看向了窗外,良久才道:“小阅,他是我惟一的儿子。”

童阅的满腔愤怒顿时变成了恻然,起身过去,将手放到了他的肩头,难过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牺牲他来换取行动的成功?”

凌毅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很低很低:“这是国家的需要。小阅,总要有人牺牲的,不是他,就会是别人。”

童阅猛地抽回了手:“你太冷血了。子寒他才26岁,你这个做父亲的就要亲手置他于死地,实在是太残忍了。凌毅,这么多年来,子寒从来没有过正常人的生活,你这个父亲就没有一点内疚吗?你打算怎么补偿他?就是派他去送死?我……我……我真是看错了你……”说到后来,他眼圈一红,已是哽咽起来。

凌毅心里一阵悸动,抓住了他的手,将脸埋了进去,轻轻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童阅恨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儿子。”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抽回了手,转身便走。

凌毅忍不住叫道:“小阅。”

童阅没有回头,重重地摔上门,大步离去。



吕鑫逐一召见了自己的下属。

从“银翼猎手”正式执行任务起,已经有11年了。现在,第二组猎手也已经训练成功,并且开始投入了工作。可是,对于这个第一组,无论是凌毅还是吕鑫,包括教官专家组,心里都有着特殊的感情。

当初提出训练全能猎手的人是凌毅,然而谁都拿不出一个非常成熟的方案,大家就这么摸索着往前走。这一组少年以顽强的毅力配合着他们,做出了极大的牺牲,这才共同探索出了一条成功的路子,后来的猎手训练便没有再走弯路。也因为此,这一组猎手的思想和能力都非常优秀,彼此之间的配合也十分默契。迄今为止,他们在第二组和正在训练的第三组猎手中还没有发现能够超过他们的人。

11年的出生入死,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多次受伤,早已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要按惯例,他们已经可以光荣退休了,拿着足额的退休金去过正常的生活,从此远离杀戮,远离死亡。可是,他们是猎手,是特殊的人,因此他们仍然战斗在最危险的地方,一直没有萌生过退出的念头。

吕鑫看着一个个猎手苍白着脸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坚如铁石的心竟然有了一丝颤栗。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冷静地交代任务,而是温言地告诉他们:“测试到此结束,你们可以离开。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到743医院的特别医疗处去检查,如果需要进一步治疗,务必遵守医嘱。”

这些猎手们都只是依照惯例,平静地答道:“是。”

吕鑫跟他们太过熟悉,却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他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猎手是凌子寒。

吕鑫和蔼地问他:“感觉怎么样?”

凌子寒略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不太好。那机器太邪恶,直接袭击脆弱而敏感的神经系统,让人很难抵挡。”

吕鑫点了点头:“是啊,正因为如此,才会让人们感到无比担忧。”

凌子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吕鑫将自己面前的触摸式电脑屏幕转向他:“这是这一次的行动计划,你是第一人选。”

凌子寒坐在那里,仔细地将整个方案读了一遍。

计划本身并不复杂,目的就是为了抓住安蒂诺。

这个世界头号恐怖分子行踪飘忽,至今无人掌握。有数个国家的情报机构都派人潜入了“缔造者”,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到,传送回来的情报跟神话传说没什么两样,很难采信。现在能够肯定的,只有一点,此人是个狂热的神经生物学家,“魔爪”就出自他的手,而且他在设法使用各种各样的人来进行试验,包括不同的人种、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年龄性别,被试验过的人要么当场死亡,要么疯狂后自杀,几乎无一幸免,而这并不是安蒂诺想要的结果。他希望这种机器能够真正地按他的要求改造人类,能够有效地控制和操纵人类的大脑,却不会让人疯狂或者死亡。

有鉴于此,他们决定给他送这么一个人去。

这个“试验品”受过高等教育,年轻而成熟,有着良好的体力,迥异于常人的意志,来自神秘的东方,也许还拥有某种古老的特异功能,相信安蒂诺一定会如获至宝。他抗拒不了这样的诱惑,必定会现身。

凌子寒看完,将电脑屏幕推回去,安静地看向吕鑫,心平气和地说道:“是个好计划。”

吕鑫比他大17岁,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个也是身经百战的人此时此刻却满心的不忍,听到凌子寒说出那么冷静理智的话,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这一生中,只有凌毅曾经让他有过类似的情感。

这个计划的确是成功希望最大的方案,或者说,几乎是惟一可行的方案,但他是以一个人的牺牲做出代价的,而且这种牺牲非常痛苦,已经超出了血肉之躯所能承受的限度。凌子寒如此聪明,一看方案就已经明白,自己就是那个被牺牲的人,却仍然能够客观地对计划做出评价,这实在是让他钦佩。

他点了点头:“是的,是个好计划。只是,对于派出去做诱饵的那个人,这是个非常残酷的行动。”

“是的。”凌子寒同意。

吕鑫温和地说:“第一人选是你,不过,你有权拒绝执行。”

凌子寒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如果我拒绝,行动会不会取消?”

吕鑫沉重地摇了摇头:“不会。”

凌子寒微笑起来:“那么,我接受任务。”

吕鑫的手一颤,随即握紧了。半晌,他才恢复了平静,公事公办地道:“好。那你先回去休息三天,然后到西山训练营去。我们会招集气功、禅宗、瑜伽、太极等各方面的大师,指导你做一些特别的修练,这个阶段计划用一个月。我们不知道安蒂诺的秘密据点在什么地方,因此会在沙漠、雪山、海岛、森林中各训练一个月,然后你再休息一个月,将体力、精力恢复到最佳状态。如果没有意外,半年之后会派你出发。”

“是。”凌子寒清晰地回答。

公事交代完毕,吕鑫忽然放下了面具,诚恳地道:“子寒,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行动。你如此出色,实在是你父亲的理想接班人,我真不愿意让你去牺牲。可是,根据测试,出去执行这个任务的生还机率很小,而惟一可能活下来的人就是你。我也希望你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活着回来。”

凌子寒仍然带着一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尽量努力。”

吕鑫长叹一声:“那你就回去吧,这几天好好休息。”

“是。”凌子寒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吕鑫看着他高挑匀称的背影,从容不迫的步伐,眼里掠过淡淡的悲伤。

休息室里已是人迹杳然,其他猎手按照吕鑫的命令,都没有继续逗留,已经相继离开。

凌子寒下了楼,却看见凌毅正坐在门边的沙发上。

看到他下来,凌毅站起身,淡淡地道:“今晚回家吃饭吧。”

凌子寒温和地说:“好。”

凌毅似乎不打算开自己的车,与凌子寒一起从楼梯下到车库。

凌子寒看了看四周,便瞧见了童阅的车。他想了一下,忽然问道:“童叔叔呢?”

凌毅微微一怔,随即敏捷地回答:“他当然回他的家。”

凌子寒笑了起来:“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凌毅又是一愣,脸上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不自在。

凌子寒看到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其色不变的父亲在这个问题面前却流露出了普通人的情绪,不由得很是开心。他诚恳地说:“爸,你和童叔叔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明白你不想让我知道,是怕我会不能接受,心里不快乐。我之所以搬出来,就是想让你们能够好好地过,谁知你还是没要童叔叔搬进来住,这对他可太不公平了。”

凌毅迅速恢复了正常,微笑道:“你这孩子,现在倒教训起我来了。”

凌子寒笑着说:“爸,让童叔叔也跟我们回家去一起吃饭吧。”

凌毅略一犹豫,便从兜里掏出了电话。

童阅很快接了:“喂。”

凌毅温和地说:“小阅,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吃不下。”童阅的口气仍然不太好。“我在制定工作计划,明天就成立课题组,专门研究急救方案和后续医疗方案。”

凌毅知道他的怨气是因何而来,看着含笑站在一旁的儿子,心里不由得一沉,脸上神情却一如往常。他淡淡地道:“今天就算了吧,子寒也在这儿,他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回家。”

童阅一怔:“子寒?”

“是。”凌毅微微一笑。“我让他跟你说吧。”

凌子寒接过电话,笑道:“童叔叔,跟我们回去吃饭吧。”

童阅听到他的声音,虽然温和,却充满勃勃生机,心里顿时很难过。无论凌子寒有什么请求,他都会一口答应,这时便毫不犹豫地说:“好吧,我马上下来。”

凌子寒将电话还给父亲,两人坐上车,安静地等着童阅。

外面,夜色很浓,大地一片苍茫,狂风呼啸着,夹着大团大团的雪花在天地间肆虐。

凌子寒从熟睡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回到家里,不用设防,他可以彻底放下心来,因此总会睡得很沉。这些日子的测试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和精力,这一夜的沉睡让他恢复了不少。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轻松地起身拉开窗帘。

雪已经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地上、树上、草坪上全是雪,亮得晃眼。

他静静地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

雪很白,静静地勾勒出一棵棵梅树的轮廓,一点一滴皆可入画,看上去十分美丽。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饿了,这才去洗漱,然后在睡衣外面加上一件绒睡袍,慢条斯理地走下楼。

他们家的小保姆赵小兰如今也已经长大了,而且结了婚,嫁给了他们院里的花工,婚后仍然继续在这里工作。凌子寒走下去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里织一件小毛衣。

看到他出现在厅里,赵小兰立刻笑着站起身来:“凌哥起来啦?我去拿早餐过来。”

凌子寒昨天晚上就看出她已怀有身孕,童阅也关照过她妊娠期的保养,所以这时赶紧向她摆手:“你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赵小兰在他们家做了快10年了,了解他的性格,因此也不客气,便坐了下来,对他说:“都是现成的,我放在保温柜里了,你端出来就可以吃。”

“好。”凌子寒走进厨房,端着黑米粥、小笼包和两碟小菜出来,坐到餐桌边慢慢地吃起来。

屋里很静,只有赵小兰打开的电视的声音。

凌毅和童阅都上班去了。

昨晚,童阅一直都不肯跟凌毅讲话,一顿饭的时间里都是在和凌子寒闲聊。凌子寒看着老爸吃瘪,那真是百年不遇的奇景,笑得十分愉快。

等到吃完饭,童阅就提出要回家,凌子寒却道:“童叔叔,留下来吧,别走了。”

童阅回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清清楚楚的挽留。他心里一热,随即脸上一阵阵地发起烧来。

凌子寒微笑:“童叔叔,我知道我爸爸配不上你,不过我真的很希望看到你们在一起生活。你们结婚吧,也好邀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

听到最后一句,凌毅和童阅的心全都一揪,继而疼痛的感觉迅速蔓延。童阅尤其难过,还得撑住了露出笑容来:“你这孩子,把婚姻大事说得倒像是做游戏。”

凌子寒轻松自如地耸了耸肩:“我也不反对你们把它当正经事来办,反正我只负责当嘉宾,来参加就是了。”

凌毅看着童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于是在一旁笑道:“小阅,子寒留你是对的,外面风大雪大,时间也已经很晚了,你还走什么?就留下吧。”

凌子寒嘻嘻一笑,便往楼上走去:“那我先休息了,你们也赶紧休息吧。童叔叔晚安,爸爸晚安。”

凌毅和童阅一起说道:“晚安。”

这一夜,凌子寒睡得很好,他相信凌毅和童阅也应该相处得不错。

想着,他抬头看向边织毛衣边看电视的赵小兰,随口问道:“孩子多大了?”

赵小兰一怔,随即笑着说:“4个多月。”

“哦,什么时候生啊?”

“医生说预产期是5月底。”

凌子寒点头。

现在虽说已经有了人造孕育系统,但普通平民都不愿给那一笔费用,或者许多受传统教育的人不能接受,往往仍然采用自然方式怀孕、生产。不过,凌子寒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有身孕的女人,感觉十分新奇。

“孩子会动吗?”

赵小兰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会,会翻身了。”

凌子寒觉得匪夷所思,只会笑着点头。

赵小兰闲闲地拿起已经织好一大半的小毛衣,展开给他看:“凌哥,怎么样?好看吗?”

那是一件粉蓝色和奶白色毛线织出来的连脚毛衣,穿上去的话,婴儿连头到脚都能一起罩住,凌子寒不由得惊叹:“你的手太巧了,很漂亮。”

赵小兰甜甜一笑,颇有些自豪,又接着织了起来。

凌子寒顺口说:“你用的颜色是给男孩子的吧?”

“嗯,这一件是,下一件会用粉红色。”赵小兰嘻嘻笑道。“我很公平的。”

凌子寒也笑起来:“那你喜欢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可以。”赵小兰轻快地说。“不管男孩女孩,我和我老公都喜欢。”

凌子寒点了点头。

赵小兰忽然问道:“你呢?凌哥,如果你要孩子的话,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凌子寒微微一怔,仔细想了想,才说:“男孩吧?我不大懂如何跟女孩相处。”

赵小兰觉得很好笑,不由得仰脸看向他:“怪不得你到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她自小在偏僻的小城里长大,受到的仍然是古老的传统式教育,脑子里一向没有同性恋这种概念,虽然也看到过不少的同性情侣,甚至还被凌子寒委托,去帮他那些同性结婚的朋友筹备过婚礼,从心理上也是接受的,但平时提起来,仍然是男女朋友的概念,压根儿就没想到同性。

凌子寒自然很了解她的心态,于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出声。

赵小兰难得见到他,更难得与他这么聊天,也就没有顾忌,多说了几句。她关心地道:“凌哥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不然凌伯伯一直抱不了孙子,多着急啊。”

凌子寒没接这个话题,温和地问她:“亲自怀孕会不会很辛苦?”

“当然有一点啦。”赵小兰的注意力顿时便被引开。“不过,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一开始就跟自己在一起,而不是在冷冰冰的机器里,感觉会很快乐。”

凌子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人工生育是最近30年来才逐渐得到普及的,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害怕从机器里出来的孩子会有什么心理或者身体上的缺陷,都不太敢用,就连凌子寒和雷鸿飞他们这一代也都是母亲十月怀胎,然后生下来的。到后来,机器生育出的孩子长到10岁以后,事实证明与自然生育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许多人才接受了这种方式,并迅速得到普及。如今,全世界都有许多庞大的精子库和卵子库,用以提供给生殖系统有缺陷或者是同性情侣,为他们孕育出下一代。

或许,就因为孩子可以由机器产出,所以有不少人越来越不尊重生命了。

这时,赵小兰忽然想起来:“对了,凌哥,那个雷哥这几天都打过电话来,说他在北京要呆半个月,如果你回来了就联络他。”

“哦,好。”凌子寒淡淡地答应一声,几口把粥喝完,便收进了厨房。

赵小兰继续悠闲地织毛衣,看电视。他走上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很暖和,非常明亮。他在音响上按了按,舒缓的音乐便轻轻地响起。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摸出了一本厚厚的影集,坐到宽大的窗台上,开始翻起来。

里面都是他母亲的照片,还有不少是父母亲度蜜月时的合影,然后是母亲与他在一起的生活照。

凌子寒的妈妈跟他爸爸并不是同行,而是国务院的一位翻译,懂10来种语言,是年轻的语言学家,长得非常漂亮,气质十分高雅,性情开朗而温柔。凌子寒的脸长得很像母亲,瘦高的身材却像父亲,在语言上的天赋由母亲遗传,综合分析和行动能力则来自父亲,而智商则是父母亲的综合,因此他不但长得非常漂亮,而且从小就表现出了非凡的聪明才智,3岁时就能用英语和法语与父母亲进行日常的对话,惹得当时的国安部长大呼“天才”。

只是,他5岁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大人们对他说,母亲病了,然后有一天,父亲告诉他说母亲不在了。他不是很明白,因此没有哭。

从那以后,他就永远失去了为母亲去世而哭泣的机会。

他慢慢地一页页地翻着影集,看着照片上母亲清晰的容颜。她总是在笑,那些美丽的、爽朗的、温柔的、幸福的笑容,陪着凌子寒撑过了许许多多的岁月。

这样的影集,在他回龙观的家里也有。他复制了完整的一套,在两边都放着,心理上会觉得母亲永远都在陪着自己,所以自己并不孤独。

他的手指缓缓地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心里静静地说:“妈妈,我就要来陪你了,你会来接我吗?”

 整个下午,凌子寒都在家里闲晃,看完照片就上网,然后看看体育比赛,听听音乐,十分放松。

晚饭前,凌毅居然准时下班,赶了回来。童阅过去从来不踏足凌家,今天也在下班后过来了。显然他们都非常珍惜凌子寒在家的这点时间,想尽量多陪陪他。

凌子寒却是一个人过惯了,反而有些不适应。

三个人都是从事秘密工作的,在家里都习惯于不谈工作,而除了工作之外,他们还真不大清楚目前流行什么时尚,有什么潮流,因此话题很少。

赵小兰也坐在桌边吃饭,可面对着凌毅和童阅,她更不敢胡乱说话。

虽说如此,气氛却是安静和谐的,凌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多人在一起吃饭的盛况了,这让赵小兰感觉很开心。

忽然,电话的音乐铃声打破了寂静,赵小兰连忙去接听。她的声音很柔和客气:“喂……哦,对,他回来了……昨天晚上……对……好……”随即转身说道。“凌哥,雷哥来的电话。”

凌子寒便起身去接听。

他们的可视电话比较小,巴掌大的屏幕上全是五彩斑斓的光影,还有嘈杂的人声和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声。

雷鸿飞笑逐颜开地说:“兄弟,怎么回事啊?昨晚上就回来了,今天一天都不给我打电话。”

凌子寒微笑:“抱歉,抱歉,本来是记得的,后来忙别的事,就忘了。”

雷鸿飞一点也没生气,仍然眉开眼笑:“那是怎么着?今儿我生日,总得聚一聚,你来不来呀?”

凌子寒这才想起,立刻说:“当然来,你在哪儿?”

“旧宫,梵音酒吧。”雷鸿飞的声音很大,努力要比音乐嘈杂的声音更响。“是这里酒吧一条街上最有名的地方,你一到就能看见。快点来,等你啊。”

凌子寒说了声“好”,便把电话挂断了。

凌毅看着他,温和地说:“既然是去喝酒,就别开车了。”

童阅关心地道:“多穿点,天气冷,别着凉。还有,路上当心,早点回来。”

凌子寒听得笑了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好。”

凌毅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童阅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

凌子寒套上轻暖的毛衣和大衣,便出了门。

外面气温很低,简直是滴水成冰,他的身体很好,却并不觉得寒冷。

走出大门,他选择了最快的路线,先乘出租车到城市车站,然后乘坐昼夜运行的全封闭磁悬浮城市列车,到旧宫后再换乘出租车。

一路上,巨大的城市安静地沉睡着,只有璀璨的路灯光在车窗外闪过,高楼上的霓虹仍然闪烁不停。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人,都倚在高背软座上打瞌睡。

凌子寒坐在空旷的车厢里,看着沿途飞速闪过的城市景象,显得十分安静。

自从北京成功举办了2008年夏季奥运会时起,北京城就以惊人的速度向外扩张着。经过了40余年不遗余力的建设,这个城市已超过了东京,成为了远东规模最大、生活水平最高、物价最贵的城市。当然,它仍然沿袭了成为中国中央政府以来数百年的文化传统,并吸引了无数形形色色的文化人来到这里。

自从北京市政府于2027年南迁至方庄后,便对城南地区进行了大力改造。短短的5年间,这里便开始显现出整齐美观的现代化城市景象。

以旧宫为中心,周围的大片区域已经成为了著名的酒吧娱乐区。这时,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已经被拆了。相对于外国人和高级白领喜欢光顾的奥运村酒吧街,南边的旧宫更多地聚集了各种记者、画家、音乐家、落魄歌手、过气明星、模特、摄影师、作家、编剧、网络写手、策划人、设计师等等人物,当然还有许多身份暧昧不明的男男女女混迹其中。伴随着光怪陆离的灯光和各种各样的音乐、美酒,这些人出没在黑夜里。在习惯过正常生活的普通人的心目中,这个地区犹如毒品,让人充满好奇,却又明确地感觉到危险。

旧宫的酒吧一条街是几年前才修起来的。这是一条泛着古风的青石板小街,两旁都是古色古香的小楼,所有的门口上方都挂着招牌,全是酒吧、咖啡厅、西餐厅、茶馆,其中,酒吧占了一大半。

凌子寒一报梵音酒吧的名字,出租车司机问都不问地址,便熟练地将他拉了过来。

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装饰和音乐都有着浓郁的印度风格,给人奇异的感觉。

店堂不小,但光线很暗,只见到人影幢幢,不时有显然已经喝醉了的年轻男女迎面而来。凌子寒一边灵巧地躲闪着那些已经站立不稳的人,一边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中间的吧台和角落上一个小小的表演圆台被橙黄的牛眼灯照射着。每张小桌上只放着一只红色的小蜡烛,人们围桌而坐,举杯畅饮,欢笑声、尖叫声、划拳声充斥着耳膜。热浪蒸腾,很多人都满头大汗,脱得只剩下一件最贴身的内衣或者衬衫。

这正是酒吧里最热闹的时候。很多年轻男女似乎都吸食过违禁药物,情绪极度亢奋,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盖过了音乐。凌子寒总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可以好好地活着,却要如此放纵无羁地对待自己的生命?

他一边小心地往前走一边四处张望,终于在离门口很远的墙边看到了雷鸿飞,便走了过去。

这里相对来说比较独立一点,以沙发和木制垂帘与外界象征性地隔离了一下。

里面有很多人,大部分是男性,雷鸿飞手中提着一瓶杜松子酒,正在高谈阔论,逗得其他人笑声不绝。

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气质独特的年轻女子。她将长发在脑后梳了一个髻,斜斜地插上一只景泰蓝的发簪,身上穿着一件碧青色丝缎小袄,显露出诱人的水蛇细腰,在橙红色烛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充满了强烈诱惑的冶艳的美。

此时,她正在吸烟,听着雷鸿飞的胡说八道,脸上满是轻淡的微笑,

凌子寒自然认得,她就是著名的《痕迹》杂志的主编郁晴,也是雷鸿飞的女朋友。

这是一本文化类杂志,仅用了短短的6年时间就发展成为国际知名的文化刊物。外界评论说,“它是另类文化的亮点,是个性人士的堡垒,坚定地捍卫着前卫、荒谬、反叛的文化领地”。郁晴遂成为那些有着叛逆情结的青少年的偶像,并被许多文化人封为斗士。

事实上,郁晴本身就带着非常特别的气质,她外貌美艳,头脑敏锐,言词尖刻,从不妥协,是难得的才貌双全之人,配雷鸿飞是绰绰有余了。

看到凌子寒出现,郁晴拿下嘴上的香烟,向他笑着点了点头。

凌子寒也微笑着向她点头致意。

雷鸿飞看见他,顿时大喜:“来来来,你迟到了,罚酒罚酒,起码三大杯。”

人们都跟着起哄:“对对对,罚酒三杯。”

有人立刻拿过一只大大的水杯,放到凌子寒面前。雷鸿飞将手中的酒瓶猛地倾倒,喷着浓香的酒液便咕咚咕咚地倒进杯中。他的手极不稳,酒顺着杯壁淋淋漓漓地洒了一桌。

“拜托,酒是让人喝的。”有人大叫。“哪有你这么浪费的?”

“都甭管。”雷鸿飞含混地挥动着手。“我乐意。”

凌子寒含笑举起杯:“鸿飞,生日快乐。”接着便豪爽地一饮而尽。

“好。”众人一起鼓掌。

雷鸿飞又举起酒瓶一阵乱倒:“兄弟,痛快,再来。”

凌子寒毫不犹豫,再干一杯。

 雷鸿飞还要倒,酒瓶已经空了。他晃了晃瓶子,伸手大叫:“再来……一瓶,来一瓶……二锅头。”

坐在一旁的郁晴狠狠踹了他一脚,将他踢倒在沙发上:“行了,闹够了吧?那是烈性酒,你当是白开水?”

“我高兴,不行啊?不行啊?”雷鸿飞一脸的无赖,边问边凑上前去,口中酒气直喷。

郁晴皱了皱眉,拿起桌上的水杯就要泼过去。

有朋友上前去将他拉开:“来,鸿飞,今儿你生日,咱划一拳。”

“好啊。”雷鸿飞立刻兴高采烈地与他吆喝着划起拳来。

这时,有人悄悄地在身后拉了凌子寒一把。

凌子寒回头一看,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笑容里满是阳光的味道,便笑了起来:“觉非,你也在啊。”

宁觉非笑着点头:“是啊,师傅的生日,我哪能不来呢?好些弟兄都请了假跑出来,为老大祝寿。来,凌大哥,在这儿坐吧。”

他向旁边挪了挪,硬挤出一点空当来。凌子寒便坐了下去。

音乐非常喧哗,宁觉非凑到他的耳边大声说道:“凌大哥,这酒很烈,你喝得太猛了,不好。”

凌子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烈酒犹如一团火般,从胃部直卷向他的全身。他对宁觉非笑了笑:“我没事,鸿飞高兴就好。”

宁觉非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过一盘熟牛肉,递到他面前:“来,吃点东西。”

“谢谢。”凌子寒接过碟子,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边嚼边打量着围在桌边的那些人。

今天来的人有许多他都不认识,不过听他们的谈吐,凌子寒判断他们是雷鸿飞部队里的战友。这些年轻男人个个健壮魁伟,阳刚英武,性格却都大大咧咧,不等别人劝酒,自己已抢先喝得醉醺醺,令人啼笑皆非。

雷鸿飞一直十分高兴,和凌子寒频频碰杯,喝了很多酒,一直叫着:“兄弟,兄弟,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凌子寒一向在烟酒上十分节制,今夜却一反常态,酒到杯干,并不推辞。不过,虽然喝了那么多烈性酒下去,他却依然面不改色,清醒如常,言行举止极有分寸,没有半点失态。

宁觉非对他的酒量颇有些惊讶:“凌大哥,真看不出来,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居然酒量这么好,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凌子寒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在愉快地微笑,

直闹到黎明时分,他们才尽欢而散。

雷鸿飞早已醉倒在沙发上。郁晴皱紧了眉看着他,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立刻,几个年轻大汉争先恐后地对她拍胸脯保证:“嫂子,你放心,我们送你们回家。老大醉了没关系,我们帮你把他扛上楼去。小事一桩……”

郁晴只得好笑地答应着。雷鸿飞被他们一路拖拽着出门,嘴里仍在含含糊糊地嘀嘀咕咕。

凌子寒也笑,跟着走出酒吧。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刚走出路口,一溜最新式的雪豹军用吉普车就从旁边的停车场里冲出来,迅捷地向北驰去。

凌子寒看了看表,准备自己回家。宁觉非却一直跟在他旁边,关切地对他说:“凌大哥,你喝了太多酒,不能开车,我送你回去吧。”

凌子寒温和地笑道:“不用麻烦了,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挺远的。你也赶快回去吧。”

“不。”宁觉非固执地说。“我应该照顾你的。”

凌子寒哑然失笑:“为什么?”

宁觉非认真地说:“是老大的吩咐。”

“是吗?”凌子寒的神情始终淡淡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什么时候吩咐的?”

宁觉非郑重地看着他:“我们上次出任务,遇到了非常危险的情况,被敌人给包围了。老大在准备突围之前专门找到我,说我和另外几个战友都是新加入突击队的,老队员们会掩护我们先撤,如果我们活着回来,而他们壮烈了,别的都没什么,只要求我尽量好好照顾你。后来,师傅带着我们成功突围,大家都活着回来了,这事他也就没再提,不过,我知道他是惦记着你的。”

凌子寒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单纯的热情,不由得失笑:“那是你们工作上的事,你就这么随便往外说?”

“哪有?我可没有随便乱说。”宁觉非顿时急了。“师傅说告诉你是没关系的,别人我可从没说过,包括我爷爷和老爸老妈。”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都会这么有原则地违反原则。”凌子寒笑着点了点头。“那好吧,我没开车来,你送我回去吧。”

宁觉非开心地说:“太好了,凌大哥,我的车在那边。”说着,他忍不住拔腿跑了过去,打开车门,进去打火,开暖气。

凌子寒稳稳地走过去,坐上了车。

宁觉非小心地启动,随即开了出去。

凌子寒轻声说:“回梅苑。”

宁觉非连忙答道:“是。”

凌子寒笑道:“放松点,我不是你的长官,不用这么讲规矩。”

宁觉非一怔,随即笑了,身姿果然轻松下来,不过仍然很专心地看着路。

一缕晨曦出现在天际,巨大的城市渐渐苏醒。他们的车驶上高速公路,不远处的磁悬浮轨道上不时有城市列车呼啸而过。远远近近的高楼里已有不少窗户都亮起了灯光。安静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了人影。一些卖早餐的店铺已经开门,热气腾腾的烟雾升起在空气中。

凌子寒看着了这一切,喃喃地说:“美丽的城市。”

宁觉非没听清,顺口问道:“什么?”

“哦,没什么。”凌子寒回过神来。“对了,觉非,你多大了?”

“21。”宁觉非略有些腼腆。“至今一事无成,我爷爷一见我就开骂。”

“骂什么?”凌子寒奇道。“21岁还年轻得很嘛,你已经很不错了。宁老将军还是那么大火气啊?他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宁觉非无奈地说。“80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腰板笔直,红光满面,见到我老爸就骂他没出息,见到我就骂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还有什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挑剔我敬礼姿势不标准,站姿有问题,等等等等,多了去了。反正打小我就受他老人家的折磨,我和我老爸都习惯了,这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凌子寒听得差点笑出声来:“你爷爷倒是跟鸿飞他爹差不多。雷伯伯每次一见鸿飞,就是习惯性地把眼一瞪,总要挑剔两句才罢休。我看他也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厚脸皮。”

宁觉非哈哈大笑:“一定是。”

谈笑之间,宁觉非将车开到了梅苑大门口,凌子寒说:“就在这儿停吧,不用进去了,手续太麻烦。”

“好。”宁觉非便依言停到了路边。

凌子寒想了想,轻声说:“你们以后出任务的时候,还是要多注意安全。你多看着你师傅。他现在已经是大队长了,可喜欢冲锋在前的毛病只怕还是改不了,你多提醒他一些。”

宁觉非笑容可掬地道:“凌大哥,我也喜欢冲锋在前,这事只怕我管不了啊。”

凌子寒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便打开门下了车。

宁觉非摇下车窗,一直看着他绕过车头,往大门走去。

忽然,凌子寒转过头来,对他笑道:“觉非,谢谢你,再见。”

宁觉非连忙对他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凌大哥,不用客气,下次再见。”

凌子寒开朗地笑着,对他摆了摆手,便消失在大门里面。

宁觉非总觉得他的笑容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东西,不由得歪着头想了半天,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神经过敏?”

想了一会儿,不得要领,他便将之抛在脑后,开车离去。

凌子寒洒脱地走进家门,顺手将大衣脱下,换了拖鞋。

童阅坐在客厅里正在喝咖啡,一见他便笑道:“才回来?”

凌子寒微笑着点了点头:“怎么起这么早?”

“惦记着你,睡不着。”童阅也不虚词掩饰。“子寒,我有话想跟你说。”

凌子寒想了想,温和地道:“那来我房间吧。”

童阅边跟他往楼上走边关切地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凌子寒笑道。“我喝杯热茶就可以,屋里有。”

童阅不再多说,跟着他来到了他的房间。

天色微明,宽大的玻璃窗外已经看得见霜雪层层压住的梅林,风景十分美丽,仿若世外桃源。

童阅在窗边的软椅上坐下,又喝了一口咖啡。

凌子寒自己去饮水机那泡了杯浓茶,便走过去坐到窗台上,微笑着说:“童叔叔,有什么话就说吧,是不是你答应跟我爸结婚了?”

童阅的脸微微一红:“你这孩子,自己的事不操心,总去管别人的闲事,真是的。”

“这哪是闲事?”凌子寒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这是我父亲的终身大事啊。他要错过了你,再到哪里去找像你这么好的人?”

童阅更加不好意思了:“子寒,别这么说,我也没那么好,你父亲才是真正的精英。”

“精英是精英,但并不见得能让他爱的人幸福。”凌子寒转头看向窗外,轻描淡写地说。“童叔叔,我这一去,倒也没什么,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对我来说,不过如此。可我父亲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他实在是太孤单,我不放心。所以,童叔叔,我想拜托你,好好照顾他。我父亲是典型的那种敏于行而讷于言的人,说起来真是配不上你,不过,也只好托付给你了。你跟我父亲在一起也有好些年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过他不说,我也就不提。他一直没让你搬到家来住,大概是顾及我的感受吧,怕我不会接受你。其实我哪里会有那种想法?他能有新的感情,新的寄托,我只会为他高兴。以前,我也不知该如何跟他提起,可现在要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童叔叔,你就搬进来吧。”

童阅心里非常难过,却不知该怎么提起,只得胡乱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凌子寒微笑。“那时候我都15岁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童阅轻叹:“真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凌子寒转头看向他:“我只是不懂,你这么好一个人,怎么会喜欢我爸那种呆子?他不爱说话,总是连表情都不大有,跟他在一起很闷的吧?”

童阅被他说得忍俊不禁:“不不,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幽默风趣,也很关心体贴,只是不大喜欢用语言来空谈。其实,当初是我主动追求他。那时候我年轻,一旦认准了就不肯回头,他一开始是拒绝的。我可是苦苦追了很久,他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凌子寒微微一挑眉:“这倒是让人很惊讶,真没想到。”

童阅陷入了回忆中,良久,才轻声说:“那时候,我很仰慕他。”

凌子寒明白了,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英雄’二字,误尽天下苍生。”

他的话虽轻,却好似在静静的房间里回荡。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这时,天边开始出现了淡金色的朝霞,缓缓地罩向这个巨大的都市。

童阅看向凌子寒。晨光笼罩着他,使他整个人仿佛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着玻璃外那片洁白晶莹的雪景,使他仿若天使,不似红尘中人。

过了好一会儿,童阅才郑重地道:“子寒,就算违反规定,我也要跟你说,我是不赞成这件事的,你完全不应该接受这个任务。”

凌子寒淡淡地说:“总要有人牺牲的。如果我拒绝,行动也不会取消,他们会派别人去。既然我是第一人选,那就说明我去的成功系数最大,如果派别人去,成功的可能性就会更小。牺牲不要紧,只要行动成功,就是值得的。”

童阅黯然摇头:“代价太大了。”

“童叔叔,你不过是因为认识我,对我有感情,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凌子寒一直心平气和地微笑着。“其实我的作用跟你们医学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差不多,虽然也算是一种牺牲,但却是有价值的。”

童阅有些激动了:“你不是小白鼠,是人。”

凌子寒仍然很平和:“即使是人,本质上也跟阿米巴变形虫是一样的。为了整个种群继续生存下去,总会有一条虫牺牲自己,而且是最强壮的那条虫。”

童阅更是愀然不乐:“你也不是虫,是人。”

凌子寒忍不住愉快地笑了起来:“童叔叔,你这是感情用事。其实古往今来,任何生物都是一样的,总要有人牺牲,以保住整个族群,并使它继续繁衍发展下去。”

“你还笑得出来。”童阅很难过地看着他。“是,我是感情用事,我不想听那些大道理,我只希望你能够活下去,你还这么年轻,而且这么优秀。”

凌子寒看向窗外,淡淡地说:“优秀的人应该死在战场,而不是老了以后死在床上。”

童阅端着咖啡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子寒,不该这样的。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牺牲你?”

凌子寒十分冷静,轻声问道:“童叔叔,如果为了国家,需要你去牺牲,你会拒绝吗?”

童阅思索片刻,叹息道:“不,我不会。”

凌子寒静静地笑着说:“童叔叔,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了,事情已经决定,就不必再多想了。说起来,我们也都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力而为罢了。”

“子寒,那是不一样的。”童阅站起来,走上前去,揽住了他的肩。“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凌子寒却很平静地道:“生还希望很小吧?况且,我也不想生还。”

童顿时大为震惊:“子寒,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凌子寒笑了一下:“我昨天当了一下黑客,在网上查过有关资料,公开的,秘密的,都看过了,包括你放在医院电脑的有关文件。童叔叔,其实你也是很清楚的吧,即使行动结束后我能够活下来,也是生不如死。我不想那样活着,我宁愿死。”

童阅的眼圈红了:“子寒,你还这么年轻。”

凌子寒将头靠向他,轻笑着说:“童叔叔,别为我难过。人生,只要好,不要长。我觉得这一生很值得,没什么遗憾。”

童阅紧紧搂着他,万般不舍地道:“你父亲真是……太忍心了。”

“别这么说。我爸他……心里也是舍不得的,只是表面上不表现出来而已。不过,其实什么也不用说,我都明白。”凌子寒温和地道。“童叔叔,我走了以后,我爸就拜托你了。”

童阅的眼里闪着泪光,将他拥在怀中,半晌才说:“子寒,我想留下你的基因。”

凌子寒一怔,随即微笑起来:“不用了,我没打算要孩子。倒是童叔叔你该要个孩子了,最好像你一样,将来做个出色的医生。我始终认为医生是世界上最高尚的职业之一。”

童阅难过至极,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

凌子寒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依在他怀中,强烈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那种温柔和关怀,心里有种暖洋洋的愉悦。

不久,他的手表响了起来。

他按了一下钮,卫天宇的脸便出现了:“喂,子寒,出来吧。”

凌子寒笑道:“你在哪儿?”

卫天宇的笑容也十分灿烂:“在罗瀚他们家,今天大家都在,要跟你好好聚一聚。”

“好啊。”凌子寒高兴地道。“那我一会儿就到。”

索朗卓玛把卫天宇推开,出现在屏幕上,兴高采烈地说:“子寒,别吃早饭了,过来吃吧,今天我们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凌子寒笑道:“好啊。”

其他几个猎手的声音都响起来,七嘴八舌地道:“快点来,等你啊,你要不来卓玛就不准我们吃,只能干看着,这不是存心让我们难受嘛。”

凌子寒忍俊不禁,笑着说了一声“好”,便挂掉了电话。

童阅知道一定是他们小组的战友要为他饯行,便放开了他。

凌子寒下了窗台,忽然紧紧拥抱了他:“童叔叔,谢谢你,在我心里,一直像爱我父亲一样的爱你。”

童阅再也控制不住,顿时热泪盈眶:“子寒,你要是不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恨你爸的。”

“童叔叔,别恨我父亲。”凌子寒劝慰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他从没逼过我。我也和你一样,曾经很崇拜他,希望能够做他那样的英雄。后来,我当然也就知道了,他也做出过许许多多的牺牲。当年他被誉为‘国安第一勇士’,那可不是浪得虚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在我的生命中,他一直是我的道路、偶像、真理,无论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他献身,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不会有丝毫怨言。”

“你们这对父子啊。”童阅长叹。“好吧,我答应你,不怪他,照顾他,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会尽全力活下来。”

凌子寒立刻说道:“我答应。”

童阅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凌子寒拿上大衣便往外走。

凌毅坐在餐桌旁正在喝粥,看到他要出去,便随口问道:“不休息一下吗?”

凌子寒一边穿大衣一边说:“嗯,天宇他们都在罗瀚家里,就等我呢。”

凌毅便明白了:“好,路上有冰,开车当心点。”

“嗯,我知道。”凌子寒点头。“爸,我今天就不回来了,晚上到回龙观去住,后天一早直接去西山。”

凌毅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说:“好吧,你自己安排好就行。”

两人的对话很平淡,仿佛凌子寒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与朋友玩一天然后就会回来。谁也听不出来,他们这一分别,也许就是天人永隔。

凌子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凌毅一笑:“爸,再见了。”

凌毅心里一恸,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诀别。他沉住了气,缓缓地说道:“儿子,再见。”

凌子寒明朗地笑着,转头出了门。

凌毅一直目送着儿子那充满了勃勃朝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再说一个字。罗瀚与索朗卓玛买的房在长城边上,是山中的小型别墅,环境非常好,因为离北京市区过远,上下班不便,因而房价也不贵,多是城里的富商或者高级白领买来度假用的,平时一般都没人,很清静。

凌子寒不疾不徐地开着车,从高速公路下来后,一直在白雪皑皑的山岭间穿行。

整个世界都很安静,仿佛群山都在目送着他一路远去。

驶到罗瀚家门前时,房门怦地被从里面撞开,两个女孩子欢天喜地冲出来,直扑向他,嘴里嚷着:“凌叔叔,凌叔叔。”

凌子寒开心地笑着,连忙一手一个抱起来,一边大步朝屋里走,一边温和地说:“外面这么冷,当心感冒。”

那两个女孩子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大概4、5岁的样子,可爱极了,这时都抱着凌子寒的脖子,笑嘻嘻地亲他的脸,嗲嗲地道:“凌叔叔,我好想你啊。”

凌子寒抱着小女孩温软的小身子,那种感觉非常舒服,很难用言语来形容,闻言只是笑,轻柔地说:“小天使,凌叔叔也想你们啊。”

两个小女孩便咭咭咕咕地笑个不停。

凌子寒将她们抱进门,用腿一勾,便将大门关上了。

屋中热气腾腾的,十分温暖。

凌子寒放下两个小家伙,索朗卓玛和卫天宇便一起迎了上来。

索朗卓玛对两个女儿说:“别缠着凌叔叔。”随即伸手接过他的大衣。

卫天宇关切地问:“怎么样?路上还好走吧?”

凌子寒对他笑着点头:“嗯,还行。”

赵迁在一边嚷了起来:“老大,快来快来,咱们赶紧动筷子吧?简直要饿坏了。”

游弋哈哈笑道:“小赵是属耗子的,每次的饭量都不大,然后饿得特别快。”

梅林坐在桌边,笑嘻嘻地说:“你还真别说,我也饿了,卓玛命令我们都不准吃早饭,到他们这儿来集合,结果就是练我们挨饿的能力。”

罗瀚正在厨房忙活,这时大喝一声:“全都滚进来端东西,还想坐在那儿等人侍候是不是?装老爷啊?”

几个人便嘻嘻哈哈地涌进了厨房。

凌子寒正要进去帮忙,索朗卓玛拦住了他,笑着让他坐到餐桌旁,说道:“让他们几个忙就行了,你又何必跟着进去凑热闹?”

凌子寒便点了点头,坐下来喝茶,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互相调侃着,把一道道菜端出来。很快,大餐桌上就堆得满满的了。

凌子寒忍不住笑着摇头:“你们这是在搞满汉全席吗?”

索朗卓玛爽朗地笑道:“反正是做,就多做了几个菜,你多吃点。”

梅林对着满桌的美味垂涎欲滴,伸手就想去抓鸡腿。索朗卓玛照着他的手腕就是一下:“你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形象。”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梅林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所以说人不能随便要孩子,搞不好稀里糊涂地就升级做长辈,什么都不能做了。”

罗瀚最后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对凌子寒笑道:“这是赵迁带来的,他上次从老板家里路过,顺手牵羊,把这瓶82年的红酒给摸了出来。老板后来发现少了这瓶宝贝酒,一直逼问他,这小子死不承认。来来来,今天借花献佛,给子寒饯行,咱们也捎带着尝尝。”

游弋大笑:“小赵,你真是贼胆包天,连老板家的东西都敢顺,不过连他都没发觉,没将你当场拿住,倒真是让我佩服。我看你的手艺是越发的精进了。”

赵迁得意地摇头晃脑:“那是当然,别的人家咱也不敢乱动手,既然是老板的,那自然是不拿白不拿。”

没想到一向严肃的吕鑫难得藏着一瓶好酒,却被赵迁搞了出来,大家想象着他的表情,又是一阵爆笑。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从上午慢悠悠地吃到下午,气氛一直很热烈。

两个小女孩累了,被索朗卓玛送上楼去睡觉,他们才渐渐收敛了笑容。

罗瀚看着凌子寒,郑重地说:“老大,昨天老板已经给我们布置了任务,这次由我们全体做你的后援。你的行动极其危险,千万不要硬撑,如果觉得不行了,就立刻给紧急信号,我们豁出去犯错误,也要冲进去救你出来。”

“对。”梅林重重一拍桌子。“就是龙潭虎穴也挡不住我们。”

游弋干脆地说:“就是,要死大家伙一起死,不能让你一个人盖国旗。”

“胡说什么?”凌子寒沉声喝道。“这次行动不是让我们一起去送死的,你们全都要冷静,否则只会自乱阵脚,还怎么完成任务?”

几个人都垂下了头,整间房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听见穿过山林间的风呜呜地吹过。

看着这些多年来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战友,凌子寒的口气缓和下来:“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是,我们工作这么久,做过的事哪一件不是极其危险的?这次虽然比过去的任务还要凶险得多,但既然交给了我们,就要努力去完成,而不是想着放弃。如果要放弃,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接受。你们应该相信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是不会放弃的。”

“好。”罗衣豪气地举起了杯。“老大,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你也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我们也都绝不会放弃。”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举起了酒杯:“来,老大,为了胜利干杯。”

凌子寒举杯与他们重重地一一相碰,随即一饮而尽。

正在高兴,罗瀚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过去接听,吕鑫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我在你家大门口,开门吧。”

几个人微微一惊,随即起身将他迎了进来。

吕鑫笑道:“听老板说你们在这里聚会,我索性也偷个懒,过来参一个。”

他们便笑嘻嘻地鼓起掌来:“欢迎,欢迎。”

吕鑫走到桌边,眼光便落到那瓶酒上。他意味深长地扫了赵迁一眼,慢悠悠地说:“罗瀚,你很厉害嘛,居然能弄到这种好酒。”

罗瀚当然不能出卖战友,于是笑容可掬地道:“我也是凑巧,碰运气而已。”

“运气?”吕鑫哼道。“这世上哪有运气这种东西?都是人为造成的。如果没人伸手,这酒能到你这里吗?”

大家全都装糊涂,游弋嘻皮笑脸地说:“老板高瞻远瞩,果然见识不凡,连说出来的话都跟我们不一样。”

“就是,就是。”其他人连连点头。

吕鑫坐下来,拿起酒瓶看了看:“还剩一点嘛,我也尝尝。”

索朗卓玛立刻跑去拿了一个酒杯来,放到他面前。

吕鑫问她:“子寒的酒杯是哪一个?”

凌子寒便把自己的杯子也放了过去。

吕鑫倒了两杯酒,酒瓶就空了。他笑着说:“他们就不用管了,子寒,来,我们干一杯,祝你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好。”凌子寒笑着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便喝了下去。

梅林口无遮拦地说:“老板总算赶得及时,蹭着一杯酒喝。”

吕鑫瞪他一眼:“是啊,我要再晚来一步,只怕罪证就找不着了。”

大家便笑作一团。

闲聊了几句,吕鑫对罗瀚说:“找个房间,我有话对你们说。”

罗瀚便明白了,立刻起身道:“我们到书房去吧。”

他在猎人小组中是电脑第一高手,书房中的反监控程序做得十分严密,他们可以放心地在里面谈正事。

吕鑫等他们全都坐下,这才严肃地说:“行动提前了。”

 猎手们全都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凌子寒。

凌子寒却很平静,认真地倾听着下文。

吕鑫的声音略微低沉,但很清晰:“最近这半年来,有一个地区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那就是撒哈拉沙漠,在那里莫明其妙失踪的人非常多,目前已知的就有17个国家的192名游客,并且没有收到任何勒索电话,让那些国家很难查找线索。由于这些失踪者当中一直没有中国人,所以我们只是通知那边的情报人员特别关注此事,但没有布置什么行动。可是,昨天在开罗发生了一件离奇的绑架案,正在埃及访问的豪生集团董事局主席欧阳豪生的私人商务机被劫持了,欧阳豪生本人和他的几个高级助手当时都在飞机上。”

听到这里,几个人都是微微一怔。

欧阳豪生是世界闻名的亚洲首富,旗下的航运集团有数百艘万吨油轮往来于世界各地,中国进口的原油有一大半都是由他们的油轮运进来,不仅如此,上海豪生集团还在全世界拥有多个集装箱码头,直接控制着数个海运航线的命脉。如果他被绑架的消息传出,只怕会引起全世界的股市大跌。

“这次与前面那些游客失踪的情况截然不同。”吕鑫从容不迫地说道。“昨天夜里,他的夫人便接到了绑架者的电话,向她勒索5亿欧元,并且威胁她,如果报警,就会让欧阳豪生受尽折磨,变成疯子,并给她播放了一段其他人质变得疯狂的录像。欧阳夫人没敢报案,并立刻答应支付赎金,但是要筹措那么大一笔现金,而且还要掩人耳目,就需要一段时间。经过讨价还价,对方给了她30天。这件事情,警方并不知道,是我们在埃及的情报人员发现了欧阳先生被绑架后,通过紧急渠道报告回来的。我们已经秘密派遣上海的工作人员到欧阳夫人那里,协助她与绑架者周旋。目前,有关的国家领导人都很关注这件案子,指示我们一定要尽快营救出欧阳豪生,而且务必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说到这里,他略停了停,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部下。

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显然都很明白他要表述的意思。

吕鑫便继续说下去:“我们秘密从上海调了那段录像来看。经过分析,那些明显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人质很可能是上过‘魔爪’而导致的。因此,我们相信,这起绑架案是‘缔造者’干的,很可能是为他们的研究和恐怖活动筹集经费。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提前。”

八名猎手都默不作声,等着他布置任务。

吕鑫看向凌子寒:“你没有时间进行适应性训练了。明天一早,你就要到西山训练营去,我们要为你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

凌子寒点了点头:“是。”

吕鑫再看向其他人:“你们3天后到西山训练营去报到,与凌子寒进行配合方面的训练。”

七个人齐声道:“是。”

吕鑫凝重地说:“我们只有10天时间来做准备工作。10天以后,你们就出发。”

他们都没有犹疑,立刻拿道:“是。”

吕鑫一一看过去,最后看着凌子寒,关切地说:“你们都回去休息了吧。子寒,你更要好好休息,尽量在这10天时间里将自己各方面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位置。”

凌子寒稳稳地点了点头:“是,我明白。”

会议到此结束,猎手们立刻井然有序地分别离去。

凌子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卫天宇坐他的车,与他一起回来的。

在这次测试之前,他们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过面了,一直以来,要么是凌子寒在外面执行任务,要么是卫天宇必须出动,他们总是没有时间相聚。

一路上,看着整个世界的冰雪,卫天宇的心里都觉得很凉。他总是自嘲地想着,也许是自己年纪大了吧,33岁了,在感情上不但没有看淡,却反而越来越浓烈。一想到凌子寒要去执行那样的任务,他就觉得全身冰凉,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要失去他了,我要失去他了,我要失去他了……

他一直看着凌子寒。他还是那么从容冷静,俊美的侧脸线条明朗,专注着开车的神情充满了一种特殊的魅力,令人倾心不已。

虽然能够感觉到他那灼热的视线,凌子寒也没有分心。山中的这条路因为不是主要交通干线,并没有及时除冰,他必须专心开车,以免出现任何意外。

卫天宇看着他紧抿的唇,安静的脸,始终不舍得转开目光。外面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他希望这一刻能够延长到地老天荒。

凌子寒稳稳地将车驶出山区,很快转上高速公路,不久便到了自己住着的小区。

将车停到楼门前的停车位上,两人不言不语地下了车,并肩走进大门,进了电梯。

他们一直没有交谈,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头看着电梯旁的楼层指示灯,然后走出电梯,走过狭窄的过道,等着凌子寒打开了房门。

一踏进门,卫天宇便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凌子寒。他一声不吭,就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后颈,久久不动。

凌子寒也没吭声,只是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身,搂住了卫天宇的腰。

卫天宇的脸仍然埋着,这时却移到了他的肩头。

凌子寒收紧了双手,在他耳边轻声说:“天宇,别难过。”

卫天宇默然片刻,才抬起头来,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唇。

凌子寒立刻回应着他,渐渐的,他们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胶着,越来越火热。

两人边脱衣服边进了卧室,然后拥抱着倒在床上。

他们纠缠在一起,充满激情地,难舍难离地,彼此深入着对方的身体,不断地在热情的狂潮中呻吟,轻轻地叫着对方的名字,放肆地浑洒着所有的热情。

直到很久很久,两人才倦极而睡。卫天宇始终紧拥着他的身体,时时刻刻不肯放开,哪怕只是用手触摸着他,也觉得安心。直到在沉睡中忽然惊醒,他才发现怀中的凌子寒已经不见了。

他霍地坐起身,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控制着自己的恐慌心情,告诉自己,明明命令是让他早晨才走的,现在天还没亮,他不可能离开的,要冷静,要冷静,可是手心却一直在冒冷汗。他勉强保持着镇定,起来套上睡袍,出了卧室。

房间不大,几乎一目了然,凌子寒正在阳台上站着。

他也走了出去。

这个阳台装有折叠式玻璃窗,在春秋两个季节可以敞开,在冬夏则封闭起来。现在,凌子寒穿着睡衣,靠在阳台的拦杆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

夜色里,远处的北京内城一片灯火,显得十分璀璨夺目,充满了勃勃生机。

卫天宇走到凌子寒身旁,陪他一起看着。

凌子寒对他笑了笑,轻声说道:“美丽的城市。”

“是啊。”卫天宇赞同。“每次回来,都会觉得那些灯光都特别温暖,即使是普通的路灯,也都非常漂亮。”

凌子寒微笑着点了点头。

卫天宇伸出手去,将他搂住,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一直看着远远远远的霓虹闪烁,看着纵横交错的路灯将半个漆黑的天空映照成了隐隐的橙黄。

这是他们出发前的最后一夜。下次在训练营见到,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的私人情绪,只会专注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务必不出一点岔子,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凌子寒的这次死亡任务出现一线生机。

沉默了很久,卫天宇才轻声说:“还是再睡会儿吧,你要好好休息。”

凌子寒温和地笑道:“好。”

两个人便回到了卧室。

卫天宇很自然地将他搂过来,凌子寒也没有推拒,便将头枕上了他的肩,随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们像往常一样起身,卫天宇在厨房做早餐,凌子寒便收拾东西。他要带到训练营去的无非是几件换洗衣服,至于出发时需要的一切,都会有装备处的专家们按照任务需要替他准备。

很快,两人坐到一起吃了早餐,凌子寒提着箱子便要出门。

卫天宇跟到门口,忽然紧紧抱住他,眼中满是不舍。

凌子寒微微一笑,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随即打开了门。

卫天宇只得放开了双手。

凌子寒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喀”的一声,轻轻地关上了。

 非洲大陆北部的撒哈拉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并且一直在不断扩大,现在已占据了非洲面积的三分之一。

“撒哈拉”一词,阿拉伯语的原意是象征广阔的不毛之地,后来转意为大荒漠。不过,在这个广阔无边的沙漠里,地形复杂多样,有不少地区的风景瑰丽多姿,因而吸引了世界各地喜爱沙漠戈壁的游客。

凌子寒现在就在阿尔及利亚东南部的伊利兹地区旅行。

这里有一条400公里的“坟墓之路”,沿途无数坟冢使人回想起当年法国殖民统治者与当地叛军之间发生的血腥战争,但这条路也是阿尔及利亚撒哈拉沙漠中最美丽的地段,是探险旅游者的胜地,阿尔及利亚总统甚至想把这里搞成“撒哈拉的加利福尼亚。”

过去的两个月里,在这一地区离奇消失的各国游客有数十人。由于附近就是被称作“死亡之地”的塔西里·纳杰尔高原,无数的大峡谷使这里就像迷宫一般,因此很难搜索,于是,虽然阿尔及利亚和失踪游客的国家都开始注意这一地区,绑架者却仍然肆无忌惮地继续在这一带活动。

凌子寒的行动便从这里开始。

他现在的身份是中国著名杂志《凝望》的记者吴捷。这本杂志主要介绍普通旅游者难以到达的地区的风土人情和旅游路线,十分引人入胜。吴捷持续在这本杂志上发表图文并茂的文章已经有6年了,可说是资深记者,在“驴友”圈里颇受好评。

白天,他开着租来的越野车,独自沿着那条“坟墓之路”行进着,不时地停下来拍些照片,晚上多半会在沿途的宿营地里投宿,偶尔赶不到地方,就会在荒郊野外停下,睡在车上。

他的电脑只是一台最新型的适应于野外工作的笔记本,里面没有任何与情报工作有关的软件硬件。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这台电脑上写下一路的见闻,然后通过卫星电话发回杂志社。

凌子寒有着很好的文笔,就像他因为有可能冒充厨师而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一样,他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感情充沛,处处洋溢着对原始自然的崇敬与热爱。

在他走上这条路的第三个晚上,月光十分明亮,他盘腿坐在营地的小帐篷里,正在电脑上写文时,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她很明显是西方人,块头挺大的,气质却很明朗,大大方方地用英语跟他打招呼:“嗨,你好。”

凌子寒一怔,随即笑着回道:“嗨。”

她热情地笑道:“没打扰你吧?”

“当然没有。”凌子寒放下了电脑,颇有礼貌地做了个手势。“请坐。”

她向他伸出手来:“斯苔娜·玛尔斯。”

这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名字,凌子寒想着,赶紧站起身来,与她握了握手:“乔尼·吴。”

帐篷里十分简陋,没有桌椅板凳什么的,只是用毯子往沙地上一铺,大家也都习惯了。

斯苔娜席地坐下,颇有兴趣地问道:“吴先生,你是中国人?”

“是啊。”凌子寒重新坐下,温和地笑着。“玛尔斯小姐,叫我乔尼就行了。”

“好的,乔尼,你也叫我斯苔娜吧。”这位活泼的西班牙女孩笑得十分爽朗。“好象中国人都不大出现在这里的。”

凌子寒温文尔雅地点头:“是啊,费用太高了。如果他们喜欢到沙漠旅游,大可以去塔克拉玛干,不用千山万水地走这么远。”

“塔克拉玛干?那是哪里?”斯苔娜疑惑地问。

凌子寒微笑着说:“那是中国境内最大的沙漠,在新疆。”

“哦。”斯苔娜连连点头。“那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凌子寒从包里摸出最新一期的《凝望》杂志递给她:“我是记者。我们杂志社要做一期撒哈拉的专题,所以我就过来了。”

斯苔娜非常感兴趣地翻阅着杂志。她不懂中文,便翻看着其中的图片,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真是棒极了。”

凌子寒只是谦逊地微笑着。

斯苔娜指着一些特别喜欢的照片问他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是不是他拍的,凌子寒一直很耐心,细细地跟她解释了照片的来历。斯苔娜不时发出开心的笑声,显得愉快之极。

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斯苔娜与他讨论完了整本杂志,这才看了看表:“天晚了,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乔尼,我们明天能不能一起走?我们有三个人,不过都是女孩子,有些害怕。”

凌子寒立刻点头:“当然可以,这没问题。”

“太好了。”斯苔娜开心地拍手,笑着说。“那我们明天见。”

“好,明天见。”凌子寒微笑着送她出了门,这才回来关上电脑,躺下睡觉。

第二天一早,斯苔娜便在门外叫他:“乔尼,起床了没有?”伴随着她的声音,另外还有女孩子轻轻的笑声,在沙漠的空气中显得特别悦耳。

凌子寒笑道:“已经起来了。”说着,背着包走了出去。

门外除了斯苔娜之外,另外还有两个女孩子,看上去年龄都差不多,都穿着牛仔装和旅游鞋,十分利落的模样。

凌子寒微笑着说:“你们好。”

她们一边跟他招呼一边叽叽喳喳地用西班牙语议论着:“果然是个很帅的中国男孩。”

凌子寒佯装听不懂。他这次的相貌只是略作修改,将几个关键的局部做了一些手脚,使他在柔弱中又显出几分英气,十分符合他这次的身份。虽然在沙漠中走了那么些日子,他仍然带着一身的书卷气,让人看着很是舒服。在西方人的眼里,他的年龄比实际年龄还要偏小,一路不断地听人叫他“孩子”,他也已经习惯了。

匆匆吃了面包,喝了点蔬菜浓汤,他们便上路了。

斯苔娜她们开来的也是越野车,一直跟在凌子寒的车后面,慢悠悠地往前开。凌子寒停下来拍照时,她们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有时候自己也拍一些照片。

中午吃饭时,听到的都是三个女孩子的声音,凌子寒很少说话,只是有礼貌地微笑着。

斯苔娜和那两个同伴不时地挤眉弄眼,用西班牙语说道:“真是个害羞的男孩子。”然后就是一阵大笑。

吃完饭,将废弃物收进塑料袋,凌子寒拎着准备放进车里。

他刚一转身,斯苔娜便凑了过来,热情地说:“我来帮你吧。”

凌子寒客气地道:“不用,我来就行了。”

话音未落,他便觉得后颈一疼,随即全身发麻。他的脸上流露出惊疑的神色,软软地倒了下去。

斯苔娜一把将他抱起,放进了自己的车中,又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笑道:“宝贝,真是舍不得把你交给安蒂诺。”

另一个女孩嬉笑着说:“得了吧,安蒂诺一直想要几个东方人,现在我们可算是立了大功。你想勾搭中国男孩还不容易?过一阵我们就去中国旅游好了。”

斯苔娜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对啊对啊,我们也去那个什么塔克拉玛干瞧瞧。”

在一片笑声中,她们开着车扬长而去。

凌子寒的车就这样被扔在了路边,与过去那些游客失踪的情形一模一样。

 那种强力的麻醉剂能够在瞬间令一个壮汉昏迷,但凌子寒从小就受过针对各种药物的适应性训练,只是全身发软,并没有失去意识。他装作完全没有了知觉,却在汽车的颠簸中默默感受着行进的方向。

直到黄昏,斯苔娜开车来到了塔西里·纳杰尔高原。这里有许多深达300米以上的峡谷纵横交错,汽车已难以通行。

车子停下后,有人过来用英语跟她们打招呼,听声音都是男人。

不久,凌子寒便被人拖出了车,横放到马背上。

那几个男人与斯苔娜她们笑着说:“再见,祝你们好运。”接着便纵马上山。

凌子寒的腹部被马鞍硌着,非常难受,这时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能放软了身体伪装昏迷。

大约走了三个小时之后,他们停了下来,将凌子寒扛在肩上,便钻进了地道。

那些人拐了几个弯,然后走进一间小房间,把凌子寒放到床上,就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凌子寒一动也不动,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屋里一片死寂,显然除了他之外已没有别人。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重新进来,用注射枪将缓解麻醉剂的药打进了他的体内。

凌子寒对这些药的作用都十分清楚,估计着时间便缓缓地醒了过来,随即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屋子很小,上下左右全是黄土,顶上有一盏昏黄的灯。床铺也是用黄土垒成的,上面有被褥,算是惟一的奢侈品。

凌子寒眯着眼睛,似乎在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随即看清了床前的人。

他的年纪不算很大,看脸型应该是欧洲人,屋中一片橙黄,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皮肤、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他俯视着凌子寒,温和地笑着,用英语问道:“醒了?”

凌子寒努力想撑起身来,却只是动了动手脚。他惊疑不定地问:“我这是在哪儿?你是谁?”

他却慢条斯理地说:“应该是我问你,你是谁?从哪儿来?”

凌子寒皱着眉,似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顺口答道:“我是记者,从中国来。”

他笑了笑:“记者吗?倒是个好身份。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采访的,我们杂志社派我来的。”说到这儿,凌子寒忽然不耐烦了。“你到底是谁?我是在哪儿?我要求跟我们编辑部通话。”

“嘘,嘘,年轻人,安静,安静。”那人竖起了食指,轻缓地在他面前摇着。

凌子寒终于撑起了身,试着想坐起来。

那人伸手将他按住,淡淡地道:“相信我,年轻人,好好休息一下,这对你有好处。”

“你放开我。”凌子寒竭力挣扎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是中国人,我要跟我们大使馆通话。”

那人轻声笑着,忽然重重地抽了他一耳光。

凌子寒住了口,似乎被他打懵了。

那人这才轻言细语地说:“好了,这才是乖孩子。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找你的。相信我,我们比你还要盼望重见的那一刻。”说完之后,他便笑着放开了手,转身出了门。

凌子寒一时间毫无反应。

那人的一掌十分有力,他又无法采取任何防护措施,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他面露焦急之色,努力支撑着坐起身来,随即慢慢挪下了床,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房门走去。

这时,屋角响起了那人的声音。他带着笑说:“孩子,你太不乖了。好吧,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我们就提前开始吧。”

他话音刚落,便有四个身穿灰衣的大汉推门而入,将他一把抓住,用力拖了出去。

凌子寒一边挣扎一边喊着:“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那四个人一言不发,将他放到外面过道上的推车上,熟练地用皮铐将他四肢缚住,便向前推去。

凌子寒徒劳地扭动着身子,似乎想脱出束缚,却是半点用也没有。

很快,他被带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

没有人说话,那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将他解开,放上房间中央的手术台,随即将他的双臂和腿脚紧紧地捆在床沿的不锈钢柱上,随即退了出去。

立刻,几个穿着白大卦,戴着口罩的人上前来,将一根细细的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软棍卡在他的嘴里,以防他咬掉舌头,然后便撕开他的衣服,将一些电子微型触手放到他身体的各个部分。最后,一个布满超灵敏探测器的金属头罩戴到了他的头上。

这个房间里惟一没有戴口罩的就是那个西方人。他将脸伸到凌子寒面前,温和地说:“好孩子,忍住了,能忍多久忍多久。相信我,能熬过这一关,对你大有好处。”

凌子寒满脸惊怒,恨恨地盯着他。

那人笑了起来:“真是个倔犟的年轻人。”随即走到一边去了。

凌子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们做这些工作的同时,旁边有人将放有各种急救设备和用品的手推车推到了手术台旁。

其中一个穿白大卦的人轻声问:“都准备好了吗?”

那几个人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设备,随即说:“好了。”

为首那个人的声音始终很轻,带着些专业的冷淡:“那我们开始吧。”

接着,他一一按下了旁边那台机器上的几个按钮。

缓缓地,凌子寒觉得有一股阴暗的力量从遍布全身的触手渐渐渗透进来。那些力量很弱,然后在身体的细胞之间游走,在试探着寻找他的神经系统。它们很快找到了那些通向大脑的神经,这些神经有着标记似的化学成分,这些成分就像食物一样引诱着它们。它们找到了目标后,立刻像蛇一般卷曲着,缠绕上来。这些力量向两旁伸展着,伸展着,无限地伸展着它们的身躯,一直探向神经的末梢。找到后,它们停顿了一下,力量静静地在增大。然后,它们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神经末梢,开始逐微米逐微米地向前啃噬。

凌子寒猛地绷紧了身体。

来自全身的极度痛苦猝然沿着神经直达他的大脑,像一记一记重锤般通过神经狠狠地击入大脑皮层,企图令那些被意志紧紧束缚住的意识飞散出来。

凌子寒紧紧咬住了嘴里的软棍,努力切断大脑对身体感知的联系,想要无视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那种邪恶的力量正在加剧,啃噬的速度在加快。它们似乎在从容不迫地搜索着凌子寒的每一缕神经分叉,袭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缓缓地向他的大脑推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室内很安静,那些“医生”似乎已对躺在那里的人所表现出来的痛苦司空见惯,都只专心地看着自己眼前的屏幕,那上面不断地跳动着各种图象,或者流过大量数据。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咦”了一声,轻声说道:“这个人的反应跟以前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很奇怪。难道是东方人的神经系统有什么特殊的构造?”

那个没戴口罩的人也在看着自己工作台上的屏幕,随后问道:“现在是几级了?”

“4级。”一直站在那台大机器旁边的“医生”平淡地说道。

那人略一思索,便道:“加到5级。”

那个“医生”什么也没说,平静地在机器上按下了几个钮。

凌子寒的身体已经在微微地痉挛,剧烈的难以形容的诡异的疼痛令他无法呼吸。他的头脑里似乎开始出现幻觉,一些飘飞在空中的面目狰狞的黑影狂叫着向他迎面扑来……

渐渐的,各个仪器里那些一直运行平稳的线条开始呈现出激烈的起伏,但屏幕上却仍然只是闪烁着杂乱无章的彩色线条,有光点在其间不规则地四处飞舞。

那些白大卦们都感到很惊异,其中一人看向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清晰地说:“他的意志非常强。”

那人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从来没见过。”

“以前上到这个级别的人都没有超过30分钟还不昏迷的,这个人很特别。”机器旁边的人冷静地说。“我看应该保护性使用。”

那人思索着:“中国人……神秘的中国人……”

机器旁边的人看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具体图像的屏幕,转头对其他人:“他的心率现在是多少?”

“正在下降,每分钟42次。”

“血压。”

“70/38。”

“太低了。呼吸怎么样?”

“每分钟13次,还在下降。”

“给他氧气。”

氧气面罩立刻罩上了凌子寒的口鼻。

凌子寒只觉得自己已经跌入了痛苦的地狱中,受着永无尽头的煎熬。脑海中各种恐怖的幻觉纷至沓来,令他几欲崩溃。他不断地深呼吸,努力集中精神,摸清疼痛袭来的规律,在前一波与后一波痛苦之间休息一下,随即全面迎战。

也许个人与机器的斗争永远会以失败而告终,但他仍然在尽全力。因为他答应过别人,绝不放弃。

可是,答应过谁呢?

恍惚之间,他已想不起来了,不由得开始分心去苦苦思索。

黑暗渐渐向他笼罩而来,痛苦慢慢远离。

那些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黑暗,尖厉的警告声从几个医学仪器中同时传出。

凌子寒的心跳骤然停顿。

立刻,几个人扑向推车,拿起上面的急救设备开始抢救。

坐在一旁的那个人摸着下巴沉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按下了台前的一个钮。

几分钟后,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样?”

这个人愉快地道:“我想我们找到你想要的人了。”

那个声音立刻显出了极大的兴趣:“真的?什么样的人?”

“中国人。他说他是记者,他身上带的东西也表明他是一家旅游杂志社的记者。我们目前只知道这么多。”那个人耸了耸肩。“不过,他在机器上的反应与众不同,十分奇特,稍后我会把数据整理了,给你发过去。”

“好。”那个声音很温和。“既然与众不同,你们可别给我用坏了。”

这个人便笑了起来:“不会的,今天是第一次,我们不过是看看他的潜力有多大。”

“嗯,我先看看他的资料和那些数据,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那就送过来吧。”那个声音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这时,那边的抢救也大见成效,凌子寒身体的各项指标正在恢复。

那个人上前去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有些柔弱,但十分俊朗飘逸。他轻轻抚了抚那张满是冷汗的脸颊,对身旁的人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一会儿送他回去,好好照顾。”

“是。”

凌子寒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回到了之前呆着的那个小房间。视野里是一片橙黄,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头脑,让他很快从混乱的黑色中摆脱出来。

他只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种难熬的痛苦却已经消失。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土黄色的屋顶,他又闭上了眼睛,开始仔细回想在机器上的感觉。

现在他就明白了,童阅他们的机器与这里的机器根本不一样,或许真象他说的那样,只是以前安蒂诺研制的雏形。然而,真正出现的这台机器,那童阅他们的机器完全是两个概念,不但威力巨大,而且无懈可击。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他不去想自己能够撑多久,只是慢慢地气沉丹田,缓缓地调息着。

他从小就练过佛家的功法,然后又练过瑜伽,这些心法都能帮助他调整经络,使大脑清醒,精神平静,或许就能帮助他更好地支撑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开了,那个人走了进来,坐到床边,温和地笑道:“来,吃点东西吧。”

凌子寒睁开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那人也不生气,反而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立刻,有人在他身后塞进了一卷被子,让他靠着。

凌子寒重新睁开眼,困惑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显得有气无力。

那人微微一笑,避而不答,只是说:“我们先来认识一下,我叫艾道夫·冯·海因茨。”

“原来……阁下出身德国贵族啊。”凌子寒疲倦地道。“我是不是被你们绑架了?”

海因茨笑着点头:“恐怕是这样。”

“为什么?”凌子寒显得很不理解。“勒索吗?我家没钱。那是出于政治原因?中国跟德国有什么冲突?好像一直以来都很友好。我一个记者,根本都不认识你们,跟你们没仇没怨的,为什么要绑架我?”

海因茨忍俊不禁:“嗯,你很聪明,倒是一下子就把绑架的通常原因全都说了出来。你是全世界到处走的,以前没遇到过类似的危险吗?”

凌子寒略一犹豫,才说道:“在巴西圣保罗的时候,正好碰上黑帮大规模袭击警局,撞上过枪战。”

海因茨温和地点头:“这也算是很危险的了。当时你怕吗?”

凌子寒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轻轻地说:“没怕过,想办法回酒店呆着,就没事了。”

“好,很冷静,不错。”海因茨赞许地笑着,对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

有个大汉端着一个碗出现在凌子寒面前,打算喂他吃东西。

凌子寒冷冷地看着送过来的汤匙,却不肯张嘴。

海因茨在一边摇头:“好了,年轻人,不吃饭是没有意义的。你应该和我们期望的一样,尽量保持健康的体质,这会对你大有好处。”

凌子寒愤怒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弱地说:“我没胃口。”

“从医学上讲,你现在所谓的没胃口是精神上的原因,不是生理上的。事实上,你需要补充热量和营养。”海因茨好整以暇地说。“不必我们用武力来灌吧?”

凌子寒似乎非常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张开了嘴,将那碗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却肯定很有营养的糊糊吃了下去。

海因茨很满意,温和地笑道:“年轻人,好好睡一觉吧,也许醒来后你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你想象中的噩梦,展现在你面前的,将会是一个令你激动的新世界。”



等到凌子寒醒过来,眼前却并不是所谓的什么新世界,而是漆黑一片。

他没有动,只是冷静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他被捆住了,被蒙住了眼睛,被放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盛着他的容器一直在颠簸。可以断定,他被放在车里,正在被送走。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这绝对的安静让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觉得仍然很疲倦,于是慢慢地调息着,让身体尽快恢复状态。

过了很久,似乎汽车停了下来,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抬起来,随后一路上升,然后拐了个弯,又被放下了。

不久,他感到了极大的重力加速度,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下吸着,这种感觉让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那是飞机在起飞。

昏昏沉沉之间,有人解开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慢慢睁开,这才发现,他正躺在一个箱子里,而箱子旁边正在看着他的人,应该就是海因茨。

他是典型的德国人的长相,高大,五官的线条硬朗,栗色的头发很长,显得十分顺滑,灰蓝色的眼睛非常漂亮,在笑容后面却有种隐约的冷酷。

凌子寒默默地盯着他,一直不吭声。

海因茨很感兴趣地瞧着他的眼光,半晌才笑着挑了挑眉:“乔尼,你很强硬,我非常喜欢。希望你继续下去,千万不要崩溃。”

凌子寒似乎被他的态度搞得无可奈何,只得闭上了眼睛,冷冷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绑架我只是为了耍我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海因茨认真地道。“是请你来加入我们的事业。”

凌子寒狐疑地睁开眼:“你们的事业?什么事业?”

海因茨挥了一下手,他旁边立刻过来两个大汉,将凌子寒扶起来,替他松了绑。

凌子寒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跨出了箱子。

这架飞机不大,应该是可以在水上降落的那一型。他缓缓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被捆了这么久,血脉一直阻塞,他已经全身发麻了,这时骤然松绑,又是一阵阵的疼痛。

原来的衣服已经被撕毁了,这是他们重新给他换的,他自己的衣服。对于这些小事,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计较了。

海因茨坐到他对面,默默地看着他,似乎在观察着他的表现。他只是靠着椅背,闭目休息,努力忍耐着所有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有人碰了碰他的肩。他睁开了眼,身边有个大汉拿着一杯牛奶,递到他的面前。

他接过了杯子,乏力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尽力把杯子送到嘴边,慢慢地把牛奶喝了下去。

海因茨满意地点了点头。

飞机一直在向西飞行,阳光透过舷窗照射进来,十分耀眼。

凌子寒偏着头,似乎想要躲避这些刺目的光线,显然对察看外面的景物缺少兴趣。

海因茨体贴地伸手拉下了遮阳板。

凌子寒微皱的眉舒展开来,全身都渐渐的放松了。

海因茨这时才微笑着问:“好些了吗?”

凌子寒倏地睁开眼,仿佛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怒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干干脆脆说出来,别这么不明不白地折磨我。我是旅游记者,又不采访经济,又不报道政治,只向读者介绍山水风景,从来没有揭过谁的什么隐私,到底怎么惹着你们了?你不妨痛痛快快说出来,让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海因茨哈哈大笑:“好,像头小豹子,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说实话,我们以前弄来的人还没你这样的,实在是个极品。”

凌子寒气得啐了一口:“你是不是变态啊?”

海因茨笑得更是开心了,俊朗的脸上神采飞扬:“乔尼,你胆子真是大啊,不错不错,很可爱。我最讨厌那些一见了我们就软成一摊泥的那种东西。据说中国人是很讲究气节的,认为在武力下屈服是至大的耻辱。这一点跟我们雅利安人非常像。”

“对,那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总之,你别跟我罗嗦了,也别跟我套近乎。要杀要剐随便你,我是绝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的。哼,无非一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凌子寒沉着脸说着,放下座椅便躺了下去。很明显,他已经决定放弃与这个不可理喻的人沟通。

海因茨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不由得笑不可抑:“放心,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嗯,乔尼,累了吗?”

凌子寒没理他,一边装睡一边心念电转。

这个德国人的资料他是看过一些的,据说他是安蒂诺的主要助手,可说是“缔造者”的二号人物,在这个恐怖组织里的地位非常高。

关于他的资料很零碎,几个国家派进去的卧底送出来的情报都支离破碎,而且说法不一。国安部的情报分析专家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个雏形,但也并没有说服力。

总之,一切都要靠凌子寒自己随机应变。

海因茨看他不再吭声,便从座椅上拿起毯子,细心地替他盖上。

这个人应该算是迄今为止他们找到的最顶级的实验品,可千万别弄坏了。

机舱里很安静,偶尔有人过来,轻声用德语向海因茨请示着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凌子寒只听到只言片语。

“欧阳豪生……欧阳集团……甩卖股票……股市动荡……向银行大规模借贷……对方要求……与欧阳豪生通话……”

虽然只听到一点,可也足以说明,欧阳豪生确实在他们手上。只是,海因茨为什么会这么放心地在他身边说这些?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本就不打算让凌子寒再活着出去。

飞机在空中的飞行时间大约是一个小时,现在已经明显地在下降。

海因茨体贴地说:“乔尼,要降落了,把座椅升起来吧,免得危险。”说着,他将遮阳板推了上去。

凌子寒没理他。

旁边的大汉伸手便将他托了起来,座椅跟着恢复了原位。

凌子寒根本不看对面的人,转头向窗外看去。

在辽阔的大海上,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岛屿,一圈岩石与树木交错的岛礁环绕着一个很大的内湖,一面是弧形,一面却是直线,弧形的两边稍稍伸出来了一点,从空中俯瞰,很像一张巨大的弓。岛上有不少建筑,零星散布在树林中,只露出一些白色的墙体和灰色的屋顶。整个岛屿很像一个度假胜地。

海因茨看着他笑道:“这个岛叫弓岛,是私人岛屿,我买下来的。怎么样?漂亮吧?”

凌子寒仍然不理他。

海因茨只是微笑着,颇感有趣地一直瞧着他。

飞机直向内湖飞去,随即降落在水面上。

几艘快艇从岸边向飞机驶过来。

海因茨伸手拍了拍凌子寒的肩:“好了,乔尼,我们下去吧。”

凌子寒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跟着他们下了飞机。几个大汉怕他身体不好,站立不稳,都伸出手臂托着他,随后才让他坐下来。

快艇立刻向岸边开去。

海因茨站在艇前,高速行驶让他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就像一面漂亮的旗帜。他挺立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凌子寒冷冷地四处打量着,只见沿着岸边站了不少人,似乎都是迎接他们。那些人全都穿着黑衣,手中并没有拿着武器,但仍然给人十分危险的感觉。

看不到任何人质模样的人,目前也无法判断欧阳豪生是否在这里。

快艇驶到岸边,随即停下。

这时,飞机上的人也都下到了其他快艇上。几艘快艇一起向岸边驶来。飞机随即在水上起飞,向东飞去。

海因茨第一个踏上岸。

岸边等着的人中有一个笑着迎上前来,与他紧紧拥抱。

海因茨吻住了他的唇。

两人激情拥吻,久久没有停止。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有人长长地吹起了口哨,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凌子寒打量着那个人。

他的头发是淡金色,脸被海因茨遮住了,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身材修长匀称,蕴含着强大的爆发力,一看就非等闲之辈。

良久,两人才分开。

海因茨挺直了腰,扫视了一遍岸边站着的人。

有人大喝一声:“立正。”

所有人的行动都整齐划一,立刻立正,随即抬起了右臂,向前斜斜伸出。

凌子寒只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进了二战电影。这帮人行的分明是100多年前德国人的军礼。他顿时明白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

他们是新纳粹。

 海因茨也非常标准地立正,抬起手臂还礼,片刻之后才放下。

那些人便开始自由活动,有的则继续他们的工作,从快艇上往下搬东西。

海因茨回头招呼凌子寒:“乔尼,来,给你介绍一下。”

凌子寒却站在那里没动。

他身后的两个大汉伸手搭上了他的肩,似乎想把他往前推。

海因茨抬手制止了他们,对身边的人笑道:“是个非常倔犟的中国小家伙。”

那人笑了起来。

这时才看清,他的脸十分普通,却有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非常漂亮。

他主动走上前来,向凌子寒伸出手:“嗨,乔尼,我是杰克。”

凌子寒充满戒备地看着他,对他的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杰克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海因茨走到他身边,对凌子寒笑着,温和地说:“杰克是中央情报局派来的卧底,不过现在已经加入了我们。他接受了我们的理想,心甘情愿地投入到我们的事业中来。之前,他也跟你一样,故意跑到‘坟墓之路’上让我们抓,嘿嘿,我是来者不拒,而且特别欢迎你们这样的人。”

凌子寒冷冰冰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有妄想症?或者以为自己在拍电影?”

海因茨和杰克都笑了起来,随即转身往林中走去。

凌子寒被几个大汉用力推搡着,只好跟在他们身后。

海因茨停了一下,让他走上来,随即和杰克一起,仿佛是陪着他参观一边,悠闲地散着步。海因茨诚恳地说道:“乔尼,我们不是恐怖分子,不过是一群有理想的人而已。杰克当初来的时候,可能跟你来的目的是一样的,想消灭恐怖,维护和平。但是,后来他认同了我们的理想,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事实上,任何社会的进步都必须伴随着牺牲,一些不合格的生物必然会被淘汰。地球的资源已经在迅速枯竭,因为它要供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势必要消灭那些劣等民族,让最优秀的民族生存下来,并源远流长地发展下去,这才是大势所趋。很多人都被狭隘的所谓人权、平等、博爱所束缚,蒙着眼睛不去看事情的真相。现在,人类的进化已经停止,而且正在逐渐退化。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地球会崩溃,人类会灭绝。只有我们的理念才能够挽救地球,让人类继续进化,并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前进。乔尼,难道这有错吗?”

凌子寒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说:“海因茨先生,你说的这些听上去倒也有道理。可是,你不是上帝,你没有权力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何况是一个民族的存亡。其实,你完全可以用合理的方式来推行你的理想。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在致力于推动和平进程,强烈呼吁保护大自然。”

“那是没有用的。”海因茨忽然朝着西南方向指了指。“那边,离这个岛970公里之外,有一个大岛,几十年前便被美国一家公司买下,专门用于倾倒核废料。他们把美国和欧洲的核废料用船运过来,倾倒在岛上,以此赚取巨额的处理费。那个岛原来是人间天堂,现在却已经成了地狱。岛上的原住民陆陆续续地罹患了各种各样的绝症,却只能在痛苦中死去。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凌子寒又沉默了。

海因茨的声音始终很温和:“乔尼,抛开你其他的身份不谈,既然做为一个记者,而且是一个旅游记者,你应该看过许许多多的东西,大自然被那些无知的民族肆意践踏,有多少东西就被他们随便随便地破坏掉了。那样的民族根本不应该存在。”

凌子寒叹了口气:“海因茨先生,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些话似乎应该对联合国秘书长说,或者对各国的首脑说。我不过是一名普通的记者,而且是只写旅游文章,拍拍各地的风土人情,跟你的理想实在是不相干。”

“当然,我们正在用我们的方式告诉他们。”海因茨轻笑。“乔尼,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希望在你主动配合的前提下跟我们合作。这对你对我们都有好处。”

凌子寒立刻说道:“绝不可能,我怎么会跟绑架我的人合作?”

海因茨对他点了点头:“那么,这对你来说会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对我们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柔和,却隐隐地散发出一股血腥味。

凌子寒不再说话,跟着他们来到了半山腰上的一幢别墅中。

海因茨随随便便地往沙发上一坐,一直不再说话。他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射着的全是阴冷的寒光。

杰克对着凌子寒笑道:“坐吧。”

凌子寒无言地顺着他的手势坐在了一旁。

杰克拉过一张软椅来,隔着茶几与他面对面地坐下来,慢条斯理说:“这几年来,CIA风闻中国国安部培养出了一组秘密人员,据说个个都很出色,却非常神秘,就连国家安全委员会内部系统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乔尼,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幽灵特工’吧?或者叫猎人?”

凌子寒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道:“我从来不关心这些,你们跟我说这说那的,到底想干什么?”

杰克点了点头:“好,那就说点实际的。乔尼,你的上司派来你这里,只怕表面上说的是要打击犯罪,消灭恐怖组织吧?别天真了,他们的真正意图你想过没有?我的老板当初派我来,其实并不是想要除掉‘缔造者’,他们想要的是那台机器,安蒂诺发明的高科技。那台机器,也叫‘缔造者’。”

凌子寒心中一凛,神情之间却是滴水不漏,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们是‘缔造者’?那个到处制造血腥事件的恐怖组织?”

杰克哈哈大笑,转向海因茨:“的确是个可爱的中国小家伙。”

海因茨微微一笑,手上拿着一杯威士忌,慢慢地啜饮着。

凌子寒怒道:“是你们把我绑架来的,现在又硬要给我弄个莫须有的身份,到底什么意思?我的上司派我到撒哈拉来,是为了采访的,可不是被恐怖分子绑架的。”

杰克笑容可掬地听完,这才温和地说:“好吧,乔尼,还是让我们再好好看看你。如果你是值得的人,我们会好好跟你谈谈的。如果不值得,你跟那些普通的实验品也就没什么两样了。要么死掉,要么发疯,你可以任选一样。”说完,他收起了笑容。

立刻,凌子寒身边站着的几个大汉将他摁住,然后拖了出去。

以后的情况跟在沙漠里没什么两样。凌子寒被捆在推车上,经过长长的通道,来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里面仍然有几个穿白大卦、戴口罩的“医生”。

没有人说话,他们井然有序地将凌子寒弄上了床,随即在一系列准备工作后,开动了机器。

这一次的感觉比上一次还要痛苦。

千万股阴寒的力量流向他的全身,冷冷地、从容不迫地将他所有的神经慢慢地剖开、撕碎。他们贪婪地汲取着他血液中的热量,狞笑着在他的每个细胞之间舞蹈。

他深深地呼吸着,努力将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自己想象出的虚空中。那里阳光明媚,空气中满是快乐的因子,并且渐渐渗进他的身体,帮助他抵挡着那些邪恶的力量。

在房间里所有的仪器上,各种数据都在急剧变化着。那些白大卦们聚精会神地看着,甚至已经忘记了时间。

直到警告响起,他们才反应过来。

凌子寒的呼吸和心跳都已变得十分微弱,血压直线下降。

那些人立刻开始抢救。

在房间的另一端,海因茨跟一个人低声讨论着。

“你看怎么样?”

那个人显然非常满意:“你说的没错,他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人。”

海因茨笑道:“那太好了,我们可以立刻开始新的尝试了吧?”

那个人的态度却很冷静:“不过,必须要他合作才行,否则跟以前那些人一样,我们不会有新进展。”

海因茨的声音很低:“嗯,这一点我们会想办法的。我想,他也不会固执太久的。

“那就好。对了,你说他是中国特工?”那人问话的态度十分冷淡,似乎对此并不在乎。

海因茨耸了耸:“只能说有可能,我们已经查过了他的身份,目前看来没有疑点。不过,小心点总是没错。他在这个非常时期突然出现在那个位置,很难不让人怀疑。”

“嗯,那就继续查吧。”那人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是不是特工并不重要,我们本来就是想要意志特别坚强的人。他身上带了什么可疑的东西吗?”

“没有,我们已经详细检查过了,没有任何追踪设备,也没有植入的痕迹。”海因茨的声音很温和。“所以,你可以放心使用他。”

“那就好。”那人有种近似于冷漠的理智。“我分析一下刚才的那些数据。你和杰克好好地说服他吧,希望他能够跟我们合作。”

“好的。我也很希望他能够接受我们的理念,心甘情愿地加入我们。”海因茨的声音中有种隐约的狂热。

那人却冷冷地道:“别太乐观。这个中国孩子的意志非常坚强,很不一般。他比当年的杰克,还有那些警察、特工还要强。”

海因茨忍不住笑了:“安蒂诺,只要是我说出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做到?”

“那倒是。”安蒂诺的声音缓和下来,和了淡淡的笑意。“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了。无论如何,这将是科学史上划时代的发明,或许就是人类进化道路上的里程碑。”

海因茨肯定地拍了拍他的肩:“一定会的。”

 凌子寒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一间洁净的房间里。

窗户开着,空气十分清爽。初春时节,这里靠近赤道,气候十分温暖。

他静静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只觉得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在痛。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不断袭来,让他感到晕眩。

不久,有一个男人进来,沉默地喂他吃那种糊糊。他根本食不知味,但仍然勉强咽了下去。

等到那人走后,屋里又恢复了宁静。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鸟叫声之外,他什么声响也听不见。

慢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缓缓地调息着,随即沉沉睡去。

就这样,他醒了之后就吃,吃完了又睡,过了两天之后才算是勉强能够起来。

他试着撑起身,四处看了看,便硬挺着下了床,往那扇很像是卫生间的小门走去。

他的判断没错,这是个设施齐备的智能卫生间,当初是设计来给残疾人使用的。他仔细辩认着功能。这些设备全是德国制造,用德文和英文标明了使用方法。

他的衣服已经在手术台上被撕掉了,他们现在给他只穿了一件浴衣,大概是方便下一次做试验的时候脱掉吧。他勉力支撑着脱掉了那件毛巾浴衣,然后坐到淋浴房的软凳上。他仍然觉得没有力气,颤抖着手按了几个开关,然后便等着那些机械手来替他洗澡。

电脑识别了他的身体轮廓,很快,温水便洒了下来。

他张开嘴,让超波洁牙器自动将他的牙齿清洁干净。与此同时,前后左右都伸出了护手来固定住他的身体,然后开始仔仔细细替他洗起来。

他闭上眼,只觉得脑中越来越晕。血液循环加剧让他此时的身体不胜负荷,他甚至没有力气叫停。

等到洗完,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立刻有人抢进来,将他抱了出去,放到床上。

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替他检查了一下,然后打了一针,对旁边的海因茨低声说道:“只是体力不支,休息一下就好了。”

海因茨点了点头,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你看他这状态怎么样?”

天花板上传来了安蒂诺的声音:“比以前的那些人好多了。他的神智非常清醒,而且很有教养。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希望自己能够保持清洁,非常不错。”

“那就好。”海因茨愉快地点了点头。

安蒂诺淡淡地道:“让他好好休息吧。”便不再说话了。

海因茨也悄然离开,将门关上了。

与以往执行任务时一样,只要有一分力气,凌子寒的意识都会有一部分是保持清醒的。海因茨和那个人的对话他听到了一点,对那人的身份不免猜测起来。

当然,有可能是安蒂诺本人,也有可能不是,或许是海因茨弄到这里来的那些医学家之一。

不过,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只怕永远都没有力气走出房间,更别提找到欧阳豪生了。

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他实在是累极了,终于彻底坠入了沉沉的睡乡。

再次醒来时,他的精神好了许多,脸色也不是那种可怕的惨白了。

杰克推门走了进来,对他笑道:“能起来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一起吃饭。”

凌子寒看着他,半晌没有吭声。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有神了,而是充满了疲惫,隐隐的似乎有种黑色的东西在荡漾。

杰克亲切地问:“要不要我来扶你?”

凌子寒沉默着挣扎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全身赤裸着。他用被子拥住了身体,四处张望着找自己的衣服。

杰克到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了睡袍,温和地说:“我来帮你吧。”

凌子寒没有吭声,只是伸手去接他手上的衣服,显然是打算自己穿。他的胳膊明显地瘦了一圈,显得更加纤细。

杰克看了看了向自己伸过来的胳膊,心里的想法已隐隐有些动摇。这么瘦弱的模样,不可能是让国际情报界耸然动容的“中国猎人”吧?

凌子寒费劲地套上睡袍,系上腰带,急促地喘息了一阵,这才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将双脚伸进放在床前的软底拖鞋。

杰克看他缓缓地站起来,到底不放心,抢前一步扶住了他。

凌子寒似乎非常不愿意,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可惜没有什么力气。

杰克笑着说:“好了,乔尼,别再做这些无谓的坚持了。我只是怕你摔倒受伤,完全是一番好意,没别的意思。”

凌子寒气喘吁吁地停止了挣扎,只得让他搀扶着,慢慢走出了房间,沿着明亮的过道向前走去。

四周很安静,仿佛整幢楼里一个人都没有。凌子寒似乎对这些一点也不关心,只是拖着步子慢慢地走着。

杰克也很耐心,缓缓地将他扶到了另一个房间。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靠窗放着一套餐桌椅,另一边是一组线条简洁的沙发。

杰克将他扶到餐桌旁坐下,殷勤地问道:“今天做的都是中国菜,你多吃一点。”

凌子寒看了看桌上,倒是琳琅满目地摆满了菜盘,阵阵香气扑鼻,感觉挺正宗的。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糖醋鱼,送进了嘴里。

杰克面前却放着一套刀叉,他用大汤勺将菜先舀到盘子里,然后才用叉子去解决,与凌子寒的两根筷子比起来,他要笨拙狼狈得多。他边吃边笑:“还是你们中国人厉害,居然想得出筷子,还用得这般灵巧。”

凌子寒没吭声,也没笑,仿佛没听见一样,只是慢慢地吃着菜,偶尔喝口汤。

过了一会儿,有侍者送上来一个盅,热腾腾地放到凌子寒面前。

凌子寒仍然没说什么,拿起汤匙便吃起来。

这是用鱼翅和燕窝同烹的燕翅羹,还加了少许红枣、枸杞、洋参,十分滋补。

杰克吃不来这东西,拿了一客类似于西菜的茄汁牛尾汤,慢慢地喝着。

等到吃完,凌子寒的脸色好了很多。杰克很高兴,将他扶起来,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内湖,平静的水面波光粼粼,在风中泛着涟漪。湖的四周不时有人出没,似乎都在忙着什么。

杰克坐在他旁边,仔细地看着他,温和地说:“乔尼,我们谈谈吧。”

凌子寒没精打采地说:“还有什么好谈的?你们不就想折腾我吗?那就继续好了。”

“别这么说。”杰克笑道。“我们先不谈这个。这样吧,乔尼,我们聊聊别的。譬如说,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你的情人。”

凌子寒立刻警惕地看向他:“干什么?你们总不是想去绑架他们吧?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你们了?”

“不不不,别误会。”杰克笑着连连摇头。“我们可没打算动他们。你的父母已经老了,他们适应不了这个的。”

凌子寒疑惑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杰克始终在从容不迫地微笑,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看着凌子寒苍白瘦削的脸,突如其来地问:“吴门是什么?”

凌子寒微微一惊,双唇紧抿,更加不肯多说了。

杰克笑得很开心:“乔尼,现在的资讯如此发达,想要查你的家庭背景,非常容易。我看不如你自己说,免得我们派人去找你的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为一件小事就让他们受惊,也不太好,你说是不是?”

凌子寒忿忿地瞪了他一眼,只得屈服了,闷闷地说:“吴门就是吴家创立的一个门派。”

“嗯。”杰克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也没什么。”凌子寒恹恹地说。“吴门是我们吴氏祖上在明朝永乐年间创立,传下来已经有600多年了。因为历来收徒谨慎,所以门派很小,也没什么名气。传到这一代,我父亲 是掌门人。”

“是吗?”杰克忍俊不禁。“掌门人啊?中国功夫?那是我从小就倾慕的东西。”

凌子寒的唇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们吴门没有你们认为的那种中国功夫。我们主要修炼的是内息,平时没什么用,主要是用来死时灵魂出窍,并且有力量找到新的身体。因为人的一生太短暂了,只用一世的时间来修炼是不够的,所以要转世再转世,直到彻底脱离轮回之苦,登上极乐的彼岸。”

杰克大吃一惊:“真的?人真的有灵魂吗?”

“嗯。”凌子寒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东方早有定论。中国、印度、尼泊尔,都有不少大师轮回转世,那都是真的。我们这一派过去也有不少长老做到过。”

杰克顿时大感兴趣:“你给我详细说说好吗?”

凌子寒白了他一眼:“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你们不是致力于夺取别人的生命吗?还会关心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的灵魂?”

杰克一怔,随即笑了笑,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正在这时,海因茨走了进来。

 正在这时,海因茨走了进来。

他显然十分兴奋,一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说:“我也对灵魂的问题很感兴趣。”

凌子寒冷淡地瞧了他一眼:“这种事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得靠自己去悟。”

海因茨笑了起来:“你总得说点什么,我们才能悟啊。”

凌子寒觉得有些累,一直靠着沙发背,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半晌,他才轻声说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海因茨和杰克都十分感兴趣:“这两句话很有意思啊,你能不能详细解释一下?”

凌子寒疲倦地闭上了眼:“能理解自然能理解,不能理解的话,说了也没意思。”

突然,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你先说说,灵魂存在于人的哪个部分?你们会从哪个部位出窍?”

凌子寒的反应与一个普通人完全一样。他本能地抬头看了看,自然是一无所获,随即低下了头,半晌才道:“我们也不知道,这很难说清。我想,应该是在大脑吧?出窍的意思就是从头顶的中心出去。”

那个人似乎很满意,接着问道:“你练得如何?到什么程度了?”

凌子寒微微有些惭愧:“没有父母督促着,最近几年都扔下了,也没怎么练。不过,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打通了大小周天了。”

“大小周天?什么意思?”那人更感兴趣了。

凌子寒却淡淡地道:“我累了。这些概念跟外行解释起来很麻烦,我没力气多说。你们如果真想知道,在网上搜一搜,应该会有解释的。”

那人便不再出声了。

海因茨想了想,便笑道:“乔尼,既然这样,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更加有基础了。”

凌子寒懒懒地说:“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

杰克笑了起来:“乔尼,我们并没打算让你去杀人,或者出卖你的国家。我们只跟你个人合作,而且是与科学有关。”

凌子寒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冷淡地道:“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不跟恐怖分子合作。”

海因茨和杰克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杰克抬起手腕,对着表说道:“开始吧。”

凌子寒以为他是叫人来,又开始下一轮折磨,于是无动于衷地闭着眼,一个字也不再说。

过了一会儿,杰克站起身来,将他一把拉起来,拽了出去。

“来,我们让你欣赏一出好戏。”他温和地笑道。

他的力气很大,凌子寒被他一阵风似地拉到了栏杆旁。这时才看清,他们原来在二楼。

杰克不由分说,把他牢牢地按在栏杆上,在他耳边轻声说:“好好看着,你如果答应跟我们合作,我就叫停。”

凌子寒看了下去。

下面的厅里有两个中国男子,被一群外国男人围在了中间。几个人将他们按在宽大的餐桌边上,抬头看向杰克和海因茨。

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很平静,似乎对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海因茨微微点了点头。

立刻,凌子寒听到连续不断的裂帛之声。那些人蛮横地撕开了那两个中国人的衣服。

那两个人大约30多岁,外貌文雅,都是那种高级白领的气质,这时不断地挣扎着,叫骂着,渐渐地已经声嘶力竭。

凌子寒的身体颤抖起来。

杰克一直重重地压在他背上,将他紧紧地抵在拦杆上,令他不能挪动分毫,甚至不能移开视线。

海因茨轻笑:“乔尼,那两个可是血统纯正的中国人,你就这样看着不管吗?”

凌子寒的心里十分矛盾。他的脸色煞白,双手握紧了木制的雕花拦杆,努力控制着自己。

临出发前,他见过欧阳豪生以及所有与他一起被绑架者的照片。楼下的这两个人都是欧阳豪生的高级助手。按理说他应该立刻出声阻止,表示屈服,救下他们。可是,也许这是惟一的机会,能够让他证实欧阳豪生本人是否就在这里。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应该放弃这个机会,还是坚持下去,逼他们带欧阳豪生出来。

片刻之间,那两个男人已经被脱光了衣服,几只有力的手将他们按在桌边,摆出了让他们极为难堪的姿势。

已经有男人站到了他们身后,随时准备强暴他们。但那些人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向上看着海因茨。

杰克在凌子寒耳边笑道:“怎么样?现在只有你能够救他们。你救还是不救?”

凌子寒能够感觉出来,他们是极其迫切地想要自己主动与他们合作,于是当机立断,猛地闭上了眼睛,咬着牙说:“我又不认识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许他们也是你们一伙的,不过是在我面前做场好戏,骗我而已。我不会上当的。”

他如此鲁莽的举动和天真的语言倒是让杰克和海因茨一愣,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他既然咬定他们是在做戏,那就算是真正强暴了这两个人,他也不会就范,他们的目的也达不到。

凌子寒一半是凭推测,一半是在赌,即使他判断错误,赌输了,那两个人也不过是受到严重的伤害而已,不会致命。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设法逼出欧阳豪生来。

海因茨看着他充满孩子气地闭着眼,浑身都在颤抖,却仍然咬着牙坚持,不由得摇了摇头:“真是难办啦。你这个年轻人,脾气还真倔啊。”他的言行举止总是有着贵族式的优雅,可每个字都让人发冷。

凌子寒的额上满是冷汗,整个身子都在往下滑。与真正的“魔爪”连续进行了两次抗衡,他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杰克将双臂穿过他的腋下,有力地托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海因茨向下叫道:“汉斯,去把欧阳先生请过来。”

下面有个人答应道:“是。”立刻转身跑了出去。

杰克微笑:“乔尼,欧阳豪生先生你总认识吧?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我们的人。”

凌子寒大吃一惊:“什么?你……你们……绑架了欧阳先生?”

海因茨悠闲地靠在栏杆上,闻言一挑眉,潇洒地说:“这有什么稀奇的?欧阳先生是亚洲首富,我们如果想要钱,当然是绑他。怎么?你觉得很意外?”

凌子寒张口结舌,一脸的震惊与茫然,似乎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杰克的嘴唇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位欧阳先生对于你们国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吧?你们政府通过他的集团,控制了非洲和中亚的油田,买下了苏伊士运河,控股德国航空和英国电信,进入日本金融界,买下纽约,买下温哥华,甚至操纵东南亚的议员选举。这样的人,你们政府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他死的吧?乔尼,告诉我,你是为他来的,是吗?”

凌子寒想也不想便愤怒地反驳:“你在说些什么?只怕是你们美国才会这样干的吧?你们不断地指责这个,指责那个,你们自己呢?都在干些什么?有什么脸来诬陷别人?”

海因茨忍俊不禁,伸出手指,暧昧地勾了一下他的脸,温柔地说:“乔尼,你最好说实话,这对你有好处。你是我们难得的宝贝,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

“对。”杰克笑着,阴恻恻地在他耳边说。“亲爱的乔尼,我们是不会杀你的。你若激怒了我们,我们也只会杀别的中国人,而且是当着你的面。你最好听话一点。”

海因茨俯下身来,贴近他的另一只耳朵边,轻轻地笑道:“如果你还不答应跟我们合作,我就慢慢地将欧阳先生活活分尸,先砍手指,然后是手腕、胳膊,接着是脚、小腿、大腿,直到你答应为止。”

杰克随即温和地笑道:“我们很尊重欧阳先生,所以绝不会损伤他的尊严的。你放心,我们不会强暴他,只会一点一点地杀了他。”

杰克一直从背后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将他牢牢地钳制住。海因茨则贴在他身边,悠闲地靠着栏杆。两个人神情亲昵地俯身在他的耳边,轻描淡写地用充满血腥的语言左右夹击。

凌子寒听着他们用柔和的声音微笑着说出凶残暴虐的话来,看着欧阳豪生挺直了腰走进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

欧阳豪生大约50岁左右,一张国字脸不怒而威。他曾经受到过多国首脑的接见,那份临危不惧的气度很是让人倾倒。

看到自己的两个助手成了那般模样,他不由得大怒,迅速环视了一下左右,随即抬起头来,便看见了海因茨。他用流利的德语斥责道:“德国人一向是非常讲信誉的,既然我已经答应付赎金,而你也答应过不伤我的人,为什么现在要出尔反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一分钱也不会付给你们的。你杀了我们好了,反正欧阳集团已经有继承人,我也早就建立了应急机制,即使我死了,也乱不了。”

海因茨十分礼貌地对他笑道:“对不起,欧阳先生,我也是不得已。你的同胞不肯与我合作,我不得不如此。”

欧阳豪生立刻看到了被杰克牢牢制住的凌子寒,随即怒道:“他还是个孩子,你想要他跟你合作什么?你们不就是要钱吗?绑架他来想勒索多少钱?我替他付,你放开他。”

海因茨啧啧称赞:“欧阳先生,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胸襟和气魄。可惜,我们要的不是他的钱,而是他的人。”

欧阳豪生显然误会了,更加怒不可遏:“海因茨先生,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缔造者’虽然是世界头号恐怖组织,但要杀光中国16亿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吧?奉劝你一句,不要轻易侮辱中国人。”

“欧阳先生,你误会了。我一向尊重中国人,就像100多年前,贵国的抗日战争中,我们德国可是为你们训练了不少军官,而且替你们武装了好几个机械化部队,帮助你们打赢了那场战争。写下著名的《拉贝日记》,揭露南京大屠杀的,也是我们德国驻中国的大使。至于你口中的这个孩子,他很可能是最危险的中国特工,或者是国际刑警,也许是想来我这里卧底,也许是为你而来。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半点侮辱他的意思。我只是非常想与他合作而已。”海因茨愉快地笑着,略一低头,凑近凌子寒的脸,温柔地说道。“乔尼,你说是不是?我们有侮辱过你吗?”

欧阳豪生双眉一挑,心里已有些相信了,不由得关切地看向那个看上去很柔弱的年轻人。

过了很久,凌子寒才睁开眼睛,无力地说:“欧阳先生,我只是个普通的记者,为《凝望》和《国家地理》写稿的。我叫吴捷,如果你喜欢看旅游杂志的话,或许读过我的文章。”

欧阳豪生立刻微笑着点头:“原来你就是那位著名的吴捷啊。我在《凝望》和《中国国家地理》上面都看到过你写的报道和拍摄的图片,一直非常喜欢。”

他们说的是汉语,海因茨笑着打断了他们:“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来交谈,这好像是不礼貌的吧?”

欧阳豪生立刻换成了英语,非常绅士地说道:“非常抱歉,在这里看见同胞,而且是我喜欢的文章的作者,一时有些兴奋,请原谅。”

凌子寒的体力已经耗尽,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他看着欧阳豪生,渐渐垂下头去。

杰克用手抬起他的头来,在他耳边问道:“你是要欧阳先生死,还是要他活?”

凌子寒犹豫着没有吭声。

海因茨微微挥了一下手。

立刻有几个大汉上前来,将欧阳豪生按在桌边,将他的一只左手摊平在桌上,随即将一柄锋利的军刀抵在了他的手指根部。

欧阳豪生毫无惧色,坚毅地转头看向凌子寒,冷静地说:“孩子,你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

凌子寒呆呆地看着下面的那一幕,眼神慢慢在崩溃。

杰克笑道:“乔尼,怎么样?还要考虑吗?那再给你10秒钟,够不够?”

凌子寒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很轻:“好吧,你赢了。我答应你们,跟你们合作。但你们要保证,绝不会伤害欧阳先生,也不会伤害其他中国人。”

“很好,没问题。我向你保证,绝不伤害他们。”海因茨满意地一笑,这才转向欧阳豪生。“欧阳先生,你和你的人都请回去休息吧。我们的交易仍然有效,只要你们公司一付完赎金,我们就立刻放你们离开。你刚才说得不错,我们日耳曼人是非常讲信誉的人,所以,你尽管放心。”

欧阳豪生担忧地看着凌子寒,大声说道:“孩子,你不用为了我们受他们的挟持。”

凌子寒十分感动,对他笑了笑:“欧阳先生,谢谢你,我没事。他们要我做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事情,请不必为我担心。”

这时,那边的人已经放开了那两个中国人,让他们把撕破的衣服勉强穿上,便半强迫地“请”他们和欧阳豪生一起离开了。

凌子寒看着他们的背影,颤抖着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反而不再矛盾或者害怕了。

杰克这才松开了他。

凌子寒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根本站立不住,软软地滑下来,倒在了地上。

杰克俯身抱起他,有些遗憾地说:“这小家伙什么都好,就是瘦了点,得好好养一养,否则怎么撑到最后?”

海因茨笑着耸了耸肩:“是啊,这两天一边养身体一边沟通吧,时间上也合适。”

说着,他们把他送回了房间,小心地放到床上,看着他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这才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凌子寒睡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力气,便撑起身来下床,进了卫生间。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一只手紧紧捂着胃,似乎是胃疼。暗地里,他却曲起大拇指,对准位置,用力地顶住了,心里默默地数到十,然后猛地放开。

通过食道植入他胃部的一个小小装置便释放出一种特殊的化学物质。这个装置是用甲壳质制成的。甲壳质是一种天然多糖物质,来自于虾和蟹等节足动物的甲壳中。由于具有较好的晶状结构和较多的氢键,其溶解性能很差,因此在血液或者体液中不易起变化。它还具有良好的生物相容性和适应性,因此不会让植入的人体出现任何不适反应。即使是接受医学设备的检查,反应出来的迹像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囊肿或者结石,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那个装置一开,凌子寒便觉得胃中一阵翻涌,随即吐出来一大口鲜血样的物质。

他一直趴在洗脸台上,吐出来的所有东西便全都进了洗脸盆。他打开水龙头,一边漱口一边把那些东西冲洗干净。

通常,生活用水会直接通过下水道排进江河湖海中。他吐出来的物质即使被稀释再稀释,也仍然会被间谍卫星上敏感的探测装置所察觉,而民间所使用的监控系统却是感觉不到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像那些专家预计的那样,恐怖分子巢穴中的下水道是直接通往地下的。因此,这种物质还会进入凌子寒的血液循环系统,随即从全身的毛孔中溢出,挥发在空气中。一直担任后援的猎人们会密切监视这里,他们携带的精密仪器也会时刻注意这种物质。

无论是卫星还是他们的仪器,一旦探测到这种东西出现,他们便会知道,欧阳豪生已经被确认也在这里。

现在,他的其中一个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重要的是另外一个任务了。

那个在餐厅通过通话器跟他对话的人就是曾经在他房间里与海因茨通话的人。他仍然认为那个人有可能就是安蒂诺,但此人究竟在不在这里却是无从判断。

经过这一阵折腾,凌子寒确实觉得很累了。他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这才倒到床上,蒙头大睡。

不一会儿,几个医生便涌了进来,焦急地把他摇醒,问他:“你刚才是不是吐血了?”

“我没事。”凌子寒没好气地说。“只是被他们逼得太狠,一时气闷,吐了一口血,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让我好好睡一觉行不行?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反正我已经答应了,愿意跟你们合作,你们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那些医生没理他,仍然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确认他的身体没有出现大的异常,这才松了口气,说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凌子寒哼了一声,把被子裹紧了,翻身对着墙,闭上了眼睛。

在另一间房间里,海因茨通过监视器的屏幕看着这一切,不由得笑道:“这个小鬼,真的是很有意思。”

杰克走到他背后,伸臂搂住了他:“好了,他既然睡了,现在我们也没正事要做了吧?”

海因茨轻笑:“是啊,没什么正经事急等着做了,其他事都可以等到明天。”

“那我们就来做点不正经的事情。”杰克笑着,轻轻咬着他的耳垂。

海因茨笑着,反手抓住了他的腰,随即向下探去:“我刚才就发现了,你在那个小家伙身上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兴奋啊。”

杰克将嘴唇向下滑去,从他的脖颈一直滑到肩头,一边解他的衣扣一边说:“没办法,跟他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我要是不兴奋,那就不叫男人了。”

海因茨笑起来,猛地转身,将他一把拥住,扑到了身后的床上。他戏谑地道:“那就让我看看,男人的兴奋是怎么样的?”

杰克哈哈笑着,配合着他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海因茨看着他匀称而白皙的身体,轻轻喟叹了一声:“杰克……”随即重重地吻了下去。

房间里很快便充斥着愉悦的呻吟,间或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嘶吼。

两个人紧紧地长久地纠缠在一起,直到夜幕降临。

 在茫茫的大西洋上,有一只船队在靠近赤道的海域逡巡着。那是属于尼日利亚金太阳集团旗下的商业性大型渔船。

因为金太阳集团的董事长于伽是享誉非洲的华人酋长,因而他的公司里用了许多华人职员,船队里也有不少的华裔。

从外表上看,所有的船都一样,配备着相同的捕鱼设施和现代化的设施设备。然而,在其中一条船的舱中,却有着与众不同的精密仪器,几台电脑都开着,分别在做不同的工作。

罗瀚、卫天宇、索朗卓玛和赵迁、梅林都在这里。

当凌子寒从北京出发时,梅林、赵迁和游弋、罗衣也分从不同的路线来到了阿尔及利亚,随后一直遥遥地跟踪着他,亲眼看到他被那三个女人绑架,并一直跟到了纳杰尔高原,然后在那里蹲守。

当那些恐怖分子转送凌子寒时,同时出动了三辆货车。他们便分别跟踪,并通知罗瀚和卫天宇通过卫星进行监控,不但注意那三辆车的动向,而且还要继续监视那个沙漠中的恐怖分子营地。

那三辆货车分别去了不同的国家。一辆到了利比亚,一辆去了摩洛哥,还有一辆穿越毛里塔尼亚,中途卸下几个箱子到另一辆车上,随即转向了马里。后来的那辆车进入塞内加尔,直奔达喀尔,然后,那些箱子被运到飞机上,飞机接着起飞,往大西洋飞去。

赵迁跟踪这一路。他对调包手法十分熟悉,在他们中途换车时,他果断地放弃了那辆转向马里的车,而是跟着新出现的货车到了达喀尔,然后看着飞机起飞。

他迅速通知了罗瀚。

罗瀚通过北斗二代系统,准确地捕捉到了那架轻型水上飞机的踪影。他一直跟到了海上的弓岛,随即看到凌子寒下机,被快艇送到了岸上,也看到了那些黑衣人行的纳粹军礼,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即判断出那个恐怖组织“缔造者”极有可能的潜在身份。

于是,银翼猎手们迅速行动起来。猎人二组被派往阿尔及利亚,秘密潜往纳杰尔高原,在那个秘密营地附近监视,并随时准备配合闪电突击队进攻。

猎人一组则前往尼日利亚的海港城市马拉博会合,并在那里上了于伽的船队。大批渔船随即驶向弓岛附近海域,进行正常作业,捕捞金枪鱼。

2月到5月正是捕捞金枪鱼的黄金时节,因此他们虽然始终在弓岛附近海域出没,却并不会受到怀疑。

这时,雷鸿飞领导的闪电突击队接到了命令,立即开赴新疆的魔鬼城,进行行动前的强化训练。那里的地形地貌与纳杰尔高原类似,沟壑峡谷众多,交通不便,因高温干旱,寸草不生,所以要做到出其不意地发动突然袭击十分困难。国防部给了他们数个行动方案,要他们加紧熟悉,并在10天之后移师南海,继续下一步的训练。

与此同时,国安部的特别情报部开始在全世界秘密寻找弓岛的建筑设计图,并在南海的一个岛屿上搭建简易房,营造一个类似于弓岛表面建筑的环境,以供闪电突击队前来进行攻击行动的演练。

由于弓岛的所有建筑外都涂有一层隐磁、隐微波、隐红外的物质,要透过墙壁探测进去几乎不可能,因此其内部结构始终不清楚,这对将要开展的行动十分不利。赵迁屡次要求潜进去侦察,总部经过研究后,拒绝了他的请求。他们不能打草惊蛇,最佳方案仍然是等待凌子寒的消息。

众人坐立不安,弓岛却显得十分安静,看不出什么动向来。

直到6天以后,敏感度极高的探测仪器发出了长长的叫声。它们在空气中和海水里都检测到了特定的物质。

罗瀚和卫天宇最先扑到屏幕前,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随即微笑起来,长出一口气。其他几个猎手也都露出了笑容。

这说明,不但凌子寒仍然活着,而且他已经确定欧阳豪生也在弓岛。

消息迅速传到北京。

凡是参与了这个行动的部门都感到欢欣鼓舞,其他几个小组也行动得更加谨慎。

在欧阳夫人的坚持下,恐怖分子让她与欧阳豪生进行了短暂的通话。欧阳豪生没有说出任何与绑架有关的事情,也没有提支付赎金的事宜,反而告诉欧阳夫人,如果他一个月内没有消息,立刻启动公司的应急机制,方案放在集团的法律顾问团那里。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便消失了。

之后,欧阳夫人与恐怖分子达成了协议,先转了一亿欧元到他们指定的瑞士银行帐户,其他款项半个月后再陆续转入。

欧阳集团如期付款显然使海因茨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将与凌子寒的谈话安排到了阳光温室里。

这里面到处都是花草,空气温节器把到室内的温度和湿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周围的玻璃是一种特制的镀膜钢化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风光,从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情景。

凌子寒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远远的海面。

他住的房间与这里不同,是朝向湖岸,从窗户看出去,基本上只能看到岛中的内湖,根本看不到远方的大海。

这时,那些大型渔船正在施放延绳钓,绵延数十公里的海面上飘着浮球,随着海浪起伏着。一旦放下延绳钓,就意味着船队将在这里长期逗留,日夜不停地作业,起鱼,换饵,补饵,直到渔船满载而归。

除了船队外,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朵小浪花。接着,一群海鸟从海上低空飞过,那长长的翅膀潇洒地划动着空气,飞翔的身姿十分优美。

凌子寒安静地看着外面,海因茨则看着他。

他又瘦了一些,脸色苍白,没有一点光泽,漆黑的眼睛里毫无神采,柔软的黑发因为刚刚沐浴过,有些湿润,大概是他现在的身体上显得最有生命力的东西了。虽然如此,他的气质却更显得飘逸出尘,与那些中国古装电影里的“大师”十分相似。

这次谈话只有海因茨和凌子寒两个人,杰克没有参加。

海因茨温和地问他:“怎么样?这两天休息得好吗?”

凌子寒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看着手上的水杯,淡淡地说:“还可以吧。”

海因茨微笑道:“没做噩梦?”

凌子寒的手抖了一下,片刻之后,才慢慢地道:“我似乎现在就在噩梦中。”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紧。你说的是情绪问题,不是心理或者生理问题。”海因茨注意到了他神态间所有的细微变化,这时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身边拿起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这是我们的研究计划,你看看吧。”

凌子寒便放下杯子,仔细地看起来。

这份文件似乎是专门做给他看的,因此对于他们的实验所涉及到的科学原理用通俗的语言大致解说了一下。

“……我们通常可以将神经编码比作使数字计算机系统得以运转的机器编码。神经元就像晶体管一样,起开关的作用,也就是说是逻辑的入口,它们吸收和发射电化学脉冲,这些脉冲被称为动作电位,与计算机中的基本信息单位相似。一个普通的大脑有大约1000亿个神经元,它们是负责人们心理活动的电的和化学的传导线路的元件和开关。一个典型的脑神经元大约有1000条细线路,这些细线路也称‘树突’,它们把神经元和神经元连接起来。经过100年来的不懈努力,脑科专家们发现,脑中的每个信息单位都与其中的一个连接互相对应,因此,一个人的脑所能认知的事件总数不会超过100万亿个……”

凌子寒从头看到尾,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

海因茨十分有耐心,一边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凌子寒的表情变化。

看完以后,凌子寒合上资料,想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海因茨,略有些惊讶地问道:“你们想控制人类的思维?”



“你们想控制人类的思维?”

海因茨从容地一笑:“聪明。”

凌子寒不解地说:“这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如此大动干戈,就是为了彻底控制人类的思维吗?”

海因茨一怔:“怎么?你有更好的方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凌子寒耸了耸肩。“你们想要控制别人的思想,也不过是要他们接受你们的观点而已。这很容易啊,你可以大声疾呼,拼命鼓吹,然后找人装圣人、扮先知,弄些所谓的‘神迹’出来,吸引众多信徒。古往今来,这种事屡见不鲜,尤其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就更加不难了吧?过去我也看过一些这方面的新闻,新纳粹在欧洲正蓬勃发展,你们哪里还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做试验?用机器控制所有人的思维,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海因茨听得笑了起来:“先不谈机器的事,你说说,你对新纳粹怎么看?”

凌子寒毫不客气地说:“肯定是邪恶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海因茨并不生气,反而颇感兴趣。

凌子寒冷冷地道:“他们到处进行恐怖活动,制造暴力袭击事件,殴打和刺杀亚裔移民,迫害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去年在慕尼黑,一个9岁的德国孩子被他们乱棍打死,只因为这个纯种的雅利安血统的孩子是在以色列出生的。他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已经偏激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这不是邪恶是什么?”

海因茨听得很专心,最后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他们对那个孩子的做法是不正确的,这有待于纠正。”

他说得轻描淡写,凌子寒越听越怒,索性扔下文件,很干脆地说道:“我们在原则性问题上是不可能答成共识的。你就说吧,想要我做什么?怎么做?你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还假惺惺地跟我讲什么道理?”

海因茨朗声大笑:“乔尼,你平时说话也总是这么鲁莽的吗?”

“我很坦率,不喜欢拐弯抹角。”凌子寒瞪了他一眼。“所以我喜欢跟大自然在一起,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嗯,可以理解。”海因茨点了点头。“好吧,那我们来谈谈试验方案。”

凌子寒没再吭声,只是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解。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他们想利用自己发明的机器,找出人的神经编码,进而编制出控制人的思维的“代码”。这种“代码”可以通过网络、电视、收音机、电话等等方式向全世界传达。于是,数十亿人就会成为他们的傀儡,接受他们的控制,按照他们规定的方式去生活,或者毁灭。

当然,海因茨用的词汇要婉转动听多了,但凌子寒已自行将他的理论的核心部分以及隐藏着没有说出来的含义融会贯通,立刻便清楚明白了。

他们用机器反复刺激一个人全身的神经系统,是想使人在极度的痛苦中向大脑传达出更为强烈的信号,并记录神经元对各种不同刺激的反应,以使他们找出大脑中对应这种感觉而产生的信号,也就是“思想编码”,或者说,把特定的神经模式“翻译”成特定的记忆、知觉和思维模式,然后才能够研究并编制出符合他们理念的“代码”,并发送出去,使之自然而然地融入所有人的大脑中,让他们的思想在不知不觉间转变,而不会导致疯狂。转变之后,他们仍然是正常的健康人,并不会知道自己的思想已经被奴役,更不会知道,他们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奴隶。

海因茨踌躇满志地说完,笑道:“你说这不是很好吗?到那时,社会将变得极有秩序,再也不会有战争和冲突,不会有饥饿与贫困,世界将会沉浸在和平中,从此一片光明。你们曾经描绘过的共产主义似乎就是这样的吧?”

凌子寒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很轻很轻地说:“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海因茨微笑着沉思起来。他明白凌子寒问的是什么,如果世界上的人都是按照他的想法存在着,不再有切齿痛恨他的敌人,也不再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更不会有发自内心去爱他的情人。真的到了那样的时刻,他会寂寞吗?

房间里十分安静,偶尔有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阴凉湿润的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些孤独的气息,令人感到惆怅。

过了好一会儿,海因茨才回过神来,对他微微一笑:“我不会。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新世界的缔造者,全人类膜拜的偶像。那是我们的追求,当然也要付出代价。事实上,我们现在的生活也就是这样的,敌人很多,朋友很少,世界上的蠢人更多,简直多到让人无法忍受。衡量得失,我宁愿要我们创造的那个理想世界。”

凌子寒点了点头。他并没指望自己有本事说服一个聪明的偏执狂,更不会梦想对方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只想通过谈话,摸到海因茨思想的脉络,熟悉他的思维摸式,才能通过他那些看似平常的话里发现一些隐藏着的东西。

他想了想,说道:“好吧,我们中国人讲究‘言出必行’,既然我已答应与你们合作,自然会信守承诺。对于这个试验方案,我已经基本明白,不过,在医学上我是外行,所以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海因茨很高兴:“行啊,你问吧。”

凌子寒不太有条理地问了很多东西,完全是一个外行的问法。临行之前,专家组里的心理学、医学等行家为他拟了很多问题,主要目的就是越过一些边际人物,勾引出在这方面最权威的人士安蒂诺。

果然,海因茨对他的问题渐渐的不能圆满解答。于是,他拿出了一个声频通话器。

凌子寒便直接与那个神秘的人对话了。这个人他只听过两次声音,却从来没有见到过人。从那两次简短的谈话看来,海因茨对他相当尊重。在这个世界上,能让这个狂傲的德国贵族尊重的,恐怕就只有安蒂诺了。

他手中没有仪器,无法判断出这个人究竟身在何处,只能断定他对自己非常感兴趣。他希望自己的配合能够最终引出他来。

显然,那个人对他问出的问题十分赞赏:“乔尼,你确实很聪明,问出的问题有些是连我都没有想到的,让我大开眼界啊。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地配合我们,不但你的痛苦会减轻,而且说不定会得到莫大的好处。”

凌子寒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什么好处?永垂不朽吗?”

“难道这不是大大的好处?”那个人微笑。“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一定会载入新时代的《圣经》里。乔尼,你也会是为人类捐躯的圣徒之一,世世代代受到全人类的景仰,万古流芳。”

凌子寒淡淡地道:“一想到你所说的景仰不过是由机器传达给他们的代码,也就索然无味了。”

那个人一怔,半晌没出声,显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海因茨大笑起来,从他手上拿过了通话器:“好吧,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凌子寒转头看向辽阔的海洋,神情很是冷淡。“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做试验,请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在心理上做足准备。”

“这是应该的。”海因茨温和地说。“那我现在就通知你,第一次试验将在今天晚上开始。6点钟晚餐,10点钟会有人来带你去实验室。”

凌子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这才轻声道:“好。”

 从这天晚上开始,凌子寒仿佛进入了炼狱。

取得了他的配合,他们不再漫无目的在全身的神经系统进行覆盖式刺激,而是有针对性的逐段逐段地进行试验。一旦在仪器上发现异常的峰值,他们便会停下来,详细询问凌子寒的感觉,适才在哪一部分受到了刺激,然后再反复试验,以找到他们需要的数据。

凌子寒的身体急剧消瘦,脸色惨白,因为诡异的疼痛和种种形容不出来的难受,他说话很慢很慢。除了试验的时候,他几乎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终日躺着,呆呆地瞧着窗外的天空。然而,他的神智始终保持着清醒,没有像过去那些人一样发疯。这种顽强的意志和他那似乎带有古老东方神奇功能的身体都让所有参与研究的医学专家们在惊异之余如获至宝,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温和,隐隐的有了一些关心。

每天夜里,凌子寒都会被带到地下的试验室去,经过漫长的折磨后,再被送回房间。渐渐的,他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即使是清醒的时候,他对外界的事物似乎也丧失了兴趣,海因茨和杰克来看他时,他不再与他们探讨任何问题,甚至都不看他们。他也不想吃东西,只能靠各种营养液维持身体机能。

这样的日子过了9天,海因茨再来他的房间的时候,显得十分兴奋。他坐到床边,温柔地抚摸着凌子寒愈加瘦削的脸颊,微笑着说:“乔尼,这几天来,我们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那真是激动人心啊。”

凌子寒没有动,半晌才勉强睁开了眼睛看向他,随即微微苦笑:“恭喜你们了。”他的声音微弱,说得很慢,显得十分疲惫。

海因茨温和地笑道:“这还得感谢你啊,如果不是你全力配合,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收获?”

凌子寒慢慢地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恐怕我是不行了,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海因茨一怔,随即将手伸进他的被子,将他的手拿出来,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凌子寒的手冰凉,原来修长的手指现在几乎变成了皮包骨。海因茨用温暖的双手包住那只软弱无力的手,似乎能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生命正在流逝,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凌子寒喘息着,努力说道:“我已经尽力了,你们……会信守承诺,不伤害……那些中国人的吧?”

“你放心。”海因茨连忙保证。“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乔尼,你只是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千万不要放弃,好吗?”

凌子寒再次苦笑。

他出发前,亲人战友都希望他不要放弃,现在,恐怖分子也叫他不要放弃,可他……真是坚持不下去了。

从他开始接受训练到今天,20年过去了,无论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他都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可是,此时此刻,他不放弃似乎也不行了。

这一刻,过去的岁月忽然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然后又离他远去。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缓缓地陷入黑暗的深渊。周围出现了狰狞的魔影,凄厉地嗥叫着,向他迎面扑来……

就在他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海因茨惊异的声音:“安蒂诺,你怎么过来了?”

然后,那个他曾经听过很多次的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脑波出现异常……”

凌子寒心中一动,却再也支持不住,陷入了深深的昏迷中。

海因茨握紧了手中越来越显得无力的手,惊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坐在轮椅上,年纪不太大,褐色的卷发十分凌乱,脸色苍白,神情淡漠,一双近于黑色的眼睛却闪动着灼灼的光芒,几乎要把人的皮肤烧伤。

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人便是“缔造者”的首席科学家塞维利尼·安蒂诺。

他操纵着由微电脑控制的轮椅,来到床前,仔细察看着凌子寒的状态,随即有些不耐烦地看向海因茨的手:“你放开他行不行?别挡着我。”

海因茨微笑着,眼中有着一丝宠溺,立刻放手,站起身来,顺便将自己坐着的椅子也一脚踢开。

安蒂诺移过去,将手中的一个仪器放到凌子寒的头部,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脑电图,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竟然变得十分生动。

海因茨看着他,一直没有出声,直到他收回了仪器,这才问道:“他怎么样?”

安蒂诺反复看着屏幕上变化着的脑电波,似乎在苦苦思索。

海因茨便安静下来,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安蒂诺才看向海因茨:“马上送到到试验室,我要看看这些突如其来的波峰是怎么回事?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海因茨和蔼地笑道。“我告诉他试验取得了很大进展,他却说他快撑不下去了,我让他坚持住,不要放弃。就这些。”

安蒂诺点了点头:“这几天,他也算是尽心尽力了。我们太心急了,想一鼓作气,忽略了他的承受限度。这样吧,试验先停两天,我们要研究一下他今天的脑电波,有些奇异的峰值以前从未见到过。等我们分析之后,可能会修改以后的研究计划,到时候再进行试验。”

凌子寒的意识深处一直惦记着刚才听到的那两句话。他努力在深渊里挣扎着,要从黑暗里回来。他要弄清楚,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安蒂诺。

当他的意识从混沌中逐渐清晰时,便听见海因茨关切地说:“安蒂诺,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保重。你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干,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何况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那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地道:“没事。我自己就是医生,很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你放心吧。再说,现在的进展实在令人兴奋,简直让人睡不着觉。不单是我,那些专家们也都一样。”

“我明白。”海因茨轻笑。“好吧,我也不劝你了,总之,你自己当心。”

“嗯,我会的。”安蒂诺一直很冷漠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你叫人把他送到试验室来吧。”

“好。”海因茨立刻答应。

安蒂诺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床上的年轻人微微动了动。他停了下来,转过轮椅,注意地看着。

凌子寒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安蒂诺俯身,看向他的瞳孔。

凌子寒的眼神有些涣散,半晌才渐渐凝聚,这才看见了面前的人。

这是一个脸带病容的西方人,大概也就30多岁,除了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外,看上去平平无奇。

安蒂诺一边注意着他的表情,一边将手中的仪器重新放到他的头顶。

凌子寒一动也不动,眼中一片死寂。

安蒂诺抬起身来,看了看仪器,见他的脑电图已经恢复了正常,变得十分平缓,便不再急于去试验室了。

他看了看窗外,温和地问道:“外面空气很好,想不想出去坐坐?”

凌子寒默默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蒂诺看向海因茨。

海因茨爽快地笑道:“没问题,我马上叫他们安排。”说完,他打开门,对守在门口的大汉说了几句话。

安蒂诺不去管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凌子寒:“你累了,出去放松放松,应该就没问题了。”

凌子寒看了他一会儿,疑惑地问:“你是……医生?”

安蒂诺微笑起来:“怎么?不像?”

凌子寒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安蒂诺抬手擦去他额上的冷汗,轻声说:“好了,别再多想了,让你的脑子好好歇歇吧。”

凌子寒眨着眼,一直看着他。

安蒂诺觉得有异,立刻问道:“怎么了?看到我,想起了什么?”

凌子寒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赧,嗫嚅着说:“你……很像我……以前的……爱人……”

安蒂诺一怔,随即感到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你以前的爱人是意大利人吗?”

凌子寒仿佛陷入了回忆,轻轻地说:“他妈妈是意大利人,爸爸是中国人。”

安蒂诺笑道:“那跟我是有点像呢。我父亲是意大利人,母亲是日本人。”

凌子寒点了点头,脸上又露出疲倦的神色,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这时,海因茨踱了过来,看着安蒂诺脸上的笑意,不由得双眉一挑:“真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让你笑。”

安蒂诺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因为他的心很干净,很柔软。”

海因茨恍然大悟:“那你一直不肯接受我,难道是因为我的心很硬。”

“不。”安蒂诺转头看向窗外。“事实上我很理解你,因为我们的性格是相似的,都有相同的强悍。我跟你同样认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使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是合理的。所以,这并不重要。”

“是的。”海因茨很感安慰。“否则我们当初也不会达成共识,继而携手合作。”

安蒂诺平静地说:“海因茨,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来谈什么感情。况且,以我这样的身体,就算有了感情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跟你上床做爱?”

海因茨立刻走上前去,高大的身躯覆上去,轻轻拥住了这个苍白瘦弱的人,温柔地在他耳边说:“好了,好了,亲爱的安蒂诺,我明白你的心意。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在一起的。做不做爱一点也不重要。我们有共同的事业,这才是我们这样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吗?”

安蒂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不是有杰克了吗?”

海因茨笑道:“这并不影响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说到这儿,房门忽然开了,杰克推着一辆轮椅进来,随即看到了他们亲密相拥的这一幕。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站在那里没动。

凌子寒听到动静不对,于是微微侧过脸,睁眼看去。

杰克看着那两个旁若无人的男子,脸上的神情倒还平静,可眼里却闪烁着一股怒火。

海因茨背对着他,看不见人,虽然听到了门前,却也没有动,显然十分珍惜这个拥抱。安蒂诺的头脸都埋在他的怀里,更加看不到,甚至听不见那种轻微的响动。

杰克看着海因茨那宽阔的肩背,看着安蒂诺细长的胳膊圈着他的腰,心中的妒火熊熊燃烧,简直无法克制。

凌子寒看着这一幕,脑筋更加清醒了,一时间心念电转,盘算着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复杂的关系。

从刚才开始,他心里就有疑惑,如果这个轮椅上的人就是安蒂诺的话,只怕以前的情报是不确切的。此人身上的杀气和心中的偏激还比不上海因茨,怎么会是“缔造者”的首领?难道是安蒂诺故意在自己面前装出来的?抑或是海因茨因为爱而故意将他抬出来,放在自己前面,而自愿屈居二号人物?杰克到底知不知道内情?他是真的很爱海因茨吗?他到底是不是CIA的人呢?如果是,他倒向海因茨是真的因为爱情吗?还是有别的用意?海因茨真的信任他吗?

本来的行动计划是只要见到安蒂诺,他就发出信号。可现在疑云重重,他没有把握。他将计划解释成要抓捕“缔造者”的头号人物,而不是单纯针对安蒂诺个人。那么,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目标呢?

他的头脑不停地转着,很快就觉得自己那些被连续摧残因而脆弱不堪的脑神经开始尖叫,然后因自我保护而打算罢工。片刻之间,他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杰克看着眼前这两个忘我的人,终于不敢造次,便板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从床上抱起凌子寒,将他放进了轮椅中。

凌子寒觉得很累,可这是个难得的能出这幢楼的机会,他不能放弃。他努力支撑着自己,在轮椅里坐好。

这时,海因茨终于注意到前面的人不是普通的下属,而是杰克。他这才放开安蒂诺,缓缓直起了身子,微笑着道:“杰克,你回来了?”

杰克脸色沉郁,默默地点了点头。

海因茨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只关切地说:“这一趟辛苦了。事情都办好了?”

“嗯。”杰克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也不便小题大做,于是紧绷的脸缓和下来,淡淡地道。“非常顺利。”

“那就好。”海因茨很高兴,转到安蒂诺的轮椅后面。“我们出去喝茶吧,杰克,你也来。”

杰克说道:“好。”便推着凌子寒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凌子寒将头靠在椅背上,慢慢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路。

他们从小楼的边门出去,穿过一道长长的修得很精致的回廊,来到林中的一间木屋前。

这里依山面水,风景十分怡人。屋前放着雪白的桌子和沙滩椅,周围是一片花海,美得惊心动魄。

他们来到桌边,海因茨和杰克坐到椅子上,立刻有人从屋里拿出了了各式各样的茶具。

安蒂诺关切地说:“乔尼不能喝有刺激性的饮料,给他纯净水吧,要温热的。”

那人立刻恭敬地答道:“是。”便在凌子寒面前放上一个杯子,然后倒上热水。

海因茨和安蒂诺喝红茶,杰克要了啤酒。

凌子寒看着眼前的湖,以及湖对岸的山头。越过那些环湖的小山,就是碧蓝的大海。

世界安静极了,阳光穿透他们头上的葡萄藤,洒下斑驳的光影。有不少人在他们周围警戒,却感觉不到一点尖锐的气息。他们四个人坐在那里,气氛显得十分和谐。

安蒂诺看了一会儿风景,便看向凌子寒。

凌子寒将脸偏了一下,仰头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嘴角边渐渐浮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安蒂诺也笑了起来。

海因茨看着他笑,立刻很开心,凑近他说:“乔尼应该算是你的第一个成功作品吧?”

“现在这么说还为时过早。”安蒂诺十分理智冷静。“当然,情况很乐观。我和那些专家们这两天也反复讨论过,认为我们不能光是着眼于临床试验,还应该从心理上加以辅助。譬如,尽量让乔尼感到愉快。”

海因茨认真倾听着他的话。安蒂诺说起这些来,跟谈起一只用于试验的动物没什么区别。这让他很放心。

安蒂诺看着那个中国人的灼热目光一直让他心惊,现在他明白了,那就像是看着一件已经成为自己战利品的珍贵艺术品,大概跟他们的祖先当年在别人国家的艺术馆里看到那些东西时的狂热心情是一样的吧?

杰克看着他们,心里十分复杂,一时间翻江倒海,脸上却表现得漠不关心,只是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

安蒂诺看着凌子寒安静的容颜。极度的消瘦让他的下颌变得尖削,脖颈显得更为修长,没有血色的唇衬着挺直的鼻梁、灵秀的双眉,再加上苍白的脸,在淡金色的阳光里仿佛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

他轻声对海因茨说:“乔尼最可贵的地方,是他心思纯净。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强烈的欲望,脑子里就会有许许多多的杂念,就像一杯清水里渗进了杂质,就不能用来做这种极为精密的事情。乔尼虽然这么大了,却像是没有被污染过,这非常难得。我想,这可能跟他们东方的那种修炼有关系吧。”

海因茨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他的心灵还像个孩子,而且是非常好的孩子。”

杰克仰头喝完了一罐啤酒,接着又拉开了第二罐。

海因茨探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关心地道:“别喝得这么急,慢慢来。”

杰克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心里一暖,顿时好受了许多。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将酒放回了桌上。

在暖洋洋的太阳照射下,凌子寒觉得一直疼痛疲惫的身体渐渐轻松了一些。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随即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大海。

那些渔船队仍然在那里钓金枪鱼。从这里看过去,那些船就像是小小的玩具模型,平平地放在海面上,一动也没有动过。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那个轮椅上的人,非常有礼貌地问道:“请问,应该怎么称呼你?”

那位看上去病病怏怏的人愉快地笑起来,向他伸出手去:“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等待,罗瀚他们终于在监视器上看见了凌子寒的身影。

立刻,刚刚值完班正在休息的卫天宇和梅林、赵迁全都跳起身,飞速赶了过来。

七个人聚在屏幕前,激动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距离较远,他们又是在林中,影像一开始有些模糊。

罗瀚和卫天宇立刻动手调试,很快便让屏幕上的人清晰起来。

凌子寒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纸还要白,瘦得一塌糊涂。

几个人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梅林喃喃地道:“老大这回可真是吃苦了。”

罗瀚敬佩地说:“可他还活着,不但没有疯,还能够出来走动了。”

游弋也是无比佩服:“老大就是老大,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他都能够完成。”

罗衣摇着头,叹道:“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卫天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时间心里绞成一团,疼痛难当。

索朗卓玛拍拍他的肩:“这下你可以暂时放心了。老大既然能熬这么久,而且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应该能够活着回来。”

其他人都开心地点头:“对对,老大一定能活下来。”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紧紧盯着屏幕。远距离读口型是他们每个猎人必备的技能,这时都盯着他们的嘴,看他们在说什么。

凌子寒旁边的人对话时侧着头,不大看得清楚。然后,凌子寒回过头去说了一句什么,只见另外一个坐轮椅的人向他伸出手来,笑着道:“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他说这话时正好面向他们的船,让他们每个字都读得清清楚楚。舱中静了一下,忽然爆发出欢呼。幸好这几个舱都用隔音板特别改装过,声音传不出去,否则说不定就要露馅。

猎手们立即聚精会神地看着凌子寒,等待他发出“确认”的信号。可凌子寒只是与安蒂诺握了握手,便继续闲聊起来,并没有做出确认的手势。

赵迁狐疑地嘀咕:“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安蒂诺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

“很有可能。”游弋说道。“你没看他跟老大一样,也坐轮椅,说不定只是个人质。”

卫天宇皱着眉,提出自己的看法:“他跟那两个恐怖分子很熟,不太像是人质。”

罗瀚沉吟了一会儿,稳重地道:“总之,我们不能让老大功亏一匮。现在既然老大还活着,那我们就绝不能贸然行动。这样,我们一会儿把今天的这段消息发回总部,看老板和大老板怎么说?”

其他人都心有不甘,有些按捺不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处理方法是正确的。

卫天宇一直贪婪地看着凌子寒,直到他累得支撑不住,被那些人推了回去,消失在仪器的探测范围之外。

强忍着心痛和思念,卫天宇将压缩并加密的信息通过卫星传回了北京。

吕鑫被凌毅召到办公室,看了那段图像,顿时便激动起来:“子寒真是好样的。”

凌毅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这时看着儿子的模样,真是心如刀绞。可他仍然保持着极其冷静的态度,缓缓地说:“子寒没有发出确认的信号,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是这个安蒂诺只是个普通的人质或者普通的恐怖分子,不是那个首领,二是我们原来的情报有误,安蒂诺只是个幌子,他的背后另外有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缔造者’。”

吕鑫思索着,慢慢点了点头:“嗯,很有可能是这样。”

凌毅沉思片刻,猛地一握拳:“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要随时准备行动,不能让他们跑掉。现在,我们至少可以确认,‘缔造者’的二号人物海因茨就在岛上。即使抓不住头号人物,抓住他也基本达到了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

吕鑫霍地站起身来:“好,我通知猎人一组二组,随时待命出击。”

凌毅等他出了门,便通过保密线路接通了国防部长雷震:“老雷,闪电要随时准备出发。我这里有几个人的最新图像资料,会立刻给你发过去。”

雷震十分兴奋:“怎么?安蒂诺露面了?”

凌毅冷静地说:“岛上的确有一个叫安蒂诺的人,但我们派去的人员并没有发出确认的信号,因此目前还不能确定。我们能够肯定的,只有海因茨,他现在就在岛上。你们的突击队从现开始,要随时准备出击,以免让大鱼漏网。”

“好。”雷震非常自信地说。“你放心,我们这边一定会准备好的。”

凌毅微微一笑:“当然,我一向对你们充满信心。”

“彼此彼此。”雷震笑着,忽然有些犹豫,随即似乎下定了决心。“老凌,有句话我知道不该问,但你我是30多年的老朋友了,抛开规矩不谈,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凌毅微感讶异:“我当然是完全信任你的,一直都是。”

雷震立刻说:“那好,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这次派到敌巢里的人,是不是子寒?”

凌毅在片刻之间便转过了无数念头,最后才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雷震慨叹:“老凌啊,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子寒也真是装得像,这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家鸿飞那傻小子比起子寒来,真是差远了。其实我一直没往那边想,还真以为子寒是个不求上进的懒散孩子。这次,若不是童院长的情绪大异平常,而且坚决要求加入战地医疗队,我还真不会多这么个心眼。唉,能让童院长这样一个人大动感情的,除了你,也只有子寒了。”

凌毅不动声色地说:“对于怎么处理‘魔爪’后遗症,童院长最有经验,他的要求是合理的。本来我也认为他最适合担任这次的医疗队长。”

雷震喟然长叹:“你这个人啊,居然把自己最爱的两个人全都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唉。”

凌毅长出一口气,微笑着说:“你还不是一样?这次行动的战斗指挥官是鸿飞吧?”

“那个不一样。”雷震重重地道。“子寒这次可真要吃大苦头了。”

凌毅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老雷,我也不瞒你了。这次去岛上的,确实是子寒。他如果能够活着回来,只怕也要退休了,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但仍然请你务必保密。如果他不能活着回来,他的身份也仍然需要保密,永远不能对外公开。这是我们的规矩。”

雷震立刻郑重保证:“你放心,我绝不会说。不过,鸿飞应该能够认出来,毕竟他跟子寒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嗯,鸿飞没关系。”凌毅低低地道。“不过仍然需要向他交代,务必保守秘密。”

“我知道。”雷震认真地说。“我会叮嘱他的。老凌,你放心吧,鸿飞即使拼了性命不要,也一定会救出子寒。”

凌毅却说:“不,一定要鸿飞注意安全。”

放下电话,雷震便带着特别行动部主任范勇强乘专机去了三亚。他们一落地,便登上了等在那里的直升机,迅速飞往闪电突击队正在训练的那个小岛。

已经是中校的雷鸿飞率队从新疆魔鬼城到达这个奇特的岛上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在离开北京的时候,他们的指挥官范勇强少将向他交代了任务。

他们将被派往北非,一是解救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各国人质,二是彻底铲平恐怖组织“缔造者”的老巢,并抓住这个恐怖组织的首脑。

雷鸿飞得到了两个地方的地图,一个是撒哈拉之中的某地,另一个则是大西洋上的岛屿。

在训练期间,雷鸿飞时刻注意着与国防部联网的电脑上不断刷新的情报,情报主要包括这两个地方武装力量的增减,地面建筑和地下结构的进一步细化,等等。这些情报都是经过国家安全部的一个特别小组处理后,即时出现在他随身携带的微型电脑上。

艰苦的训练日日夜夜不断地进行着,现在,他和他的队员们对这两个地方已是了如指掌,对各种行动方案已经多次演练,完全配合默契。

就在他们焦急地盼望着出击的命令下达时,一架军用直升机在夜色中飞到这里,雷震上将和范勇强少将一起走了下来。

没有闲话,他们立刻召见了雷鸿飞。雷鸿飞大步走进临时设成办公室的小屋,立正敬礼。

范勇强回了一个军礼,随即问他:“队长,训练得怎么样?”

雷鸿飞朗声道:“报告长官,可以随时出击。”

“好。”范勇强伸手点了一下桌上的电脑,墙上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一幅清晰的图像。

雷鸿飞认真地看着。很显然这是由卫星在空中俯拍的,在蔚蓝色的大海上,有一个像一张弓似的小岛。雷鸿飞一看便很熟悉,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训练准备突进去的地方。

范勇强指着上面的建筑对雷鸿飞说:“你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位于赤道附近的这个弓岛。根据分析,这个房间里就关着中国人质。其他人质应该都在阿尔及利亚东南部,被称作“死亡之地”的纳杰尔高原。下面,你会看到几个人的图像资料,这就是你们这次的主要任务。”

屏幕上接着出现了一张照片,雷鸿飞曾经在无数媒体上见过这个人,他就是亚洲首富欧阳豪生。

范勇强郑重地说:“你们这次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救出欧阳先生和他的随行人员。记住了,我说的是安全救出,绝不能让欧阳先生的生命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

雷鸿飞答道:“是,长官。”

第二张照片和第三张照片雷鸿飞都不认识,很明显是白种人。

范勇强冷冷地说:“这个人你可能认识,‘缔造者’的二号人物海因茨。另一个极有可能就是头号人物安蒂诺,只是目前尚未得到确认。他们被整个文明世界追捕了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他们的老巢。现在,我们已得到非常确切的情报,这两个人目前就在这里,这次我们要将他们一举擒获。我在这里特别强调,我们要活的。”

“是,长官。”

当下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雷鸿飞大吃一惊。那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装,有种温文儒雅的气质。这个人又改换了容貌,气质风度也与平常全然不同。也许别人认不出来,可他却感觉得到,他一定是凌子寒。

范勇强看着照片,公事公办地说:“这是被‘缔造者’绑架的中国记者吴捷。他现在应该也在岛上,你们务必将他救出。”

雷鸿飞震惊之余仍然不忘回答:“是,长官。”

范勇强再让他看下一张照片,那是一台庞大的复杂的机器:“你记住这台机器的模样,它就是‘魔爪’。”

雷鸿飞倒吸了口凉气。他当然认识这可怕的东西。他和突击队中几个最出色的军官都曾经奉命到北京,在一个秘密场所上过这东西。那种滋味,他和他的那几个战友永远都不想再尝。如果敌人企图俘虏他们,然后将他们送上“魔爪”,那他一定会设法自杀,绝不会再上那个鬼玩意儿。

范勇强冷静地道:“你们攻上岛后,要将这台机器完整地带回来。”

雷鸿飞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仍然答道:“是,长官。”

范勇强关掉电脑,向他点了点头:“好吧,队长,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出击。”

雷鸿飞正要回话,一旁的雷震踱了出来,语重心长地说:“队长,为了这一次任务,有关部门做了大量的工作,有许多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甚至包括生命。因此,这次你们攻进去后,无论看到的景象有多么残酷,敌人有多么血腥,都不能鲁莽行事。你要记住了,多少人流血牺牲,就为了你们这雷霆一击。所以,你切不可冲动,要救出的人,要活捉的人,要带回的机器,都同样重要,不能轻易损伤。”

雷鸿飞立刻答道:“是,长官。”

“那么,就这样吧。”范勇强对他们点了点头,便体贴地出了门,让他们父子好好聊聊。

雷鸿飞看着范勇强的身影走远,立刻焦急地问道:“爸,那个记者,是不是子寒?是不是?”

雷震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对,他就是子寒。他是国安部派出去的诱饵。这次就是他用生命将这两个首脑人物引出来的。鸿飞,你一定要把他救出来。如果他……已经牺牲了,也要把他的……遗体带出来。”

雷鸿飞没有说什么,只是仰头呆呆地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凌子寒的情形。那一天是他生日,他一直在喝酒,然后拉着凌子寒喝,最后大醉而归。凌子寒应该是有话要对他说的吧?他们竟然没来得及道别。

他错了。

他是真的错了。

他机械地问道:“爸,你说子寒他用生命引出了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震清晰明了地说:“安蒂诺是个疯狂的神经生物学家,‘魔爪’就是他发明的。他一直在狂热地拿活人做试验,但一直没有取得理想的效果。所以,国安部派出了他们最优秀的行动人员凌子寒。我想,这些日子里,他肯定在被他们用‘魔爪’做试验,而且他一直都挺住了,所以才会把安蒂诺引出来。”

“我的天。”雷鸿飞顿时呆在那里。“你们希望安蒂诺去折磨他?”

雷震深深地吸了口气,严肃地看着他:“是的。”

雷鸿飞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这么说,子寒出发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死?”

“是的。他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会遭遇到什么。”

“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子寒死了,安蒂诺也不会出现?”雷鸿飞的心忽然疼得很厉害。他握紧了双拳,微微颤抖起来。

雷震却很冷静:“当然有这种可能。他们之前的其他计划就没有找到安蒂诺,为此前去执行任务的特工也都牺牲了。子寒与那些人一样,都知道危险。”

雷鸿飞忍不住感情用事,觉得实在不能接受:“为什么要派他去?”

“国安部的电脑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在所有的候选人中,子寒成功和生还的机率最大。他是第一人选。而你,排在第十一。”雷震看向他。“如果子寒拒绝,他后面的九个人也全都不肯去,那就会轮到你。不过,子寒接受了任务,而且,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成功了。”

“我明白了。”雷鸿飞点了点头。“是凌叔叔派他去的?”

“是的,是他下的命令。”雷震郑重地看着他。“如果需要你为国捐躯,我也会毫不犹豫派你去的。”

雷鸿飞重新挺直了身子:“我明白了。”

雷震郑重地叮嘱道:“子寒很可能与这两个人在一起,所以你们行动的时候要加倍注意。鸿飞,我再说一遍,安蒂诺和海因茨这两个人,我们要活的。无论现场情况令你多么激愤,你都不能鲁莽行事。记住,子寒用生命做诱饵,就是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知道你和子寒是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才不能辜负了他为此付出的一切。”

雷鸿飞坚定地说:“爸,你放心吧。”

雷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下了指挥官的架子,温和地道:“儿子,你凌叔叔心里很不好受。你一定要把子寒带回来,不管是活人还是……”

雷鸿飞斩钉截铁地说:“爸,你放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回子寒。”

“很好。此外,你还要记住,在整个解救行动中一定要为子寒的身份保密,即使对你的那些队员们也不能泄露。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普通的中国记者,被绑架的人质之一。”

雷鸿飞大声答道:“明白,长官。”

雷震深深地看着他,沉声说道:“长空闪电。”

雷鸿飞对着他立正敬礼,朗声回答:“勇往直前。”

雷震满意地回了军礼,随即出门而去。

很快,军用直升机消失在了夜空中。

雷鸿飞的镇定渐渐消失。他狠狠地握拳砸向墙壁,声音渐渐哽咽:“子寒,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求你给我个机会,让我亲口向你认错,求你了,一定要活着,等我来救你,子寒,我求你了,千万不要死,你不要死……”

他低低的压抑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寂静的小屋里。



“你可以叫我安蒂诺。”

在和煦的阳光下,那个苍白的意大利男子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凌子寒勉强抬起手,与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冰冷,有些微颤抖,显得十分无力。安蒂诺握住,让自己手中的温暖能够传过去。

海因茨觉得他们握得太久了,于是探手过去,轻轻抓住安蒂诺的手,不露痕迹地拉了回来,随即微笑着对凌子寒说:“安蒂诺是我们这里的首席科学家。”

凌子寒点了点头。他脸上的神情一直很淡漠,仿佛对什么都已没有了探究的兴趣。

安蒂诺其实是一个常见的意大利姓氏,也许这个安蒂诺不是首领,而是医生,也许他有父亲或者兄弟姐妹才是最高首领。这些只能找机会慢慢地旁敲侧击,而不是现在来问。

他再次转过头来,看向远处的渔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战友们都陪在身旁,觉得心里并不孤单。他静静地微笑,随即闭上了眼睛。

安蒂诺感觉得出凌子寒的状态十分差,不只是身体虚弱,心理上更加消沉,这对他下一步的试验非常不利。想了一会儿,他温和地说:“乔尼,给我讲讲你的情人吧。”

凌子寒睁开眼睛,出神良久,才无精打采地道:“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们在一次旅行中相遇,然后相爱。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彼此的生活习惯和爱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且都不可能为对方而改变。他很漂亮,对物质的享受十分热爱,在城市里做高级白领,非常讲究品味。我比较喜欢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不喜欢都市,常常出差,到原始的大自然中去,在物质上没有什么要求,与他也是聚少离多。一开始两个人还互相包容,尽量退让,后来也就疲倦了。有一次我出差,回去后就发现他的生活中出现了新人,然后我就离开了。就这样。”他干巴巴地说完,精神显得更差了。

安蒂诺注视着他,眉头微微皱着,思索了半晌,才对海因茨说:“乔尼累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海因茨笑道:“好。”接着一挥手。

旁边立刻过来两个黑衣人,将凌子寒推了回去。

凌子寒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中途有不少医生轮番过来用仪器检查他的状况,确认他不需要抢救才作罢。

等到凌子寒终于醒来时,他的房门被轻轻推开,杰克带着欧阳豪生进来,笑着说:“你们都是中国人,不妨好好聊聊。乔尼,开心些,没什么大事,你能挺过去的。”

凌子寒静静地看了看他,眼神十分空洞。

杰克按了一下墙头的一个按钮,将床头抬起来一点,让他靠得舒服些,这才出门而去。

欧阳豪生坐在床边,关切地问道:“孩子,你怎么样?”

凌子寒微微一笑:“有点累。”

欧阳豪生看着他瘦得已经略微凹陷的脸,充满疲倦的眼睛,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几天就脱了形?”

凌子寒苦笑了一下:“给他们做试验。”

欧阳豪生大吃一惊:“什么试验?总不会是731吧?”

凌子寒闭了下眼睛,轻轻地说:“差不多。”

天花板上立刻传来了安蒂诺的声音,用英语冷冷地说道:“乔尼,不要把我最先进的试验跟一个世纪前那些日本人的拙劣东西相提并论,那是对我的侮辱。”

欧阳豪生和凌子寒并没有吃惊。学习中文早就是全世界的时尚了,他能听懂中文一点儿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等他说完,欧阳豪生没理他,继续问凌子寒:“你多大了?”

“26。”凌子寒温和地答道。

欧阳豪生笑道:“比我儿子大4岁。”

“是吗?”凌子寒的情绪好了一些。“令郎可好?”

“还行吧,在清华读书,今年毕业。”欧阳豪生的声音很醇厚,听上去令人感觉十分亲切。“等他完成了学业,我打算让他从基层干起,至于将来能不能独当一面,就得看他的悟性了。”

凌子寒微笑起来:“一定行的,所谓虎父无犬子嘛。”

“那可不一定。”欧阳豪生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你吃饭了没有?”

“没胃口,吃不下。”凌子寒淡淡地笑着。“我的消化系统好像已经被破坏了。”

欧阳豪生怜惜地看着他:“还是要尽量吃东西,这样才能保证身体的需要。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绝不能放弃。”

凌子寒想了想,轻声说:“那我喝点粥吧。”

很快,一碗清淡美味的燕窝粥便送了进来。

欧阳豪生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下去。

凌子寒吞咽得很艰难,但还是努力吃完了,随即礼貌地道:“谢谢欧阳先生。”

“别那么客气。佛家云:修百年才能同舟。我们能在这个特殊的地方相遇,也是难得的缘份嘛。”欧阳豪生将空碗放下,用柔软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嘴,顺便帮他把脸和手都擦了一下,这才欣慰地笑了。

凌子寒一直眼前发黑,头疼欲裂,觉得柔软的枕头就像是铁板一样硌人。他勉强忍耐着,关心地问:“他们对您还好吗?”

欧阳豪生点了点头:“还比较客气,也没有虐待。”

“那就好。”凌子寒似乎放心了,支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欧阳先生,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欧阳豪生连忙替他掖了掖被子,温柔地说:“睡吧,好好休息。”

凌子寒喃喃地道:“欧阳先生,您能每天来陪我聊会儿天吗?我晚上……老做噩梦……”

欧阳豪生一怔。这却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他沉默片刻,温和地说:“我尽量争取。”

凌子寒似乎安了心,渐渐地睡着了。

在暗沉沉的梦里,凌子寒总在仿佛身在地狱,看到许许多多面目狰狞的魑魅魍魉往自己身上扑。若以他的身手和胆量,即使真的白日见鬼,只怕也是一脚踹过去,绝不会害怕,可现在却在梦中满身冷汗,不断挣扎着想逃,却又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魔鬼狞笑着,将自己拖向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渊。

等他冷汗涔涔地醒来,竟然比没睡之前还要累。

不需要使用仪器,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曾经旺盛的生命之花正在慢慢枯萎。

安蒂诺和两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很快出现在他的房间里,眼中有了一丝忧虑,大概是很担心他的试验会中途夭折吧。

凌子寒对他的光临一点兴趣也没有,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又闭上了眼睛。

安蒂诺和那两个医生低声谈论着。

“不行,不能让他再这么睡了……”

“说不定会再也醒不过来……”

“已经有严重的心理问题……”

“以前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向精神分裂症、狂躁症发展,他倒有些像是悒郁症,这也很不寻常……”

他们的声音很轻,时隐时现地飘过凌子寒耳边,他却一动也不动,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过了好一会儿,安蒂诺操纵着轮椅来到床边,将微凉的手放上凌子寒的额头,慢慢地叫着:“乔尼,乔尼。”

凌子寒努力睁开眼睛,迷蒙地看向他。

安蒂诺看到那双曾经充满了愤怒、不屈的眸子里现在满是忧伤。

他微微一怔,一向冷淡的声音变得柔和许多,就仿佛是一位医生面对着垂死的病人一般,耐心,充满关怀。“乔尼,你怎么样?”他轻声问道。“还好吗?有什么感觉?”

凌子寒根本没发觉自己的眼神是怎样的,他只觉得非常疲倦非常疲倦,脑中嗡嗡作响,面前的人说话的声音像着隔着几层帘子传过来,听得很不真切。

他深深地努力呼吸着,试图将乱成一团的身体内部整理一下,却收效甚微。

看着眼前人的脸,他想也不想便说:“安蒂诺,跟我讲讲你的家庭好吗?你有情人吗?父母是做什么的?也跟你一样是医生吗?”

安蒂诺看着他混乱的眼神,茫然的神色,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呆滞,不由得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那两位专家。其中有一位是出色的临床心理学家,立刻对他点了点头。

他便转过头来,微微倾身上前,温和地说:“我出生在西西里……”

凌子寒听着他的声音,一直发僵的身体明显地开始放松,紧皱的眉头也慢慢地展开了。

那个心理学家立刻对安蒂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效果明显,继续讲下去。

“这些年来,那里很乱,常常在夜里听到枪声。我父母亲都是医生,一心救死扶伤,不问是非。有天夜里,几个人拿着冲锋枪闯进我家,杀了我的父母,将我打成重伤,听他们的骂声,好像是因为我父亲救治了他们本来想杀的一个什么教父。那个教父派人赶来救我们,却来迟了,只救回了我,可我还是残废了……后来,教父送我去学医,让我像我父母一样,将来当个医生。一开始,我为了想让自己站起来,所以选择了神经生物学,专攻神经修复技术。后来,知道要治好自己的病不太可能,也就放弃了,转而研究神经编码……乔尼,我痛恨那些杀死我父母的人,痛恨那些没完没了的争斗。我要把人类的思想彻底改造,让世界变得和平安宁,人人安居乐业,没有不满,没有怨恨,没有罪恶,没有杀戮。”

 一开始,安蒂诺的声音十分低沉,似乎不是很喜欢说过去的事,却为了自己的试验而不得不说。等谈到自己的理想时,他的精神立即亢奋起来。“乔尼,我没有情人,或者,也可以说,我研究的课题就是我的情人,它将伴随我的一生,直到我生命的终结。乔尼,真要说起来,在某种意义上,你就是我的情人。我们现在就在携手朝着那个神奇的目标迈进。乔尼,你要振作起来,我爱你,我们都爱你。这条路也许充满艰难和痛苦,但我们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孤独。你明白吗?”说到后来,他的眼中又充满了那种灼灼的光芒,似乎要把渐渐变得冰冷的凌子寒整个燃烧起来。

凌子寒的手慢慢向外移了移,伸到了被子外面。

安蒂诺看了看,忽然明白过来,连忙伸手过去握住。

凌子寒的力气很弱,但还是微微收紧,握住了他的手。

安蒂诺显然很高兴,俯身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道:“乔尼,你觉得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凌子寒闭着眼,轻声说:“我好多了,谢谢你,安蒂诺。”

安蒂诺的唇移到了他的耳边,充满期待地问:“那我们可以开始试验了吗?”

凌子寒的手轻轻一颤,随即再次握紧。他静静地道:“是的,可以开始了。”

安蒂诺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立刻去准备,今天晚上开始下一阶段的试验。”

“好。”那两个医生点了点头,一起走了。

海因茨这才走进来,温柔地抚摸着安蒂诺的肩,与他一起看着在床上昏睡的人。“你确定他能承受得了?”他轻声问道。

安蒂诺将凌子寒的手放回被中,冷冷地说:“我等不了了,就看我们的运气好不好吧。我觉得,我们这次的进展能够如此神速,跟他修练的那种古老神秘的东方功法有很大关系。如果他撑不住了,我们下一步应该把基地移到中亚去,想办法找更多的像他这样的人来继续试验。”

“这没问题,我赞成。”海因茨开心地笑着。“本来这次把欧阳豪生放回去,这里也就要放弃了。”

安蒂诺转过了轮椅,便往门去行去边问道:“查出这孩子的真实身份了吗?他是不是有嫌疑?”

“目前仍然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他的杂志社认为他在阿尔及利亚失踪了,已经通过中国驻阿使馆向那边的警方报案,希望能够找到他。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举动。”海因茨陪在他身边,迈开长腿,悠闲地往外走去。“按常理推测,没有谁会让自己的人来白白送死,他自己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譬如杰克,撑了两次知道撑不住,就主动表明身份,愿意跟我们合作。可这孩子成天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过,既不去探听,也没有主动跟我们套近乎,根本不像一个卧底应该做的事。而且,他现在已经快不行了,中国那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所以,他是上天送来给我的礼物。”安蒂诺牵了牵嘴角,显得很愉快。

海因茨笑容可掬地说:“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凌子寒深深地呼吸着,让自己积聚起一点力气。

他以前那敏锐无比的头脑现在已十分迟钝,运转起来非常吃力。他躺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回想着从第一次听到安蒂诺的声音后,他与海因茨的谈话,与自己的谈话,与医生们的对话。每次试验时,都是由他在下命令,因此他做为这个研究的首席科学家的身份是确定的,过去得到的情报说这个机器是由安蒂诺发明的,发明者又是“缔造者”的创始人,那么,依照逻辑分析,这个安蒂诺应该就是他找的目标。

看得出来,海因茨的身份应该与他是差不多的,而且两人之间的信任度非常高,或许还有某种微妙的情感。

想着,他又晕眩起来。

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无论他的推断是不是真的,现在都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了。他必须发出信号,让他们行动,哪怕抓住的这个安蒂诺不是正主,至少还有海因茨,而且能够救出欧阳豪生。那么,这次行动仍然是值得的,至少他的牺牲是值得的。

他咬着牙,用尽了全部力气,抬起右手,缓缓地在被子下面往胃部移去,然后顶住了那个植入的小装置。数到三,他缓缓地放松,然后再顶住,数到五,再放开,随即又顶住,最后数到四,旋即用整个手掌压了上去。

很快,他觉得胃中一痛,立刻感到有一股阴冷的气息涌了出来。

他的手缓缓地滑落,一直苦苦支撑的心气松懈下来,立刻放心地晕了过去。

那个装置再次释放出另一种物质。它们穿过他的胃壁,越过那些体细胞,最后从毛孔中逸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漫,然后循着气流的方向钻出了窗缝,无声无息地向天空升去。

在猎人小组的仪器中,它们就像一朵绚丽的烟花,在空中舒展、变幻,甚至微笑。

舱中的猎手们欢呼着跳了起来。在他们看来,这是胜利的手势,也是凌子寒仍然活着的标志。

他成功了。

罗瀚也不复一贯的沉稳,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电话,向北京报告:“我们看到了信号,要求立即行动,重复,我们看到了信号,要求立即行动。”

吕鑫的声音也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明白,可以行动。你们要严格按照计划进行,不可冲动。”

“是。”罗瀚放下电话,立刻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冷静,我们现在立刻准备行动。潜入的第一组是赵迁和梅林,寻找老大的准确位置。第二组是游弋和罗衣,确认欧阳豪生所在的地方。我、索朗卓玛和卫天宇先进行全面干扰,掩护你们进入。等突击队到来之后,我们与他们再联合行动。”

其他人都立刻应道:“是。”

卫天宇却不太冷静,他看向罗瀚,央求道:“让我在第一组吧。我想最先进去,看到子寒。”

罗瀚郑重地说:“天宇,我理解你的心情。对老大的感情,我们跟你是一样的。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控制自己,非常容易出危险。这不但会危及你和同事,更会危及到老大和欧阳先生,直至危及整个行动,那老大就白白地牺牲了。你明白吗?”

卫天宇紧咬着唇,半晌都不吭声。

梅林和游弋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边,这时都忍不住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天宇,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老大救出来的。”

卫天宇的眼圈慢慢红了。良久,他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凝重,罗瀚正要继续布置细节,索朗卓玛忽然沉声说道:“快看,有人到岛上来了。”

他们齐齐望向屏幕。

只见一架水上飞机轻盈地落到了岛中的湖面上,停了几分钟便重新起飞。湖中便剩下了一艘快艇,迅疾地向岸上驶去。

艇上除了驾驶员外,另外还有一个人,从他们的方向只能看见他瘦小的背影。

罗瀚立刻调整卫星的视角,然后将那个人的侧脸迅速拉近。他凝神看着,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天宇,立刻进行比对,确认身份。”

卫天宇马上坐到操作台前,迅速将那个人的脸部切下来,然后与总部的超级电脑连接,进行自动比对。

那人上了岸以后,与一个西方人热烈握手,说了几句话后便进入林中,很快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卫天宇这边比对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将这个人与国安部的数据库里储存的上百万人的图像资料比对完毕,随即列出来五个与参照物“高度相似”的人。

几个人一看,异口同声地说:“是新田义贞。”

他们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新田义贞是日本外务省国际情报局次长,在日本情报机构中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瀚犹豫了一下,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了总部,并请示是否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在等待的过程中,猎手们几乎都没有动过。他们的心里十分紧张,如果上级改变计划的话,他们只怕就要违反纪律,擅自行动了。

这时的北京已经是傍晚了,凌毅立刻叫上雷震,直接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向主席紧急汇报,并分析了现在的情况。凌毅和雷震的意见都是立刻行动,不能让日本方面抢在前面。无论新田义贞到弓岛上去干什么,招安也好,联合也罢,都对中国不利,因此应该抢先行动,粉碎他们的企图。

主席同意了他们的意见。

一个小时后,“按原计划行动”的命令传到了大西洋上的船舱里。

与此同时,雷鸿飞接到了出击的命令。

 当雷震到达被称为“非洲日内瓦”的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时,于伽已经与尼日利亚总统达成了默契,为中国政府即将在大西洋上展开的某项“绝不涉及尼日利亚内政”的秘密行动提供临时基地。

目前,尼日利亚国内有50多亿美元的投资来自于中国,同时,中国援建的大型电站也正在建设中。尼日利亚总统表示,相信中国政府的诚意,并愿意为中国的行动提供协助。于伽向总统先生转达了中国政府诚挚的谢意。

经过磋商,尼日利亚军方同意将拉各斯的空军基地提供给他们使用。

与雷震同机到达的是中国负责经济贸易事务的副总理,他将前往总统府,与总统进行非正式会晤,商谈两国进一步进行经济合作的有关事宜。

副总理离开后,飞机在阿布贾国际机场加油,随即飞往拉各斯。

除了雷震作为指挥部的波音797外,还有另一架大型远程宽体客机同时到达,其内部已经过改装,那是配备有完善医疗设备的“空中医院”,童阅率领的战地医疗队便在上面。与两架客机同行的,还有三架大型运输机,运载有这次行动需要的全部装备。

稍后,将有一架东方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A380飞到阿布贾国际机场,并在那里待命。

雷震一直在飞机上与于伽讨论着,和于伽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位生活在阿尔及利亚纳杰尔高原的图阿雷格人酋长。在于伽的帮助下,他向这位酋长再次详细询问了那里的情况。

在中国的北京、上海和三亚,阿尔尼利亚的阿尔及尔,尼日利亚的阿布贾和拉各斯,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有关部门的人员正在有序地忙碌,情报系统每隔5分钟刷新一次情况通报,后勤保障部门监控着物资的运输和装卸。中国空军正在约旦王国进行友好军事访问的4架垂直升降式战斗机和4架静音型武装直升机也秘密飞往了拉各斯。

 傍晚,一架大型运输机降落在拉各斯空军基地的跑道上,200名身穿黑色战斗服的闪电突击队员在夜色中悄然走下了飞机。

与此同时,另外有100名突击队员在副队长罗虎的率领下,秘密到达了阿尔及利亚的中部城市盖尔达耶,准备突袭位于纳杰尔高原的恐怖分子营地。

今夜月黑风高,据卫星云图显示,一股热带风暴正向弓岛附近海面缓慢移动,台风中心将在大约30个小时后到达这里。因此,他们务必要在明天凌晨结束战斗,并回到大陆,否则便会被风力达到10级以上的强台风困住,处境极其危险。

虽然只是风暴的前锋,仍然看上去势头惊人。狂风哗啦啦地吹打过来,掀起巨大的浪头,咆哮着扑向陆地。海面上的渔船队全都拔锚回港。暮色中,放眼看去,四周一片空寂,让人心中不免涌起几分惆怅。

在海因茨的书房里,坐着三个人。杰克和新田义贞坐在沙发上,海因茨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冷冷地看着他们。

屋里一时十分安静,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过了一会儿,海因茨才平静地说:“我一直以为杰克真是CIA的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为日本情报机构服务的。杰克,你可真是个出色的特工啊,居然还是个优秀的双面间谍,连我都不免上了你的当。你还口口声声地跟我说什么中国猎人,让我对乔尼一直心存怀疑,原来是在转移我的视线,真够聪明的,让人佩服。”他的手一直轻柔地玩着桌上的咖啡杯,神情间十分温和,杰克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新田义贞却从容不迫地笑着,用英语说道:“海因茨先生,我们日本历来与德国是盟友,一百年前是,一百年后也仍然是。当年的德意志第三帝国与我们大日本帝国一西一东,遥相呼应,实在是合作的典范。今天,我们也完全可以再次携手,共同缔造一个新世界。我这次单独前来,就是向海因茨先生表达我们的诚意。”

海因茨沉思半晌,对他笑了笑:“新田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我想听听新田先生的高见,我们怎么携手?贵国想要我们的什么东西?又能给我们什么东西?”

新田义贞笑了。他拿起茶几的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茶,这才说道:“我们可以提供给你们大量的资金,以资助你们关于‘缔造者’机器的研究。我们也可以在全世界大部分国家施加各种影响,给你们的人员提供保护。当然,有关进一步合作的细节,我们还需要大量的磋商。”

海因茨牵了牵嘴角,毫无笑意地笑着,静静地看着他:“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呢?”

新田义贞欠了欠身:“我们一向对有商业价值的科学发明非常感兴趣。从商业的角度来看,你们现有的‘缔造者’就有着巨大的市场潜力。而发展到最后,自然是能够达到安蒂诺先生和海因茨先生理想中的效果。当然,如果能够控制全世界人类的思维,只剩下一个种族中的少数几个人保持清醒,未免有些寂寞吧?加上一个盟友应该不是坏事。”

海因茨想了想,有些感兴趣了:“请问,你们认为‘缔造者’的市场潜力在哪里?”

新田义贞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现阶段的‘缔造者’用来审讯是最理想的器械了。杰克试过两次,即使是他也受不了,那么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忍耐不了的。况且,你们给杰克使用的还只是4级,如果达到5级、6级,那么他也会崩溃。因此,我认为,‘缔造者’的客户群将是各国的情报机构、军队和警察部门,那就用不着殴打犯人或者俘虏来逼供了,这是一种非常优雅而且效果显著的审讯方式。我相信所有国家都会感兴趣的,即使价格再贵,也愿意购买。这样一来,你们不是可以走向市场化?而且,还能够合法地公开成立研究所,募集资金,向银行贷款,走公司化运作的道路。这样一来,岂不是比现在的风险要小得多?”

海因茨哈哈大笑:“好,真不愧是日本人,果然有极佳的商业头脑,什么东西都可以变成商品。”

“商业侵略是兵不血刃的极佳方式,当然,也包括文化侵略,这些都是占领别国并进而控制它的好方法。”新田义贞微笑。“如果海因茨先生允许的话,我还想跟你请到这里来的欧阳豪生先生谈谈。”

“这我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我答应过一个人,不会伤害欧阳先生,现在也就不能出尔反尔,强迫他见你。这有关我的荣誉。”海因茨淡淡地说。

“我明白,是乔尼先生吧?”新田义贞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我很想见见这个人。”

海因茨的嘴角边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杰克想必已经把他的资料给你了吧?你查出什么来没有?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新田义贞客气地说:“杰克只是提了提,并没多说什么。他对海因茨先生的感情十分深厚,不愿意出卖你,这一点我们理解,并且十分赞赏。我们基本上只得到过乔尼的图像,经过调查,他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都看不出什么破绽。当然有可能是神秘的中国猎人,也极可能确实是一个普通的记者。”

“其实,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海因茨喝了一口咖啡,轻描淡写地说。“新田先生刚才建议我们走市场化道路,可是‘缔造者’对乔尼这样的普通人都不能收到显著效果,这只怕会降低产品的可信度吧?”

“所以我想见见乔尼。”新田义贞微笑。“听说他祖上一直是修练中国那种古老而神秘的内家功夫的,那么他的意志力一定与常人不同。我们日本也有这样的人。不过,这种人已经非常稀少了,因此不足为虑,另外,他们往往会沉浸在精神的领域中,不断钻研,而从不关心政治,对物质和欲望也十分淡薄,因此绝不是‘缔造者’的消费者们会对付的对象,也就不存在会对他们使用而不能见效的可能。”

“这倒是。新田先生的提议以及在一些问题上的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啊。”海因茨嘴上夸奖着,目光却似笑非笑地投向了杰克。“杰克,想必你已经把‘缔造者’的研究计划都偷出来,送给你的上司了吧?”

杰克立刻摇头:“不,我没有。我只是说了一个大概。再说,安蒂诺根本不愿意我靠近实验室,所以我很多东西都不知道。”

海因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冷酷的寒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新田义贞,温和地说:“新田先生的提议,我很感兴趣。这件事我要和安蒂诺商量一下,然后才能答复你。我看这样吧,新田先生暂时先在这里住下,反正台风也要来了,一时也走不了。我和安蒂诺商议以后,再跟新田先生谈。”

新田义贞立即向前倾了倾身,很有礼貌地说:“好,新田敬候佳音。”

“那好吧,杰克,你带我们的客人先去房间休息吧。”海因茨对杰克明显冷淡起来。

杰克略一犹豫,想要跟他解释,却又不能当着新田义贞的面,于是便站起身来,急切地说:“海因茨,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海因茨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悠闲地喝着咖啡。

新田义贞朝他微微一鞠躬,随即笑着走了出去。他的态度一直十分镇定有礼,显然对自己的说服力充满了信心。

等到两人离开,海因茨的脸才阴了下来。他一口喝光咖啡,随即将杯子咣啷一声扔到桌上,拿起了通话器:“沃尔夫,找人看住那个日本人,还有杰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们走出房间。如果他们想强行出来,格杀勿论。”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急急地走了出去。



外面阴云密布,看上去就像已经到了黄昏时分。气压很低,让人感觉胸口很闷,呼吸不畅。海因茨想了想,转身下了楼梯,走过长长的密封式回廊,来到凌子寒住着的楼中。

凌子寒仍然在昏睡,各种各样的恐怖幻象纷至沓来,让他在梦魇中不断挣扎。

即使面对着黑暗中狰狞的恶魔,他仍然在努力镇定,但是内心深处却仍然飘浮着隐隐的惧怕,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或许是他的潜意识知道自己即将崩溃,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吧?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敌人面前崩溃,那是他至大的耻辱。

自己就快要死了吧?他想着,顿时感到安慰。如果只是灵魂下到地狱,面对种种不知名的鬼魅会感到惧怕的话,那还不算丢脸吧?可他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妖魔鬼怪,为什么现在会怕?

虽然从外表看来,他一直在安静地睡着,可脑中却是乱成一团,让他犹如身处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地沉沦。

海因茨站在他的床边,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个当初一脸书卷气的中国青年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凹陷的双颊在惨白的脸上显现着阴影,深陷的眼窝下面满是青黑,线条美好的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都已没有了生机。

他坐下来,对着这个人左看右看,忽然伸手过去,将他轻柔地抱了起来,连被子带人拥进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忽然动了一下,费力地睁开眼睛。

海因茨将他的身体移了移,让他坐在膝上,靠在自己的怀里,他的身体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凌子寒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看向窗外被狂风吹得乱舞的树枝,低低地问:“起风了吗?”他说的是中文。

“是啊。”海因茨的脸贴着他的额,温和地笑着,用英语回答他。“台风要来了。”

“哦。”凌子寒仿佛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扔进海里就行了。”他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里有种浓浓的空寂。

“别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海因茨温柔地搂着他。“等试验完成了,我们会治好你的。只不过你现在身体不好,感到有些难受罢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凌子寒没再吭声,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又昏昏欲睡。

海因茨就这样抱着他,一直看着窗外的黑云沉沉地压下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杰克想见你。”

海因茨沉默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便出去了。

海因茨没有吭声,用脸颊贴着凌子寒冰凉的额头。

不久,杰克走了进来。

海因茨知道是他,却根本不去理会。

杰克走到他对面,坐到床边,看了看他抱着的人,又看向他的脸,这才诚恳地说道:“海因茨,我对你的爱是真实的。”

海因茨冷冷地说:“我要的不仅是爱,还有忠诚。”

“在感情上我是绝对忠于你的。”杰克认真地说着,伸手过去,想要握住他的手。

海因茨抬手架开,冷笑一声:“你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杰克冷静地道:“海因茨,在事业上,我们都应该理智。我赞同你的理想,也支持你,为此我替你指挥过很多次行动,杀过无数人,这些都不是假的吧?可是,这样下去并不能长久。我们需要取得一些大国的支持,积蓄力量,这样才能够有充足的时间和金钱来完成安蒂诺的研究,最终实现你的理想。难道这有错吗?当年德国、意大利就与日本合作,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为什么今天不可以呢?”

海因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杰克,是我感情用事了。看来,我们以后还是做战友比较好,情人就算了,那会削弱我对事物的准确判断。”

杰克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海因茨,你是说,你也爱我,是吗?”

“也许有可能吧。”海因茨耸了耸肩。“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今天的事有些突然,我得仔细想想再说。”

“好。”杰克对这结果已经很满意了,于是又看向他怀中的人。“乔尼怎么样?还能撑下去吗?”

“安蒂诺说可以。”海因茨低头看了看沉睡的凌子寒。“我不希望他这么快就死,否则试验就要中途停顿,安蒂诺一定会不开心的。”

杰克伸手轻轻拂了拂凌子寒的头发,轻声说:“是啊,难得遇到这么珍稀的材料。”

海因茨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他,平静地道:“杰克,等台风一过,我们就转移,你也去准备一下吧。”

杰克很开心,倾前去吻住了他的唇。

海因茨一手抱着凌子寒,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狠狠地与他吻了一会儿,这才笑道:“好了,去吧,今晚哪儿也别去,就在房间里等着。试验结束以后,我再来好好教训你。”

“好啊。”杰克欣喜地在他耳边说。“一定要狠一点。”

“你放心,绝对让你明天下不了床。”海因茨笑着,一掌拍在他的腰间。

杰克哈哈笑着,走出门去。

等他走远,早就等在一边的安蒂诺进了房间,冷冰冰地道:“海因茨,你要跟那小子苟且的时候,最好滚远一点,别当着我的人。”

“你的人?呵呵,抱歉,下次我一定注意。”海因茨看向他,温和地笑道。“知道吗?现在的乔尼很像我第一次看到的你。”

安蒂诺一怔,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淡淡地问道:“我当年有这么难看?”

“不不不,当然不是。”海因茨笑道。“乔尼也不难看啊,是个很英俊的中国男孩。我说的相似是指虚弱。你那时候病得很重,也是这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么被我抱在怀里,要么睡觉,要么发呆,一直都很少说话。可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安蒂诺冷笑一声:“通常人们对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小猫小狗都会有那种泛滥的同情心。”

“呵呵,安蒂诺,安蒂诺,其实现在这样强悍的你,我也还是喜欢。”海因茨小心翼翼地把凌子寒放回床上,过去拥抱住他。“安蒂诺,你想不想让自己的研究走向市场?”

安蒂诺冷冷地说:“你想让别的国家都买了我的机器,然后组织大批人员进行后续研究?”

海因茨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明白过来:“安蒂诺,还是你聪明。我都差点被那个日本人说动了。我还想呢,你有一半日本血统,应该也不会反对。”

“我是意大利人。”安蒂诺冷漠地说着,将他用力推开。“好了,废话少说,你把他带到实验室去吧。”

海因茨立刻出去,叫旁边守着的大汉把推车推进来。

在被搬动的过程中,凌子寒一直都神智不清。直到躺上手术台,安蒂诺才把他弄醒,在他耳边温和地说:“乔尼,我们从今天开始,会加上一些药物作为辅助。你以前使用过麻醉剂或者兴奋剂一类的药物吗?”

凌子寒微微摇了摇头。

安蒂诺很高兴:“那好,我们今天先给你使用小剂量的致幻剂,以便使你的神经系统更加活跃,你注意感受,然后描述出来,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安蒂诺兴奋地直起身,操纵着轮椅退后,对旁边站着的医生做了个手势。

那个医生手里拿着注射器,立刻走上前来,对准了凌子寒胳膊上的血管,将一管药剂打了进去。

房间里所有的医生都鼻翼翕张,精神亢奋地看着各自的仪器,眼里像要喷出火来,倒仿佛他们一个个被注射了过量的兴奋剂一般。

有人打开了那个机器,慢慢地往上提升着级别。

凌子寒的身体开始痉挛,随即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他已经没有力气来抵抗这种可怖的折磨,那一道道诡异的力量破开了他已经脆弱得如一张纸般的精神防御,化学药剂随即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进了他大脑的中枢神经。

安蒂诺要随时听他描述自己的感受,所以没有塞住他的嘴。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听到他讲话。

凌子寒紧紧地咬着牙,努力思索着,是现在放弃?还是等到战友们来了再放弃?

进攻就在今晚,他不用再忍耐了吧?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可是,还有一件事……一件事……

 夜色如墨,整个世界似乎都只剩下了狂风呼啸和波涛汹涌的声音。岛上的人都将门窗紧闭,放心地睡了。值班的人也比较懈怠。这样的天气,有谁敢来偷袭?

当闪电突击队到达拉各斯的时候,一艘小型潜艇已经从这里的军港开出,全速向西南方向驶去。

梅林、赵迁、游弋和罗衣都已经穿好了潜水衣,这时再次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东西。

罗瀚和索朗卓玛留在艇上,一直在电脑键盘上工作。他们要近距离施放干扰,让弓岛上所有的安保系统全部瘫痪。本来,如果天气晴朗,他们做的工作会复杂一些,譬如利用无线网络系统潜入弓岛内部的网络,模拟图像,输送到负责监控的主机,以及人类观看的屏幕上。现在的这种天气,既有对他们的不利之处,也有有利的一面,譬如可以索性让那些系统一起当机,那些人也只会认为是风暴造成的机械故障,不会起疑心。

既然这种工作很简单,卫天宇就不肯再呆在艇上。他心急如焚,却倔犟地一声不吭,也去穿上了潜水衣。

好脾气的人一旦牛起来,基本上是劝不住的。游弋最先对罗瀚说:“让他去吧。我们应该相信天宇,他绝对不会冲动的。”

卫天宇低着头,沉声道:“我没有忘记我的职责。我只是要救子寒出来,绝不会情绪失控的。”

梅林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让天宇跟我们一组,一起找老大。”

罗瀚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这样吧,天宇,你和梅林一组,赵迁加入第二组。记住,只能暗中侦察,切不可匆忙行动。突击队将比我们晚30分钟进入,必须等到他们,方可发动进攻,绝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两组人都朗声答道,随即都笑了起来。

卫天宇将自己特制的一个小小工具盒掖进了腰间,脸上满是期待。

到了预定地点后,罗瀚看了看表,下令道:“出发。”

五个人相继滑出潜艇,从水底向弓岛方向快速游去。

海面风浪很大,海底也有湍急的暗流涌动,他们却久经训练,并未受太大影响,很快便到达了岛屿弓背的那一面,随后悄悄地上了岸。

天黑风大,弓岛周围的各种监控器已全部被罗瀚施放了强力干扰,谁也没看到他们。

他们迅速脱下潜水衣,扔掉氧气瓶,随即分成两组,小心谨慎地向几幢主要建筑靠拢,像蝙蝠一样贴上外墙,用探测装置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探着。

与此同时,四架静音型武装直升机在依然风平浪静的拉各斯起飞,向预定海域飞去。从卫星发回的图像上看来,他们仿佛正在向风暴的前锋迎去,那是十分冒险的举动。

雷震在指挥部里,一直密切地注意着墙上一排大屏幕中的卫星图像。房间里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气氛,各项工作却有条不紊地开展着。

雷鸿飞和所有队员一样,身穿黑色战斗服,套上了翼伞,准备在风中跳伞,飞到弓岛后降落。

岛上,赵迁凭着蛛丝马迹很快便找到了欧阳豪生。他被单独关押在一个房间里,窗户上钉着铁栅,还有红外线监视器。欧阳豪生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游弋他们立刻围着那幢楼转了几圈,用综合探测装置确定了守卫的人数和位置,随即分开潜伏起来。

梅林和卫天宇却一直没有找到凌子寒。

他们焦急地反复在各个楼外放出水母须状的微型探头,一间一间地查看着,却都没有看到他们要找的人,也没有发现海因茨和安蒂诺的踪影。

两人大致交谈了一下,卫天宇要冒险进去找,梅林却坚决阻止:“再等一等,或许他们正在折磨老大,我们贸然出现,老大就危险了。”

卫天宇心如刀割,却也知道他说得对,只得强行忍耐着。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才看到中间有幢楼里似乎有了动静,于是立刻飞身赶过去。

那几个人像是突然出现的,边上楼边交谈着什么,神情都很兴奋,其中有一个是海因茨,其他的人都不认识。

两人看来看去,仍然没有看到凌子寒,于是只得退往山上。

风很冷,吹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睛。他们隐在树丛中,戴上红外、热感、X光综合夜视仪,居高临下地观察着。

等了好一会儿,他们终于看到有一处密闭式的走廊里似乎影影绰绰地有人在走动,而且夜视仪中携带的生物识别资料显示,其中有一个人正是凌子寒。他们顿时激动起来,立刻蛇行而下,直扑那边。

很快,他们便看到,有两个黑衣大汉推着一个推车从走廊中进入了楼里。两人贴着墙爬上去,看着他们转进了一间房中。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推着空车出来,慢慢离开了。

卫天宇想也不想,急不可待地翻进楼中,并拔出了手枪。梅林拦不住,也不想拦,便也拔出枪来,跟在了他身后。两人互相掩护着,顺着过道冲向那个房间。

X光检测显示,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在靠墙的位置躺着。

卫天宇向梅林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进去。梅林点了点头,紧靠墙壁,监视着两边的动静。

风声凄厉,寒气阵阵,就连过道的灯都显得有些黯淡。

卫天宇却是热血沸腾,一手搭上门把手,一手握紧了枪。他轻轻按下把手,发现并没有锁,于是猛地打开了门,自己却闪到了一旁。

屋里一片寂静。

卫天宇立刻冲了进去。

梅林随即闪身进入,将门关上。

床上,躺着昏迷的凌子寒,从墙上接出来的氧气罩戴在他的口鼻之上。他脸色灰败,呼吸微弱,瘦得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

卫天宇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他的额,眼泪就掉了下来。

梅林上前去看了一眼,眼圈也红了,喃喃地道:“老大……”

卫天宇悄声对他说:“他就快不行了,经不起任何颠簸。我们绝对不能移动他,必须就地抢救。”

梅林看了看表,立刻向罗瀚呼叫,把情况简明扼要地做了说明。罗瀚当机立断,命令第二组行动,然后增援第一组。

这时,雷鸿飞他们已经一个一个地从飞机中跳了出来,在风中操纵着翼伞,向弓岛飞去。

罗瀚向总指挥部呼叫,要求立刻派战地医疗队来。

直升机接到命令,立刻有两架掉头飞回拉各斯,去接载童阅他们。

赵迁对溜门撬锁最为在行,略施小计,便将窗上的栅栏给弄断了,而红外线监视器则早就被罗瀚施放进来的电脑病毒给弄得瘫痪了。罗衣随即翻进了欧阳豪生的房间。

欧阳豪生见突然跳进来一个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的黑衣人,却并未惊慌,只是抬起头来,冷静地看向她。

罗衣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欧阳先生,我们是前来营救你们的。”

欧阳豪生听到她说的是中文,微微有些动容,随即又有些迟疑。

游弋也跳了进来,急急地问道:“欧阳先生,除了你之外,跟你一起被绑架的那些人呢?”

欧阳豪生这时便有些相信了,立刻站起身来,答道:“他们在隔壁,是我的两个助手,别的人似乎不在这里,在别的地方。还有一个中国记者,在那边的楼里。”

“好,我知道了。请放心,那边也有突击队去营救了。”游弋返身对赵迁做了几个手势,示意还有两个人质在隔壁。

赵迁立刻过去,如法炮制,扭断了那边窗户上的铁栅。

游弋和罗衣将欧阳豪生扶出了窗户,赵迁也将那两个中国男子带了出来。

他们一人背一个,飞快地顶着狂风朝他们登陆的地点跑去,随即帮助欧阳豪生他们穿上潜水衣,挂上氧气瓶。

游弋守在岸上,赵迁和罗衣带着他们下水,往外游去。

索朗卓玛操纵着潜艇已经驶到离岸不远的地方。他们很快便会合了。

赵迁和罗衣将他们三个人送进艇中,便返身重新游回岸上。

这时,雷鸿飞他们已经成功着陆,并与游弋联络上。有少数战士落在了海上,立刻卸掉翼伞,奋力向海岛游来。

雷鸿飞沉着地向游弋询问人质的位置,游弋告诉他,欧阳豪生已经营救出来,现在只有一名中国记者吴捷还在岛上,随后便呼叫卫天宇和梅林,要他们报告情况。

梅林立刻把海因茨所在的小楼和自己所在的位置准确地说了出来。

雷鸿飞带来的200名突击队员已经分成了10个战斗小组,分别有不同的攻击目标。

听完梅林的报告,雷鸿飞立刻快速下达了作战指令,随即命令:“行动。”

那些突击队员们如猛虎下山一般,在风中悄然地向自己的目标扑去。

雷鸿飞率领着两个小组去抓海因茨和安蒂诺,而宁觉非率领的小组则是专门营救和保护凌子寒的。

这时,黑暗中却响起了枪声。

 梅林刚刚说完话,便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在楼道中响起。

“奇怪,怎么所有的监控系统一起坏了?”

“可能是台风的原因吧。”

“以前遇到风暴的时候,也有监视器损坏,可从来没有过一起损坏的事情出现。”

“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么大的风浪,谁都不敢出来,太危险了。那个中国记者更是动不了,难道还怕他跑了吗?”

“还是小心一点吧,那可是安蒂诺大人的宝贝。”

两个人是用德语交谈的,说到后来,轻轻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便停在了他们这间房间的门前。

卫天宇和梅林立刻飞身闪到了墙边。

门被打开了。

来人站在门口看了看,笑道:“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另一个人认真地说:“还是进去看看吧,万一死了呢?”

“嗯,是啊,我看看。”一个人说着,径直往凌子寒的床边走去。

刚跨进来两步,他就发现了墙边有人,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到腰间掏枪。

梅林举起微声手枪,照着他就是两枪,立刻将他击毙。

卫天宇同时鱼跃侧扑,举枪向门外连连射击。

外面那个人猝不及防,踉跄几步,便倒了下去。

立刻有人在走道的另一边大声叫起来,随即一阵冲锋枪的子弹向这边扫射过来。

顿时,一楼的守卫全都往二楼涌来,尖利的警报声响彻全岛。

岛上的恐怖分子全都训练有素,都没有开灯,立刻跳起来,操起枪就往外冲。

突击队员们演练过这种情况,动作极为迅速,远远地便是一阵弹雨扫射过去,将他们压回了房间。

激烈的枪战便在这个岛屿的各个角落展开了。

海因茨刚刚在床上按住杰克亲吻,便听到了枪声和刺耳的警报声。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掐住了杰克的脖子,眼中喷出阴狠的火焰:“混蛋,你今天把那个小日本招来,晚上就有人来偷袭。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杰克双膝上顶,手臂猛地架住他的手肘,用力往外一别。

海因茨要闪避他的攻击,只得放开。他赤裸着跳下床,一把操起手枪,对准了杰克。

杰克大口喘息着,坐起身来,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如果敌人真是我招来的,我还会在这个时候上你的床?那不是找死吗?海因茨,我是真的爱你,是不是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会相信?那你就开枪吧。如果你不打算杀我,那么,我要提醒你,现在情况紧急,我们要一致迎敌,而不是起内讧。”

海因茨心念电转,立刻去抢衣服,飞快地穿到身上,一边对他说:“好吧,我信你,快点穿衣服,我们走。”

杰克松了口气,也没有迟疑,马上跳下床,极快速地套上衣服,随即拔出枪来。

海因茨对他说:“你去找新田,我去接安蒂诺,在六号通道会合。”

“好。”杰克答应着,抢上前去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这才当先行去。

海因茨见他的这些举动自然而然地是在顾及自己的安全,心里稍稍稳定了一些,虽然对他的疑虑仍在,却也不怕他从中搞鬼。新田义贞那边自然有他的亲信在看守,如果这次袭击是他们主使的,那么这两个人就是人质,如果他们是友非敌,那就是两个强援。

一边想着,他一边拿出微型通话器放进耳中,快速地下达着命令,脚下却没有丝毫停顿,一直冲进地下通道,随即一道一道地关上了沉重的不锈钢门。

雷鸿飞带着他的人如鹰隼一般疾扑进来,立刻便与厅里的人激烈交火。

他指挥一个小组拖住一楼的敌人,自己带着另一个小组从墙外爬上了二楼。

他们飞快地挨着房间搜索,却一个人都没有找到,于是从楼梯疾扑而下,与自己人前后夹击,很快便消灭了厅中的恐怖分子。

突击队员们又在一楼仔细搜索,终于发现了通往地下的一道暗门。

雷鸿飞在门上四下摸索了一遍,没找到开启的途径,也不去浪费时间,便果断下令:“炸开它。”

当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时,海因茨已经跑到了试验室。

安蒂诺和那些专家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分析着眼前的数据,热切地交流着彼此的看法,根本就没注意外面的动静。况且,即使是强烈的爆炸声,传到这里来也已经微不可闻,枪声什么的就更听不见了。

海因茨猛地打开门,提着枪冲进来,安蒂诺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那些专家们也是视而不见,只顾热烈地讨论着。

海因茨大步走到安蒂诺身旁,沉声说道:“安蒂诺,有敌人大举进攻,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安蒂诺抬头看向他,一脸的迷惑,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海因茨急了,推起他的轮椅就往外走。

安蒂诺猛地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控制掣,将四轮紧紧刹住,愤怒地问他:“你在干什么?别打扰我的思路。”

海因茨大声叫道:“安蒂诺,敌人来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我们要马上走。”

安蒂诺大急,眼睛自然而然地看向房间中央那台巨大的机器:“不行,我要带走它,还有乔尼。”

“不可能的。”海因茨努力制住他挣扎的身子,伸手将轮椅的控制掣松开,又向外推去。“安蒂诺,现在没有时间争论,你必须立刻跟我走。”

那些专家们比安蒂诺要理智一些,虽然极为不舍,但只是略微犹豫一下,便急急忙忙地跟着他们往外走。

安蒂诺的脸涨得通红:“海因茨,我奋斗了那么多年才得到现在的进展,你想让我功亏一匮吗?”

“安蒂诺,等我们撤到安全的地方,你仍然可以继续研究。”海因茨边走边说。“我可以派大批人马去中国,再找到像乔尼那样的人,甚至比他还要好。”

安蒂诺这才安静了,却猛地想起来:“数据,数据,我的数据。”

海因茨马上转头叫住一个医生:“约瑟夫,请你回去带上安蒂诺的电脑。”

其他几个专家立刻也想了起来:“还有我们的。”

海因茨喝道:“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们。”

那些专家们边脱下碍事的白大卦边气喘吁吁地跑了回去。

海因茨一手扶着安蒂诺的轮椅,简捷地通过送话器下着命令:“汉斯,你立刻走紧急通道到试验室来,在机器上安放诡雷。我要让那些混蛋和机器一起飞上天。”

那边立刻有人应道:“是。”

安蒂诺十分不舍地握住了海因茨的手:“能不能别……”

海因茨猛地看向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安蒂诺,难道你想把你的心血留给我们的敌人?”

安蒂诺长叹一声,没再吭声,松开了手。

海因茨立刻反握住他的手,口中仍然在继续用德语下着命令:“沃尔特,立刻杀掉全部人质。”

伴随着激烈的枪声,那边有人大声说道:“可我们攻不进去,里面的人非常厉害。”

海因茨马上说:“那就连房间一起炸掉。”

“是。”那边的人立刻大声叫道。“穆勒,把火箭筒拿到这里来……”

海因茨不再发布命令,却也没有切断通话,一边推着轮椅往下走一边倾听着外面的战况。

那几个专家怀里抱着电脑,有的还提着一口袋纸质资料,终于追了上来。他们都已人到中年,平时根本就不做什么体力劳动,这会儿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海因茨大步流星地顺着倾斜的地下通道往前走着,神情十分冷静镇定。

在深深的地下,停着一艘小型潜艇,他们将乘着它无声无息地驶进外面的海洋,从黑暗的海底溜走。

在凌子寒的房间里,卫天宇和梅林一直在苦苦支撑。

恐怖分子从通道的两头向他们这边强攻,冲锋枪子弹如雨般倾泄而来。他们却只有手枪,子弹也带得不多。

两个人分别据守在门的两边,形成交叉火力,封锁着门前的通道。

有恐怖分子尝试着想从窗户爬上来,只要一露头,便被他们一枪毙掉。那些人的瞬间反应力比起他们来要差远了。干掉几个人后,他们便没有多余的人再尝试。

相持了大约10分钟,卫天宇不时地回头观察着凌子寒的情况,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发青,显然很不妙。卫天宇立刻飞身扑了过去,仔细检查凌子寒的脉搏和呼吸,非常害怕他会就此离去。

梅林一手握着自己的手枪,一手握着从被他击毙的恐怖分子身上摸出来的枪,艰难地应付着从两边攻来的敌人。

一直在与他们对射的恐怖分子看见对方的防守出现了漏洞,立刻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有数发子弹打进了屋里。

卫天宇想也不想,便侧卧在床,用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凌子寒。

子弹斜斜地钻进了他的大腿、背部、肩头,他却哼也没哼一声,反而赶紧察看凌子寒有没有受伤。

梅林低低地骂道:“妈的。”随即贴地而出,双手同时举枪向两旁连连还击。

已经冲到通道中间的几个恐怖分子纷纷中弹倒地。

梅林的身体两侧也被子弹擦伤多处,不过都是轻伤。他身子一缩,随即滚回房间,继续隐到墙边。

这时,听到有人用德语大叫:“把火箭筒拿到这儿来。”

梅林立刻游目四顾,看能不能暂时减轻火箭弹的冲击力。

其实最佳方法是从窗户跳下去,因为突击队的各个小组已经将敌人阻截住,让他们各自陷入了苦战,没人包抄过来,此时跳下去是最安全的。可凌子寒却绝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他们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让老大死在自己面前。

百忙之中,梅林才看到卫天宇浑身是血,不由得急切地问道:“天宇,你怎么样?”

卫天宇咬着牙说:“我没事。”

梅林当机立断,将门猛地关上,随即扑过去,伏到两人身上。

几乎是同时,一发火箭弹击中了木门,半堵墙壁和门一起被炸碎,向他们弹射过来。

宁觉非这时已经爬上了凌子寒房间的窗户,差点被巨大的冲击波推下楼去。他抓住窗框,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了下去。等爆炸的冲击过去,他立刻双臂一收,便轻巧地跳进了房间。

在往这边急赶的路上,他呼叫过卫天宇,问了战况,于是便要自己的组员从一楼强攻,而他则带着两个战士从墙外攀上了二楼。

房间里此时已是一片狼籍,床上的三个人差点被碎木和砖块埋了。

外面的恐怖分子见屋中没了动静,立刻向这里冲过来。

宁觉非和两名战士端着突击步枪,一个箭步窜到残壁边,便是猛烈的一轮扫射。

冲到前面来的敌人立刻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迅疾卧倒还击。

不远处,那个肩扛火箭筒的人正要发射第二发火箭弹,身后便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枪声。数发子弹同时击中他和他身边的人,成功地阻止了他们的发射。

突然的重压和冲击终于让凌子寒从深度昏迷中恢复了一点意识,随即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焦急地喊着:“立刻派医疗队来,要快。”他努力想着,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这是卫天宇的声音。

他的手微微动了动。

宁觉非见已控制了局面,便冲过去把梅林弄了下来,让他平躺在地上。梅林没受外伤,只是被爆炸的气浪震得脑中阵阵晕眩,一时动弹不得。

宁觉非这才看见重伤的卫天宇,连忙拿出急救包给他包扎,再给他注射止血针。卫天宇没管他,只顾着呼叫医疗队。

爆炸破坏了输氧管道,卫天宇结束通话后,一把摘下碍事的氧气面罩,打算给凌子寒做人工呼吸。

这时,他们都看到一直没有动静的凌子寒动了一下手指。卫天宇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叫道:“子寒,子寒,我们来了,你要挺住,医疗队马上就来了,是童院长带的队,他一定能治好你的。”

宁觉非听了,不由得一惊。子寒?难道是……凌子寒?队长不是说这个人质是记者吗,而且名字叫吴捷?瞬间的疑惑过去,他立刻便明白了,怪不得雷鸿飞向他交代任务时再三强调,哪怕是丢了性命,也要救出这个人质来。当时看着雷鸿飞那异常激动的神情,他都愣住了,只是没敢多问。当时,雷鸿飞异常郑重地对他说:“觉非,我巴不得自己去救他,可我的职责不允许。我派你去,也就相当于是我自己去。你一定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千万要把他救出来,而且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想到这里,他立刻倾身上前,连声叫着:“凌大哥,我是觉非。师傅也来了。凌大哥,你一定要撑住。我们豁出性命,也要把你救出去。”

凌子寒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名字,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件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天宇……毁掉……机器……”

卫天宇听他能够说话了,真是喜出望外,立刻连连答应:“好好,我一定办到。”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身负重伤,已是寸步难行。

“杀掉……安蒂诺……”凌子寒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仍然坚持着说完。“一定要……”

卫天宇一怔,心念电闪。这次任务是要活捉安蒂诺,为什么凌子寒却一定要杀了他?是报仇吗?不像。凌子寒从来不报私仇。那是什么原因?

凌子寒听不到回答,急得脸色发青,微弱地叫着:“天宇……一定……杀了……安蒂诺……”

卫天宇一咬牙,在他耳边说道:“好,我一定杀了他。”

凌子寒终于放下了心。那个邪恶的医生和邪恶的机器都会被毁灭,世界不会滑向深渊,人类也不会走向黑暗。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随即迅速地坠入了无尽的虚空。

卫天宇和宁觉非大惊失色。

凌子寒忽然停止了呼吸。

雷鸿飞知道凌子寒在上“魔爪”,必然受创严重,已经将队中的卫生兵配给了宁觉非,是随他一起爬上来的两个战士之一。

宁觉非大声叫他:“快,立刻抢救。”随即抢到他的位置上,与敌人继续对战。

那个卫生兵动作非常迅速,立刻放下枪,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氧气袋,把面罩扣到凌子寒的口鼻上,随即将一剂强心针打进他的心脏。

激烈的枪声中,一架武装直升机缓缓在地面突击队员的引导下,降落在了山顶的一处平地上。

机上先跳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战士,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确认附近没有敌人,这才说道:“童医生,请吧。”

童阅提着一个大箱子,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在他身后,有三个医生陆续下来,有的带着器械,有的提着药箱。

风势仍然很大,翻卷着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他们提着沉重的药械,在风中艰难地前进着。童阅心急如焚,不停地问:“到了没有?”

一路上不断有人赶过来保护他们,带着他们绕过正在交火的局部战场,将他们护送到仍是枪声阵阵的楼前。

两个战士顺着外墙先爬上楼,随即抛下绳子,将他们一一拽了上去,其他战士则守在楼下警戒。

童阅跳下窗台,一脚便踏进了瓦砾堆中。他却神色从容,没有丝毫惧色,略一打量便看见了床上的凌子寒和床边的卫天宇、梅林。他立刻对旁边的医生说:“小田,你去救治那两个伤员。周医生,王医生,我们马上抢救这个病人。”

“是。”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中,他们有条不紊地拿出了各种药械,立即开始抢救凌子寒。

雷鸿飞这时已经炸开了五道不锈钢门,深入到了地下。他在耳机中听到童阅已经赶来,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率领着队员往试验室冲去。

这时,汉斯也才刚带着两个人赶到不久,正在安装诡雷。

雷鸿飞指挥着队员,突如其来地往里投掷了眩晕弹。

然而,这些恐怖分子却异常强悍,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自行触响了诡雷,引发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与机器一起被炸得粉碎。

突击队员们立即卧倒,却有几个战士被炸出来的石块击伤。

雷鸿飞骂了一句,一边命令救护伤员一边查看着地上的痕迹,随即大致判断出敌人逃逸的方向,便留下两名战士将一名重伤员送出去,自己则带着其他人追了下去。

他们的速度比海因茨带着的那些专家们快了有十倍,几乎是如箭离弦一般,沿着倾斜向下的长长通道奔去。

 六号通道其实是个被海水淹没的地下岩洞,海因茨买下弓岛后,又向里开掘了一条长长的宽阔水道,并建了一个简易码头,小型潜艇可以直接驶进来停靠。

海因茨带着人跑到那个码头时,雷鸿飞已衔尾追到。一串串子弹飞了过来,手雷和枪榴弹也接踵而至,企图阻止他们登上潜艇。

这时,杰克和新田义贞都拿着冲锋枪赶到了,立刻与海因茨一起向追兵射击。

海因茨对安蒂诺说道:“你们先上船,我们随后就到。”

安蒂诺立刻点了点头,操纵着轮椅往潜艇行去。

潜艇的门滑开了,两个黑衣人站在门里,探手将他抬了进来。其他专家也急急忙忙地钻进了艇中。

海因茨定下心来,边向对方射击边向潜艇移动。

雷鸿飞他们却用火力全面封锁了他的退路。

海因茨估量了一下形势,立刻在通话器里命令道:“奥托,你们先走,我们会自己离开。”

“是。”船里的人用德语答应了一声,便立刻将门关上。

潜艇随即驶离码头,边前进边缓缓下潜。

船舱中,一个年轻男子用英语对那几位惊魂未定的专家说:“路上可能会有些颠簸,我带你们到舱里休息。”

那些人都没有见过这种枪林弹雨的阵势,只能抱着自己的资料袋和电脑,除了点头之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年轻人将他们分别带进狭小的舱室,里面有一张窄小的床,还有一个小小的垃圾桶。那人礼貌地说:“我们大概要航行5个小时,先生不仿睡一觉,以免难受。”

那些人答应着,这才定下心来,觉得自己安全了。

年轻人将他们的舱门全都关上,随即从外面反锁住,这才回到驾驶舱,笑道:“行了,他们真是听话啊。”

看着面前各种仪器的驾驶员笑了起来,随即拿起通话器,用中文说道:“02,02,03报告,大鱼已进网,大鱼已进网。”

罗瀚的声音传了过来:“02明白,02明白,直接进港,直接进港。”

“03明白。”驾驶员放下送话器,回头对两个人一笑。

三个人一起摘掉了蓝色的隐形眼镜和褐发的头套,抹了抹脸。

原来,他们是游弋、罗衣和赵迁。

进攻开始后,他们没有与雷鸿飞一起行动,而是寻找着敌人有可能存在的秘密逃生通道。赵迁对这个最为拿手,很快便在湖边发现了一个隐藏得极为巧妙的入口。他们便沿着狭窄阴暗的通道向前急行,抢先找到了那个地下码头。

这里只有四个恐怖分子在待命,两个在潜艇里面,两个站在码头上。

双方都穿着黑衣,他们便佯装拼命奔逃,直向他们冲去。恐怖分子一时没有察觉,还用德语问他们:“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游弋立刻答道:“很麻烦,我们顶不住了。”

说话之间,他们便冲到近前,手起刀落,那两个人便被无声无息地杀死。

艇上的人在里面的驾驶舱中,一个正在发动潜艇,一个在与海因茨通话,都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游弋为免惊动海因茨,耐心地等着他通话完毕,这才与罗衣飞身上前。他们没有用武器,害怕损伤了潜艇内部的操作系统。两人本就身手不凡,又是突然袭击,那两个恐怖分子只勉强抵挡了几招,便被扭断了脖子。

他们将四具尸体扔进水中,把血迹冲掉,然后便在舱中简单化了妆,等着敌人上钩。

一切都很容易,只是海因茨没有一起上来,算是美中不足。

游弋耸了耸肩:“也得分给突击队一些功劳嘛。”

赵迁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声纳和雷达的屏幕。

罗衣笑容可掬地道:“那个突击队长看上去不错,听说还是老大的青梅竹马。”

赵迁抱着胳膊,懒懒地说:“他只要有老大的三成功夫,就一定能把海因茨擒住。”

游弋叹了口气:“也不知老大现在怎么样了?”

罗衣的笑容也消失了,半晌才说:“不是听到武直已经把童院长他们送来了吗?应该能救回老大的性命吧?”

赵迁放下了手臂,显得有些难过。沉默一会儿,他轻声问道:“你们说老大会不会退休?”

游弋和罗衣对视了一眼,都不肯回答。

他们的潜艇与罗瀚的潜艇很快在海底会合,随即一起向着拉各斯全速驶去。

就在潜艇驶出岩洞后不久,海因茨叫道:“杰克,你带新田先生走,我们各自突围,你知道在什么地方找我。”

杰克和新田义贞被子弹隔在另一边,根本无法往他那边去,这时边开枪边道:“好,你自己小心。”

海因茨将枪中的子弹迅速射出去,令对方不得不躲避,枪声缓了一下。他立刻向后一滚,直接落进了水中。

雷鸿飞一见便扔下枪,如一只猎豹般飞身冲了过去。其他队员立即全力压住敌人的火力,掩护他扑进海里。

杰克和新田义贞互相掩护着,向后快速撤退,随即也要跳下水。

几个队员近距离射击,将他们的双腿打伤,然后不紧不慢地消耗光他们的子弹,这才扑上去将两人擒住。

新田义贞冷静地对杰克说:“不杀特工是国际惯例,不用担心。”

杰克却只是看着黑黢黢的水面,一言不发。

雷鸿飞一跳下水便凝神感受着水流的细微变化,迅速判断出海因茨游走的方向,随即如一只箭鱼般,飞快地追了过去。

海因茨感应到了身后追兵的气势,情知不可能悄然溜走,只得回身应战。

雷鸿飞从腿上拔出军刀,便向他扑了过去。

两个高大的人在水下纠缠着,互相不停地向对方挥拳踢腿。

码头那边的灯光照射到这里时,已经很微弱了,但两人仍然能够看见对方的轮廓。雷鸿飞的军刀很快便刺进了对方的肩膀,海因茨则一拳打上他的胸口。雷鸿飞松开了刀柄,冒出水面,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向边上游去。估计着海因茨已经追过来,他又翻身潜下水中。

海因茨握着从肩上拔下来的刀,十分迅捷地向他刺了过去。雷鸿飞及时让开,刀锋划破了他的衣服,从胳膊与肋间滑过。他的身上穿有防弹衣,但上臂却被划了一道口子,海水立刻涌进伤口,带来一阵热辣辣的痛。

海因茨立刻收刀,打算再刺。雷鸿飞和身扑上,一手钳住他握刀的手腕,一手将他紧紧抱住,猛地往水底沉去。

海因茨努力挣扎,渐渐的感觉呼吸困难,力气很快就消失殆尽。

雷鸿飞的胸口也憋得像要爆炸开来。他停止了下沉,感觉着怀中人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向水面上升去。

海因茨已经忍不住了,本能地吸了口气,结果大量苦涩的海水呛进口鼻,令他窒息。

雷鸿飞抱住他浮出水面,便迅速向岸边游去。

几个队员飞奔过来,将海因茨拖上了岸,控水,按摩心脏,包扎伤口,很快就让他恢复了自主呼吸。

海因茨剧烈地咳呛起来。他躺在地上,浑身都湿漉漉的,却并不显得狼狈。

雷鸿飞剧烈喘息着,盯着地上的人,用英语沉声说道:“海因茨,你涉嫌劫机、绑架中国公民、勒索、故意伤害、在中国境内制造恐怖事件等罪行,现在我正式逮捕你。”

海因茨闭着眼睛,等到缓过一口气来,这才冷笑一声:“历史是成功者书写的,所谓真相也是。你不必来这一套,要抓就抓。”

雷鸿飞没再理他,示意队员们将他捆起来,自己便走到一边,从身边的队员身上拿过微型耳麦塞进耳中,命令道:“各小组报告情况。”

立刻,各个小组相继向他报告“目标已完成”,随即报告了伤亡情况。

罗瀚通过加密信道对他说:“大鱼已经落网。”

宁觉非的报告则是:“目标已完成,人质吴捷目前仍在昏迷中,医疗队已将他带上飞机。”

雷鸿飞心里大痛,狠狠地挥拳砸向山壁。片刻之后,他才稳住了情绪,向指挥部报告:“行动结束,目标已经全部完成……”

远在拉各斯的指挥部里一片欢腾,人们纷纷站起来鼓掌,有的还互相握手拥抱。

雷震拿起电话,打到北京:“主席,行动成功了。”

“很好。”中央军委主席的声音爽朗地响起。“雷将军,你们辛苦了。”

接着,雷震接通了“鹫塔”。

出现在屏幕上的凌毅显得苍老了许多,他紧张地看着雷震,却什么也不敢问。

雷震也不知该如何措辞。良久,他才简单地说:“子寒还活着。”

凌毅缓缓地松了口气,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 世界在这一个黎明时分被震动。

接到雷震的报告后,中国的副总理立刻在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的陪同下再次前往总统府,拜会了尼日利亚总统。

接着,尼日利亚外交部长亲自打电话通知了俄罗斯、美国、英国、奥地利、瑞士、荷兰、瑞典、丹麦、以色列、南非等国的使领馆,向他们通报了人质已被安全救出的消息。

阿布贾沸腾了。

清晨一向人车稀疏的公路上,此时挤得水泄不通,全是驰向机场的汽车。他们是尼日利亚的保安人员、政府官员、各国的使领馆人员、在阿布贾的各国记者。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华人。

忙乱之间,尼日利亚的军队和警察在机场周围设置了警戒线。经过安全检查,各国的使领馆人员和记者都被放进了机场。在大批华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终于也被允许进入。

清晨的空气十分清爽怡人,机场一片安静,人们都翘首遥望着天际。

很快,尼日利亚的一架民航客机在尼日利亚空军战斗机群的护航下,出现在天边。人们看着那壮观的场面,全都兴奋不已。

尼日利亚总统也到了机场。他高大的身躯挺立在停机坪前,黑亮的脸膛上闪烁着骄傲的光芒。

客机迅速飞近,平稳降落,缓缓滑向人群前面。待飞机停稳,舷梯车立刻开了过去。几个中国军人打开舱门,有的下了飞机,有的站在舱门边。人质随后一个个从飞机上下来,他们不时地扶上一把。

这几个中国军人并不是突击队员,他们是来自中国国防部的文职军官。

夜袭纳杰尔高原的恐怖分子营地,突击队员们将人质解救出来后,立刻送回了盖尔达耶,随即登上了这架前来迎接的专机,由这几名中国军官陪同人质飞往阿布贾。

因为此次获救人质来自不同的国家,各国的大使或者领事不约而同地都在西装的衣领上别了自己国家的国旗徽章。从机上下来的近200名人质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国家的官员。

彬彬有礼的大使或者领事们热情地对人质表达了殷切的关怀,并表示在进行必要的诊治后将立即送他们回国。

人质们经过了数十天的辗转关押,受尽苦楚,无时无刻不在死亡的恐惧中挣扎,此时再世为人,许多人都痛哭失声。

在场的人无不为之恻然。

中国副总理和尼日利亚总统上前与中国军官热烈握手,向他们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

尼日利亚空军护航而来的战斗机编队从机场上空呼啸着飞过,仿佛胜利的庆典。

为安全计,中国政府认为欧阳豪生不宜露面,因此他一直停留在拉各斯。有几名中国人装扮成被绑架的中国游客,也跟着下了机。中国大使热情地上前迎接了他们。

一个简短的新闻发布会在候机楼的贵宾厅里召开。

首先,由尼日利亚国防部长简单介绍了与中国军队联合围剿世界头号恐怖组织“缔造者”的行动,并声明此次在阿尔及利亚境内的军事行动事先已得到了阿政府的许可和协助。

然后,来自中国的副总理向大家介绍了为解救被恐怖分子绑架的包括中国游客在内的各国人质,中国政府、尼日利亚政府和阿尔及利亚政府所做出的努力,并高度赞扬了中国与非洲源远流长的友谊。此次行动成功便是中国与尼日利亚和阿尔利及利亚政府全面合作的结果。

 副总理的讲话铿锵有力:“中国是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国,在国际社会为国际和平与安全而采取的行动中,一直在努力地发挥着作用。随着中国经济和军事力量的持续增长,我们已经看到中国正在被寄予越来越高的期望,人们希望中国更加直接地参与国际社会为结束冲突并帮助战患国重建社会而采取的维持和平行动及其他行动。……每一次采取这样的行动,我们都是为了扶危救难。而现在,世界面临的恐怖威胁正在迅速增长,正因如此,中国准备更积极地参与维和领域的活动,其中也包括给恐怖主义以有力打击。……维持和平行动和反恐军事行动也许不是解决每一起冲突的答案,但是,这些行动却挽救了无数平民的生命,是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的重要工具。中国将继续致力于维持世界和平的事业,这也是今天这次行动的目的。”

他的讲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与欢呼。

接着,尼日利亚总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今天,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在世界的许多地方,有许多家庭将会绽开笑脸,因为他们即将与失踪了很久的家人团聚。……恐怖主义是一个全球性威胁,同时也绝无正当的理由。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任何人都无权杀害无辜平民。如果企图利用恐怖主义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即便是高尚的事业,结果也只能是玷污了这项事业。……恐怖主义是一种罪恶,恐怖分子往往是理性的、蓄意采取行动的人,他们深思熟虑地制定战略,以人民的名义杀人、绑架、犯罪,从而达到其政治目标。对于这样的罪恶,我们绝不能妥协。今天的行动,就是对日益泛滥的恐怖主义的有力打击。此时此刻,中国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感谢他们。那些团聚的家庭也将感谢他们。”

新闻发布会很快就结束了,没有人回答记者嘈杂的提问。

这时候,雷鸿飞和他的队员们最后上了飞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起飞。雷鸿飞看着机身下的弓岛,随即按下了遥控引爆装置。随着沉闷的一声声爆炸,岛上的地上建筑和地下通道全部被炸毁。地面缓缓地塌陷下去。

而一直在空中盘旋的四架中国战斗机也瞄准了纳杰尔高原的某个山谷,发射出空对地导弹。随着一股股巨大的烟尘腾空而起,整个山谷被夷为平地。

当最后一架直升机在拉各斯军用机场一着陆,雷鸿飞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冲向另一边停着的“空中医院”。

里面正在进行紧张的抢救工作。

闪电突击队这次有3人阵亡,7人重伤,11人轻伤,是历次行动中代价最大的一次。

除此之外,卫天宇也受了重伤。梅林有轻微的脑震荡,但无大碍。

在这些伤员中,凌子寒的情况最危险。

其他伤员进行了手术或包扎处理后都被移到了旁边的大型运输机上,准备送回北京。

现在,机上只有凌子寒一个人,童阅的额上都是汗,一直在紧张地抢救着。

雷鸿飞悄悄地蹭了过去,忍不住问童阅:“童叔叔,他……怎么样?”

童阅无暇理会。旁边的医生很有礼貌地说:“请你离开好吗?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雷鸿飞只得退了出去。

一进指挥部,人们便起立向他鼓掌。他胡乱挥了挥手,便向雷震立正敬礼。

雷震回了礼,随即对他说:“你们按计划撤离吧。”

雷鸿飞嗫嚅道:“我想……看着子寒……”

雷震打断了他:“服从命令。”

雷鸿飞只好说道:“是,长官。”

突击队员们收拾好东西,列队登上了他们来时乘坐的军用运输机。

拉各斯空军基地的许多尼日利亚军人都赶来欢送他们。虽然他们都没有看清这群突击队员的面容,但他们神奇的行动却使这些非洲军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快,飞机便起飞,一直向东,飞向北京。

运输机刚刚飞走,那架一直停在阿布贾国际机场的东方航空公司的空客A380便飞到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正是来自中国的那位副总理。

他满面笑容地走进指挥部,亲切地慰问了所有的工作人员,并向雷震大大赞扬了参与这次行动的其他人员。

在雷震的陪同下,他走到隔壁,与在那里休息的欧阳豪生热烈握手:“欧阳先生,我是代表主席和总理前来迎接你的。”

“实在是不敢当。”欧阳豪生谦逊地说。“我感谢祖国,还有,谢谢雷将军,谢谢那些突击队员们,谢谢你们所有人。”

“欧阳先生不要客气,你对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是中国经济在世界上的形象代表,对于你所遭遇的困难,我们责无旁贷。”副总理十分诚恳地说。“欧阳先生,如果你的身体允许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专机在外面等候,我们将直飞北京。总理正在等你。”

欧阳豪生的身体十分健康,没有受到任何损伤。他笑道:“我没有问题。”

“好吧,请。”

雷震挺立在跑道边,目送着四架中国战斗机护卫着那架客机消失在天际,这才登上作为战地医院的波音797。

宽大的机舱里一片忙碌。医生请雷震不要太靠近,以免妨碍他们的工作。雷震远远地站着,看着凌子寒惨不忍睹的模样,简直不敢想凌毅看到儿子之后的感受。

童阅累得筋疲力尽,抬起头来喘了口气,这才看见雷震。他愤怒地说:“那帮混蛋,哪里配叫医生?简直是变态杀人狂。”

雷震连忙问道:“他怎么样?”

童阅摇了摇头,黯然地说:“雷将军,我要求立刻将凌子寒送回北京,一刻都不能耽误。”

“好。”雷震点头。“我马上通知飞机起飞。”

 此时的北京已经是晚上,刚刚扩建过的首都机场仍然非常繁忙,候机大厅里正在播放节目的无数大屏幕电视通通转到中央电视台,播音员郑重地播报着“刚刚收到的特别新闻”。

“据新华社驻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的记者报道,在当地时间午夜,来自中国的突击队对世界头号恐怖组织‘缔造者’的秘密总部发起了攻击,成功解救了被该组织绑架的包括俄罗斯、美国、英国、奥地利、瑞士、荷兰、瑞典、丹麦、以色列、南非等国的人质共计189人。行动干净利落,人质无一伤亡。各国政府高度评价了这次行动,称这是对日益高涨的恐怖主义的一次有力回击……”

报道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候机厅里的中国人都感到很兴奋。一直被国际上的强权国家变相压制的隐忍的中国终于出击了。很多旅客纷纷用手机上网,收看其他频道和各大网站对此事的报道。

一些著名的电视台已经在第一时间邀请了国际问题专家在电视上进行现场直播的谈话节目,对今天的反恐行动的意义和恐怖组织的根源进行探讨。

到处都是喧哗,兴奋的赞扬声不绝如缕。

繁忙的空港里,飞机进进出出,人们从世界各地到达这里,或者从这里出发,去往四面八方,没有人知道有一架特别的航班正在夜色中飞来。

载着凌子寒的飞机经过6个小时的飞行,终于出现在首都机场的上空。

大批武警、医生和救护车都等在停机坪旁。

当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舷梯车和救护车便启动了。飞机停下时,车子飞快地驶到了前舱门处。舱门随即打开,两名医生抬着担架走了出来。

凌子寒躺在上面,仍然处于深度昏迷中。

几个武警迅速上去,齐心协力地将担架平稳地抬下来,直接送进救护车。

一脸疲倦的童阅和其他医生也走下飞机,迅速上了车。

车队随即呼啸着冲出了机场。

北京城仍是灯火辉煌,一片繁荣景象。这个车队从机场高速公路进入四环,速度非常快。一路上,没有人关心他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此刻,在643医院里的特别病区里却是一片紧张忙碌的气氛。在一个布满了先进医学设备的手术室里,有两班医学专家正在等候,一个是643医院的专家医疗组,另一个小组看上去却很神秘。两个组互相并不交谈,只是神情严肃地等待着,偶尔组里的人会低声商量几句。

凌毅也在这里。他一直站在窗口,呆呆地看着被满城灯火映照成橙色的夜空,一直心乱如麻。

凌子寒到底怎么样了?不论是雷震还是童阅,都不忍心告诉他实情,他也不敢问。可是,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凌子寒的情况一定非常不妙。

当初看到那个行动方案,他就明白,这个计划对于放出去做饵的人是非常残忍的,而且不用机器来证明,他也已经很清楚,最佳人选一定是凌子寒。

一直以来,他都是秉公办事,给儿子分配任务时绝不会避重就轻。如果要心疼儿子,那么还不如当初就不要他加入进来。既然电脑的综合评估也指出,凌子寒是执行这个任务的第一人选,那他就不会犹豫。总要有人牺牲的。

可是,如果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遭遇呢?

所谓“生还”,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生还吗?

他会活过来吗?

儿子会原谅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吗?

他想过上千次这样的问题,却每次都不敢面对可能的答案。

他甚至不敢去机场,只能以“公事”为由,说服自己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总要面对的。

为了这次行动,他们牺牲了五名秘密特工。这些人都是国安部极为优秀的工作人员,他们有很多人都是长年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生活,默默地工作着,毫无怨言,这次因为参与行动而暴露身份,无声无息地被敌人消灭,而且永远得不到公开表彰。

包括凌子寒,他们的名字、身份和曾经做出的贡献永远都不会被人提起。

虽然心潮起伏,凌毅的神情却仍然是恒常的那种冷静镇定,知道内情的人无不对他钦佩不已。

终于,救护车鸣着笛向这里驶来。

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救护车刚刚停到门口,护士们便一拥而上,将担架从车里抬出,放到推车上,随即迅速奔跑着送进手术室。

童阅早已得到了命令,于是让来自国安部的专家组先行进入手术室,而让医院的医生们暂时在外面等候。

面色灰败的凌子寒被推进手术室,放上了手术台。

凌毅看着显然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的童阅,默默地握了握他的手。童阅一脸倦意,也没有说话。

两人最后进去,几名国安部的特警随即拉上手术室的门,守在外面。

有人拿开了裹着凌子寒的保暖被。他的身体就像是一具才从古墓里出土的干尸,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已被妖魔鬼魅吸尽,看上去十分可怖。

几个专家显然训练有素,立刻将手术单盖到凌子寒身上。

其中一位专家轻轻按了按第一、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然后开始操作一只机械手。只见那只机械手灵巧地拿起一只带有微型摄像头的探针,在凌子寒的第二和第三肋骨之间,缓缓地刺了下去。随着探针的进入,旁边的大屏幕上出现了凌子寒身体内部的情景。渐渐的,有一个紧紧附着在凌子寒第二根肋骨上的东西清晰地出现了。

屋里很静,只听见那几个专家轻微的交谈声。

“慢点,慢点……好,就是这里……稳住了。”

“看来情况很好。”

“嗯,状态很稳定。”

童阅也没说话,只是凝神看着屏幕上的那个东西。它是用特殊的天然生物高分子材料制成的,没有任何金属的部分。他也参与了这个秘密项目的研制课题,虽然并不知道委托他们研制的单位打算怎么使用。根据这东西的性质,他还一直认为他们打算用它来制造特殊的医学材料。

那些专家们开始小心翼翼地继续下一步的操作:“好吧,现在开始,咱们把它拿出来。”

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切开凌子寒的肌肤,将嵌在肋骨内侧的小小仪器拈起,放进瓶中,然后快速缝合,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几个专家这才吁了口气,沉默地转身离去。

最后离开的一个人问凌毅:“老板,您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从凌子寒体内取出的东西里携带的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凌毅只犹豫了片刻,便说:“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那人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凌毅看向童阅:“子寒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童阅看着他。仅仅几天时间,他的头发就从乌黑变得雪白,几乎是一夜白头。只怕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特殊的父亲内心所受的煎熬。面对着凌毅殷切的目光,他郑重地点头:“你放心吧。”

凌毅再不多言,转身就走。

等他们一出手术室,643医院专家组的医生们便涌进来,立即投入了抢救工作。

 当盛夏来临的时候,昏迷了数月的凌子寒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各种正在运行的医学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窗外艳阳高照,虽然有厚厚的窗帘遮挡,但仍有一缕骄阳顽强地透过缝隙,将强烈的光影打在墙上。

凌子寒茫然地凝视着那一道光影。良久,他才意识到耳边不再有雷鸣般的轰响,脑海中也不再翻腾不休。但是,他仍然觉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每根神经都十分痛苦,感觉整个身体像一具石雕,重逾千斤,连手指都动不了。

走廊上响起了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了,一大堆人涌了进来,围在病床四周。

凌子寒对此漠不关心。他一直盯着那束光线,眼前开始出现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身体里产生了一种沉重的坠落感,令他晕眩。

童阅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立刻责备地看着护士长,轻声说:“怎么回事?我说过不能有强烈的光。”

一个小护士立刻过去将窗帘拉严实,那缕阳光便消失了。

凌子寒的眼光却依然盯着刚才那个地方,一动也不动。

童阅关切地看着他。凌子寒的眼睛里满是阴翳,而且流动着一些变幻莫测的东西。他看看脑电图,凌子寒现在的脑波不再像以前那样混乱不堪了,显得平缓了一些。

他轻声叫他:“子寒,子寒。”

那声音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穿过重重迷雾,传到凌子寒的耳朵里。他觉得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叫自己,但还是本能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示意自己听见了。

他周围那些医生和护士都彼此交换着兴奋喜悦的目光。

童阅和蔼地微笑着,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凌子寒忽然觉得一阵颤栗,然而却没力气闪避。童阅注意到了他眼里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忙收回了手。过了很久,凌子寒才勉强平静下来。

童阅轻柔地对他说:“子寒,你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你要好好休息,好吗?”

凌子寒没有任何表示,又闭上了眼睛。

童阅带着医护人员出去了。他再次严厉地重申纪律:“进入这个病房,一定要小心,不能有强光,不能有声音,还有,除了必要的检查和治疗外,不要触碰他的身体。”

他一回到办公室,凌毅的电话就到了。

“他醒了?”凌毅问道,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童阅微笑着看着屏幕上的他,点了点头:“是的,他醒了。”

“他……怎么样?”

“我认为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他……说什么了吗?”

“不,没有,他不可能有力气说话。”童阅温和地说。“我们要耐心一点。”

“当然,当然,我明白。”凌毅连连点头。“我可以来看看他吗?”

“可以,不过最好不要跟他说太多话。”童阅的声音很温柔。“还有,不要碰他。”

“我知道,我知道。”

等凌毅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凌子寒却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很久,强忍着想轻抚儿子的冲动。等了半天,凌子寒也没有醒,他只得离开病房,去找童阅。他要知道儿子现在的病情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

凌子寒其实并没有睡熟。他只是觉得睁开眼很累,于是便一直闭着眼睛。他的头脑里仍然不时地天旋地转,身体也仿佛陷在急速下沉的漩涡中。就连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也觉得累。

身体真是累赘啊。他想着。真是重如磐石,而且笨拙不堪。

外面真的太吵了,似乎远远的笑声和讲话声都在不断地随着空气传过来,连光线都显得是那么嘈杂。

他想关掉灯,关掉声音,关掉一切,但他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有寒气像小蛇一样,从窗缝里,门下面,一丝一丝地游进来,缓缓地浸进他的身体里。

他觉得冷,一直冷到骨头里,全身的每个细胞似乎都在瑟缩不已。

深入骨髓的痛苦一直伴随着他,令他不愿意清醒。可是,乘他一入睡便进入他大脑侵袭他的噩梦,又使他恐惧睡眠。无穷无尽的难以言喻的各式各样的魔魇不断纠缠着他,将他拖进恐怖的黑暗里,没有人能够帮助他。

那些医护人员总是轻手轻脚地进来,给他打针、输液,偶尔用推车推他去检查。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总是小心翼翼。他也不想说什么,而且一个字也不想听。

厚厚的窗帘阻隔了外面的昼夜交替,他早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觉。每次睁开眼,屋里都是一样的光线,一样的摆设,身边永远是各种各样的仪器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惟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随着空气传来的遥远的说话声和笑声。

对于他来说,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悦耳动听,充满欢乐,却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身边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人,他却毫不在意。大部分时间他都会闭着眼睛,希望自己快点失去知觉,就不会再感觉到身体上的痛苦。

守在他旁边的人总是有卫天宇和雷鸿飞。只要一见他醒来,便会伸头到他眼前,微笑着叫他:“子寒。”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凌子寒的眼神都很涣散,对他们一直视而不见,很快就会睡着。

卫天宇自己也在养伤,因而非常有耐心。雷鸿飞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就快要归队了,可跟凌子寒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卫天宇知道他是凌子寒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还曾经是6年的情人。雷鸿飞现在也知道了他是凌子寒的战友,是他现在的恋人。旧爱新欢齐聚一堂,却实在是没有心思去计较谁亲谁疏。他们都只有一个心思,无论是谁,只要能唤醒他就好。只要能让他的意识重新清醒,能够慢慢好起来,他选择爱谁都行。

可是,凌子寒却谁也不看,谁的话也不听,似乎意识一直在浑沌之中,不肯出来。

卫天宇的伤渐渐好了,腿仍然有些不利索,但仍然每天都会从自己的病房过来,坐到凌子寒的床边。

雷鸿飞已经听宁觉非说过,关键时刻,是卫天宇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凌子寒,否则只怕凌子寒就不可能生还了。即使卫天宇是他的情敌,他也无比感激他。

他们常常坐在同一张病床的两边,却很少说话。他们不可能谈论与工作有关的事情,对于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共同话题,而有关凌子寒的事情更是两人想回避的,于是便总是沉默着。

有时候,医生进来检查和治疗时,他们便得走出病房,在外面的过道上等着。透过窗户看着窗外一片生机盎然,两人会深深地呼吸,努力控制着自己焦虑的情绪。

雷鸿飞并不像卫天宇这么自由。他天天往医院跑,到底还是让父母觉察了出来。

一天早上,他在家里吃完早餐,扔下碗就要往外走,蒋玉兰却叫住了他。这位在文化部工作的领导一向都很严厉,雷震在家里都是属于妻管严型,更别说雷鸿飞了。一听老妈发话,他立刻乖乖地站住了。

蒋玉兰审视着他:“你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到底在干什么?”

雷鸿飞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子寒病了,我去医院……看他。”

“病了?什么病啊?”蒋玉兰很关心地问。“这孩子真是的,身体也太差了,三天两头生病。”

“啊,是……”雷鸿飞费劲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是什么病,只好老调重弹。“车祸,他被车撞了,伤得挺严重的。”

雷震一直埋头吃饭,这时才帮他圆谎:“是啊,子寒出了车祸,最近一直在医院躺着。”

“哦。”蒋玉兰这才释然。“那你也不用天天跑去啊。郁晴那边你是不是一直没去?”

“去过两次,给赶出来了。”雷鸿飞淡淡地说。“是她不想见我。”

“她不想见你?那不过是姑娘家耍耍小脾气,你哄哄不就行了。”蒋玉兰皱着眉看他。“你们也相处快两年了吧?怎么还是这样?到底你们有没有在谈恋爱?”

雷鸿飞心乱如麻,犹豫半晌,才鼓起勇气说:“我想跟她分手,两个人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她现在看着我就烦,我也不想再惹人厌。”

“分手?”蒋玉兰重重一拍桌子。“分什么手?明明好好的,你又有什么不对劲了?是不是又想跟子寒好?我告诉你,这件事我是坚决反对到底的。你们俩做朋友可以,做情人就不行,更别说结婚了。这年头都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不自然的感情和婚姻,偏偏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去做。如果是别人,我也不会去多管闲事,但你是我儿子,我绝不会让你做这种恶心的事。”

 “妈。”雷鸿飞心烦地叫道。“这都什么年代了?照你这么说,两百年前中国女人根本不能出来工作,就得呆在家里绣花、生孩子、料理家务,一百年前,寡妇再嫁还会被人唾骂,现在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对,五十年前,同性恋还为人所不齿,可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无论是法律还是人情,同性之间的感情也是光明正大的。我就算喜欢同性,一样可以生儿育女,一样可以继续干我的事业,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龙潜和海洋还不是结婚了?他们双方父母和领导都挺支持他们的,现在事业也是蒸蒸日上,还有了一个儿子,龙家和张家还不是喜欢得什么似的。为什么轮到我就这么难?”

“你还来劲了,就这么跟我顶嘴?”蒋玉兰大怒。“怎么?现在翅膀长硬了?会说话了是不是?你明明跟郁晴在一起这么多日子了,不也是好好的?这就说明你根本不是同性恋,为什么一定要往那个圈子里钻?过正常的日子不好吗?”

雷鸿飞啼笑皆非:“妈,爱同性跟爱异性一样,都很正常,这就像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一样,口味虽然不同,但都不算反常。”

“你倒还跟我讲起歪歪道理来了。”蒋玉兰冷笑。“撇开同性异性不谈,子寒对你的事业会有什么帮助?凌毅虽然是位子很高,但他是搞情报工作的,那就意味着阴暗、狡猾、诡秘,一向就被其他的正常人反感。子寒本人又不求上进,一天游手好闲的,看不出有什么前途。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前途?总之,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雷鸿飞听得一阵气闷,却又没法说出凌子寒的真实身份来。他长出一口气,便敷衍地道:“这事以后再说吧,等子寒的病好了,什么都好说。”

雷震看他打算出门,便起身道:“鸿飞,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蒋玉兰看雷震这么说,也不再阻止儿子,只是气得哼了一声,便继续吃饭。

雷震一出别墅大门便道:“鸿飞,你妈的话也有些道理。子寒的确是个好孩子,可他现在这样的身体,很难对你有所帮助。”

雷鸿飞有些反感:“爸,感情不是交易。你们总要强调一桩婚姻对双方有没有用,这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过去我听了妈的话,现在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我知道,想要继续往上走,必然需要编织关系网,这我理解,并不反对,可也不必把感情押上吧?说实话,这辈子如果不能跟子寒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再找别人,更不会结婚。反正你们看着办吧?”他的神情非常认真,显然不是虚张声势。

雷震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儿子,你还太天真。这件事,你真得好好想想。我也给你透个信,你马上就要升上校了,而且会调往国防部特别行动部任副主任。也就是说,你离将军只是一步之遥,可这一步有些人走了一辈子都走不过去。你现在凡事都得掂量掂量,不要太冲动。父母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其实也都是为你好。”

“爸,我明白。”雷鸿飞点了点头。“对子寒,我是真的放不下,尤其是现在。而郁晴,她的确是个好女人,漂亮、前卫、才华横溢,但并不适合我。她看人看事十分尖刻,而且不分场合,不管对象是谁。上次我去她家吃饭,电视上正在报道我们这次的行动。我们为此牺牲了这么多人,到她嘴里,却是很不屑地认为毫无必要使用武力,甚至说什么信仰自由。我们为烈士举行的国葬,她鄙夷地说那不过是洗脑、愚民,说我们这些当兵的是傻瓜,随随便便为别人去送死,毫无价值。”他越说越激动。“爸,我一向不跟女人计较的,那一次都忍不住摔了筷子,砸了碗,她当时也拍着桌子叫我滚,说我傻冒一个,还自以为是。我们其实早就是同床异梦了。除了这个,她还非常讨厌我动不动便无故失踪。我要出任务,这是军事机密,当然不可能告诉她,可她已经不能理解。爸,你说,我们还怎么相处下去?当然,这我也不能怪她,她完全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找到比我更优秀的男朋友,何必忍受像我这样经常会无缘无故失踪的人呢?”

雷震一听便明白了:“要说起来,郁晴那姑娘还是不错的,现在像她这样愤世嫉俗的年轻人也不在少数,叛逆是时尚嘛,而且她还是领导这个时尚的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她如果不能够做到对你的工作不闻不问而又全面包容的话,那确实是不能够在一起生活的。”

“爸,我就知道你会明白。”雷鸿飞大为高兴。“子寒就不一样了,我做什么他都会理解,既懂生活,性格又好。我这两年……离开了他,他也一直把我当好朋友,从来没有给我脸色看过。我以前……以为一生还很长,大家也可以尝试一下其他的生活方式,如果觉得不合适,回过头来重新在一起就是了。可是……这一次我是真的错了。”说着,他的眼圈忽然红了,不由得低下了头。

雷震看着他。雷鸿飞18岁穿上军装,到现在已经有11年了,从一个鲁莽的军人到现在这样精干成熟的军官,凌子寒其实在中间潜移默化地起了不小的作用。这些他这个做父亲的也都明白。当初蒋玉兰强烈反对他们两人在一起,理由是很充分的,他也没有异议。现在看着儿子这个样子,他心里已经明白,儿子有了自己的主见,打算一意孤行了。那么,作为父亲,他这几天也曾经仔细推敲过这件事。

这一次的行动,凌子寒立下不世奇功,虽然外界不知道,但国家的几个高层领导人却都是很清楚的,就连主席也提过好几次,似乎对他极为重视。如果凌子寒的病可以治好,身体能够恢复,将来一定前途无量。这样一来,他们的感情甚至婚姻都会对雷鸿飞带来极为有利的支持。

除此之外,凌毅在政界的上升势头也十分强劲。虽然大家对做情报工作的人一向敬而远之,但既然俄罗斯有过克格勃出身的总统,为什么中国不能有情报界出身的领导人呢?

想到这里,他对雷鸿飞笑道:“好吧,你和子寒的事情我是支持的。你妈那里,我去说。不过,跟郁晴那姑娘分手的事情,你也要处理好,不要出什么问题,影响你的形象。”

“好,我一定会的。”雷鸿飞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一迭连声地说。“爸,谢谢你,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雷震笑着摇了摇头:“傻儿子。”

雷鸿飞嘻嘻笑着,转身跳上车,便疾驰而去。

一路上,他都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到了医院,他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窜上楼,一阵风般进了凌子寒的病房。

凌子寒仍然闭着眼躺在那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雷鸿飞再也忍耐不住,俯身将双手插进他的身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充满激情地说着:“子寒,子寒,你快点醒过来好吗?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很对不起你,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好,别再这么老睡着了,好吗?子寒,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一辈子,好吗?你说好吗?”

凌子寒的身体非常瘦,几乎就剩下一把骨头,抱在手里就像是一根羽毛般,没有一点分量。虽然盖着被子,他的身体却很凉,即使透过棉布的病号服,也仍然沁出一丝丝的寒气。雷鸿飞心里一酸,继而疼得厉害。他将自己火热的身体谨慎地贴上去,希望能够帮他暖过来。

这样费力的姿势保持了很久,雷鸿飞却并不觉得累。两年了,已经有两年没有好好地触碰过他了,真希望就这样抱着他,永远都不放开。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半昏半醒的凌子寒才有了一点点力气,能够集中一些注意力,睁开眼睛。

屋里很静,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似乎对弯下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没有一点感觉。

卫天宇出现在门口,看到雷鸿飞正紧紧地拥抱着凌子寒,不由得急了。童阅一再关照过他们,千万不要随便碰他,他们以前虽然心里想得不得了,可都不敢造次。现在雷鸿飞如此鲁莽,会不会给凌子寒的治疗带来负面的影响?

他不敢出声阻止,怕吵到凌子寒,只能快步上前,想推开雷鸿飞。一走到床边,却看到凌子寒大睁着眼睛,神情间却并没有特别的排斥。他不由得一怔,试着伸手过去,轻轻放到他的额上。

凌子寒眨了一下眼,仍然没有抗拒。

卫天宇俯下身去,轻声叫道:“子寒。”

雷鸿飞这才发觉有人来了,只得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中的人,直起身来。

凌子寒觉得以前一直像是被人用斧头在砍一般的头疼已经减轻了许多,浑身仍是剧痛不已,却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不象以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缓缓地转头,看向卫天宇,眼中隐隐约约地有疑问和迟疑,似乎有许多事想问,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卫天宇坐到床边,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行动很成功,雷队长抓住了海因茨,游弋他们抓住了安蒂诺。子寒……对不起,虽然‘魔爪’已经毁掉了,可我没能杀了安蒂诺……”

凌子寒心里一沉,脸上显现出极度的疲惫,缓缓地转过了眼光。

雷鸿飞一听就明白了,立刻在一旁说:“子寒,这不能怪他。当时他为了保护你,身负重伤,根本就没有行动能力了。我又不知道这事,否则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那小子的。”

凌子寒又慢慢地看向卫天宇,眼光里有一丝询问。

卫天宇立刻笑着说:“我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腿还有点不利索,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你放心吧。”

凌子寒似乎放下了心,又觉得累了,便闭上眼睛。

卫天宇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很轻:“子寒,我向你保证,如果一旦有证据显示,‘魔爪’的性质和安蒂诺的研究方向仍未改变,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那个疯子。”

凌子寒没有力气去做太复杂的思考,只是轻轻握了握卫天宇的手,表示自己明白。

卫天宇高兴极了。几个月以来,这是凌子寒第一次主动对外界的事物有了反应。按照童阅的说法,这只怕是极大的进步吧?

雷鸿飞也不甘落后,赶紧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爽朗地笑道:“这次童院长也亲自乘飞机在狂风中赶到前线,冒着枪林弹雨抢救你,实在是让人佩服。子寒,你可不要辜负了这么多人的努力啊,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凌子寒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到麻痹的大脑被他说的话所震动,有了一些新的知觉。

正说着,童阅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从监视器上看到雷鸿飞和卫天宇都与凌子寒发生了身体接触,顿时十分担心,扔下工作就赶来了。

等到看见凌子寒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那种让人心寒的恐惧,他不由得大喜,立刻上前去,关心地问:“子寒,你觉得怎么样?”

凌子寒只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似乎都已经萎缩成了一团,很多感觉都非常迟钝。他慢慢地想着,凌乱的思绪犹如夏夜的萤火虫,毫无规律地四处乱飞,让人捉摸不定。

良久,他张开了口,毫无头绪地问:“你们……结婚了吗?”声音非常微弱,犹疑不定。

童阅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温和地笑道:“如果你不能恢复健康,我是绝对不肯跟你爸结婚的,定要让他后悔一辈子。你当初说过,要参加我们婚礼的,所以,我们要等到你能自己走来参加的时候再结婚。”

凌子寒却没有什么表情,过了很久,才淡漠地说:“我……只怕……好不了了吧?”

“胡说。”童阅疼爱地看着他笑。“有我在,你一定会好的。不过,你也得配合我,知道吗?”

凌子寒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灯,良久才道:“可不可以……让我……不要……再做……梦?”

“什么?”三个人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凌子寒想起了自己每次跌进梦中时看到的那些景象,千万条蛇硬生生地钻进他的脑盖,贪婪地啃噬着他的脑浆,又或者是无数狞笑着的鬼魅钻进他全身的骨头,猛烈吸吮着他的骨髓,那种剧烈的诡异的疼痛令他难以抵挡,更无法忍受。这么长久的折磨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和力气,他害怕黑暗,却也看不见光明。他不想再有意识,不想再有感觉,只希望能够进入真正的长眠,永远不要再醒。

童阅已经预料到,“魔爪”不但会毁坏他的身体,更会摧毁他的心理,但是这种精神上的损伤有多大,目前还无法评估,必须要等凌子寒的神智彻底清醒,愿意与心理专家交谈了,才有可能大致判断出受伤的程度。此时此刻,看着凌子寒的眼神,他不由得一阵难过。

这个曾经面对危险与死亡无所畏惧的年轻人,此时却已经变得如此柔弱,不堪一击。即使是不再参加行动,彻底退休,他以后还能做什么呢?

说了这么几句话,凌子寒便觉得十分疲倦,于是便闭上眼睛。他的心微微颤栗着,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跌进了梦魇中。

童阅检查了一下床边的各种仪器,见基本上一切正常,这才对床边的两个年轻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自己出来。

雷鸿飞和卫天宇都很听话,乖乖地跟到他的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童阅给他们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办公桌后,严肃地看着他们:“我是你们的长辈,也是子寒的主治医生,而你们两人先后做过他的爱人,所以我有话对你们说。为示公平,我把你们找来坐到一起,同时讲给你们听,以便你们自己做出决定。”

两个人都很郑重地点头。

童阅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冷静地娓娓道来:“子寒这次所受到的创伤是毁灭性的,他的身体已经全面崩溃,能够坚持下来实在是个奇迹。这几个月来,我们重建了他的免疫系统,他的其他系统我们也正在逐步修复。但是,有些伤害或许是不能完全修复的,譬如说生殖系统。我相信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雷鸿飞和卫天宇听了,都是大惊。

童阅紧接着说:“除此之外,‘魔爪’直接攻击人的大脑,对他的心理也会造成极大的损害。等他的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后,我们会对他进行心理分析和心理治疗。但是,因为‘魔爪’是一直不为人所知的东西,因此这对我们的心理专家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挑战。目前,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个方案,但对每一个方案都没有把握。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毅力和耐性,其中也包括陪伴他的人。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要你们好好考虑一下,不要冲动行事。陪一个人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是容易的,但要始终如一地坚持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你们如果半途而废,对病人很可能将是个巨大的打击,也许就会令我们前功尽弃,所以,你们最好多考虑一下。如果你们现在决定放弃,我会理解,那是人之常情,如果决定不放弃,那么我希望你们能够坚持到底。”

卫天宇脱口而出:“我绝不会放弃。”

雷鸿飞也立刻说道:“我也一样,绝不放弃。”

“你们不用现在这么快就答复我,多考虑几天再来跟我说。”童阅十分理智。“你们要明白,现在这件事不是普通的感情争端,而是有关子寒的健康。你们都不希望他从此成为一个废人吧?所以,如果你们两个人都不肯放弃的话,那就必须携手合作,处处以子寒为重,绝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他的言行举止,更不能发生无谓的争执,明白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明白。”

雷鸿飞转身,向卫天宇伸出手来:“无论如何,我们不是敌人,而是战友。”

卫天宇爽快地伸手过去,与他紧紧相握:“是,我们是战友。”

童阅看着那两个明朗的年轻人,欣慰地笑了起来。

从这一天起,两人开始了真正的合作。

他们几乎天天都会在凌子寒的病房里碰头,一起照顾他,替他抹身,喂他喝水,跟他说一些轻松的话题。雷鸿飞常常跟卫天宇说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开心得不得了。很多时候,雷鸿飞聚众捣蛋,虽然凌子寒从来不参加,却总是会隐在幕后替他出主意,如果东窗事发,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扛,绝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他说着说着就会开心地笑起来,而卫天宇则听得津津有味。童阅说这样的话题有助于帮凌子寒恢复积极的心态,加快身体的恢复。他们也就天天都会谈起。

 (不是紧接着的,算是一些片断吧,但是还是可以接得上的,只是中间的一些情节暂时没写,大修后会继续写的)



凌子寒仍然不愿意说话,表情也很淡漠,不过,随着身体的逐渐恢复,再加上药物的有效控制,两个好友的细心照料,他那种异常消沉的心情慢慢开始好转。

这时,童阅惊异地发现,虽然凌子寒本人十分消沉,可他的意志却似乎已经从他的意识中分离出来,有了独立的生命,并且正在顽强地恢复,只是一时还不太能够表现出来。他为此感到兴奋莫名,却不敢声张,而且对凌子寒的病历和各种医疗数据严格保密。他不要凌子寒变成被人天天观察研究的小白鼠。

当雷鸿飞接到调令,正式到国防部报到时,凌子寒已经可以下地了。

他的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偶尔卫天宇会扶他起来,让他坐上轮椅,推他出去,在庭院里转转。

已经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卫天宇慢慢地推着他在草地上走着,轻言细语地跟他聊着家常话,从罗瀚的女儿越来越调皮到梅林生了个儿子,从城里新开了一家海鲜馆到费城交响乐团来北京开音乐会。

凌子寒沉默地听着,一直微微仰头,看着显得特别纯净的蓝天,神情间十分安静。

过了一会儿,卫天宇停在草坪边的一张长椅边,随后坐了下来,微笑着看向凌子寒:“我们休息一下再回去,好吗?”

凌子寒慢慢地低下头,静静地看着他,清晰地说道:“天宇,你没工作要做了吗?”

卫天宇一惊,随即喜出望外:“子寒,你……你……你再说一遍。”

凌子寒看向他的眼光很温和:“你怎么一直在这里?这段时间都不用工作的吗?”

“我的伤刚刚才好利索,体力不够,不适合参加行动。”卫天宇立刻兴致勃勃地说。“还有,老板不再兼职,去当副部长去了,罗瀚接任了老板的那个位置。本来他是怎么也不同意的,认为你才最适合,后来老板跟他说,你现在身体不好,暂时不可能工作,他才去的。子寒,你快点好起来吧,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凌子寒看了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天宇,你应该明白,我是好不了的了。我不想耽误你,你还是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

卫天宇脸色微变,继而想起了童阅的告诫,马上又绽开了笑脸:“你别想借这机会甩了我,反正我是要跟你在一起的,你若退休,我也退休,你如果想离开北京,无论天涯海角,我也都会跟着你。”

凌子寒不为所动,淡淡地道:“天宇,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跟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你不必怜悯我,更不需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不,子寒,我绝不是怜悯,更不会委屈。”卫天宇激动起来。“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感情始终如一,永远都不会变。现在你赶我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如果换个位置,今天是我受了重伤,却不让你陪着我,你又会怎么做?”

凌子寒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草坪,一动也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卫天宇尝试着伸手过去,轻轻盖住了他冰凉的手。

凌子寒没有抗拒的表示。

卫天宇握着他的手,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他的心里觉得十分满足。

太阳渐渐西斜,隐隐的开始起风。卫天宇怕他着凉,立刻站起身来,将他慢慢地推了回去。

走到病房门口时,却看见凌毅等在那里。

卫天宇有些局促不安,很正规地叫道:“部长。”

凌毅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非常和蔼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卫天宇连忙说:“全都好了。”

“那就好。你是为救子寒受的伤,做为一个父亲,我要感谢你。”凌毅说得很郑重。

卫天宇的脸一下就红了,简直有点手忙脚乱:“不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部长,您别这么说,我……我……我……本来就……那个……子寒是我们老大,谁都会这么做的。”

凌毅微笑着,上前接过了凌子寒的轮椅:“天宇,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你先去吃饭,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来照顾他。”

“哦,好。”卫天宇不敢多说,看着他把凌子寒推进病房,便转身走了,脸上的热度却半天都没有消退。

凌毅将凌子寒推到床边,然后俯下身去,将他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替他把被子盖好,这才柔声问道:“子寒,想喝水吗?”

凌子寒看着他,一直黑沉沉的眼睛隐隐地闪着一丝光亮。半晌,他轻轻地叫道:“爸。”

凌毅俯耳过去,温和地道:“什么?”

凌子寒的声音很轻:“爸,你以前……从来没有……抱过我。”

凌毅听了,心里忽然一酸,顿时难过起来。他挤上床去,将凌子寒抱起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肩头,随后紧紧地圈住他。凌子寒无力地倚在他的怀里,只觉得心里那一团一团浓重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凌毅吻了吻凌子寒的额,沉沉地说:“儿子,对不起。”

凌子寒低低地问道:“爸,我的病……还能好吗?”

“能。”凌毅坚定地道。“现在科学昌明,医学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你童叔叔很有信心,我也一样。儿子,你也要有信心,千万不能放弃。”

凌子寒没再说什么,疲乏地闭上了眼睛。

凌毅也不再吭声,就这么一直抱着他,一直没有动。

当夜幕降临时,童阅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凌毅看向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

童阅走到他旁边,仔细看了看他怀中的凌子寒,然后坐了下来,将手放在凌毅的胳膊上,轻声问道:“累吗?”

凌毅摇了摇头:“还能跟儿子这样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

童阅理解地笑了笑,又看了看凌子寒,不由得叹了口气:“以后他还要吃很多苦。这孩子,到了现在,还是一点怨言都没有。”

凌毅轻轻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头发,感慨地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实在是愧对于他。”

“子寒从来没这么觉得。”童阅安慰道。“他一向以你为荣。”

凌毅轻叹:“我也为他而骄傲。”

这一夜,凌毅都没有离开。他一直抱着凌子寒,这是自儿子3岁以后就不曾有过的事情。

在凌子寒的心中,父亲是个强有力的象征,窝在父亲的怀抱着,所有的邪魔鬼祟仿佛都无法再靠近他。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安安静静地睡了一个好觉。

 雷鸿飞一上任,便到全国各地去走了一趟,将特别行动部下属的所有突击队巡视了一遍。等他回到北京,已是初冬时节。

飞机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地打了童阅的电话,询问凌子寒的病情。

童阅温和地说:“他已经出院回家了。”

“真的?”雷鸿飞顿时喜出望外。“那他是不是已经恢复了?”

“怎么说呢?”童阅叹了口气。“身体状况是有一点好转,精神还是不好。他不爱说话,也不想走路,宁愿坐在轮椅上。我想他老在医院里关着对他也不好,就让他挪回家去,反正我也可以照顾。可他现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我跟你凌叔叔都没办法。”

雷鸿飞带着随员大步往外走,随即跳上了前来接他的军车。他的笑容已经消失,着急地问道:“童叔叔,那应该怎么办呢?”

童阅也感觉很棘手:“我们也在摸索。他不肯合作,心理学家拿他也没辙。你去看看他吧,跟他聊聊。不过,他一直不大说话,你要有耐心才行。”

“我知道了。童叔叔,你放心吧。”他挂断电话,对司机说。“先送我去奥运村梅苑。”

汽车驶出军用机场,迅速向北驰去。

雷鸿飞看着沿途的风景,暗自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白天十分忙碌,有时候晚上还要开会,可只要一静下来休息,他便会想念凌子寒。过去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那时候太年轻,以为将来有的是时间,因此从来没有特别珍惜过他们之间的感情。他跟郁晴好的时候,还曾经大大咧咧地让凌子寒也去尝尝女人的滋味,而凌子寒却总是微笑着,从来没有生气的表示。每每想到这里,他都会脸红,暗自骂自己愚蠢,迟钝,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即使是跟郁晴渐渐不合的那段日子,他想到反正还可以回头跟凌子寒在一起,所以心里也是十分笃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慌过。

好不容易,车子在梅苑门前停下。雷鸿飞跳下车,急急地走进大门,向凌家走去。

赵小兰一见他便十分高兴:“雷哥,你怎么好久都不来了?”

“哦,工作太忙。”雷鸿飞笑着摘下军帽,脱下军装。“子寒呢?”

赵小兰连忙接过去挂好,一边叹气一边说:“凌哥在他屋里。最近他病得很厉害,一直都在屋里休息,不怎么下楼来。”

雷鸿飞对她点了点头,赶紧上楼,轻轻打开门,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凌子寒不在屋里,却是呆在阳台上。他坐在轮椅里,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大片梅树,显得特别安静。

雷鸿飞看着他。过去,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凌子寒这种形单影只的模样,每次看见他,他总是在温和地微笑,那么与世无争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打心眼里疼爱他。现在看见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个人都笼罩在寂寞的壳子里,就连这个一向粗枝大叶的人都觉得一阵揪心。

雷鸿飞轻轻地走过去,害怕吓着他,又特意绕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

凌子寒看着他,好半天才轻轻牵了牵嘴角,却没说话。

雷鸿飞拉过椅子来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握他的手,然后把那双冰冷的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合在掌中。

凌子寒没有挣脱,脸上的神情仍然很淡漠。

雷鸿飞轻声叫道:“子寒。”

凌子寒询问地看向他。

雷鸿飞问他:“你觉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难受不难受?”

凌子寒想了好一会儿,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半晌,他才轻声说:“还行。”

雷鸿飞贪婪地仔细打量着他,就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即使暂时还不属于他,到底还是完完整整的,没有打碎。

凌子寒今天穿着一件厚厚的黑毛衣和灯芯绒长裤,整个人还是显得十分纤细瘦弱,仿佛风中的芦苇,一碰就折。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却是黑得没有一丝光采,怎么看都不像活人,仿佛鬼魂一般。

雷鸿飞难过地看着,好半天才吭吭吃吃地说:“我已经跟郁晴分手了。”

“是吗?”凌子寒的神色一点没变,跟两年前雷鸿飞告诉他想试着跟郁晴交往看看时一样。

雷鸿飞更觉羞愧,心里又有些抽痛,不由得低下了头,半晌才道:“子寒,我以前……错了,请你原谅我。”

凌子寒转过头,看着外面的风景,没有说话。

雷鸿飞很了解他,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向来不会说那些毫无意义的空话、套话,更不想跟人绕圈子,因此他的话总是不多,在别人眼里往往显得腼腆、内敛,其实仔细想起来,他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就像这件事,自己已经做了,已经错了,原不原谅又怎么样呢?难道就能够改变既成的事实吗?雷鸿飞心里急得不行,为凌子寒的通晓世情而沮丧,为什么他不能再装一次糊涂呢?

过去,雷鸿飞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胡说八道,此时此刻却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两人相对无言,就这样默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苍茫,晚风带着浓重的凉意。雷鸿飞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凌子寒推进了屋。

雷鸿飞饿了,然后才猛地想起:“子寒,我带你下去吃点东西好吗?”

凌子寒想了好一会儿,淡淡地说:“你去吃吧。”

雷鸿飞开始牛脾气发作,固执地坐到他身边:“不,你如果不去,我也不去。”

凌子寒却沉默了。他一直都显得心不在焉,让人很难明白他的心思究竟在哪里。

气氛有点僵,雷鸿飞就算是想自说自话,一时间也找不到话题。真要细想起来,他们其实已经有四年没在一起了,谈感情他尴尬,谈工作要保密,谈未来更是不妥,他现在青云直上,凌子寒却做出了巨大的牺牲,那是什么样的勋章和奖励都补偿不了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投进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

正在这时,童阅推开了房门,见状不由得一怔,随即伸手到门边,打开了电灯开关。屋里顿时变得柔和而明亮。

童阅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他微笑着走进来,温和地说:“子寒,吃饭吧。”

雷鸿飞已经跳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碗,却皱了皱眉:“怎么只吃这个?会有营养吗?”

童阅和蔼地解释:“他的消化系统很差,长久没有进食造成胃部严重萎缩,必须逐渐适应。这粥里面放了一些鸡茸,一点不油腻,味道也不错。”

雷鸿飞这才明白,心里很不好受,也不再多说什么,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似乎打算喂他。

凌子寒却摇了摇头,伸手要拿过碗来,示意自己吃。

雷鸿飞略一犹豫,还是将碗递给了他。

凌子寒显然没什么力气,拿着碗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着一勺一勺地吃了下去。

童阅和雷鸿飞都守在他的身旁,关切地看着他,直到他吃完,两人才愉快地笑了起来。

童阅鼓励地说:“很好,你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凌子寒没说话,把空碗递给他。

童阅将碗放在桌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温柔地说:“子寒,如果我答应跟你父亲结婚,你会不会送我礼物?”

凌子寒看着他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慢慢点了点头。

童阅很开心,说道:“那我要自己指定礼物,行不行啊?”

凌子寒的眼里忽然出现一丝警惕的神色,望着他半天,看他笑得不像有阴谋的样子,这才微微点了一下头。

童阅的声音始终很温柔,他微笑着说:“我想要你站起来。”

凌子寒一直不说话。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叫过苦,喊过痛,现在也一样。虽然他即使是坐着不动,也仍然会觉得似乎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扭曲,让他觉得难受得无法形容,但他还是不会说出来。每天每天,他都只想彻底休息,不要再有这个让他感觉千疮百孔的身体。

童阅见他不吭声,便再接再厉地说:“子寒,你什么时候肯站起来,我就什么时候和你父亲结婚。”

凌子寒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把脚放下地,随即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稳,似乎又恢复了过去那种隐藏在身体深处的气势。

童阅大喜过望,也随着他慢慢直起身,激动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雷鸿飞也是喜形于色,喃喃地说道:“子寒,子寒,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凌子寒看着童阅,轻声说:“这样可以了吗?”

童阅连连点头:“谢谢你,子寒,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门外的暗角里,站着沉默的凌毅。他看着这一幕,一股热气忽然冲进眼中,差点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凌子寒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很累了,于是慢慢地走到床边躺下,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好。”童阅也明白他的体力实在太差,必须得多休息,这时赶紧过去替他盖好被子,便示意雷鸿飞跟他一起出去。

橙色记忆 番外 纵使相逢



 

著名记者吴捷被恐怖分子绑架后身负重伤,被救回后不久即不治身亡。这是因公殉职,中国记者协会在北京专门为他召开了隆重的追悼会。

有许多人前来参加,包括中宣部和文化部的领导,著名的文人和记者,还有热爱旅游的各界人士,甚至包括大名鼎鼎的欧阳豪生和夫人。

到了追悼会上,看着上面挂着的那张遗像,欧阳豪生忽然感慨万千。那是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人,带着斯文的微笑,跟他在恐怖分子那里看到的那个苍白而消瘦的人完全不同。欧阳夫人听丈夫说起过,这个男孩子是为了救他和他的助手而答应跟恐怖分子合作,把自己提供给他们做试验,最后才丧生的。两个人的心里对他都充满了感激。

本来他们想给吴捷家里一大笔钱的,可吴捷的父母却十分淡泊,对儿子的死亡看得十分通透,反而安慰他说:“死亡只是另一个开始,或许对他反而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我们不必为他悲伤。”始终坚持不要他一分钱,并说如果他要给的话,不如捐给西部山区的贫困儿童,为他们建学校。欧阳豪生自是欣然同意。

后来才知道,这两位是修炼的高人,原来是合籍双修的,现在已经分开,各自清修,功力达到很高的境界,早已没有这些世俗的儿女情长了。两人在西部地区都非常受人尊重。追悼会开完,他们就回去了,没有向有关方面提任何要求,媒体为此还颇为感叹了一番。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欧阳豪生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年轻人的脸,有时候在梦里都会见到他。那种脆弱的眼神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央求他来陪他说说话,可自己却无法做到。

他仍然在忙碌,不停地四处奔波,沉淀在心底深处的那一丝遗憾被隐藏得很好,没有人能够察觉。

第二年夏季,欧阳豪生来到了北京。豪生集团是奥运会的主要指定赞助商,因此他受到邀请,在开幕式上坐到主席台。总理亲切地与他握手,高度赞扬了他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华丽的开幕式之后,欧阳豪生便去视察北京分公司。这是他旗下的一家一级公司,本身也是一个大集团。这家集团里的房地产公司正在北边开发一个大型小区,于是请他去看一看。

欧阳豪生坐在车上,一直在看电脑里的文件。等到眼睛开始酸痛的时候,他转头看向窗外,让眼睛歇歇。

一个正坐在街心花园里的青年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想也不想,立刻说道:“停车。”

北京集团的总裁莫明其妙,但马上叫住司机:“快停下。”

房车停在了路边,他激动地下车,快步朝那个年轻人走去。

现在已经是盛夏,气温很高,那个年轻人却穿着长袖衬衫,脸色十分苍白,整个人瘦得出奇。他坐在街心花园里的长椅上,闭着眼睛,仰着头,显得十分安静。

欧阳豪生越看越像,不是面貌,那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是感觉,那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与在岛上的吴捷非常相似。

很快,他就站在那个青年面前了。等到这时,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不知应该如何称呼他。

那个青年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黑色的温润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既没有看到陌生人的惊讶,也没有遇到熟人的笑容,仿佛他是透明的一样。

他的随员全都匆匆赶过来,围在他的身后。

欧阳豪生笑着看向椅子上的人,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打扰了,请问先生贵姓?”

那个青年淡淡地道:“免贵,姓凌。”

他的声音有点冷淡,有点生硬,跟岛上的吴捷完全不像。

可欧阳豪生却不肯罢休,索性坐到他旁边,笑着向他伸出手去:“我叫欧阳豪生。”

青年人“哦”了一声,客气地与他握了握手,说道:“原来是欧阳先生,久仰。我叫凌子寒。”

这只手的感觉却与吴捷很像,纤细修长,在盛夏季节居然很凉。

欧阳豪生仍然带着招牌式的极有感染力的微笑,热情地问他:“凌先生在哪里高就啊?”

他的那些高级助手们都有些惊异。他们汗流浃背地站在这里,却是听欧阳豪生跟一个陌生人攀谈,都很不理解。

凌子寒是陪卫天宇出来买东西的,结果超市里面今天大减价,很拥挤。卫天宇怕凌子寒那刚刚养得好一点的身体会被那些强健的大爷大妈们挤垮,就让他出来坐着等,却没想到竟然会遇见欧阳豪生。此人锲而不舍地追问,显然是在试探他。

凌子寒沉默了一会儿,才冷淡地道:“我身体不好,暂时没有工作。”

“是吗?身体方面有什么问题?我认识不少名医。”欧阳豪生十分热心。

周围的那些总裁、副总裁、助理总裁们全都大为震惊。欧阳豪生这是在勾搭这个面无人色的年轻人吗?这简直是太不符合他一贯的形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几个人面面相觑,决定为免自己的老板上新闻头条,还是劝他离开的好。

凌子寒礼貌地欠了欠身:“谢谢,我这病主要是靠养。”

欧阳豪生笑着点了点头,接着又问:“你住这儿吗?”

凌子寒看了他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是。”

欧阳豪生越看他越像吴捷,绝对不能放过,于是笑着问道:“能不能到府上喝杯茶?”

他的助手们更是惊骇莫名,以为老板忽然疯了。

欧阳豪生把自己在商界的顽强作风一拿出来,凌子寒还真是拿他没辙,想来想去,只好祭出对付他的杀手锏。他礼貌地轻声说:“欧阳先生,我父亲是凌毅,我家住梅苑,所以不方便邀请您。”

欧阳豪生一惊,随即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番,这才朗声笑了起来:“怪不得我觉得看着眼熟,原来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好好好,既然是凌主席的公子,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去府上拜访。”

凌子寒连忙对他微笑:“不敢当。”

欧阳豪生的那些助手这才自以为明白了来龙去脉,全都松了口气。

这时,卫天宇已经买好了东西出来。一眼看见几个人围住了凌子寒,他顿时急了,飞身扑过来,叫道:“子寒,怎么回事?”

凌子寒对他笑了笑:“哦,这是欧阳先生,我父亲的朋友。”

卫天宇这才看清欧阳豪生,电光石火间便作出了惊喜的神情:“哦,原来是欧阳先生,久仰久仰。”

欧阳豪生看了看那个英俊文雅的男子,立刻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于是笑着站起身来:“好了,我就不打搅二位了,再见。”

凌子寒也站起来,礼貌地说道:“再见。”

看着一行人走回路边,上了几辆名牌汽车,随即向前开去,卫天宇这才问道:“他来干什么?”

凌子寒笑了笑:“他的眼光很毒呢,若不是抬出我父亲来,只怕得一直被他穷追猛打。”

卫天宇就明白了,却不再提这事,笑着捋了捋他有点薄汗的头发,温和地说:“我们回去吧。”

“嗯。”凌子寒跟着他慢慢往回走,修长的身形在阳光下显得十分柔弱。

欧阳豪生不时地回头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不由得喟叹:“真像啊……”

但也只是像而已。他很明白,像凌子寒这样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的太子爷哪里会去当记者?更不会到撒哈拉那样条件恶劣的地方去了。现在在北京锦衣玉食,闲时交交男朋友,竟然还如此弱不禁风,哪里能够做到面对恐怖分子也不肯低头?

思忖着,他自失地一笑。

太想念那个人了,虽然明明知道他已不在人世,却总是希望能够再见到他,向他诚恳地说一声“谢谢”。



 
路希法多的眼泪 @ 2007-01-19 16:57

周屿对西欧五国的访问圆满结束,与洛敏回到了溪罗。
这时,古斯曼和爱琳被击毙,金新月的制毒基地和地下兵工厂都被彻底摧毁的消息已经得到证实。
周屿叹了口气,对洛敏说:“阿敏,幸好我带你回来了,否则还不知你会出什么事呢。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这辈子都会追悔莫及。以后啊,再也不准你单独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了。”
他们坐在自己的别墅里,对着一整面墙大小的电视屏幕,看着有关此事的新闻报道。
大批荷枪实弹的士兵走过烧成灰烬的田野,向金新月地区的纵深地带前进。镜头不断扫过已变成废墟的制毒所和兵工厂。有一些政府官员和军官发表讲话,但镜头里没有出现过中国突击队和俄罗斯阿尔法小组的影子。虽然如此,因为媒体报道过,他们仍然很感慨。
周屿轻轻摇了摇头:“没想到,古斯曼将军和爱琳就这么死了。”
洛敏微微皱眉,担心地道:“不知道慕沙和小秋他们怎么样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周屿思索了一下,也叹了口气:“他们如果被打死了,身份也不会被识别出来,多半被当成普通的成员处理了。除非他们主动与我们联系,否则我们是不会知道的。”
洛敏比他还要清楚,他们与国防部是两个系统,这次不知道会不会被误伤。他又不能去问,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很快,全球的毒品市场都出现了货源短缺的现象,军火生意也陷入了停滞状态。这使五梅帮很快陷入了困境,日月会也暂时停止了武器走私,除了稳定地经营赌博业外,正好全力在正行发展。
2045年春节前夕,康明和袁沙回到了B国,而且带回来一个智囊团。五梅帮除了继续经营色情业外,也开始转向正行。
周屿一听康明回来了,顿时大怒,当即要为洛敏报仇,派会中杀手去做掉他。
当初洛敏全身是伤地被抬回国,李源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听到五梅帮的背后有CIA撑腰时,态度便比较谨慎。这时得知康明出现,立刻便知道性烈如火的周屿只怕会忍不住,于是抢先将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阿屿,不许你随便碰康明。”李源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屿差点跳起来:“为什么?就因为他后面有人替他撑场子?”
“对。”李源看着他,神色十分严肃。“这是政治,不是过去道上的那种争斗。我们必须沉得住气,看康明背后的势力到底想通过他做什么,然后才能谋定而后动。否则,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动手,会让我们十分被动。”
周屿坐在那里,就像一头被禁锢的美丽的豹子,沉默地喷着粗气,显然很不甘心。
李源看得笑了起来:“你啊,怎么还像个孩子?我们马上就要开始竞选总统了,你如果沉不住气,我们就会失败的。”
根据B国宪法,总统任期为5年,可以连任一届。年初的时候各候选人报名,经过半年时间的竞选,全民在秋末投票。在11月底的独立节,新总统宣誓就职。
现在,李源已经报了名,周屿是他的竞选伙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媒体和对手严密注视着,确实不能有丝毫差错。
李源看着有些悻悻然的周屿,温和地笑道:“等我们竞选成功了,可以有很多办法让康明死无葬身之地,何必急在一时?怎么?阿敏是不是忍不下这口气?”
“那倒不是。”周屿已经恢复了平静,微笑起来。“阿敏根本就没提过。他也劝我暂时不要冲动,先看看情况再说,是我看着姓康的那小子就不舒服。这混蛋差点害死阿敏,我真想将他碎尸万段。”
“还是阿敏沉稳。”李源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啊,是得把你那性子改改,跟人家阿敏好好学学。”
“好。”周屿也笑了。“我一定改。”
李源这才放了心。
周屿虽然没有再动康明,但对洛敏的保护更加严密。两人几乎天天同进同出,他绝不肯让洛敏落单,霸道地管头管脚,管得洛敏啼笑皆非,叫苦连天。
五梅帮在一股潜在势力的牵线搭桥之下,很快与谋求连任的现总统联合起来。五梅帮虽然近年来有些没落,其势力却仍然是B国第二大帮,手中掌控的人头资源不可小觑。很快,他们便引进了国际上的几大集团进入,在B国投入巨资,建立了多个大型加工厂,为B国增加了数万就业机会,顿时为现任总统的竞选大大增加了砝码。
在一场如火如荼的竞选较量之后,李源和周屿以微弱劣势败北,而现任总统成功连任。
五梅帮再度崛起。
这时,那个神秘的“开膛手”鬼秋已经成为了亚洲头号职业杀手,有数起神秘而轰动的暗杀事件被怀疑与他有关,国际刑警组织对他发出了红色通缉令。
然而,此人的行踪却十分飘忽,非常难以寻找。江湖传闻,如果要想找他,就只能通过那个从不杀人的“机械手”灵沙,而这个温文尔雅的人也是神出鬼没,没有固定的住所。因此,“灵鬼双杀”虽然名扬天下,一般人却很难找到,只能通过一个邮箱向他们的“经纪人”发信联系,才有可能谈“生意”。
洛敏每次听到道上的兄弟或者警方、媒体提到“灵鬼双杀”,心里都会涌起淡淡的欢乐。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角落,里面藏着一个他一生都不会提起却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他很希望能够再见到他。
 
 
 
2049年元旦刚过,龙潜与张海洋便双双回到北京休假,陪陪很久不见的儿子。
四年前,他们正式结婚后不久,就决定要孩子。两人感情深厚,打算先要龙潜的孩子,再要张海洋的,但两个孩子都用同一位女性的卵子,让他们在血缘上也成为真正的亲人。
在卵子库,他们选择的是一位智商很高的女科学家的卵子。经过育儿医院人造子宫的孕育,在九个月后有了龙潜的儿子。
龙张两家都十分高兴,两位老将军看着一脸机灵相的孙子,都乐得合不拢嘴来。龙潜和张海洋一直在海南,很少回来。这个孩子则一直放在北京,龙家住几天,张家住几天,被宠得什么似的。
如今,儿子三岁了,龙潜和张海洋才有了共同的假期。
雷鸿飞知道他们回来后,趁着周末便跑回了北京。
他现在已经是闪电突击队长,军衔刚刚升为中校。军队高层都很看好他,认为他前途无量。
龙潜和张海洋在北京买了房,不与双方父母同住。雷鸿飞轻车熟路,出了电梯便径直去按门铃。
张海洋在厨房里做饭,来开门的是抱着儿子的龙潜。
小小龙长得眉清目秀,一只小手勾着龙潜的脖子,一看见雷鸿飞便笑了起来。
雷鸿飞顿时晕了,伸手就要去抱。
小小龙立刻转身,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了龙潜。
雷鸿飞哈哈大笑,伸手轻轻一拍小小龙的屁股:“臭小子,见了亲爹就不要干爹了?”
龙潜抱着儿子,笑道:“这么喜欢孩子,你自己干吗不生一个?”
雷鸿飞大大咧咧地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倒,耸了耸肩:“法律有规定,除了特别批准外,单身者不能要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龙潜将儿子放下地,让他自己迈动一双胖胖的小腿在屋里到处走,然后给雷鸿飞倒了一杯茶端过来,这才关心地问:“怎么?你和子寒还不打算结婚?”
“还没功夫谈到这事呢。”雷鸿飞搔了搔头。“说实话,我已经差不多有两年没见过他了。”
“怎么会?”龙潜十分诧异。“他不是旅游记者吗?走到哪里都可以给你打电话的吧?要不也可以发邮件嘛。是不是你们吵架了?他生你的气,不想再理你了?”
“没有,我们怎么会吵架?”对凌子寒的身份,雷鸿飞不敢有丝毫泄露,只得含糊其词。“他偶尔也有邮件来。好像他一直在环游世界,替他的杂志社写稿。天涯海角的,打电话也不方便。”
“哦,有联系就行。”龙潜轻松地笑道。“反正你们还年轻嘛。”
“是啊。”雷鸿飞只得点头,心里却有些惆怅。
以前,凌子寒每次离开,都很少告诉他,反正他也在军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过的。不过这次他实在是走得太久了,而且又音讯杳无,也无法与他联络,根本不知他身在何处,是否危险。雷鸿飞这才开始觉得苦了,而且还无处诉说。
这时,张海洋在厨房里叫道:“行了,准备吃饭。”
龙潜跳起来就往里走。
小小龙张着小嘴,格格地笑着,也伸开双手往里面扑。
龙潜一把抓住他,将他塞到身后的雷鸿飞怀里,笑道:“你抓紧时机跟干儿子亲热亲热,厨房就不用去了,你除了会摔碗,还会干什么?”
“这不是诬蔑嘛。”雷鸿飞悻悻地说,随即乐滋滋地抱住了粉嫩粉嫩的小孩子。
小小龙看着两位父亲的身影在厨房里时隐时现,倒也没有硬要追进去,反而转过头来,与雷鸿飞大眼瞪小眼,然后伸出小手去揪他的耳朵。
雷鸿飞很享受地笑眯了眼,不时去亲他水嫩嫩的小脸蛋,逗得孩子一个劲地笑。
龙潜和张海洋很快将菜端上了桌,正经招呼雷鸿飞,便听到了门铃响。
龙潜抬头一看门边的屏幕,倒对张海洋笑道:“是小淇,另外还有一位美女。”
“哦?我看看。嗬,还真的是美女。”张海洋笑着,将门打开了。
龙潜的妹妹龙淇笑着跳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非常抢眼的年轻女子。
她秀发如云,挑染成栗色,卷曲如波浪般起伏有致,十分时尚。五官精致,尖削的下巴充满灵气。她身着一件黑色麻质外套,上面用油画技法绘出小小的抽象画,图案很漂亮,脖子上围了一条有着艳丽花纹的丝巾,挽着一个很时尚的结,更衬托出她那十分独特的气质。
龙淇笑道:“我来介绍一下。哥,海洋哥,这是著名的《痕迹》杂志的主编郁晴,我刚认识的新朋友。她家不在北京,春节没回去,一个人过节怪冷清的,所以我把她硬拖了来。郁晴,这是我哥龙潜,我哥的伴侣张海洋。”
龙潜连忙说道:“久仰,久仰。”
《痕迹》是一本文化类杂志,创刊至今只有短短的四年时间,不过已经受到国内外的广泛关注。外界评论说:“它是另类文化的亮点,是个性人士的堡垒,坚定地捍卫着前卫、荒谬、反叛的文化领地。”郁晴遂成为那些有着叛逆情结的青少年的偶像,并被许多文化人封为斗士。
龙潜他们都不大看这类杂志,但他们的部下有不少人在看,有的更是每期必买或长期订阅,因此他们也听说过郁晴的大名。
雷鸿飞在一旁听了,大感兴趣地抱着小小龙走了过来。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着差不多的孩子气的笑脸,一时间相映成趣。
龙淇顿时笑出声来:“鸿飞哥,你也来啦?哈哈,你真像小小龙的哥哥。”
雷鸿飞啼笑皆非,笑着说:“好你个小淇,一来就想占我便宜是吧?”
郁晴十分大方地向他们一一点头,随即解下围巾,脱下外套,露出了窈窕的身段。
龙淇已忘了给他们介绍,龙潜立刻颇有礼貌地说:“郁小姐,这是我们的朋友雷鸿飞,也跟小淇从小就认识。”
郁晴笑着点头,对他说:“你好。”
雷鸿飞赶紧客气地道:“你好。”
龙淇已经将侄子接了过去,在桌子边坐下,开心地逗着他。
其他四个人也都坐了下来,张海洋和龙潜坐在一起。郁晴坐在了龙淇旁边,雷鸿飞便坐到张海洋和郁晴之间。
龙潜对郁晴笑道:“郁小姐,不要客气,随便吃。我们也不知道你要来,都没什么准备。”
“已经很丰盛了。”郁晴笑着说。“是我太冒昧,没有事先通知就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龙淇在一旁撇了撇嘴:“得了,郁晴,大家都是朋友,就不要再客套了。哥,你也不要一直客气,反而把郁晴当外人了。”
“好好好。”龙潜拿起了筷子。“行,大家吃吧。”
龙淇津津有味地吃着菜,偶尔用小勺喂小小龙喝口汤,正在高兴,忽然又说:“郁晴,我哥是空军,海洋哥是海军,鸿飞哥是陆军。厉害吧?这一站出去,那就是陆海空三军仪仗队,个个都帅得很。”
她这一番话说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虽然郁晴是第一次来,不过却很大方,不一会儿便与龙潜熟络地闲聊起来。
龙潜和张海洋都有硕士学位,平时也喜欢读书,对许多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显得很成熟,跟郁晴很谈得来。
郁晴是被龙淇硬拉来的,这时却感觉有着意外的惊喜,不由得感慨,现代的军人到底是不同于过去了。
雷鸿飞正在通过网络攻读国防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有不少书也是他的必读书目。他凝神听着他们讲话,偶尔也插上一句,倒也言之有物,顿时让龙潜和张海洋刮目相看。
龙潜忽然问他:“现在不会再乱用俗话说了吧?”
雷鸿飞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郁晴不明白他们的意思,略带疑惑地看了看雷鸿飞。
龙淇边笑边对她解释:“鸿飞哥以前最爱用名言警句,打头一句必是俗话说。”
郁晴便也笑了起来。
几个人其乐融融地吃完饭,小小龙已经睡着了。
郁晴坐着喝了会儿茶,便要告辞。
龙潜看了看墙上的钟,温和地笑道:“好吧,天挺冷的,时间也不早了。鸿飞,你送郁晴回去吧。小淇今晚就住这儿,别回去了,顺便替我们带孩子。”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雷鸿飞便站起身来,很有绅士风度地替郁晴拿过外套。
郁晴对他笑着说:“谢谢。”然后跟他一起出了门。
外面没有下雪,却仍然冷得滴水成冰。雷鸿飞开着车从五环上驰过,一直开到东边,才从出口下来,开进了繁华的石佛营,在一处高楼前停下。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交谈,车厢里十分安静,似乎都能听到车轮飞速辗过路面的唰唰声。
等到停下车,郁晴对他一笑,轻声说:“谢谢。”
车外的路灯照射进来,使她的笑靥看上去更是美丽动人,雷鸿飞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有些讶异自己的反应,却不及细想,赶紧笑道:“别客气,送女士回家,是我们男人应该做的。”
郁晴听他一副大男子主义的腔调,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迎头痛击,只是微微一笑,便开门下了车。
雷鸿飞看着她走进楼门里,确认她已安全到达,这才掉头重新上了五环,一直往奥运村开去。
看着两旁飞速闪过的灯火通明的高楼,他不由得心慌意乱,只觉得非常非常地想念凌子寒,不由得拿起车载电话,拨了他家中的号码。
两年来,他曾经打过无数次电话,听到的却都是凌子寒的留言:“您好,我现在不在家,请您在嘀一声后留言,我会尽快与您联系。”
久而久之,他拨打这个电话,竟只是为了听听凌子寒留言的声音。
通常,电话接通三声后就会有留言响起,可是今天却一直响了好几声,然后有人接起了电话:“喂。”是凌子寒有些倦怠的声音。
雷鸿飞猝不及防,激动地手一抖,车子直对着公路旁的隔离墙冲去。他连忙踩刹车,急打方向盘,这才回到正路上来。幸好天寒地冻,时间又晚了,这条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否则他这么搞,一定会惹出连环车祸。
凌子寒没听到声音,大概看了来电显示,于是疲倦地问道:“是鸿飞吗?”
“对对对,是我。”雷鸿飞喜出望外。“子寒,你回来啦?”
“嗯。”凌子寒却没他那么激动,显得无精打采。“是,刚到家。”
“哎呀,那这就叫有缘了。”雷鸿飞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我现在在北京,马上就去你家。”
凌子寒犹豫了一下,温和地说:“鸿飞,我很累。”
“没事,我就想看看你。”雷鸿飞哈哈笑着。“两年多没见了,实在是想死我了。子寒,我后天就要归队,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凌子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好吧,你来吧。”
雷鸿飞扔下电话,立刻猛踩油门,直奔回龙观。
电脑验证了他的眼睛虹膜和指纹,便自动给他开了门。
他开心地走进去,却发现凌子寒已经在床上睡着了。
厚厚的窗帘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室内漆黑一片,暖气开得很足。雷鸿飞没有打扰凌子寒,先去脱了衣服洗澡,然后才拉开被子上了床。
凌子寒一向警醒,这时似乎知道是他,便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往墙边挪了挪,给他让个位置出来。
雷鸿飞却挤了过去,压到他的身上。
凌子寒迷迷糊糊地说:“鸿飞,我真的累极了。”
雷鸿飞的手伸进他的睡衣,搂住了他的腰,一边密密地吻他一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子寒,我真的很想你,太想你了。”
凌子寒嗯了一声,没再出声阻止他,也没什么动作,只是躺在那里任他亲吻着、抚摸着。
雷鸿飞热血上涌,早已忘了他一直在嚷累,不知不觉间便脱下了他的衣服。最后关头,他尚存一丝理智,摸到床头柜,打开了一盏小灯,拿出了安全套和润滑剂。
凌子寒满脸倦意,下巴尖尖,显得更为瘦削。他没有睁眼,却已感觉到雷鸿飞志在必得,根本无法阻止,于是便翻过身去趴着,用了最省力的一种姿势。
雷鸿飞一边亲吻着他的肩背,一边做足了准备工作。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亲热过了,他怕一时冲动会弄伤凌子寒,所以一直强忍着。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终于将自己火热的欲望送进了凌子寒的身体。
两人都重重地呻吟了一声。
 
 
 
两具年轻的身体交叠着,一直在高潮的余韵中微微颤抖。
凌子寒只觉得脑中阵阵晕眩,大有体力透支的迹象,不由得有些懊恼,却也没有埋怨。他承载着背上那强壮的身体,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雷鸿飞搂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退出来,下床去了浴室。
等他出来,凌子寒连姿势都没变过,显然已经睡熟。
雷鸿飞这才想起他一直在说自己很累,不由得有些歉疚。他上床去,温柔地将凌子寒抱进浴室,帮他洗了个澡,然后再抱出来放到床上,这才舒舒服服地躺下,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好。直到天光大亮,雷鸿飞才醒过来。
侧头看去,凌子寒还在睡。雷鸿飞不忍心吵醒他,可又舍不得不跟他说话,一时矛盾重重,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那灼热的目光终于把凌子寒吵醒了。他动了动身子,轻轻问:“醒了?”
“嗯。”雷鸿飞翻身压住他,吻着他的脸颊、脖颈,随后一直往下,含住他的乳尖,轻轻咬啮吮吸着。
凌子寒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迅速变得滚烫,随即便发现自己也一样。他搂住身上的人,正在考虑要不要劝阻,随即便已经知道不可能了。
雷鸿飞已是箭在弦上,根本就没打算停止。
这一番激战直到中午才结束。
凌子寒又累又饿,精疲力竭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要弄死我?”
“怎么可能?”雷鸿飞心疼地搂着他。“我只是太想你了,实在是控制不住。”
“嗯。”凌子寒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不由得微笑起来。“那你去做饭,我再睡一会儿。”
雷鸿飞顿时傻了眼:“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凌子寒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雷鸿飞抓了抓头。总的来说,他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做,可是自己累了凌子寒这么长时间,也应该侍候他。他下了床,给凌子寒掖好被子,去浴室洗漱完,便钻进了厨房。
他点开智能冰箱的菜单里储存的食谱,然后按下自动检索。冰箱随即在现在的原料中快速调配,生成了几款速食,有牛奶燕麦粥、火腿煎蛋、烤土司。他一看便高兴地笑了,立刻按下执行键。附带着烤箱和电炉的冰箱便自动操作起来。
雷鸿飞开心地哼着歌,破天荒地去找出智能吸尘器,按下开关,放到地上,让它将到处都是灰尘的客厅打扫出来,然后喜气洋洋地把熟了的早餐端进卧室,轻轻摇醒了凌子寒。
“吃饭了。”他献宝一样地指给凌子寒看。
凌子寒一看那些东西就知道是冰箱按照程序配方做的,不禁笑了起来,却并未调侃他。至少他还知道动手让机器做,也不算无能。
雷鸿飞将从浴室拿来的超波洁牙器递给他,让他先清洁了口腔,这才看着他大口大口地把东西吃下去。
他拉开窗帘。淡淡的阳光照射进来,给室内又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感觉。他往窗外远眺片刻,然后才坐到床边,与凌子寒一起吃着简单的早餐,心里却觉得异常满足。
等到吃完,凌子寒长长地吐了口气,觉得舒服多了。他*着床头,看向雷鸿飞。两年多不见,他显得要成熟些了。
凌子寒微笑着问他:“你现在是什么军衔了?”
雷鸿飞嘻嘻一笑:“中校。”
“升这么快?”凌子寒双眉一挑,唇边噙着一缕笑意。“了不起。”
雷鸿飞将盘子端起来,却没往外走。看着凌子寒那温柔的神情和漂亮的笑容,他一时心潮澎湃,不禁脱口而出:“子寒,我们结婚吧。”
凌子寒一怔,想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好。”
雷鸿飞大喜过望:“真的吗?子寒,你答应跟我结婚了?”
凌子寒点了点头,却冷静地说:“你还得回去征求一下你父母的意见吧?”
“当然要跟他们说一声。”雷鸿飞不以为意。“我爹妈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就说你乖,老拿你当榜样来教训我,现在肯定巴不得你来做他们的儿子。”
“那可不一定。”凌子寒微笑着说。“不过,我当然愿意叫他们爸妈。你回去跟他们说好,我们就挑日子吧。我爸那里是没问题的,他不会反对。”
雷鸿飞欢天喜地地把碗碟放进智能洗碗机中,便去换衣服:“子寒,我先回去了,你就等着听我的好消息吧。”
“好。”凌子寒笑吟吟地答应一声,听着他出门而去,随即又躺了下去。
他累极了。这次的任务费时两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的家,真的是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蒋玉兰是副部级干部,平时在单位里当领导当惯了,回到家后也是领导。雷家似乎有“怕老婆”的传统,雷震也不例外。此事在高层几乎家喻户晓,都觉得这位有雷霆之威的三军统帅在这件事上却十分可爱。雷震倒是满不在乎,只是雷鸿飞从小耳濡目染,对老妈也十分畏惧,轻易不敢违抗,顶多先斩后奏,等闯了祸再回来挨骂。这也是雷鸿飞一直没把自己跟凌子寒的恋爱关系告知她的原因。
直到雷鸿飞升了突击队长,前途一片光明,蒋玉兰对他才管得没那么严了。现在,他终于敢鼓起勇气,对她说:“妈,我打算跟子寒结婚。”
雷震正在看军事频道的节目,闻言一怔,却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老伴。
蒋玉兰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手中的书,抬眼看着他,顺手摘下了眼镜。她的每个动作都很慢,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让雷鸿飞有些忐忑不安。
“什么时候开始的?”蒋玉兰淡淡地问,听不出任何情绪。
雷鸿飞满心的兴奋开始消褪,规规矩矩地说:“有6年了。就是……子寒满18岁那一天。”
“胡闹。”蒋玉兰啪地把书拍到桌上,一脸的痛心疾首。“你们怎么从小就不学好?”
雷鸿飞被斥责得莫明其妙:“我们怎么不学好啦?我就跟他,他也就是跟我。我们又没有乱来。”
蒋玉兰被这个迟钝的儿子气得差点吐血:“你们两个都是男人。”
“我知道啊,是男人啊。”雷鸿飞理直气壮地看着老妈。“妈你啥意思?”
蒋玉兰气得看向雷震:“你来说说你这儿子,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子寒从小没了母亲,一直跟着他爸长大,就算是喜欢男人我也能够理解,可你这儿子从小就在正常的家庭长大,我没少教育他,怎么会也成了同性恋?”
到了今天,“同性恋”仍然是个带有岐视性的称呼,有涵养的人都是不用的。一听蒋玉兰说出这个词来,雷鸿飞的脸色变了:“妈,你怎么会这样?同性婚姻现在早就是合法的了,国家一再号召,要兼收并蓄,大度宽容。既然合理合法,我有什么错?”
蒋玉兰一拍桌子:“你还跟我较上劲了?嗯?从哪儿学来的?跟谁学的?你以前不这样儿,什么时候跟我顶过嘴?怎么?有凌毅给你撑腰了是怎么着?”
雷震听不下去了:“哎,你说儿子就说儿子,别攀扯别人。老凌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跟子寒都很少说话,怎么会跟鸿飞多说什么?更别说什么撑腰了。这话要落到别人耳朵里,还不定传成什么样呢,搞不好就说是我们国防部跟国安部有了重大矛盾,这对谁都没好处。”
蒋玉兰虽然性格暴躁,对这些政治上的东西还是比较敏感,一听就明白,立刻把声音放小,不再乱扯别人。她看着雷鸿飞,冷冷地说:“我不同意。”
雷鸿飞一下就急了:“为什么?子寒有什么不好?他家世好,性格好,学问好,菜也做得好,我就是喜欢他。”
“喜欢不是爱。”蒋玉兰瞪了儿子一眼,苦口婆心地劝告道。“鸿飞,你跟子寒从小一起长大,有感情这不奇怪。但这种感情不是爱情,而是一种类似于亲情的友情。你一直当他是你的亲兄弟,他也当你是他的哥哥,所以长大以后就觉得应该在一起。他18岁的时候你才21岁,根本就是两个孩子,懂得什么?那都是瞎胡闹的事。你跟他在一起其实只是一种惯性,而不是真正的动心。”
蒋玉兰不愧是文化部的领导,在一开始的生气之后立刻就调整战术,攻心为上。雷鸿飞听着她的话,虽然想说自己跟子寒是爱情,可又不能否认她母亲的说法,不免有点疑惑。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从小就跟凌子寒在一起,因而成了习惯?
蒋玉兰敏锐地捕捉着儿子脸上的表情,立刻再接再厉:“鸿飞,且不说你和子寒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婚姻本身就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子寒是个好孩子,可他对你的未来没有任何帮助。他一直都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从小就不求上进,没有事业心。可我们念在他自幼丧母,也都没有苛求他。他父亲也挺纵容他的,就养成了眼下这种懦弱无能的性格。鸿飞,你将来是要当将军的,子寒可不是个合格的将军伴侣。”
雷鸿飞顿时语塞。对于凌子寒的真实身份,他不敢有半点透露。就像他自己的父亲,无论被母亲怎么误解,怎么怒骂,都只是听着,从来不会愤而解释,因此泄露军事机密。不过,应该怎么说服母亲呢?他一时没有主张,不由得转头去看父亲。
雷震却很赞同蒋玉兰的意见,郑重地道:“鸿飞,你喜欢子寒,到底是因为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还是因为爱情,你自己清楚吗?你知道什么是婚姻吗?那是需要两个人互相理解,互相支持,互相帮助的,不是简单的上上床就可以。你妈说的对,子寒确实是个好孩子,可他一向无所事事,对你的将来毫无帮助。你最好自己再掂量掂量,不要一时冲动,贸然结婚。如果以后你们合不来,那怎么办?离婚?对于凌雷两家来说,这可都是丑闻,对你自己未来的发展更为不利,那会成为你的对手攻击的污点,明白吗?”
雷鸿飞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对于这些可真是没有多想。只觉得跟凌子寒两情相悦,就可以像龙潜和张海洋那样,顺理成章地结婚,然后要孩子,过幸福快乐的生活。可现在经父母一说,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
想着凌子寒,他仍然心潮翻涌,不能平静,于是试探着说:“那要怎么样我才能跟子寒结婚?”
雷震笑了笑:“至少他不要像现在这样,顶着个旅游记者的头衔,一天无所事事。得有正事做,还要有说得过去的成就。你现在年纪轻轻都是中校了,他呢?什么也不是,那怎么行?你看小潜和海洋,他们一个是空军中校,一个是海军少校,一直是携手并进,互相都为对方的进步提供了极大的帮助,那就很好。”
蒋玉兰哼了一声:“鸿飞,我再次重申,我坚决反对你找同性。我就不明白了,同性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不喜欢女人?你交过女朋友吗?还是被女孩子伤害过?”
“没有。”雷鸿飞赶紧撇清。“我压根儿就没交过女朋友。18岁入飞行学院,里面就没什么女同学,还没毕业就加入了突击队,更没功夫交什么女朋友了,哪里受过什么伤害?”
“那就是了。”蒋玉兰欣慰地点了点头。“还是我一开始说的那样,你和子寒在一起不过是儿时养成的习惯。我看你还是先放眼看看外面的风景,或许你会有不同的想法。”
雷鸿飞低着头,心有不甘地嘟囔:“可我还是想跟子寒结婚。”
“我好好地跟你讲道理,你还这么顽固是吧?”蒋玉兰不耐烦了,厉声道。“如果你一定要跟男人结婚,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你嫁到凌家去吧,永远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雷鸿飞知道母亲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也不敢再多说,只得闷声闷气地道:“那我再好好想想。”
蒋玉兰的怒气这才算是减退了。
好不容易磨蹭到跟父母一起吃完饭,雷鸿飞坐立不安,借口说要归队,就离开了家,随即直奔回龙观。
 
 
 
雷鸿飞走进凌子寒家门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凌子寒已经起床,正懒洋洋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雷鸿飞走到沙发前,直接坐到地上,往后一*,将头放到他的腰间。
凌子寒微笑着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电视里正在重播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随着有节奏的击球和网球落地的声音,偶尔有运动员的叫声响起。单调的声音在安静的球场上回荡,也衬得室内更加宁静。
雷鸿飞想着早上离开的时候还说要他听自己的好信,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凌子寒却似已经知道了结果,并没有开口询问,神情间满是豁达温柔。
一局打完,球场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运动员们到场边休息。
雷鸿飞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子寒,你什么时候可以退休?”
凌子寒一愣,随即笑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退役?”
雷鸿飞便明白了。从穿上军装的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脱下来。他的理想是像父亲那样,当一辈子军人,永不退役。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道:“子寒,其实你这么聪明,就算表面上做份什么工作,也可以干点成绩出来让人看嘛。何必让人说你游手好闲,是纨绔子弟?”
“那就要引人注目了。”凌子寒温和地说。“我不喜欢被人注意。再说,当纨绔子弟也是要点天份的,你和龙潜、海洋就当不了。”说到后来,他愉快地笑了起来。
“哦。”雷鸿飞抓过他的胳膊,抱在怀里,感觉很是气闷。
凌子寒自然明白,便笑着劝解:“算了,别跟你爹妈呕气。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结不结婚都无所谓。”
“可我想要你和我的孩子。”雷鸿飞叹了口气。“我昨天去龙潜家看了小小龙,那孩子真是可爱啊。我想要个小小寒,还有小小雷,一定比他们家的孩子更标致。”
凌子寒忍俊不禁:“你就为了这个想要孩子?”
“难道你不想?”雷鸿飞握住他的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恨得牙痒痒的。“你总是这么洒脱,是不是不爱我?子寒,你当初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习惯吗?”
“当然不是。”凌子寒认真地想了想。“鸿飞,我是不可能有正常人的那种生活的。你现在也已经清楚,我是随时会离开的,而且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所以我不会误了别人的感情,别人的青春,那样对别人也不公平。鸿飞,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所以就跟你在一起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为此而感到很幸运。可是除了我的家世背景,我再不能给你更多的帮助,甚至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你。我很珍惜能跟你在一起的日子,但也仅此而已。”
“我可从来没有抱怨过。”雷鸿飞赶紧声明,凑上前去吻了吻他。“子寒,我理解你,就像你一直都很明白我一样。其实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只是,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子寒明白他的烦恼,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勾住雷鸿飞的脖子,轻笑道:“算了,我们哪有时间心烦?还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雷鸿飞本就血气方刚,哪里经得住他这么挑逗?他看着凌子寒清秀的容颜,衬上淡淡的笑容,真是标致得难以形容。他猛地起身扑上去,重重地压到凌子寒身上,迫不及待地吻上了他的薄唇。
凌子寒睡了大半天,精神好了许多,这时也不再像昨天夜里和今天上午那么被动。他抱着雷鸿飞健壮的身躯,激烈地回应着他的吮吻。他们的舌尖互相交缠,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越来越热。
雷鸿飞离开了他的唇,一边咬着他的肩,一边脱下两人的衣服。
凌子寒的身体瘦削匀称,线条十分优美,年轻的肌肤光滑细腻,充满了弹性。雷鸿飞爱不释手,不断地在那个身体下印上密密麻麻的吻,两只大手也上上下下地抚摩着。
凌子寒感觉着那双长满厚茧的手从自己的身体上滑过,奇异的酥麻感迅速在全身蔓延。他轻轻颤抖着,一只手插进了他浓密的头发,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肩头。他急促地喘息着,感觉上已是血脉贲张。
雷鸿飞没有像夜里那么急切,而是一直吻下去,然后毫不犹豫地含住了他挺秀的分身。
凌子寒只觉得自己的欲望之源猛地被火热的丝绸包裹住,随即一股极大的吸力传来,像是要把他自顶至踵的精髓全都吸干一般。他倏地绷紧了身子,忍不住呻吟起来。
雷鸿飞的动作十分热切,一边猛烈地吞吐,一边伸出火热的大手抚摸、揉捏,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吃下去,这样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凌子寒气喘吁吁地说:“鸿飞,你让开,让开。”
雷鸿飞不理他,反而加快了速度,舌头还灵活地绕着嘴里的分身打转。
凌子寒已经忍不住了,猛地抓住他的短发,把他的头揪了起来。
雷鸿飞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随即发狠地说:“好哇,你敢这样对付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他跳起身来,抓住凌子寒的腿,将他一直拖了过去,直到后腰搁在扶手上,这才将他的腿压下,随即挺身冲进了他的身体。
凌子寒哼了一声,努力放松着,容纳着他硕大的灼热的欲望。这个姿势毫无反抗余地,只能被动地任他大力推撞。
雷鸿飞站在地上,一边猛烈地冲刺,一边用手握住他的分身,顺着自己的节奏大力套弄。
快感如电流一般飞快地窜向两人的四肢百骸,犹如熊熊烈火炽烈地燃烧着。
雷鸿飞突然将凌子寒一把抱起来,就那样顶住了他,大步走到了卧室。
凌子寒赶紧搂住他的脖子。随着他的每一步走动,身体里面坚硬的欲望就向上撞去。他呻吟着,在他耳边轻声骂道:“疯子。”
雷鸿飞哈哈大笑,与他一起倒到床上,随即紧紧压住他,继续进攻。他完完全全地覆盖住身下这个性感迷人的身体,双手紧紧拥抱着他,双唇攫住了那已变成了绯红色的唇瓣。他的硬挺的欲望反复进出着那灼热的身体,渴望着两人能在滚烫的情潮中融化,然后合二为一。
凌子寒环抱住他,修长的双腿盘在他有力的腿上,如一条蛇般缠着他,随着他的推撞而摇晃。两人的汗滴会合在一起,情不自禁的低吟声混成交响,在室内回荡。
他们都有着超强的体力,不知疲倦地纠缠着,翻滚着。雷鸿飞犹如猛虎一般地按住他,每一记冲刺都迅速而凶猛。凌子寒向他张开了身体,重重地咬住他,沉沉地吸吮他,让他在极度的快感中颤栗,吼叫。
终于,在深深的默契中,雷鸿飞一阵狂野地撞击,将两人同时送上了高潮之巅。他们大叫起来,随即喷射出火热的情焰,几乎要把两人一起灼伤。
两个人都觉得仿佛腾云驾雾一般,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感觉,只剩下大脑在空气中乍沉乍浮,舒服至极。
雷鸿飞趴在凌子寒身上,呼吸仍然很急促。他觉得很满足,一动也不想动。
凌子寒闭着眼,感觉着他的重量,心里十分安定。
良久,雷鸿飞抬起头来。他的身体仍然压在凌子寒身上,不肯离开,只是曲肘撑着头,专心地看着他,轻声说:“两年了。我们有两年多没见,真是熬死我了。”
 凌子寒很放松地躺着,愉快地笑道:“我也挺想你的。”
“想我?”雷鸿飞亲昵地揪了一下他的鼻尖。“那为什么没有一回来就给我打电话?还是我想着打过来,这才知道你已经回北京了。”
凌子寒做了个鬼脸,笑着说:“我实在是累极了,想先睡个好觉,今天再给你打电话。”
“为什么这么累?”雷鸿飞关切地问。“又负过伤?”
“没有。”凌子寒抬起手来,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可能路上赶得有点急,所以累了。”
其实,这两年来,他真是没有一天敢放放心心地睡觉,任务倒是圆满完成了,却累得筋疲力尽,不过,执行任务过程中的艰难险阻,他是一向都不会多说的。
雷鸿飞看着他安静的容颜,感到很安心,不由得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凌子寒很享受他的温情,唇边一直有一缕笑意。
雷鸿飞忽然轻轻地问:“子寒,你爱我吗?”
凌子寒想了想,说道:“应该是爱吧?”
“怎么这么不确定?”雷鸿飞愀然不乐。“我是很爱你的。你两年多音讯杳无,我可是一直为你守着,什么外心都没起过。”
凌子寒抬起头来,吻了他一下,笑道:“我爱你。这下好了吧?”
雷鸿飞高兴起来,松开撑住头的胳膊,猛地抱住了他。
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窗来,静静地笼罩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第二天下午,雷鸿飞便返回了闪电突击队的营地。作为队长,他很忙,每天要组织队员训练,进行战术分析,还要随时准备出击,很难得才会有假期,只能在晚上给凌子寒打电话,与他聊会儿闲天,也算是有一些安慰。
他以为凌子寒这次会有一个比较长的假期,就像上次从金新月地区回来后一样,他们还有时间相聚。谁知,仅仅只过了半个月,凌子寒便给他打来了电话。
知道他平时很忙,凌子寒特别选了晚上快熄灯的时候打来。雷鸿飞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的来电号码便欢喜不已,连忙兴高采烈地接起来:“子寒,难得你会主动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是啊,很想你。”凌子寒微微一笑,有些抱歉地道。“鸿飞,对不起,我又要出差了。”
雷鸿飞一怔,顿时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笑容淡了许多:“你……这次又要去多久?”
“我也说不上来,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半载。”凌子寒满脸歉意,声音低沉,不疾不徐,非常悦耳。
说了等于没说。雷鸿飞一阵气闷,可又不能追问。
凌子寒静静地看着他,唇边有一缕淡淡的微笑,眼中蕴含着极为复杂的神情,有歉疚,有安慰,有爱恋。
雷鸿飞呆呆地瞧着他,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子寒,我爱你。”
“我知道。”凌子寒笑道。“鸿飞,我也爱你。
“唉,好吧。”雷鸿飞没精打采地说。“你自己多加小心,完成了工作就马上回来。记住,这次一回北京就要给我打电话。”
“好的,一定。”凌子寒开心地点头。
雷鸿飞这才算是好过了一些。他舍不得就此挂电话,凌子寒似乎也与他一样,两人便絮絮叨叨地聊了会儿闲天,重点话题全都是小小龙。雷鸿飞提起干儿子,常常忍不住哈哈大笑。凌子寒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插上两句,脸上一直带着愉快的笑容。
终于,二人依依不舍地结束了通话。
从此以后,雷鸿飞再没有了凌子寒的音讯,等他再次回到北京过周末时,却觉得无处可去。
仔细地想了想,他的朋友大部分都在部队,而且基本上都不在北京,肯定是见不到的,还有一些在开公司、做生意的,他又没兴趣找他们,话不投机,没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他还是只能回家。
刚刚进门,便听到一阵悦耳的笑声,他不由得抬起头来看过去。
沙发上,坐着一位美艳动人的女子。她穿着藏蓝色的套装,衣襟上用渐变的蓝色系丝线绣着两朵百合花,既端庄又漂亮。
雷鸿飞看着她的脸,猛地想了起来:“哦,是郁小姐啊。”
他母亲蒋玉兰正与郁晴谈笑风生,见他回来了,本就很高兴,这时看他居然认识郁晴,不由得更是喜出望外:“怎么?你们认识?”
雷鸿飞脱掉外套,笑着走了过来:“是啊,上次在龙潜家见过。”
郁晴十分礼貌地说:“对,我与龙淇是朋友。”
“哦,那真是太好了。”蒋玉兰大为高兴。“鸿飞,郁小姐到我们部里来办事,我们准备联合办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文化知识大赛。郁小姐很有才华见识,我就拉她回来吃顿饭。你难得回家,多跟郁小姐聊聊,也向她学习学习。她父母都是著名的大学教授,郁小姐可是出身书香门第啊。”
“哪里?蒋阿姨真是太过奖了,是我要多向您学习。”郁晴笑得非常爽朗,奉承话说得一点也不腻人,十分自然。
雷鸿飞便坐了下来,客气地说:“我听很多人都叫你郁老师,看来我的确是要向你多多请教。”
郁晴秀眉一挑:“你这是骂我吧?”
“没有没有,绝对是真实心声。”雷鸿飞愉快地笑了起来。
蒋玉兰见儿子对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孩子没有排斥,顿时十分开心,便道:“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我去厨房看看。”
雷鸿飞看老妈走了,一时间却找不到话题。
郁晴微笑着拂了拂飘逸的长发,忽然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跟领导吃饭很难受的,快点救命,带我离开。”
雷鸿飞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顿时对她有了好感。“行,你等着。”说着,他便起身去找母亲,言明要跟郁晴出去吃饭。
蒋玉兰自然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去吧。”
雷鸿飞出来对郁晴笑道:“来,我们走。”
郁晴盈盈地站起身来,对蒋玉兰说:“阿姨再见。”
“好,以后经常来玩。”蒋玉兰热情地一直把她送出门口,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郁晴上车后对雷鸿飞说:“今天我们一些朋友有个聚会,你也来吧,一起玩玩。”
雷鸿飞反正没事,对他们那个所谓的文化圈也挺感兴趣,便爽快地说:“行啊。”随即开车出了大院。
就在他一脚踏进五光十色的文化圈的同时,凌子寒和卫天宇已经到达了B国。
 
 
 
凌子寒完成任务,刚刚从异国回到北京,国安部便接到周屿和洛敏在B国遇刺的消息。接着,菲律宾的虎头帮也遭遇到袭击,伤亡惨重。国安部的专家根据各种线索,经过反复分析,认为与当年的古斯曼或者赛甫拉有关系。若果真如此,那么他们要针对的目标更多的应该是中国和俄罗斯,对周屿、洛敏和虎头帮的袭击不过是前奏。
今年是新中国建国一百周年,国庆期间将举行极为盛大的庆典。如果恐怖分子在这时候搞出什么大的袭击,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务必要找出这些行动的幕后主使人,将可能危及中国的任何计划抢先扼杀。
于是,凌子寒和卫天宇再次乔妆成“灵鬼双杀”,秘密前往B国。
为了隐藏行踪,他们辗转了数个国家,最后从罗马直飞溪罗。
经过大半个月的休息和恢复性训练,凌子寒的状态已经完全恢复。在傍晚时分走出溪罗国际机场时,他又是那个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的鬼秋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预先通知日月会的任何人,出了机场后就先去了市郊的一家乡村酒店。这个酒店位于比较偏僻的山上,可以俯瞰整个溪罗城,但生意却不大好。酒店的规模不大,设备比较简陋,基本上只有夫妇二人,既是总台接待,又是服务员,可以供应一些简单的快餐,也是老板娘自己做出来,再送到客房里。除了节假日外,客人都很少,显得十分冷清,晚上尤其安静。
凌子寒和卫天宇只要了一个标准间,然后便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没有任何监控设备,这才放下心来。
正是早春时节,位于热带的溪罗已有些热度,但山中却仍然阴凉,感觉十分怡人。酒店的四周都是树林,不时地露出一簇簇鲜艳的花朵。鸟儿无时无刻不在鸣叫,感觉上十分和平安宁。
凌子寒和卫天宇洗好澡,出来坐到床上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两人都觉得有些疲倦,便关了灯,准备睡觉。
静了一会儿,卫天宇轻声说道:“你看我们明天就亮相合适吗?要不要再暗中侦察几天?”
凌子寒的声音很低:“没用。我们在这里的人一直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再拖下去也是耽误时间而已。为今之计,只有把对方先引出来,才能抓住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卫天宇想了想,便道:“好,听你的。”
自此两人再也没有交谈,凌子寒很快便安静地睡去。卫天宇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旁边床上的人那悠长的呼吸,却是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他跟凌子寒也差不多有两年多没有见过面了,虽然知道他是在执行任务,可内心的思念却与日俱增,犹如江河泛滥,几乎决堤。再见到他时,看着他那筋疲力尽的模样,他心疼得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与他相比,凌子寒却十分冷静。看到他的那一刻,凌子寒在极度疲倦中仍然微笑起来,清澈的眼睛就像北京初秋的天空一般明朗干净,动人心弦。
卫天宇没有说出任何涉及私人感情的话来。当年他在喀喇昆仑公路上曾经对凌子寒保证过,他们只是战友、兄弟,那就不能再说什么逾矩的话,徒增他的困扰。
只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伴着窗外的虫鸣,他却会像过去很多个不眠之夜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想起他们仅有的那一次激情纠缠。他永远也忘不了抱着那年轻的身体时的美妙感觉,永远忘不了与他共赴极乐之巅的那种销魂滋味。他的手慢慢地握紧了身侧的床单,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和欲望,告诫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绝不能有任何的感情用事。
挣扎了许久,他内心翻腾不已的情潮才平息下来,终于在凌子寒的呼吸声中安静地睡去。
第二天上午,他们下了山,乘坐出租车到了国立医院。
卫天宇拨了洛敏的手机,接电话的却是他的护卫,口气十分警惕。
卫天宇沉着冷静地说:“我是慕沙阿曼,想跟敏哥通话。”
那边的人似乎在向洛敏请示,随即洛敏的面容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洛敏没怎么变,气质显得更加稳重成熟,外表却还是那样英俊,笑容中满是惊喜:“慕沙,你在哪里?”
卫天宇笑道:“在溪罗,小秋也来了。”
洛敏一听,心中狂喜,迫不及待地说:“你们在哪儿?我来接你们。”
卫天宇忍俊不禁:“你不是在住院吗?我们就在医院门口。”
“唉,一点小伤,阿屿在那里瞎紧张。”洛敏有些无奈地摇头。“其实根本没必要大张旗鼓地来住什么院,包扎一下就可以回家的。”
“小心点总是好事。”卫天宇忍着笑说。“贤伉俪情深意重,举国皆知,这也算不得什么,应该的嘛。”
“慕沙取笑了。我看他是太闲了,没事做,才会一天到晚盯着我。”洛敏言若憾之,实则喜焉,胳膊吊在绷带中,唇边却总是有着一丝愉快的笑意。“好了,你们在门口等着吧,我马上出来找你们。”
“好。”卫天宇笑着挂断电话,看了看身旁的凌子寒。
他仍然穿着招牌般的黑衣黑裤,腰挺得笔直,脸上冷冷的,根本就不去正眼看人。虽是站在大门边,他依然谨慎地背*着墙,采取了最安全的防御姿势。
卫天宇的笑容却让人如沐春风。他站在凌子寒旁边,令他们二人看上去特别惹眼,进进出出的人都会注意到他们,有些人更是看了又看,脸上满是惊艳的表情,只是凌子寒神色不善,让他们不敢存非分之想。
两人等了一会儿,洛敏便坐在车里出来了。
他现在身为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议员的伴侣,这次又离奇遇刺,医院里一直有不少记者在徘徊,他不敢下车,只是稍稍将车窗打开了一点,笑着示意他们上车。
卫天宇先上去,凌子寒随后才坐了进去。
车子很宽大,他们三个人坐在后座,却并不觉得拥挤。
洛敏吩咐前面的司机和护卫:“我们回家,不准再回病房。”
那两个人忍着笑说:“是。”车子便开了出去。
卫天宇和凌子寒从倒后镜中看到前面两人的表情便明白,只怕为了让洛敏住院的事,周屿与他发生过不少争执。
洛敏摇了摇头,却不想提这个。他关切地问道:“你们怎么样?最近好吗?我是听到不少消息,看上去你们这几年一直生意兴隆,可喜可贺。”
卫天宇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很好,生意还可以。你呢?怎么回事?伤得重吗?”
洛敏满不在乎地笑道:“被狗咬了一口,没事。”
“谁干的?”卫天宇认真地问。“查出来了吗?”
“还没有,正在查。”洛敏思忖着。“这次袭击来得很蹊跷。最近屿哥也没什么大的动作,我们会中的生意也没碍着谁,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究竟来。哦,对了,听说菲律宾那边的虎头帮也遭到重创,你们知道吗?”
“嗯,知道。”卫天宇一脸的郑重。“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义父虽然去世了,可虎头帮是他创办的,我虽然这几年都没有管帮中的事,但如果有人想要动它,我肯定是要过问的。”
洛敏笑着点头:“好,果然有义气。”
 
 
 
他们在那里谈笑风生,凌子寒却是一言不发,一直冷冷地看着路边的街景。
直到下车,洛敏才找到机会,紧紧握住他的手,感慨地说:“小秋,你长大了。”
凌子寒犹豫一下,伸出胳膊拥抱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
洛敏有些激动,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脸,半晌都没作声。
洛敏的车一出医院,周屿就接到了护卫的报告。今天议会方面没有会议,他便立刻离开了办公室,飞车赶了回来。
刚进别墅大门,便远远看见凌子寒拥抱洛敏,他的脸顿时阴了下来。其实那个长身玉立的黑衣青年不过是抱了一下就放开了,态度之间没有任何暧昧之处,可看在他的眼里就是说不出的不舒服。
洛敏看到他的车一直开到面前来停住,不由得笑着看了过去。
高大挺拔的周屿很快出现在他们眼前,开朗地笑着与卫天宇和凌子寒热情握手:“欢迎欢迎,好久不见了。”
卫天宇笑道:“我们倒是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不过,屿哥现在是议员,将来说不定还会当总统,我们也不便前来打扰,免得被不怀好意的人看见了又说三道四的,对你们也不利。”
“得了,我们可不怕这些。慕沙你别花言巧语的,我看是你们的生意太好,忙得没时间来看我们吧?”周屿哈哈大笑。“走,我们进去再说。”
他们现在的家是一幢类似于李源的居所那样的豪华别墅,却不是欧式,而是中国的江南式风格,非常雅致,也更显宽敞。
他们四个人进了书房,各自坐在舒适的手工沙发里,有工人斟出茶来,随即退下。
卫天宇等房关上,这才看着周屿,认真地道:“我们听说你们遇刺,虎头帮也同时遭到袭击,所以想来看看,也许会发现什么线索。”
周屿点了点头:“我也听马拉巴南说了虎头帮的事,袭击帮中总坛的人全都身穿黑衣,用黑布蒙面,使用的武器十分厉害,不太像菲律宾道上的人干的。这些人跟袭击我和阿敏的人有共同的特征,所以我们也推测是同一帮人做的。只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这帮人的行踪十分诡秘,我们也问了问其他国家道上的朋友,都跟他们没关系,就像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很难找到追查的方向。”
卫天宇微微点头,想了一会儿,才推测道:“会不会不是道上的人?”
“哦?”周屿很感兴趣。“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卫天宇似乎没把握,略一迟疑才说:“是这样,我和小秋可能是比较敏感吧,只觉得这次帮中发生的事和敏哥遇刺大有关系。你们这几年来基本上已经改做正行了,应该不会被道上的仇杀所波及。想来想去,也只有两件事可以把你们联系起来。一个就是你们都是做军火生意的,是不是多年前得罪了同一个仇家,现在来报复?另一个可能就是因为四年前我们去金新月,却遇到了国际禁毒署搞的那次行动。古斯曼将军和爱琳都遇难,而我和小秋却死里逃生,有些人心里不舒服,却又找不到我们,就只迁怒于你们?”
周屿和洛敏都专心地听着,一时没有说话。凌子寒坐在沙发上,神情始终淡淡的,似乎对这些事毫无兴趣。等卫天宇讲完,周屿又想了片刻,这才笑道:“你说的这些都很有可能,我们也从这方面推测过。如果道上查不出端倪,自然也就只能再查别的激进分子了。可是,当年不但古斯曼将军和爱琳死在了中国突击队的枪下,还有许多古斯曼的高级助手也都被中国和俄罗斯的突击队给杀了,古斯曼除了爱琳外也没别的孩子,那他们还会留下什么人呢?而且这个人还要有足够的威望,这才能够命令逃出来的那些人。”
洛敏连连点头:“是啊,目前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够在当年的乱局中脱颖而出。慕沙,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卫天宇也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头绪。”
凌子寒忽然冷冰冰地问道:“听说康明早就回来了。”
“是啊。”周屿立刻脸色一沉,冷哼道。“妈的,找到*山了,回来以后不知收敛,还耀武扬威的,我一直想好好收拾收拾他,就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卫天宇冷静地说:“屿哥,你看这次的刺杀事件会不会跟他有关系?”
“我们查过。”周屿虽然气愤,却仍然很理智。“要栽赃给他当然容易,我也想趁这机会灭了他们五梅帮。不过,目前还看不出康明那混蛋与那些袭击者有什么关系,我暂时也就不想打草惊蛇。”
“是,屿哥的想法很对。”卫天宇连忙表示赞成。“我和小秋今天晚上想到五梅帮那边去看看情况,屿哥你看是不是合适?”
“这没问题。”周屿大为高兴。“有你们二位前去,一定比我们会中的那些人强得多,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名堂来。”
“屿哥过奖了,我们哪儿敢跟屿哥和敏哥调教出来的兄弟们比?”卫天宇谦逊地笑道。“只不过,可能有些东西你们看熟了,反而不易发现破绽。我们对他们不熟,或许能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来。”
“对啊,就是这话。”周屿开心地一拍大腿。“慕沙,小秋,有你们两位来帮我,那就是如虎添翼。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要什么装备我们都有。就算是在五梅帮的地盘闹出什么事来,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会替你们摆平的。总之,你们只管去做就是了。”
“好。”卫天宇笑容可掬地点头。“屿哥放心吧,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洛敏看了看百无聊赖的凌子寒,笑着说:“好了,我们先吃午饭吧。下午再商量具体的行动方案。”
“对对对。”周屿赶紧站起身来。“慕沙,请吧,我们去餐厅。”
卫天宇和凌子寒不再客气,当先行去。
洛敏正要跟过去,周屿一把将他搂住,恨恨地说:“你敢不听我的话,擅自跑出医院?”
洛敏笑嘻嘻地道:“这么点小伤你就把我拘在医院里,安的是什么心?是不是你打算出去沾花惹草?那今天晚上我们各走各的,你去找你的情人,我跟慕沙他们去五梅帮的会所,听说那里的美人可不少。”
周屿又好气又好笑,看着他那依然俊逸的脸和略带调侃的笑容,不由得将他圈得更紧,随即狠狠地吻住了他。
他们的管家在餐厅等了一会儿,却一直不见主人到来,便走了过来,想提醒一声。刚刚踏进大厅,他便看见了那两个相拥着吻得如火如荼的人,却似乎已是司空见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便悄然转身,退了出去。
 
 
 
金城夜总会是一个大型会所,隶属于五梅帮旗下,据说里面有整个B国最艳的女子、最美的男孩,只要你有大把的钞票,在里面一定会得到顶级的服务,保你赛过活神仙。
凌子寒和卫天宇仍然保持着“灵鬼双杀”的穿着习惯,一个穿着黑色的棉衣衬衫和粗布裤,一个全身上下都是米白色的麻质衣裤,牌子均是欧洲顶尖名牌,识货的人都知道,那种牌子的一件棉布衬衫售价也要上千欧元。卫天宇本就长得英俊,配上一身白,整个人都在熠熠发光。凌子寒那张清秀的脸在黑色的映衬下也是如玉一般晶莹。两个人并肩走进会所大门,立刻引起了极大的注意。
他们没有特别的会员卡,只能坐在大厅里,喝酒兼观看表演,当然也可以叫人坐台,不过只能是二流的男孩女孩,他们是不能上金卡会员才能上的三楼和钻卡会员才能上的五楼的。
两人本来也不想去封闭的场所,就是要在最热闹的地方给人留下印象,于是便相偕着坐到舞台边,一边喝酒一边看上面的表演。
会所分了比较明确的两个区域,他们表明了喜欢男孩子,于是被一个漂亮的男咨客领到了B区。
里面的客人通常分两类,一类是富商和高级白领,另一类是黑道大佬,当然,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基本上都是自得其乐,不会闹事,况且,很多人都知道这家会所的隶属于五梅帮,轻易也不敢随便寻衅滋事。
凌子寒和卫天宇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了,音乐与喧哗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台上有三个美丽的男孩子正在跳艳舞,华美的灯光下,他们的脸上满是柔媚的神情,互相缠绕着,做出种种挑逗的姿势,令台边的客人们热血沸腾,不断高声叫好。
凌子寒坐在那里,仍然是冷冰冰地一言不发。卫天宇却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温和地叫了啤酒,在付帐时又给了丰厚的小费,让那个年轻的服务生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凌子寒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懒洋洋地把眼光投向台上。
台上的三个男孩子都有着纤细的腰线和长长的腿,化了淡妆的脸显得十分妖媚。他们几乎全裸,只穿了一条黑色的丁字裤,在脖子上戴着一根皮项圈,有着极为诱人的魅力。本来,台边的人都贪婪地看着他们,这时却有不少人把眼光投向了台边的那两个年轻人。
舞台上的聚光灯淡淡地散射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愈发显得他们面如冠玉,标致动人。在如此黯淡而缤纷的背景下,他们的气质看上去却特别干净。无论是英俊冷漠的黑衣青年,还是温柔漂亮的白衣男子,都令人动心不已。
两人的姿态都很放松,悠闲地*着椅背,手中拿着小小的啤酒瓶,偶尔呷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台上。那黑衣人似乎兴趣不大,白衣人却是兴致盎然,不时笑着跟身旁的同伴说两句,那个年轻人只是微微点头,基本上不怎么开口,白衣男子却似乎已经习惯,半点也不恼,一直在开心地笑。
那三个男孩子现在已经分开,舞到了台边,以各种动作挑逗着客人。台边的人有些会把他们拽住,一边吻他们一边将钞票塞进他们的裤腰,或者上下其手,但都不会太过份,大概都知道这儿的规矩吧。到处都是哄笑声和口哨声,非常宽敞的大厅里满溢着及时行乐的气息。
渐渐的,一个男孩子舞到了卫天宇和凌子寒的面前,柔媚地弯下腰来,笑着看向他们。
卫天宇拿出两张大钞塞进他的裤腰,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笑道:“宝贝,跳得真美。”虽然是调戏,却只觉得明朗,一点也没有猥琐的感觉。
那个男孩子似乎一怔,仿佛对他大起好感,一直在他面前舞蹈,竟然不再往旁边移动。
凌子寒身旁的男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过来的意思,顿时不耐烦起来,骂道:“小浪货,见了小白脸就他妈挪不动了吗?要不要我来帮帮你?”
那个男孩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惧色,赶紧起身,舞了过去。
凌子寒微微侧身,冷冷地看向旁边。
那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皮肤黝黑,浑身都是纠结的肌肉,在这种热带国家很难看到那样的身坯,确实让人望而生畏。他前面的台子上放着很多喝空了的啤酒瓶,这时手上还拿着一瓶。看他脸上的神情,显然已经喝得半醉了。
那个男孩战战兢兢地舞到他面前,他一伸手就将那个少年抓了过来,顺手把几张钞票塞进他的裤腰,另一只手已经在他身上揉搓起来。
那个男孩努力挣扎着,嘴里低声说道:“先生,先生,我们不能这样做的,请您放开我。”
“什么不能这样做?”那人张开酒气乱喷的大嘴,在他脸上一阵啃咬。“你们还不就是卖的?开个价吧。”
“不是的。”那个男孩努力想挣开,口中低声下气地说。“先生,我们只跳舞,不是MB。对不起,请您放开我。”
“嘁,不就是舞男嘛?不是出来卖的是什么?”那男人声如洪钟,力大无穷,一边乱吻乱咬,一边上下其手,场面愈来愈淫猥。
凌子寒和卫天宇本就打算伺机闹点事出来,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这时那男人动作很大,已经撞上凌子寒好几次,凌子寒立刻便发作起来,冷冷地说:“你他妈要发情也滚远点,别他妈碰我。”
那男人听了,当即转过头来,大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恶狠狠地道:“你说什么?他妈的有种再说一遍。”
凌子寒面如寒霜,冷冰冰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他妈要发情也滚远点,别他妈碰我。”
那男人将怀中被揉搓得不成形状的男孩往台上一扔,挺直了壮硕的身体,逼近凌子寒,脸上满是邪气的笑:“说实话,你这一张小脸长得还真是标致,跟那个小贱货一比,我还中意你一些,不如跟了我吧。陪老子一夜要多少?你开个价。
他的话音刚落,凌子寒已经举起手中的酒瓶挥了过去。只听“哗啦”一声响,那只酒瓶在那个大汉的头上裂成碎片,一时间酒花四溅,玻璃乱飞,随即便看见那人的额头上流下几缕鲜血。
凌子寒冷笑:“你他妈敢惹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卫天宇脸上的笑容也已经消失。他站起身来往外移了两步,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却是一声不吭。
那个大汉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这样公然拿酒瓶干他,不由得怔了一下,随即才勃然大怒,忽然从腰间拔出枪来,指向凌子寒。
凌子寒猛地侧身,飞腿踢去。那人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便被凌子寒把枪踢飞。
凌子寒微一收腿,旋即又踢了出去,正中他的胸口,力道极大,犹如一柄尖镐狠狠地砸过去,痛得那个大汉狂吼一声,顿时弯下腰,将刚才喝进去的一肚子酒全都吐了出来。
那大汉身后的几个人立刻大叫着涌了上来,有的拿着酒瓶,有的拿着尖刀,有的举着手枪。
凌子寒飞身跃起,步履轻盈,身手灵活,一瞬间仿佛是来自黑暗的精灵,犹如一缕轻烟般,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穿行在几人之间,快如闪电般地拳打、脚踢、肘撞,顷刻间就把几个粗豪的男人撂倒在地。不时地听到酒瓶坠地的“哗啦”声,以及那些人被打之后的闷哼。
那个为首的大汉差不多吐完了,刚刚直起身来,正要握拳打去,凌子寒刷地抽出枪来,指住了他的头。
那个大汉顿时站住,不敢再动。
凌子寒的脸上仍然是冷冷的神情,连一丝杀机都没有,却让那个壮硕的汉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其他客人一见这边开战,立刻便退了开去,原本熙熙攘攘挤满了人的地方忽然出现一大块空地,桌椅东倒西歪,满地的碎玻璃,还有几个倒在那里哼哼唧唧的人,在这些东西之间,站着那个标致的黑衣青年,用枪指着另一个长得极为健壮的大汉。整个场景仿佛电影一样,十分戏剧化,可却没有一个人敢掉以轻心,因为从那个持枪的年轻人身上正散发出来一丝丝冰冷的气息,令人颤栗。
卫天宇懒懒地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啤酒,淡淡地道:“服务生,把那些打坏的东西算一算,我们全额赔偿。”
“不必了。”一个笑笑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慕沙兄和秋哥大驾光临,那是康某的福气,打坏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哪儿谈得上赔字?”
卫天宇缓缓地转过头去,慢条斯理地笑道:“原来是康先生,幸会,幸会。怎么?这儿是你的场子?”
“是啊,正是区区在下的一个小生意。”康明从暗影里走了出来,笑容可掬地对凌子寒说。“秋哥,他得罪了你,原是死有余辜,不过,他既然来这里消费,那就是我的客人,还望秋哥给个面子,放了他。”
康明旁边的袁沙也笑着走了过来,殷勤地笑着说:“是啊,秋哥,这位是昌哥,他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还望秋哥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
卫天宇便在一旁温和地劝解道:“算了,小秋,既然明哥发话了,你就不要生气了。”
凌子寒这才收起了手上的改装克洛格手枪,退到了一边。他的脸仍然冷冷地板着,凌厉地扫了康明一眼,显然对他的印象很坏,但仍然没有吭声。
被凌子寒狠狠教训了一顿的大汉看着袁沙,悻悻地说:“怎么回事,沙哥?这小子是什么人?竟然敢在你们的场子里拔枪,简直是没把明哥放在眼里嘛。”
袁沙嘿嘿笑着,凑近了他,轻声问道:“听过‘灵鬼双杀’吗?”
那个大汉顿时色变,不由得看了一眼斜倚在台边的凌子寒。
袁沙淡淡一笑,对他低低地说:“你竟然敢调戏鬼秋,让人佩服。”
那个大汉顿时浑身冒汗,面如土色。他的脸垂了下来,眼角睨着凌子寒,惊愕地问道:“他真的是……传说中的……鬼秋?”
袁沙沉沉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那个大汉又瞄了一眼笑容可掬的卫天宇,悄声问:“那他是……灵沙?”
袁沙又点了点头。
那人脸上的汗更多了,嗫嚅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
袁沙忽然想起了曾经在一个离文明世界异常遥远的山洞里看到的那血腥一幕,当然十分同情那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事实上,别看他瞧着膀阔腰圆凶神恶煞的,那个身材修长相貌清秀的年轻人想要灭了他那不大不小的帮派,实在是易如反掌。
康明慢悠悠地走过来,对卫天宇笑道:“慕沙,我们到楼上坐坐吧,这儿太吵,空气也不好,别闷坏了你们。我楼上有几个标致的孩子,你们可以随便挑。”
卫天宇略微有些不安,看了一眼凌子寒,温和地笑着,委婉地说:“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和小秋只是出来走走,听人说金城是溪罗最大最好的会所,这才过来散散心,真不知道是明哥的场子,不然也不会来打扰的。”
“这算什么打扰?你们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我只会感到荣幸。”康明大度地笑着。“慕哥是不是怕我记着以前的那点小恩怨,会暗算秋哥?放心吧,我们是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都已经忘了,还望二位也别放在心上。说实话,我是很想跟二位交个朋友的,不知二位肯不肯赏我这个脸?”
卫天宇耸了耸肩,看向凌子寒,轻轻地问:“怎么样?小秋,你看呢?”
凌子寒想了片刻,才淡淡地点了点头,却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在台上发呆的那个男孩子。
康明察言观色,立刻说道:“小玉,秋哥看上你了,还不谢谢秋哥。”
袁沙马上推波助澜,笑道:“是啊,小玉,这可是你天大的造化,赶紧去换衣服,上楼来侍候秋哥。”
那个极美丽的男孩子看了凌子寒一眼,马上垂下眼帘,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往更衣室跑去。
卫天宇放下酒瓶,笑嘻嘻地走向康明。
康明立刻带着他和凌子寒离开大厅,乘电梯上了五楼。
那个僵立了半天的大汉这时才渐渐回了魂。他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同伴,转身便走,径直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地上的碎玻璃被清扫干净,倒下的桌椅都被扶了起来,音乐继续响起,美丽的男孩妖娆地重新起舞,那些客人们再次围向台边,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美人艳舞,不时地讨论着刚才的小插曲,对那个在五梅帮的地盘上打人、拔枪却没有被收拾,反而让帮主康明和师爷袁沙亲自出面,着意结纳的年轻人非常感兴趣,纷纷猜测着那两个英俊青年的身份。
相对于一楼的热闹喧哗,五楼显得十分安静优雅,宽敞的走廊上铺着松软的羊毛地毯,两旁的墙上满是各种各样的雕塑,清一色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那些男子都有着健美的身材、俊美的面容,静静地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让从中走过的客人感到赏心悦目,非常放松。
康明带着两人走进了一间很大的包间,里面的装修、家具等等都是法式的风格,这实际上是一个豪华套房,外面的厅里可以喝茶、聊天、唱歌、跳舞、看电视、上网,里面有大床,配备有吧台、按摩浴池和可以干蒸、湿蒸的两个桑拿房,总之,客人可以在这里得到最好的享受。
当然,除了这些硬件外,“软件”也是第一流的。他们刚刚进房间,便有几个美少年鱼贯而入,静静地站在门边,等着客人挑选。
康明对卫天宇笑道:“慕哥,你先挑吧。”
卫天宇坐在沙发上,看了看那几个男孩子,对一个漂亮得耀眼的少年指了一下,笑着说:“就是他吧。”
“慕哥真是好眼光,他可是我们金城的头牌。”康明对那个孩子一摆头。“小锦,过来,好好侍候慕哥。”
那个男孩子立刻走过来,坐到卫天宇身旁,温婉地说:“慕哥,请多关照。”
卫天宇温和地对他笑了笑,问他:“饿不饿?”
男孩看了康明一眼,摇了摇头。
卫天宇又关切地问:“那想喝点什么?”
男孩温柔地说:“我陪慕哥喝酒吧。”
卫天宇笑着点头:“好啊,别喝得太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康明在一旁笑道:“慕哥真是怜香惜玉啊,不但人长得美,性格也这么好,小锦真是有福气。”
“明哥取笑了。”卫天宇淡然一笑,悠闲地*向沙发背。
康明叫了一个面貌秀美的少年过来坐到自己身旁,然后一挥手让其他人离开。
那个跳舞的小玉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叫道:“老板。”
康明立刻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去秋哥那儿,好好侍候。”
刚才在台上分外妖娆的男孩子现在穿上了衣服,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显得单纯而柔弱,令人怜惜。
凌子寒虽然没说话,不过一直冷冰冰的神情变得和缓了一些。
 
 
 
服务生端上来果盘和各种小吃,因为卫天宇说了不喝烈酒,康明叫他们拿来了两瓶上好的红酒。
气氛很融洽,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曾经有过的那一幕,康明和袁沙仿佛根本就记不起眼前的那个青年差点要了他们的命。他们很热情地举起酒杯,笑着一饮而尽。
凌子寒没喝酒,只喝水,顺手又从桌子中间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了身边的男孩子,意思很明显,不让他喝酒。
康明奇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秋哥居然会看上小玉,这倒真是缘份啊。”
“是啊。”袁沙立刻笑着附和。“这可是很难得的事,如果秋哥真的喜欢小玉,明哥可以割爱相赠。”
“正是。”康明连连点头,慷慨地说。“秋哥一会儿走的时候,把小玉带上吧。”
凌子寒不置可否,只是拈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
卫天宇客气地说:“那怎么行?我们只是过来放松一下,怎么能随便带走明哥的人?”
“交个朋友嘛。”康明哈哈笑道。“我是很有诚意的,还请秋哥笑纳。慕哥也一样,要是喜欢小锦,尽管带走。”
“这个……”卫天宇有点为难。“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们怎么能随便接受明哥的如此厚礼?”
“慕哥实在是太客气了。”袁沙笑道。“些许薄礼,算不得什么。如果慕哥和秋哥肯笑纳,那是我们五梅帮的荣幸。”
卫天宇摸了摸鼻尖,看了凌子寒一眼,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
两个孩子都不敢露出渴望的神色,只能紧张地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康明身旁的少年的眼中则隐隐的有一丝羡慕和自伤。
凌子寒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康明,冷冷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卫天宇便也瞧着康明,等他说出他的意图。
康明笑着向他们举起了杯:“就想跟你们交个朋友。”
凌子寒冷漠地说:“我从来不交朋友。”
康明和袁沙都是一挑眉,疑惑地看着卫天宇。
卫天宇略有些尴尬,轻声说:“是,我跟他不是朋友,应该算是一家人吧。”
“哦。”康明便明白了,不由得爽朗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不过我真的是很诚心的,秋哥也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他的性格一向如此。”卫天宇连忙替他辩解。“这样吧,只要不违背我们行事的原则,我们以后可以帮明哥免费做一单生意,明哥觉得怎么样?”
“也好啊。”康明哈哈笑道。“那岂不是我占了大便宜?”
“话也不是这么说。”卫天宇轻松地笑了起来。“有些事情,别人看来比较困难,对小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凌子寒似乎觉得这样解决比较妥当,便没再吭声。
“那太好了。”袁沙举起了杯。“来,为我们第一次的真正聚会而干杯。”
康明笑容可掬地点着头,也向他们举起了酒杯。
卫天宇和凌子寒没有多说什么,举杯与他们碰了碰,随后喝干了杯中的酒。
康明和袁沙见他们吃喝得十分爽快,显然在心里对自己还是信任的,都觉得喜出望外。能得到“灵鬼双杀”做为强助,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虽然当年这两个人跟洛敏和周屿是朋友,立场上算是他们的对头,但时移事易,鬼秋现在只是为金钱而杀人的职业杀手,而且刚才也明确表示了跟谁都不是朋友,灵沙则表态愿意为他们做件事,这些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凌子寒和卫天宇久经训练,对世界上的大部分毒素或者有害药物都比较熟悉,身体也已经具有很强的抵抗力,因此艺高人胆大,一看那红酒的色泽,再闻了闻酒香,便判断出里面没有掺杂药物或者毒素,所以便大大方方地喝了下去。
康明亲自为他们斟上酒,笑着说:“今天你们就住在这儿吧,还需要什么就尽管开口。”
卫天宇看了看表,温和地道:“不了,我们也该走了。明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袁沙有些惊讶:“怎么?慕哥嫌这儿条件不好?”
“这样的条件都不好,那我们就太不识好歹了。”卫天宇的态度始终如传说中的和蔼可亲。“这是小秋的习惯,我们喜欢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明哥如果有事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边说边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递给了康明。
康明英俊如昔,现在的气质却稳重多了,过去的轻浮莽撞已经渐渐消失。这时听了卫天宇的话,他一点儿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点头:“那好吧,我就不勉强二位了。”
卫天宇便站起身来:“那,明哥,我和小秋就不客气了,这两个孩子我们就带走了,谢谢明哥的慷慨相赠。”
“好好好,你们喜欢就好。”康明笑容可掬地送他们出门。
凌子寒一言不发,带着身边的孩子走进了电梯。
康明一直将他们送出大门,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这才搂住身旁的美少年,对袁沙笑道:“你怎么看?”
“暂时还看不出来。”袁沙微微一笑。“这两个人一个永远微笑,一个永远冰冷,都让人摸不清底细,很难对付。”
康明思索片刻,哼了一声,冷冷地笑道:“那就走着瞧吧。”
正说着,袁沙忽然叫了一声:“离哥,你也在?”
康明回身看去。
一个大约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缓步从门里走了过来。他的神情冷淡,眼睛反射着路灯,闪烁着复杂不明的微光,气势十足,非常沉稳。
康明对他微微一笑:“离哥,你既然在,应该看到他们了。你说,他们到我们这里来的意图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为了玩?”
那个中年人是五梅帮的副帮主赫离,是康明从金新月回来时一起跟来的,一来就坐上了帮中第二的位子。不过,他做起事来手段狠辣,头脑却十分清醒敏捷,很快就得到了帮中人的敬服。康明虽然是帮主,但看得出来,在很多事上都对他十分依赖。
赫离看着凌子寒和卫天宇他们乘坐的车子迅速消失在远处,淡淡地说:“不大明白他们这么做的意思。不过,现在国际刑警亚洲部一直在抓他们,按理说鬼秋不应该如此招摇。我们还是做好准备,静观其变吧。”
康明和袁沙都点了点头:“好。”
 
 
 
出租车里,凌子寒坐在前排,卫天宇带着两个美丽的少年坐在后座。
两人都没有说话,表情很悠闲轻松,实际上却是绷紧了神经,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那两个男孩子都很乖巧,见卫天宇不似别的客人那样急不可耐地动手动脚,或者出言调笑,便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
凌子寒交代出租车往郊外的山上开去,司机本有些犹豫,害怕遇见劫匪,但看他们四人虽然都是男子,却一个比一个美,也一个比一个斯文,似乎不大像会谋财害命的人,便壮着胆子开到了山脚下。看着山上黑黢黢一片,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开,刹住车后便战战兢兢地对凌子寒说:“先生,对不起,我的车好像有些问题,不敢开山路,万一出点事,伤了你们,那也不好,您说对吧?”
凌子寒一眼便看出了他心中的深深惧意,也不多说,掏出钱来付了车费,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卫天宇微笑着对两个男孩子说:“来吧,我们深夜游山,也不失优雅。”
两个少年看看外面的黑暗,再看看山上似乎隐藏着某种凶险的树林,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也怕万一碰上杀人狂魔,在这里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卫天宇温和地道:“放心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不然,你们老板也不会让你们跟我们走的。”
听到他提起康明,两个孩子顿时打了个寒噤,都不敢再说什么,马上跟着他下了车。
出租车立刻掉转头,扬长而去。
卫天宇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肩,笑道:“来吧,其实不太远,我们住的地方就在山腰,很快就到。”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一脸的温驯。
凌子寒一声不吭,当先往山上走去。他的步伐快捷轻灵,给人的感觉仿佛他的身体一点重量都没有,几乎可以乘风归去。夜色中,他的一身黑衣将他完美地融入到黑暗里,却一点不让人害怕,只给人安宁的感觉。
那两个少年跟在他的身后,渐渐有些气喘吁吁。跳舞的小玉体力还好,尚不觉得累,小锦却是没这么走过山路,勉强跟了一会儿就支持不住了。
卫天宇走在两人身后,很快就看出来自己带出场的男孩子走不动了,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微一用力,便替他撑住了大半的重量,让他走得轻巧多了。
小锦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微微一红,轻声说:“谢谢慕哥。”
卫天宇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握了一下,示意没关系。
走在他们前面的小玉见凌子寒连头都没有回,也不敢说累,只是咬着牙跟着,走得急了,不由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卫天宇猛跨一步,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搂住,随即笑着说:“小秋,走慢一点,两个小家伙吃不消的。”
凌子寒疾行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仍是一言不发。他的脸上平静如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表示,小玉却觉得心里百般不自在,于是低低地道:“谢谢慕哥,我自己可以走。”
“小玉不用客气。”卫天宇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腰。“你秋哥的脚程超级快,很少有人赶得上他的,他又得随时准备应付扑出来的豺狼虎豹,所以,还是我来帮帮你吧。”
那两个男孩子偷偷瞧了瞧凌子寒,都不敢再说话。
凌子寒淡淡地看了一眼后面并排站着的三个人,转身又往山上急行。
卫天宇看上去温文尔雅,手上带着两个男孩子,脚下也仍然健步如飞,两个少年犹如腾云驾雾一般,很快就看到了山腰处的一点灯光。
凌子寒已经确认无人跟踪,也没有埋伏,这才放慢了脚步。
卫天宇笑容可掬地仍然搂着两个男孩,缓步走进了那个三层小酒店的大门。
里面非常安静,灯只亮了一盏,显然是为了节约电费,黯淡的光线下,整个酒店显得十分古朴,别有一种味道。
凌子寒当先上楼,卫天宇放开了两个孩子,让他们先上,自己跟在最后。直到三楼,凌子寒看了卫天宇一眼,没说话。
卫天宇搔了搔头,笑道:“我忘了,还得多开一间房。”
凌子寒看了他一会儿,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柄极小的刀,类似于手术刀一般,朝着隔壁那间房门的锁一捅一扭,那扇老式的木门便应手而开。
卫天宇耸了耸肩:“那好吧,我们先睡,明天再找老板补钱好了。”
凌子寒没理他,探手搂过小玉,与他一起进了房间,随后锁上了门。
卫天宇开心地看向小锦,随即拿出酒店老板给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悠闲地走进去,打开了灯。小锦随后进去,很自觉地反手锁门,挂上了防盗链。
两间房里的动静差不多,凌子寒对小玉淡淡地道:“你先去洗澡吧。”
小玉不敢多说,温顺地点了点头,便走进了浴室。
等到水声传出来,凌子寒又开门出去,到隔壁去敲门。
卫天宇很快开了门。他这边的浴室里也传来了水声,显然小锦也在洗澡。
凌子寒的声音很轻:“我拿睡衣。”
卫天宇笑着退后,让他进来。凌子寒刚刚走了两步,便被他猛地推到墙上,重重地吻住了。
凌子寒似乎一怔,随即抬手拥住他的腰,与他辗转相吻,极尽缠绵。
卫天宇的身体紧紧贴住了他,一边吻他一边问道:“为什么要带那个小家伙回来?”
凌子寒轻轻喘息着,一边回吻他一边说:“你还不是一样?”
卫天宇重重地顶了他一下,微笑道:“是你先看上那个小玉,我才不得不挑了一个孩子的。”
凌子寒哼了一声,低低地说:“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姓康的硬要送来,我有什么办法?小孩子瞧着挺可怜的,我总不能说不要。”
“你倒是怜香惜玉。”卫天宇悻悻地低语,双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凌子寒在他的热情下显得有些意乱神迷,由着他拉开了衣襟,双唇一路向下,密密地吻过自己的下颌、脖颈。他的背紧*着墙,原本冷白如玉的脸颊似乎在柔和的灯光中有了一些生气。
卫天宇是真的动了情了。虽然这一次的亲热是工作计划中的一个步骤,可他还是没能控制住内心的狂潮翻涌。他的亲吻和吮吸渐渐失去了谨慎的力度,越来越深切,浓烈的情感急不可待地扑向了他拥抱住的那个人。
凌子寒自然有感觉,在这种情况下却一个字都不能多说。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在卫天宇灼热的拥抱中适度地呻吟着。
卫天宇一把将他拉起来,猛地推到床上,随即压了上去。
 
 
 
两人正吻得火热之时,浴室的门打开了,小锦用大浴巾围着身子,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看到床上纠缠着的两个人,他不由得一愣,顿时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似乎最先察觉到他已出来,赶紧推了推卫天宇。
卫天宇怔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他。
小锦只觉得四道射向自己的目光仿佛锥子一般,将自己的身体都刺穿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嗫嚅道:“我……我……我是不是……出去等?”
凌子寒看了他片刻,冷冷地说:“不用,你留在这儿吧。”随即推开卫天宇,一骨碌从床上下来。
他的衣扣全部被解开了,露出了白皙的胸膛和右胸那个可怕的火焰骷髅纹身。小锦一眼看见,不由得机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凌子寒没理他,从他身旁擦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又让小锦打个了哆嗦。
听到那边的门锁声,卫天宇不由得失笑。他抹了一把脸,对小锦招了招手:“来,你先歇着,我去洗个澡。”
小锦温驯地点了点头,走过去上了床。卫天宇把电视的遥控器扔给了他,便走进了浴室。片刻之后,有水声传了出来。
这里的电视不是很大,薄薄的一片,挂在墙上,画面很清晰。小锦*在床头,看着好莱坞电影频道里的警匪片,很快就被吸引住了。他那漂亮的脸上有着单纯的专注,一双亮晶晶的眼中水光潋滟,堪称尤物。
半晌,卫天宇穿着睡衣出来,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几颗水滴,显得十分英俊帅气。
小锦看到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来这里的工作,连忙垂下眼帘,坐正了身子。
卫天宇笑了起来,上前坐到他身旁,温和地问:“天很晚了,累不累?”
小锦赶紧摇头,然后便去解他的衣扣。
卫天宇搂住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对他说:“你先睡,我过去一下。”
小锦只得停住了手,看着他起身过去。
卫天宇敲着隔壁的门,渐渐地越敲越急。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凌子寒显然也刚刚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那儿。看见是他,凌子寒似乎微有些不耐烦,问他:“什么事?”
卫天宇笑得有些奇异,一把将他推进屋里。凌子寒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去。卫天宇赶过他的身旁,又将他猛地拽住,随即重重地吻了过去。
凌子寒被他推过来拉过去的,一时有些恼了,抬手想将他推开。
卫天宇紧紧箍住了他,一边激烈地吻着一边低低地说:“好了,小秋,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
凌子寒停止了挣扎,站在那儿被他吻了片刻,这才轻声道:“你那边不是有个漂亮的男孩子吗?”
卫天宇叹了口气,将头放在他的肩上,有点耍赖地笑道:“我喜欢的是你,只跟你一个人上床。”
凌子寒似乎拿他没办法,沉默片刻,悄声问道:“那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这好办。”卫天宇洒脱地笑着,放开他,走进屋里。
小玉正坐在床上,被单一直盖到腰间,纤细而柔韧的身体看上去非常美,似乎泛着珍珠般的色润。他怯怯地看着卫天宇,眼里有着朦胧的水光,十分诱人。
卫天宇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你和小锦住一屋吧。放心,你们既然是康老板送给我们的,我们就不会亏待你们。今夜你们先好好休息,有什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小玉微感意外,但很快就点了点头。他的腰间也用浴巾围着,这时从床上下来,站在地毯上,微微有些瑟缩。想了一下,他鼓起勇气说:“先生,我还没有……跟过人,很干净,请你们不要……嫌弃我,不要把我……送回去。”
卫天宇安慰地搂住他的肩,轻轻地拍了拍:“放心吧,我不会再送你们回去的。”
小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走去了隔壁。
卫天宇看着他走进那边的房间,听着他锁上门,这才转身回来,将门锁上。这期间,他的脸上一直挂着温暖和煦的笑容。直到关好了门,他的神情才淡下来,虽然没有了那抹笑容,看着凌子寒的眼神却有无限温柔。
凌子寒对他微微一笑,随即抬起腕子,看着手表上的屏幕。
上面正清晰地显示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卫天宇也不再多说什么,从旁边的小柜里拿出了早就放在这里的电脑,随即接通了头上的卫星,利用卫星上的各种监测仪器,密切注意着这个小酒店周围的情况
他们拉上了窗帘,从外面完全看不出他们正在做什么。
屋里很静。他们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可以长时间地观察一件事而不觉得疲倦。偶尔,卫天宇会起身倒杯水递给凌子寒,凌子寒会对他微笑,然后把水喝掉。
卫天宇觉得这个封闭的小房间里渐渐弥漫着让自己心荡神驰的一种气息,这令他十分愉快。即使一直在做着一件枯燥的工作,他也甘之如饴。
大半夜里都没什么变故。
 
 
 
大半夜里都没什么变故。
小玉和小锦交谈了几句,又看了会儿电视,便各自睡去。除了偶尔翻身外,连卫生间都没有去过。
酒店外面风平浪静,卫天宇看到了夜鸟飞过,泉水潺潺,就是没发现有人埋伏或者接近。
直到破晓时分,卫天宇才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腰背,轻声说:“明明这两个孩子身上带有追踪器,我还以为他们当夜就会动手,看来对方还挺有耐心的。”
“是啊。”凌子寒点头。“不是鲁莽之辈,这不像康明的风格。”
“对。”卫天宇想了想。“你看要不要把这两个孩子带到日月会去?”
凌子寒笑了:“今天透个信给他们,逼对方露头。”
卫天宇立刻明白了,顿时眉飞色舞:“好,我求之不得,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凌子寒沉思起来,半晌才道:“天宇,对方其实并不知道我们会到五梅帮的地盘去,这两个孩子只怕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
卫天宇停止了动作,倏地看向他:“他们打算收拾康明?”
凌子寒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认为是这样。现在对方被我们打乱了计划,你看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卫天宇坐了下来,仰头想了一会儿。
凌子寒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刷地拉开了窗帘,推开了窗户。
初升的太阳穿过大树,立刻斜斜地射了进来,让整个房间变得格外明亮,柔和的光线中有不少亮晶晶的灰尘在飞扬,清新凉爽的空气涌了进来。
凌子寒看向窗外的山林,深深地呼吸着,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夜不眠的疲惫一扫而光。外面的风景十分美丽,一层层白色的雾霭在林间缭绕,有着鲜艳羽毛的小鸟飞来飞去,清脆的鸣叫声在山间回荡,一簇簇鲜花在微风中轻摇,林涛阵阵,犹如海浪一般。
过了一会儿,卫天宇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站着,一起注视着眼前的美景。他的唇边挂着一缕惬意的微笑,声音很轻:“如果是古斯曼的人,一定知道我们与康明的恩怨,那么,他们会先让我们双方拼个鱼死网破,然后他们再渔翁得利。”
“我也这么认为。”凌子寒转过身,轻松地*在窗边的墙上,低声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今天更要透个消息过去了,也该让对方着一下急了。”
卫天宇笑起来,转头看着他。
他的肌肤仍然是那么晶莹,用于改容的高分子材料与自然的肌肉一模一样,他的容貌虽然改变了,但年轻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仍然真真实实地焕发着动人的神采。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温润纯净,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看得出来,里面蕴含着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力量。柔软的黑发在黎明的阳光里闪着光,又使他显得特别温柔。他看着那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一时心潮澎湃。这诱惑离他这么近,让他那颗坚定的心根本无法抵挡。他的神情恍惚了一下,忽然往前一倾身,对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凌子寒的动作比他更快,似乎是不经意地微一偏头,让他的吻落在了脸颊上。
卫天宇一怔,随即明白他是不想自己难堪,这让他反而有些尴尬兼内疚。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低低地道:“对不起。”
凌子寒抬手放上他的肩,温和地说:“没关系。忘了这件事吧,别放在心上。”
卫天宇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些过去的点点滴滴?他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却不是答应会忘记,只是承诺他会控制他自己。
凌子寒不想把话题停留在私人情感上,轻声道:“天宇,你先睡一会儿吧,到时候我叫你。”
世人皆知“灵鬼双杀”是喜欢夜间出动的人物,因此他们理直气壮地可以在白天睡觉。卫天宇闻言点了点头,默默地走到床边躺下。
凌子寒关上窗户,重新拉上窗帘,将灯调暗,然后坐在桌前,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和手表屏幕。
能与凌子寒同处一室,卫天宇觉得心里有种淡淡的喜悦,很快便睡着了。
本来,按照往常的规则,他们应该轮换着休息,不间断地进行监视,但凌子寒并没有中途叫醒他。等到他自己睡醒,已经是午后了。他一睁开眼睛,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香气,那是牛肉面的浓香。他顿时有了强烈的饥饿感,不由得坐了起来。
凌子寒坐在桌前,正端着一大碗牛肉面吃着,眼睛还是盯着电脑。他一动,凌子寒便感觉到了,转头看了一眼,对他笑道:“饿了吧?”态度之间十分自然,仿佛几个小时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卫天宇也笑着点了点头。他灵活地下了床,便向卫生间走去,边走边说:“跟你一样,一碗牛肉面,要大份。”
凌子寒在他身后笑道:“好。”
等他洗漱完毕,一碗香喷喷的面已经放在桌上了。凌子寒将自己手中的空碗放下,喝了一口水,这才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两个小家伙已经吃了饭。我告诉他们你累了,还要睡觉,让他们自己玩,别走远就成,晚一点我们再带他们出去消遣。明天我们就会离开B国,如果他们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会将他们交给日月会的两位大哥妥善照顾,保证不让他们再回去当MB。他们的家人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我都可以替他们摆平,不必再怕五梅帮。”
像他这么一个冷冰冰的人,即使只是简单地跟别人说“慕哥累了,还在睡”,也一定会让人觉得无比暧昧,效果惊人。而后面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比卫天宇这个总是微笑着,显得温柔有礼的人更有力度,更具震撼性。
卫天宇想着,点了点头,便大口大口地吃起面来,还边吃边赞:“这老板娘的手艺真正好,呆在山里真是可惜了。”
凌子寒微微一笑:“这里风景优美,生活轻松自在,比下山去开牛肉面馆强多了。如果换了我,也愿意在山上开个小旅馆,全当休假,何必再入红尘?这年头,竞争这么激烈,做什么都要与人拼个血肉横飞,他们既然衣食无忧,也就没这个必要了。”
“是啊,你说得对。”卫天宇笑着耸了耸肩,随即关切地对他说。“你也睡一会儿吧,晚上得工作,不休息可不成。”
“嗯。”凌子寒也不跟他客气,起身过去,倒在床上便睡了。
他们都有这个本事,可以立刻入睡,也可以在瞬间清醒,这样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到尽可能充分的休息。
所有的猎手睡觉时都喜欢选择*墙的床,而且会侧着身睡,以背对着墙,这样可以保证背后的安全,随时准备应付来自正面的袭击。
卫天宇看了看电脑屏幕和与电脑并排放着的手表屏幕。电脑上分出了几个窗口,除了图像外,还有一些波形,那是用来监视酒店及其周围是否有人在通话。
看上去一片平静。
他吃了几口面,忍不住看了一眼床上的凌子寒。
他睡得很沉,俊秀的脸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面具,很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安静,与世无争,甚至显出几分柔弱。大概很少有人会知道,这个看上去瘦削斯文的年轻人却有着极大的杀伤力,他可以轻易地一举手之间便让穷凶极恶之人毙命,也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极其艰难的使命,甚至以一人之功力挽狂澜,创造出世人难以想象的奇迹。
卫天宇默默地想着,全然忘记了他自己也是同样的人,他也曾经数次出生入死,完成那些在世人眼里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立下了足以令人敬佩叹服的功勋。
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几乎是一眨眼间,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回首与凌子寒相识与搭档的这些年,却又仿佛已经过了一生。
此时此刻,他是如此地盼望着他们只是在一起度假,在无人的山林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相守,拥有着地老天荒的感情,不再有尘世的惊扰,那就是他心目中的天堂。
他静静地吃完面,把美味的汤也喝完,顺手想把空碗放到凌子寒吃过的空碗上面。忽然,他停住了动作,将自己的碗搁在桌上,然后拿起凌子寒的碗放在上面,再将两人用过的筷子并排着架在碗沿上。他看着那犹如静物画一般的碗筷,无声地笑了起来。
惊涛骇浪之中的平静总是如此的短暂。卫天宇还没来得及打内线电话通知老板娘来收碗,电脑上的监控器便有节奏地叫了起来,警告他有人正在对外通话。
他迅速坐正身子,飞快地在电脑键盘上操作起来,很快便找到了那个正在打手机的人。
他站在酒店外面,*在一棵树上,正在用微型无线手机通话,漂亮得极为出众的脸上全是焦灼和为难,似乎是在央求什么,却得不到满意的答复。
卫天宇迅捷地调整着监控频率,很快便找到了他的手机卡使用的信道,立即便监听到了他与对方的通话。他看着那个美少年唇形优美的嘴,通过戴在耳道里的微型无线耳机同时听着他们的对话。
看着他讲完电话,将体积很小的手机放进牛仔裤的暗袋里,卫天宇微笑着,喃喃地说:“宝贝儿,你干得真漂亮。”
他一出声,凌子寒就醒了。听到这一句戏谑的话,他睁开眼睛看向卫天宇盯着电脑屏幕的侧脸。卫天宇十指如飞,正在键盘上操作着,这是令他最快乐的事情,他专注的眼中满是欣喜,就像个正在玩着最有趣的游戏的孩子。凌子寒看了片刻,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凌子寒和卫天宇带着两个男孩子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因为是白天,他们打电话订的出租车一直开了上来,停在了酒店门口。凌子寒仍然坐在前面的副驾位上,卫天宇带着两个少年坐到了后面。
凌子寒吩咐司机开向洛敏和周屿的宅邸。
快下到山脚时,有几个游客模样的人悠闲地向上走着,与他们的车擦肩而过时,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凌子寒一直冷冷地直视前方,仿佛没有看见他们。
卫天宇则显得轻松自在,将车窗全部摇下,将胳膊放在窗沿上,半张脸伸到外面,开心地欣赏着沿路的风景。他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光洁润泽的犹如牛奶巧克力般的肌肤,迎面而来的劲风吹拂着他微长的头发,如一面张扬的旗,十分引人注目。他的脸上仍然挂着惯常的微笑,显得非常和蔼可亲,让人见了往往会不由自主地还以微笑。
那两个少年十分安静,默默地坐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穿越了半个城市,车子拐进了洛敏他们所在的豪华别墅区,最后停在了那幢美丽的别墅大门前。
凌子寒付了钱,随即从容下车,往大门里走去。卫天宇笑容可掬地紧随其后。
两个男孩子什么也不敢问,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
洛敏已经收到了凌子寒从网上以密码发过去的信息,这时满面笑容地迎了出来,笑道:“小秋,慕沙,你们怎么才来?”
他受伤的那只胳膊仍然吊在脖子上,这时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卫天宇的肩,神色间十分亲昵。
“昨天玩得晚了点。”卫天宇笑嘻嘻地说。“你知道我们是夜行动物,喜欢昼伏夜出。”
洛敏哈哈大笑:“那倒是。”
这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五官轮廓分明,肤色微黑,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他礼貌地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客人。
卫天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洛敏察觉了,转头一看,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的兄弟石磊。小磊,这是我的两个好朋友,慕哥,秋哥。大家都是一家人,千万不要客气。”
石磊看上去很年轻,热情洋溢地向他们伸出手去:“秋哥,慕哥,一回来就听敏哥说起你们,实在是如雷贯耳啊。”
凌子寒冷淡地与他握了一下手便放开了,退到一边去的时候,不经意地扫了洛敏一眼。
卫天宇则十分热络地与他握了一会儿手,笑着说:“磊哥过奖了,以前没见过磊哥,不过既然敏哥说大家是一家人,那以后还要多亲近亲近。”
“那当然。”石磊也握着他的手着实亲热。“听敏哥说秋哥曾经救过他的命,我听了真是万分感激。”
“哦?”卫天宇微微一挑眉。“磊哥跟敏哥的感情很好啊。”
石磊转头看了洛敏一眼,笑道:“我的命是敏哥救回来的,后来是他养大的,又将我送到国外,辛辛苦苦栽培出来,没有敏哥,也就没有今天的石磊,他对我恩重如山。”
洛敏亲切地过来,伸手搭到他的肩上,温和地说:“得了,别说得那么严重,是你自己争气而已。”
石磊这才放开卫天宇的手。
卫天宇不动声色地看了凌子寒一眼。两人都没有忽略石磊看着洛敏时,眼中的灼灼热情。
洛敏笑着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那两个少年:“这两个孩子可真漂亮,是你们的朋友吗?”
卫天宇回头看了看,微笑着向小锦伸手手去。小锦立刻走到他的身边,温顺地让他搂住。小玉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小秋,站在那里没敢动。
卫天宇笑道:“是昨天在明哥那里玩,结果认识了这两位小朋友,明哥很慷慨,就送给我们了。这是小锦,那是小玉。来,你们都认得他吧?叫敏哥。”
“送?”石磊喃喃地低语,眼中的神情有些复杂,缓缓地看向那两个低眉顺眼的美少年。
小锦和小玉自然认识洛敏,那对他们来说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时能够如此近距离地看见,都不由得有些激动兴奋,脸涨得通红,轻轻地叫道:“敏哥。”
洛敏笑着上前,亲昵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温和地说:“既然是跟了秋哥、慕哥,那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小磊,你带这两个孩子去玩吧,我跟小秋和慕沙聊聊。”
石磊听得忍俊不禁:“敏哥,你还当我是小孩子?”
洛敏这才猛醒,不由得哈哈大笑:“我仍然有错觉,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小孩,跟他们一般大。”
石磊看着他那如夏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俊朗的脸上也满是笑意。他重重地说:“我已经二十五了。”
洛敏微微点头,有些感慨:“是啊,你已经是大人了。”
石磊这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给那个一直呆呆站着的男孩子,怜惜地道:“小玉是吧?来,我带你进去吧。”
小玉如梦初醒,怯怯地看了一眼凌子寒。凌子寒淡淡地点了点头。小玉这才将手抬起来,放进了那只温暖的大手里,跟着他进了别墅的大门。
看着石磊将那个孩子安顿在客厅的大沙发里,又一迭声地吩咐管家拿毛巾拿饮料拿水果,卫天宇便笑着将小锦带到沙发前,让他坐下,抬头对石磊说:“小锦也麻烦磊哥一并照顾了。”
石磊赶紧谦恭地道:“慕哥太客气,叫我小磊就行了。小锦既是慕哥的朋友,那当然是要用心照顾的。”
卫天宇倒也豁达,便笑着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石磊拍了拍小锦的肩:“当这是自己家就行,不用拘束,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玩什么都尽管说。”
小玉和小锦显然都没受到过这种待遇,顿时受宠若惊,脸色绯红地一个劲点头。
卫天宇笑着抚了一下小锦的脸,温和地说:“宝贝儿,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小锦赶紧点头,低低地道:“好。”
凌子寒一直站在洛敏身旁,十分冷淡地看着眼前的那些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洛敏微笑着对他说:“去我的书房吧。”
凌子寒点了点头。
 
 
 
三人来到二楼防范严密的书房,这才稍稍解除了一点面具,放松了一下。
洛敏忍不住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紧紧拥抱凌子寒,半晌都舍不得放开。
凌子寒了解他的那种不可为外人道的寂寞,伸手回抱住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卫天宇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人,显得特别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凌子寒才松开他,轻声问道:“那个石磊是什么人?”
洛敏也放开了他,轻松地笑道:“是我以前在海边救起来的孩子。他老爸是赌鬼,还不上赌债,要把他卖到五梅帮的会所去当MB。他当时才十四岁,怎么也不肯,一时走投无路,就去跳了海。我当时也是凑巧,结果从海里把他给拖上来,顺便替他清了债务,又送他去上学,后来他高中毕业,我又把他送到国外留学。去年他拿到了博士学位,又在欧洲呆了半年,今天一早才飞回来。”
凌子寒点了点头,顺口问道:“他学什么专业?”
“他在大学里学法律,拿的硕士学位是虚拟环境管理,博士读的是心理学。”洛敏愉快地笑道。“我都笑他学得杂,不过他说想回来为日月会效力,这些都用得着。我觉得也对。我们会中的企业很多,全国前十名的大集团里就有四家是我们的,正是求贤若渴。他挺出色的,而且也可*,学成了愿意回来帮我,那是求之不得。”
凌子寒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卫天宇悠闲地抄着手,笑嘻嘻地说:“他回来了,你们家周屿不吃醋吗?”
洛敏仰头笑起来:“慕沙又调侃我。”
卫天宇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笑容可掬地道:“那孩子对你的感情,谁都一目了然,他根本就没打算掩饰。”
“一时迷惑吧,毕竟我救过他。年轻人嘛,容易感动,也容易冲动,过了也就好了。”洛敏挥了挥手。“得,别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吧,昨晚怎么样?看出什么蹊跷没有?”
卫天宇伸指抚了抚眉心,思索着道:“除了五梅帮的势力外,还没看出别的。康明和袁沙一个劲跟我们套近乎,这倒也没什么出奇的。不过,康明送我们的那个男孩子有些名堂。”
“只有一个?”洛敏认真地问道。“不是两个?”
“对,应该只是他一个。”卫天宇凝神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
凌子寒相信他的判断,闻言并不反驳,只是看向洛敏,轻声说:“你最近不要轻易出门。这次来者不善,我们要速战速决,可你不能卷进来。”
“一点头绪也没有,哪里就小心成这样了?”洛敏的神态十分轻松。
“头绪是有的。”卫天宇笑起来。“可是不能告诉你,免得你跑去冒险。”
凌子寒也微笑着点头:“是啊,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洛敏有些无奈:“你们别都把我当玻璃做的行吗?我的身手仍然不减当年。”
“可是身份不一样了,你不能涉险。”凌子寒笃定地说着,好整以暇地端起水杯,微微呷了一口。“况且你本来就不是干湿活的。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的事。”
洛敏看着他,不由得默然无语。他虽然年轻,声音也不大,神情总是淡淡的,可说出话来却是斩钉截铁,自有一股领袖风范。从第一眼看见他到现在,也有六年多了,洛敏常常会琢磨,他到底是什么身份,目前能够肯定的是,他们绝不是普通的行动人员,身份一定非常特殊。他过去也见过一些过路的同事,那些人看上去虽各有千秋,却均没有这两人那样的气势和风度。难道他们真是行内传说中的“幽灵特工”?那种无所不能的神秘猎人?
看洛敏不再辩驳,卫天宇潇洒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花园里繁花盛开,小玉蹲在一朵硕大的白花前,细细地打量着,脸上的笑容也如春花初绽,漂亮极了。石磊站在旁边,笑着与他交谈着什么,看上去也十分愉快。
卫天宇四处瞧了瞧,却没看到小锦。
他抬腕看了看手中的表,转头对洛敏说:“你这个书房被人安装了极为先进的监视器,不过现在已经被我屏蔽了。我先不拆它,以免打草惊蛇。你自己可要当心了。”
“什么?”洛敏一惊。“你是说我这里有内鬼?”
“难说,或许是内鬼,或许是外来的高手。”卫天宇回头,又看了一眼花园里的石磊。
那个身形高大,面目俊朗的年轻人穿着雪白的T恤和黑色的牛仔裤,显得十分俊逸挺拔,黑亮的短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阳光朗朗地照着他的眉眼,照着他脸上没有一丝阴影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显得特别明朗干净。
洛敏看着卫天宇的神情,忍不住也上前去看了一眼,接着便摇头:“他不会。小磊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凌子寒坐在那里没动,淡淡地道:“他离开你几年了?”
“七年。”洛敏看着窗外那个年轻人,温和地说。“可我不相信他会暗算我。”
“我也不信。”凌子寒立刻同意。“他很爱你,这不会有假。”
洛敏回头看他。这个比石磊还要年轻的人眼神清澈如水,整个人冷静似冰,隐隐然总有种慑人的威势。这种气势既可以拒人以千里之外,又总是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让人既感觉危险又感觉诱惑。
他正在那里出神,卫天宇在他身旁说话了:“当然,不一定是石磊,也可能是别人。你家里的人都很可*吗?”
“怎么说呢?”洛敏有些犹疑了。“按说应该十分可*,都是阿屿和我筛了又筛的,那个管家还是源叔替我们准备的,更不会有问题。不过,这年头,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虽说是跟了我们很多年的老兄弟,也难保不被别人收买。”
凌子寒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既是被李源、周屿和你层层筛过的,那被人收买的可能性就不大。这件事要查起来也很简单,让慕沙顺着那套监视器摸过来,也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洛敏自然知道卫天宇手上的功夫,闻言顿时大喜:“对对对,我一时没想起来,那就要劳烦慕沙了。”
“别客气,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卫天宇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台微型电脑,坐到沙发上便操作起来。
键盘很小,他一只手便足以覆盖。洛敏看着他左手握着那个比一本书还小的计算机,右手运指如飞,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机械手一般,让人眼花缭乱,一时间看呆了,半天移不开目光。
凌子寒却已习惯他的神乎其技,这时站起身来,很自然地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小锦已经出来了,和小玉站在一起,石磊似乎在开心地跟他们说着什么。两个孩子都在笑。这是自凌子寒看见他们以来,他们第一次笑得无忧无虑。
过了一会儿,石磊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便转头向这边看过来。
凌子寒却没有闪避,只是静静地瞧着他,脸上神情犹如古井不波。
石磊看了片刻,似乎认出了他,于是举手向他挥了挥,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凌子寒很有风度地微微向他一欠身,随即转身走开了。
看石磊那么悠闲自在,一点也没有紧张或者慌乱的神情,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疑点。当然,也可能是他或许有同伙,或许已经事先做了严密的防护,所以才有恃无恐,但现在这些都没有得到证实。
对于凌子寒和卫天宇来说,那个石磊与洛敏身旁的其他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有可能可疑,也有可能很可*,他们会有合理的怀疑,却绝不会神经质。
卫天宇埋头工作了大概一个小时,便抬起头来说:“查不到,对方是老手,用的软件系统十分先进,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如果我要破解的话,起码需要二十个小时以上。”
凌子寒闻言点了点头,冷静地道:“那就算了,我们还是按原定计划办吧。”
卫天宇笑着点头,便把电脑关上,收进了怀中。
夕阳从一排窗户斜斜地射进来,给屋中的事物涂上了一层金粉似的耀眼色彩,浓郁的花香渐渐地弥漫进来,让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慵懒的感觉。
周屿回到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客厅里的石磊和那两个美丽的少年,然后便听说洛敏和两个贵客在书房。他看了那两个兴奋地看着自己,虽有些胆怯却掩不住惊喜的男孩一眼,便直奔二楼。
书房没有锁,他也没有礼貌地敲门,握住把手便推门而入。
屋里的气氛显得很融洽。卫天宇和洛敏在方形的棋桌前坐着,正在专心地下围棋,桌边的几案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散发出浓郁的乌龙茶的香气。凌子寒*在沙发里,悠闲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好莱坞枪战片,手里轻松地握着一杯清水。
他如此鲁莽地开门闯进来,屋里的三个人却只是转眼看了看他,便又继续自己的事了。
周屿看房里并没有洛敏与他人的暧昧情形,顿时大为放心,风度翩翩地踱进去,看了一眼洛敏和卫天宇之前的对局,评论了几句:“慕沙棋力很强嘛,阿敏危险了。”然后又溜溜达达转过来,坐到凌子寒身旁。
凌子寒冷冷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眼睛仍然看着电视屏幕。
周屿看了一下里面激烈的枪战,当中还伴随着汽车被炸弹炸飞的轰鸣声,不由得哑然失笑:“小秋,你干活的时候会搞出这么大动静吗?”
凌子寒冷笑:“那都是业余的才干得出来的,别拿来跟我比。”
周屿仰头大笑:“对对对,你是专业人士,跟那些人不一样。”
凌子寒哼了一声,起身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显然很讨厌跟人*那么近。
周屿无论在哪里,一向光彩夺目,鲜少有人如此明确地表示不喜欢与他亲近,一直都觉得新鲜,对这个冷冰冰的年轻人总有种特别的好感,总想去撩拨一下,逗一逗,看他脸上除了冰冷和漠然外还会不会有别的表情。
“小秋很讨厌我吗?”周屿移身过去,潇洒地倚着沙发扶手,身子微微向他那边侧着,脸上的笑容就像是热带春天的那种阳光,和煦而热烈,仿佛连冰山都可以融化。
凌子寒却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顾自喝了口水,理也不理他。
周屿一点也不恼,一直笑眯眯地瞧着他,倒要看他稳得住不。
凌子寒仿佛没有感觉到他那灼热的目光,冷冷地一直看着墙上嵌入的大大的液晶屏幕。
电影已经到了尾声,开始正邪大决战了,这时候,大反派与大英雄反而展开了肉搏,倒不大听得到枪声了。
周屿瞄了一眼,有些无赖地将手伸向了那个黑衣青年,笑道:“这么老套的电影你也爱看?”
凌子寒看也不看他,猛地一抬手,挥掌砍向他的手腕。
周屿一翻腕便避开了他的攻击。自从当了议员以后,与对手都是打嘴仗,即使遇到袭击,也是护卫动手。除了自行练习外,他已经好几年没真正打过架了,实在是气闷得很,这时见凌子寒根本就不买他的帐,顿时见猎心喜,双手齐出,疾速向他探了过去。
凌子寒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周屿已从黑道枭雄一跃而为颇有份量的国民议员,却还会童心大起,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这时他自己的身份再也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了,自然不用客气,还没等那双手伸过来,他抬腿便踢了过去,那双修长的腿鸳鸯连环,脚尖一奔心窝,一奔太阳穴,竟是后发而先至,一瞬间便接近了周屿的致命之处。
周屿心下大骇,没想到他会一出手就是杀招,一点也不像是玩笑,百忙中双腿用力一蹬地,身子后仰,猛地翻到沙发背后,这才堪堪避过了那双快捷无比的长腿。
如果真打,凌子寒自然会有后着,周屿绝对逃不掉,不过,这时他一招逼退了那个浪荡子,便闲闲地收回了腿,端起旁边小方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洛敏和卫天宇都放下了棋子,抬头看着他们,这时都笑了起来。
洛敏愉快地问周屿:“你一来就逗小秋,想干吗?”
卫天宇虽然礼貌地没有调侃他,不过看他那斜*椅背的模样,显然对凌子寒的身手十分有信心,知道周屿必然讨不了好。
周屿这一跌着实有些狼狈,顿时热血沸腾,勉强压抑了不少日子的好胜心油然而生。他站起身来,一把脱下身上的西装扔到地上,随即扯下领带掷到一边,嘿嘿笑道:“好,好个鬼秋,来来来,我们痛痛快快地玩玩。”
“阿屿。”洛敏看他有些当真了,不由得笑容微敛,连忙出声制止。“小秋是客人……”
“客人?我可没把他当客人。”周屿双眉一挑,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笑意。“再说,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吗,客随主便。”说着,他已经双手一撑,高大的身躯便轻巧地跃过了沙发,随即向凌子寒攻去。
凌子寒腾身跃起,向后急退,身体就如一片叶子般轻灵飘忽。
周屿向前急扑,长长的腿横扫过去,力道极大。
凌子寒倏地止住后退之势,抬腿猛力踢出。他是照准了周屿的小腿骨,正面狠踢,如果碰上了,周屿的腿骨一定会折断。
周屿没料到他变招如此之快,自然识得其中的厉害。电光石火之间,他全身狠力下坠,带动着腿向下一拖,避开了他的凶猛一击。
没等他站直,凌子寒已抬腿踢向他的咽喉。
周屿一个后翻,避了开去。
凌子寒抢上前去,一个扫堂腿,向他撑着地的双臂狠踢。
周屿眼疾手快,一边着地横滚,一边伸臂格去。
凌子寒并未让自己的腿骨与他的拳头硬碰,只是在空中转换了方向,脚尖向他的手腕踢去。皮鞋尖随着他的力道飞扑过来,很容易将脆弱的手腕踢断,甚至踢碎。
周屿立刻改拳为掌,向他的脚踝切去。
凌子寒用来追击他的右腿在空中短暂一顿,忽然落地。周屿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左脚已疾速踢出,正中周屿的胳膊。
周屿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阵发麻,却仍然硬挺着从地上一跃而起。
凌子寒这次没有进攻,反而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他。
仅仅几招之间,凌子寒那双匀称笔直的腿显得十分灵活敏捷,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就如漂亮的武器般,有着极为危险的杀伤力。
周屿身经百战,却被这双腿逼得狼狈不堪。
事实上,凌子寒已是脚下留情了,刚才那一踢如果不踢胳膊,而是稍稍偏一点,踢他的腋下,很可能便要了他的命。
这时,洛敏和卫天宇仍然坐在棋桌边,都没有开口劝解,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周屿不服气地看了凌子寒一眼,笑道:“好身手。咱们再来。”便合身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击十分凌厉而快速,已经不再是开玩笑,一点也没有留余地,完全像是面对自己的死敌一般。
凌子寒脸上的神情一点也没有变化,仍然平静而冷淡,与他见招拆招,顷刻间便斗了十几个回合。他出手极快,总是料敌机先,周屿每一拳打出或者每一腿踢来,半途中便会遭遇到他抢先击出的拳头或脚尖,被逼着不得不立刻变招或者后退。虽然出招如此狠辣迅速,可他的一举一动之间却又是那么飘逸潇洒,有种难以形容的美,简直不似凡间之人。他脸上的神情也仍然是冷冷的,显得十分平静,仿佛并没有在与人激烈搏斗,而只是在闲话家常。
周屿只觉得从自己出道以来,将近二十年了,他从没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一时间越打越是兴奋,竟是缠着凌子寒不肯停手。
天光渐渐黯淡下来,凌子寒有些不耐烦了,忽然一个箭步退出了书房门。
周屿紧紧跟上,一直与他缠斗着。
凌子寒腾身而起,脚尖一点栏杆,飞身从二楼跳到一楼大厅,探手抓起了茶几上的一柄匕首状的水果刀,在掌中滴溜溜地转着圈。
厅里的沙发上坐着小玉、小锦和石磊,这时都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削好的一瓣瓣苹果上插着一个个小银叉。凌子寒出手如电,伸出另一只手将几只银叉拔了出来。
周屿的身影已经出来在栏杆处,正打算缘楼梯疾奔而下,与他再战。
凌子寒一扬手,一个个银叉直向周屿射去。
这种小银叉其实不大,并不具杀伤力,可凌子寒全都向着周屿的太阳穴、眼睛和咽喉等要害处招呼,一旦射中,也是相当危险的。周屿眼疾手快,一边晃头闪避一边抬臂挡架,身形虽然仍显得洒脱,百忙之中,脚步却还是有些乱了。
凌子寒猛然挥手,那柄锋利的水果刀便疾射而出,直奔周屿的心窝。
来势实在太快,已失去平衡的周屿完全来不及挡架或者闪躲,只得勉力将身子移开一点,以避开致命处。
凌子寒顺手抓过桌上果篮里的一个苹果,狠狠地向前掷去。
苹果沉重地疾飞,迅速追上水果刀,将它远远地撞开。水果刀碰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随即落到楼梯上。苹果随即也掉在周屿的脚前。
小玉和小锦这时才来得及发出一声努力压抑的惊呼。
凌子寒冷淡地看了周屿一眼,行若无事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周屿笑着拍起手来:“好,果然名不虚传。”
洛敏出现在他身后,笑着摇头:“你啊,老大不小的了,还是这么孩子气。这下可好,输得这么彻底,算是心服口服了?”
周屿朗声大笑:“这一架打得真过瘾。我有好几年没这么活动过了。小秋,在你们这一行里,你是亚洲第一,我看在全世界也可以排到前五。不过,如果倒退回去几年,我自信还是能跟你打个平手的。”
凌子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他。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了呆若木鸡的小玉、小锦和微笑着的石磊,随后看向窗外。
这时已是暮色苍茫,紫蓝色的天空显得十分瑰丽。
 
 
 
晚餐很热闹。除了两个主人外,凌子寒、卫天宇、石磊和小玉、小锦也围桌而坐,一时间笑语不断,让空旷的饭厅增添了许多喜悦的气氛,就连穿梭来去的工人都觉得愉快多了。
周屿和洛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加上今天的客人个个都很漂亮,实在养眼,让人连胃口都大增。
周屿、洛敏、卫天宇和石磊都在喝红酒。四个人的话题很多,不过大部分都集中在经济方面,从几个大国的经济走势、国际市场原油和黄金价格的起落到亚洲经济对B国的影响,说得津津有味。
凌子寒则仍然不吭一声,只是沉默地吃着素菜,喝着清水,听着他们谈笑风生,自己却是一脸的默然。
小玉和小锦只被允许喝果汁,二人都不敢说话,连夹菜都有些畏缩,看上去真不像是MB,一点没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味道。
两个少年就坐在凌子寒的两边,小玉的另一边坐着石磊,小锦的另一边坐着卫天宇。石磊虽是滔滔不绝地说笑着,却仍没忘了不时地照顾着小玉。凌子寒看两个孩子都很胆怯的模样,便不时地将桌上的转盘转一下,示意他们吃菜。
不久,周屿便注意到了,不由得笑道:“真没想到,小秋还是挺怜香惜玉的嘛。”
凌子寒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很不以为然。
周屿哈哈大笑,眼睛一直瞧着他,脸却转向了卫天宇:“慕沙,我没得罪小秋吧?”
“当然没有。”卫天宇笑容可掬地说。“小秋就这脾气,屿哥别放在心上。”
“别扭的小孩。”周屿故意这么说,随即兴致盎然地瞧着对面坐着的凌子寒。
这个对任何人与事物都显得很淡漠的青年看上去特别标致,那张脸轮廓分明,线条却有些柔和,一双眼睛犹如高原上的湖,冷清深邃,引人遐思,高挺的鼻梁总是隐藏着一丝傲气,而那张薄唇却显得有些冷酷。不过,无论如何,他那略显瘦削的身材和安静的气质,怎么也不像是亚洲头号职业杀手,倒像是个内向单纯的大学在读生,真是颇具欺骗性。周屿看着他那一张细腻光洁的脸,忽然想起了他右胸上那个诡异可怖的纹身,一时间出起神来。
凌子寒看到他盯着自己浮想连翩的神情,不由得哼了一声。
洛敏看了周屿一眼,忽然转头,亲热地对石磊说:“小磊,你刚回来,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反正我在养伤,闲着也是闲着,可以陪你到全国各地去看看,顺便也瞧瞧我们日月会旗下的产业。”
石磊一听,不由得大喜,连连点头:“好啊,那我们明天就出发,我来开车。”
周屿立刻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笑着说:“我看阿敏还是在家养伤的好。小磊要出去走走当然可以,我派几个兄弟陪你去,一路上也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他虽然笑着,口气却很是强硬,隐隐的弥漫出一股醋味,令人捧腹。
石磊的笑容顿时没了,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算了,我自己有手有脚,不需要什么保护。既然敏哥在家里养伤,那我也在家陪他吧。”
周屿很不舒服地斜睨了他一眼:“你现在也算是学成归国了,不应该这么游手好闲吧?年轻人还是得有点事业心,守在家里干什么?做大少爷啊?”
石磊白了他一眼:“就算我当大少爷,也不要你养,你着哪门子急啊?”
“嘁,要阿敏养就光彩了?”周屿嗤之以鼻。“你自己说的,你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别人养?”
“谁要人养了?”石磊似乎急了,差点拍案而起。“你少血口喷人,我不过是刚回来,想陪敏哥几天。怎么了?关你什么事?我告诉你,你少管闲事。”
“放肆。”周屿一拍桌子。“没大没小的,你在外面读了几年书,学的就是目无尊长?”
石磊忍不住好笑:“你别在那儿道貌岸然的了。别人跟我念三字经我还听得进去,你什么时候把道德伦理放在眼里过?现在跟我说子曰?你不觉得可笑?”
周屿抬胳膊碰了碰洛敏:“喂,你养大的这个孩子好像变成白眼狼了,你瞧着伤不伤心啊?”
石磊顿时涨红了脸:“你少挑拨我和敏哥的关系。敏哥对我恩重如山,我为他豁出性命都愿意。不过,对你就算了,哼。”说以最后一句,他颇有点悻悻然。
周屿却得意起来:“我也不算什么,最多也就是阿敏的合法伴侣,嘿嘿。”
洛敏拿他没辙,只好边摇头边对凌子寒说:“小秋,你吃得太少了,在这儿千万不要客气。我们难得聚一次,你可一定要尽兴。”
凌子寒那冷冰冰的气息稍稍收敛了些,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周屿的注意力马上转到凌子寒身上,笑道:“是啊,你吃得太少了。哎,小玉,你是怎么搞的?一点也不懂得照顾客人,你们老板没教过你吗?”
小玉脸色一白,赶紧站起身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伸手去拿酒瓶,然后才反应过来凌子寒不喝酒,又连忙放下酒瓶,看了一下,便拿起凌子寒面前的汤碗去盛汤。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勺里的汤洒了一路。
另一边的小锦也是坐立不安,迟疑着站了起来,过去拿了酒瓶来给卫天宇斟酒。他的手也在抖,瓶口差点把酒杯带倒。
凌子寒淡淡地站起身来,从小玉手里拿过汤碗和汤勺,随即稳稳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卫天宇也温柔地拿过小锦手中的酒瓶,拉他坐下,笑道:“小玉,小锦,都坐吧,屿哥在跟你们开玩笑,你们不用管这些,自己吃饱吃好就行了。”
小玉和小锦低着头坐下来,都没有动作。
洛敏狠狠地一拳打在周屿背上,随即对那两个孩子说:“对啊,小锦,小玉,你们不用理会屿哥,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周屿被他那一拳打得差点闷哼出声,心里也明白他快火了。不知怎么的,他其实知道洛敏的一颗心始终都在自己身上,可是一看到石磊和凌子寒,就忍不住要吃醋。
石磊的心思都在洛敏身上,此事在日月会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当年他们两人出双入对,洛敏对石磊关怀备至,虽然周屿现在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并无亲密接触,但日月会的其他干部却并不清楚,因此一直都认为石磊曾经是洛敏的人,直到如今待他都特别亲近。这事让周屿特别不舒服,瞧着石磊就不顺眼。
而凌子寒虽然待人一向冷冰冰,但洛敏对总是对他有一份很特别的情感,尤其是凌子寒上次在金新月将救出来之后,洛敏就一直对“灵鬼双杀”的消息特别留意。这次相见,洛敏的喜悦是显而易见的,这让他的心里实在是很不舒服。
他本就性情火爆,这些年在政界,硬逼着自己处处谨慎隐忍,已经很难得了,这时一有机会当然就不会对石磊和凌子寒客气。不过,他可不想惹洛敏生气,这时挨了重重的一拳,立刻挺直了腰,对那两个少年笑道:“是啊,我跟你们开玩笑的,就是想让你们看看,你们秋哥、慕哥可真是心疼你们啊。”
那两个少年脸上微微一红,悄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乖乖地坐了下来。
卫天宇伸手搂了搂小锦的肩,温柔地说:“多吃一点。”
凌子寒却没有理会小玉。
石磊似乎对这个显得孤单而惊惶的孩子心有不忍,伸筷夹了一只虾放到他面前的碗里,温和地微笑着说:“你也多吃,别听有些人的胡说八道。”
周屿一听,略有些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洛敏。
洛敏似笑非笑地瞧着他,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周屿一看他的表情,立刻送上一个灿烂的笑容,谄媚地道:“阿敏,你的伤口刚刚愈合。来,喝点黑鱼汤吧,我给你盛。”
卫天宇看着他的表演,不由得哈哈大笑,向他举起杯来:“屿哥,我打心眼里佩服你,敬你一杯。”
周屿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却是满不在乎地拿起杯子来,笑着对他举了举:“彼此彼此,我也敬你。”
 
 
 
一顿饭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吃完,卫天宇看了看表,起身说:“屿哥,敏哥,我们就告辞了。明天我们就准备离开了,带着小玉和小锦不方便,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帮忙照顾这两个孩子,过段时间我们再回来带他们走。”
“这么快就要走?”周屿有些诧异,随即省悟他们可能接了生意,于是笑着点头。“没问题,你们走之前把他们送过来就行了。”
小玉和小锦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一丝惊惶不安。
卫天宇伸出双臂,将两个孩子一起搂住,安慰地说:“你们放心吧,有屿哥和敏哥罩着,没人敢再欺负你们。”
两个少年虽在欢场呆了不少日子,却从来没有见过像眼前这两个人这般的客人,带他们出了场,却又并没有急色的模样,一直彬彬有礼的,对他们十分照顾,瞧上去似有情似无情,让他们捉摸不透,因而也不敢造次。
这时听他这么说了,也只好乖巧地点头。
凌子寒站在一边,脸上似乎有了一丝不耐。
卫天宇便带着两个孩子往门外走去。
洛敏赶忙说:“我派车送你们。”
石磊却在一旁笑道:“我去吧,反正没事,刚吃了饭也要活动活动。我是第一次见慕哥和秋哥,理当效劳。”
洛敏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样也好,路上当心点。”
卫天宇和凌子寒都不反对,一起走出了别墅。
石磊很快就开过来一辆深蓝色的雷诺轿车,停在他们面前。
卫天宇笑容可掬地与周屿和洛敏握手道别,然后带着两个孩子钻进了后座。凌子寒在车边看了洛敏和周屿一眼,便打开了车门。
洛敏忍不住过去,伸手搭在他的肩上,亲热地笑道:“小秋,有空常来玩。”
凌子寒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坐进副驾位。
洛敏细心地替他关上车门,一直目送着车子驶过草坪,开出大门。
周屿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在他耳边暧昧地说:“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忍了这么久,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收拾你。”
洛敏瞪了他一眼,脸却微微有些红了。
周屿爱煞他这神情,趁机装出一副无赖相,调侃道:“你我也算是老夫老妻了,你还要害羞啊?真是的,永远都像是处男,这不是故意引诱我嘛。”
洛敏的脸更红了,回肘便朝他撞去。周屿猛地将他圈紧,让他动弹不得,随后便半拖半抱地将他弄进屋,迫不及待地拽上了楼。
夜色很浓,周屿与洛敏春光无限的时候,石磊静静地开着车,奔驰在人车稀少的环城路上,一直向郊外驶去。
凌子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偶尔瞄一眼腕上的手表,沉默得像一座山。
卫天宇却时不时地笑着对两个孩子表示关心,问一声:“累不累?”
过了好一会儿,石磊才闲闲地问道:“秋哥是哪里人啊?”
凌子寒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地说:“这重要吗?”
“当然不,只是随便问问。”石磊轻松自在地笑道。“这里是热带,秋哥觉得还适应吗?”
凌子寒仍然看着窗外,神情冷淡地说:“我在哪里都能适应。”
“那是,大名鼎鼎的鬼秋嘛,那是与众不同的。”石磊一直微笑着,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你今晚教训周屿,让人看了真觉得痛快。”
凌子寒扫了他一眼。石磊觉得仿佛有利刃划过自己的肌肤,竟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转动方向盘,从出口出来,走上了通往凌子寒他们所住酒店的狭窄公路。他的动作显得十分轻松,脸上笑着,轻声说道:“我十四岁就跟着敏哥了,至今已有十一年,敏哥很相信我,难道秋哥不信我?慕哥,你说呢?”
卫天宇打着哈哈:“怎么会?敏哥相信的人我们哪里会不信呢?磊哥过虑了。”
“慕哥,真要当我是一家人,请叫我小磊吧。”石磊温和地笑道。
“呵呵,只是一时有些不习惯。”卫天宇笑容可掬。“小磊,你是在欧洲读书的?”
“是啊,我在欧洲EP大学读了七年,然后在欧洲工作了几个月,积累经验。”石磊对凌子寒笑了笑。
“那可是欧洲最好的大学啊,享誉全球,你只用七年就拿到了博士学位,了不起。”卫天宇笑着赞道。
石磊微微一笑:“我只想快点学成回来,好为敏哥分忧。”
“好。”卫天宇点头。“不愧是敏哥的好兄弟。”
他们说话之间,车子已驶到山脚下。凌子寒忽然说:“停车。”
石磊立刻踩了刹车,不解地看向他。
凌子寒没有一丝表情地看着黑暗的前方,冷冷地道:“我来开。”
石磊一怔,随即打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凌子寒在车里一缩腿,便移到了驾驶位。待石磊上了车,他便向山上开去。
山路两旁漆黑一片,阒无声息,他们的车辗过路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车里都没有再说话,显然大家都被凌子寒的异动震住。
再往上一段路,凌子寒忽然问道:“你身上带枪了吗?”
没人回答。石磊过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连忙说:“带了。”
“好。”凌子寒冷心冷肺地说。“有人在山上埋伏。如果不是对付我们的就算了,如果是找我们麻烦的,你保护好自己和小玉就行了。那些人由我对付。”
石磊大吃一惊:“什么?有人……埋伏?你怎么知道的?”
凌子寒冷笑:“我如果连这点警觉都没有,只怕有九条命都不够,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小玉和小锦在后座都被他的神情和说出来的话吓得微微颤抖,卫天宇笑着搂住两人的肩,温柔地说:“放心吧,有我在,你们会没事的。我不会丢下你们的,一定会保护你们。”
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出声,凌子寒已经在一个山凹处猛地急刹车,停了下来。
卫天宇与他配合默契,车子还没停稳,他已打开车门,跳下了车,顺手将两个少年拖下来,嘴里低低地说道:“小磊,快下来。”
石磊略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凌子寒:“秋哥,你呢?”
凌子寒冷冰冰地道:“下去。”
卫天宇将两个孩子一把推向山壁,轻声说:“别出声,跟着我。”
两个少年只觉得手足冰冷,吓得微微颤抖,却都不敢吱声。
石磊并未被凌子寒的冷叱声吓住,反而沉稳地拔出一支最新型的格洛克G909,这是现在的西方特种部队最爱使用的手枪,轻巧,稳定性好,而且一次可以上二十发子弹。
“秋哥,我不是弱者,让我跟着你。”他诚恳地说。
凌子寒看了他一眼,脸上一片寒霜。他猛地倾身过去,一把打开车门,随即抓住石磊的肩,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
石磊刚刚踉跄着跌出车子,凌子寒便将车门关上,脚下猛踩油门,直往山上冲去。
 
 
 
卫天宇抢上前去,将石磊扶住,半架半抱地将他弄到山壁旁,轻声笑道:“他独来独往惯了,一向是单干的,我们别去打扰他。”
石磊听着车轮急速辗过地面的声音迅疾远去,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问他:“慕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卫天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小秋不是让你替他照顾小玉吗?这件事也很重要啊。”
石磊不由得看向一旁的少年。
今夜繁星满天,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星光下,那两张如画般的美丽容颜上满是惊恐不安,两个纤细柔软的身体瑟缩着,非常像是风中的芦苇,脆弱无依。
他心里暗暗地叹息了一声,过去对他们柔声说:“别怕,我和慕哥会保护你们的。”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漂亮而温驯的大眼睛中全是乞求和依赖。
这时,他们听到了暗夜中响起的第一声枪声。
几个人立刻仰头向上看去。
很快,密雨般的射击声迅即响起,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山上随即腾起了一团火球,像是汽车被炸了。
卫天宇却是一点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说:“我们上树吧,好看得清楚些。”
石磊看他一副准备当看客的架势,不由得暗暗称奇,口中却客气地道:“好,一切听慕哥安排。”
卫天宇抱起小锦便上了陡峭的山坡,脚下十分轻灵迅捷。坡上长的全是参天大树,遮住了头上的星光,显得特别幽暗,他却仿佛生有夜视眼,非常准确地绕过树干,避过坑洞,向山上走去。
石磊抱着小玉,吃力地跟在后面,几次差点摔倒,却倔犟地不肯出声。小玉搂着他的脖子,已经吓得冷汗涔涔,却一声也不敢吭。
离着枪声越来越近了,卫天宇便停住了步子,回头对石磊说:“我们各自上树吧。”
石磊怔了一下,才道:“好。”
卫天宇将小锦移到身后,温柔地说:“抱紧了。”然后便手足并用,捷若灵猿般,迅速爬了上去。
这棵树有个非常大的树窝,卫天宇和小锦趴在里面,空间还绰绰有余。他们刚刚伏下身,石磊带着小玉便上来了。
卫天宇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道:“也好,这里地方挺大的,我们就一起呆着吧。”
“不。”石磊将小玉放到他们身旁。“慕哥,我还是不放心。敏哥让我送你们,总不能让秋哥一个人涉险。我要去支援他,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卫天宇正要叫住他,他已经回身下了树。卫天宇看着他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不由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沉不住气。”
小玉和小锦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只觉得彼此的手里都是冷汗,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卫天宇抚慰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轻声说:“你们不要怕,这里不会有危险的,都躺下歇会儿吧。这里其实挺舒服的。”说着,他低低地笑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意味。
小玉和小锦都点了点头,听话地放低身体,斜斜地躺进了树窝里。
卫天宇倚着粗大的树枝,凝神看向山腰处的战场,偶尔侧头瞄一眼手表上的屏幕,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潇洒至极。
实际上,这里从山脚到山顶都有卫天宇布下的微型监视器,通过卫星会将探测到的所有情景都传到卫天宇和凌子寒的手表里。
他们下山时,便碰到了对手派来的人。接着,趁他们不在,对方的人陆续到达,在山上埋伏下来,准备在他们进入酒店后再发动突然袭击。这种种布置,都已经落到了卫天宇和凌子寒的眼中,在回来之前便已经有了对策。
不过,石磊跟来却是意外,凌子寒中途生变,一把将他推出去,然后便开车疾驰上山。没有了不相干的人碍手碍脚,他可以专心地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今夜星光灿烂,虽然有些地方林深树密,暗无天日,可配合着卫天宇安装的各式探测器,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尽在眼中。凌子寒很快收到了腕上手表的警告,有数支手枪、冲锋枪和火箭筒瞄准了他。
凌子寒看了看前面的地势,猛打方向盘,向着一旁的缓坡冲去。
伏击的人猝不及防,有人稳不住,先开了枪。这就像是信号,立刻枪声大作,如雨般向他倾泄而来。火箭筒也迅速调整方向,向他这边击发。
凌子寒打开车门,蜷身翻滚出去,同时已经掏枪在手。
在他身后,汽车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炸成了一团火球。
凌子寒本就穿着一身黑衣,这时犹如黑色的精灵,在林中草地上伏地而行,立刻便消失在了黑暗里,也消失在了那些袭击的人的视线里。
那些人也带着先进的夜视仪,然而其中的电脑系统却不时受到不明信号源的干扰,一时间看不清那位鬼秋的所在,却也不甘心就此退去,于是开始合围,就如拉网一般,希望能把那条可怕的大鱼网住。
凌子寒顺手掏出微型监听耳机塞进耳道,却没有戴夜视仪。他用不着那东西,即使在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里,他也可以凭超常的感觉判断出周围的动静,夜视仪反而会削弱他那远远超乎常人的灵敏感觉。
他手上拿的是卫天宇专门替他做的微声手枪,最符合他的行动习惯。虽然他可以熟练使用全世界所有的单兵武器,无论是最老式的,还是最新型的,但现在手中的枪还有兜里的小刀却是最让他感到舒服的武器。
隐身在黑暗里,他感到如鱼得水。这才是属于他的天地,是他足以称王的世界。他稳稳地伏在草地上,看着慢慢逼上前来的幢幢黑影,举枪连连击发。
每一枪都无声无息地击中了袭击者的要害,那些人都是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毙命于地。
不过,子弹射出枪膛的热量使那些人的夜视仪发现了他,顿时,各种各样的武器都朝着他这边射了过来。
凌子寒轻灵地向后一退,极为迅速地在草丛中迂回飞奔。在弹雨中,他手中的枪就如魔鬼的利爪,悄无声息地便直取那些人的要害。
不知不觉间,那些袭击者发现周围的同伴不断倒下,而鬼秋却形如鬼魅,身法诡异之极,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目不暇接,就连子弹都无法追及他的身影,一时不由得大感心寒。
凌子寒正杀得顺手,忽然发现包围着自己的层层杀气中嵌入了一种新的气息。他猛然回头,便看见远远的有个人正躬身跑来。借着星光一看,却是石磊。他微微皱眉,这个人还真是多事啊。
石磊不像他受过多年的专门训练,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他一进入这个圈子,那些人有一大半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弹雨铺天盖地地向他射了过去,立刻将他压制在了一个狭小的坡坎下。他不得不伏身于地,借助早已戴上的夜视仪举枪还击。
凌子寒迅速移形换位,隐在黑暗的树丛中,凝神注视了他片刻,便发现他的规避和射击的动作都十分熟练,或许是从小在黑道中长大吧,此时的他并不像是普通的书生,在枪林弹雨中足以自保。凌子寒暂时放了心,重新继续自己得心应手的攻击。
激烈的枪战中,那些穿着黑衣的袭击者都没有注意到,天上的繁星已经消失了,浓密地乌云迅速遮蔽了天空。
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接着,隆隆的雷声响彻天地之间。
 
 
 
闪电不断地照得天地间一片雪亮,雷鸣也一声接一声地劈下来,震得大地都仿佛在颤抖,然而雨却一直没下来。
凌子寒一边迅疾地移动着,一边不断地举枪射击,同时还通过监听器倾听那些人之间的对话。袭击者们一直犹豫不决,在撤与不撤之间徘徊。
凌子寒通过追踪无线信号的强弱,渐渐向那个担任指挥的家伙*近。
狂风呼啸,林涛阵阵,这一切不但掩盖了枪声,也使他和对手的行动都增加了极大的难度。
百忙之中,他仍然没有忘记一直被弹雨压制着的石磊,不时地看向他。
风云突变使射向他的子弹明显稀少,石磊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伏在坡坎下,这儿呈环形,就像一个天然的掩蔽所,给了他很好的掩护。
他一边向袭击者还击,一边也留神注意着凌子寒的动静。然而那个年轻人的行动实在太敏捷,而且非常善于利用地形,常常让人跟不上他的身影。那个矫健如猎豹般的年轻人在林中飞速移动,根本听不到他射击的声音,便看见那些晃动的身影不断倒下。
石磊对他那超卓的行动能力感到震撼,虽然晚上看见过他与周屿相斗的身手,但周屿在他的眼中不过是“脑满肠肥”的代名词,打败他也算不得什么。现在面对那些众多的颇为专业的伏击者,这个显得瘦弱斯文,比自己还年轻的人表现出了足以令人感到恐怖的巨大杀伤力,这也让他感到惊异。
随着风力越来越大,敌人倒下得越来越多,射向他的子弹很快稀疏下来。他通过夜视仪不断张望,终于找到了凌子寒的身影。他正在飞速向山上移动,身体在草丛、树木和岩石间时隐时现,跑动非常迅速。石磊看着,伸手在坎边一撑,轻盈地跃了出来,随即伏下身,飞快地向那边*近。
凌子寒已经接近了对方的指挥者,随即用左手掏出了微型发射器,将一个针鼻般大小的追踪器射到了那人的身上。黑暗中,带有智能传感器的追踪器无声无息地落到那人的衣领处,随即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凌子寒正要向后撤退,忽然感觉到侧后有人向自己*近。他头也不回,立刻飞脚后踢,右手持枪穿过左边腋下,向那人开了一枪。
石磊刚刚接近凌子寒,还没站稳,便见他的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踢过来,他刚侧身避过,却又看见他的姿势略变。虽然没有看见瞄向自己的枪口,紧绷的神经却警钟长鸣,让他想也不想,立刻着地滚开,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树高林密,虽然闪电不时照亮大地,他们两人的相斗却仍然没有惊动附近的人。
这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都是一片刷刷声。
这次伏击行动的指挥者在对讲机里呼叫自己人,却发现几乎有一大半的人已经被击毙,不由得大骇,随即便下令撤退。
凌子寒几乎是凭着超卓的直觉,听到那些人飞速下撤的动静,这才放心地扑向石磊。
大雨哗哗地下着,伴随着不时闪亮的闪电和轰隆隆的雷声,凌子寒出腿如电,直踢向打算起身的石磊。
石磊立足未稳,看到他凌厉的攻势,百忙中举臂挡架,随后抬腿反击,出招也十分有力。
凌子寒一言不发,在林中与他激斗,出奇的是,石磊也不吭声。两人在雨中回旋跳跃,拳来脚往。石磊下盘很稳,凌子寒身轻如燕,两人一时间打了个旗鼓相当。
斗了一会儿,他们都被暴雨淋得透湿。凌子寒留了五成功力,这时已大致摸清了石磊的实力,于是突然发力,一招声东击西,趁他全力招架自己弹腿飞踢时,左手疾出,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猛地抵在了身后的大树上,右手的枪顶住了他的胸口。
石磊的眼中掠过一抹惊诧。他剧烈地喘息着,低低地说:“秋哥,别误会,是我。”
凌子寒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气,眼神冷若冰霜,声音更是冷冽:“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磊有些迷惑:“我是敏哥的人啊。”
凌子寒的眼光更形锐利,如刀子一般射向他。石磊满脸困惑,在他的枪口威胁下却不敢动弹。
暴雨拍打着他们周围的世界,哗哗的声音充斥着天地之间,寒气隐隐地飘浮着,令人不由得感到颤栗。
凌子寒冷冷的,一字一顿地说:“既然是敏哥的人,我就放你一马。以后记住了,不要在交火时随便接近我,不要在我背后举枪,不要擅自行动。”
石磊立刻点头:“是,我都明白了。秋哥,我这次来,也是想帮你。”
凌子寒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猝然放开了他,随即飞身退后。
石磊这才缓缓站直了身子,捂住脖子,轻轻咳了两声。
凌子寒冷冰冰地说:“你现在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说完,他转身便飞奔而去。
石磊立刻飞身追了上去,恳求道:“秋哥,让我帮你吧。我行的。”
凌子寒回头看了他一眼,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好,你来吧,不过,离我远点。”
石磊笑了起来,连连点头,跟着他向山下跑去。
 
 
 
在离他们很远的树上,卫天宇和那两个孩子仍然窝在树棵里,渐渐被打进密密树冠里的雨滴淋湿了。
卫天宇一边倾听着远处渐渐沉寂的枪声,一边不时地瞄一眼手表,唇边始终噙着一缕轻松的微笑。
小玉和小锦似乎有些冷,都微微蜷起了身子,神情间略有些慌乱,不时地看向卫天宇。
卫天宇安慰地对他们笑着说:“别怕,他们已经撤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回酒店,你们尽管安心休息。”
两个少年微微一怔,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对别人的动向这么清楚,却都不敢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小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被冷雨浇着,脸色本就有些发白,这时更是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卫天宇温柔地将他搂过来,轻声问道:“冷吗?”
小锦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从衣袋里摸出了手机。
卫天宇将他搂得更紧,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顺风打过来的雨柱,温和地笑道:“你接电话吧。”
小锦一时间心乱如麻,既不敢接又不敢不接,犹豫半晌,仍没有动作。打电话过来的人却颇有耐心,一直没有挂断。
手机铃声是小锦下载的一首流行歌曲,那个声音清亮的男孩子一遍遍地唱着“究竟要在黑暗中挣扎多少年,究竟要经历多少艰难才能看见明天”,小锦呆呆地听着,忽然落下泪来。
卫天宇在他耳边轻轻说:“小锦,相信我,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我都会帮你的。就算天塌下来,慕哥替你顶着。别怕,听电话吧。”
小锦心里一热,感激得泪如泉涌,却听话地按下了接听键。
粗大的雨点拍打着树叶的声音中,小锦凝声听着对方的话,脸色极难看,回答得很简洁:“是……是我……他……在我这里……秋哥……不在……我不知道……我……我……好吧……我知道……我……我明白……嗯……好……”接着沉默了半晌,他才挂断了电话。
小玉担心地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卫天宇一伸手,将他也搂了过来,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臂弯里,温柔地笑道:“来,我们先回酒店。你们放心,有慕哥和秋哥在,什么事都难不倒的。”
两个少年本来都在冷雨中瑟缩,这时只觉得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透过来,顿时安心了许多,闻言点了点头,眼里的惊慌也渐渐消褪了。
卫天宇抱紧了两个孩子,温言道:“我带你们下去,不要怕。”
两个少年立刻点头,脸上满是信任和依赖。
卫天宇犹如大鹏展翅一般,带着两个孩子就往下跳去。下落的速度非常快,他不时地伸腿蹬一下树干,落下去的势头便延缓一下,最后稳稳地落到地下,竟是点尘不惊。
小玉和小锦觉得自己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但有卫天宇有力的抱持,心里却很安定,一点也没有惊惶失措的感觉。
卫天宇没有犹豫,也没有放下两个孩子,拔腿便往山腰上的酒店跑去。与凌子寒一样,他也是步伐轻捷,在雨夜中走山路如履平地。
很快,他便来到酒店附近。这时,他却没有急于进去,而是将两人放下,认真地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对两个孩子微微一笑,轻声说:“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把垃圾扫一扫。”
两个少年没听明白,都是一怔,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
卫天宇亲昵地揉了揉了两个孩子的头,便飞快地消失在酒店里。
那些人在酒店的上上下下都安装了炸弹,有的是用音控,有的是用光控,有的是用热感,有的是定时,都非常危险。
卫天宇留下的监控系统将所有安装炸弹的行动都清晰地摄入,令他对那些爆炸物了如指掌。他悄无声息地从一楼大堂开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所有炸弹一一拆除,且随手分解成了一堆毫无威胁性的垃圾,期间没有弄出半点动静。他的双手如行云流水一般毫无阻滞,脸上的神情十分悠然自得,就像是普通的水电工在进行正常的例行检修一样,没有半分紧张的意味。
等他笑着奔出酒店,那两个孩子在树下已是淋成了落汤鸡。他一手牵一个,将两个孩子带进了酒店,送回了房间。
“赶紧洗个澡,换上干衣服。”他像个大哥哥一样,亲切地叮嘱着,将两个孩子推进了浴室。
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异口同声地说:“那你呢?你先洗吧。”
“我没事。”卫天宇的笑容十分温暖。“你们先洗,我到旁边的房间去冲一下就好。”
两个孩子这才安心地进去了。
卫天宇立刻到另一间房间,进浴室匆匆洗了一下,换上了休闲衣裤,然后才过来。
他早已通过自己的手表确认了酒店里里外外都不再有可疑的人,这时很放心,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慢条斯理地踱进隔壁。
浴室里仍有哗哗的水声,卫天宇便轻松自在地坐到椅子上,偶尔看看腕上的表。
一切顺利,凌子寒正在追踪着那些撤走的伏击者,双方的距离正在迅速接近。
过了一会儿,两个少年都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睡衣,纤细的身体显得特别柔软,细腻的肌肤透出玉般的晶莹红润,看上去特别美丽。这个时候,一直都非常紧张拘谨的两个孩子脸上都有了笑容。
看见卫天宇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小锦立刻大方地走到他身边,温驯地叫了一声:“慕哥。”
卫天宇拍了拍他的肩,又向站在那里的小玉招了招手:“来,过来。”
小玉立刻走到他旁边。
卫天宇拉过两个孩子,让他们坐到自己面前的床边,微笑着说:“小玉,小锦,今天晚上真是够乱的,你们应该也累了。现在呢,你们都上床睡觉,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你们尽管安安心心地休息。有什么话,等秋哥回来了再说。”
小锦看着他,欲言又止。小玉也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神情间有些难过。
卫天宇也是玻璃心肝玲珑肚肠,一看就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这时温柔地道:“小锦,你的事我来替你解决,你就放心吧。小玉,你也别觉得秋哥这人冷,其实他待人是挺好的。只是各人的习惯不同,有人喜欢动口,譬如说我,有人喜欢动手,譬如说你们秋哥。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们都先睡,一切待秋哥回来再商量,好吗?”
小玉和小锦互相看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卫天宇像待孩子一般,将两个孩子一边一个送上了床,拉开被子替他们盖上,这才坐回桌边,从怀中拿出自己的电脑,打开了放到桌上。
凌子寒衣服上的钮扣有一个微型摄像头,将他前面的所有景象都即时传了过来。显然现在他正在驾车飞驰,前面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正在急速运行,而他的车前却并没有别的车辆。
 
 
 
夜色如墨,雨幕使两旁的路灯都显得有些黯淡。凌子寒掌着方向盘,脚下重重地踩住了油门,一直在密如蛛网的城市道路上左右穿插。
石磊坐在副驾位,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笃定。这些路就连他都不太清楚,而凌子寒却仿佛胸有成竹,在经过岔路口或者拐进小巷时一点犹豫都没有。
跟着凌子寒冲下山脚,他便惊异地发现凌子寒直冲进一个暗藏的山坳。他没有多问一句,紧跟着跑了过去,便发现凌子寒跳上了停在那里的一辆黑色小吉普。等他上了车,凌子寒便驾车冲了出去。
这辆车显然经过了全面改装,被他开得简直是风驰电掣,仿佛是在赛车道上,却是又稳妥又灵活。车子辗过满是雨水的路面,就仿佛是劈波斩浪的快艇一般,迅捷地冲破夜色,直插城市的心脏地带。
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后面,却是一大片低矮的旧式建筑。街道很窄,两旁伸出来的雨篷层层叠叠,显得特别零乱。
凌子寒将车停在摩尔百货后面的街边,随即跳下车,在楼下的阴影里向前飞奔。
石磊不敢怠慢,也跟在他的侧后方迅速地跑着。
密雨下得很急,周围没有车子经过,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人。所有的楼房都漆黑一片,下雨的夜晚是最适宜睡眠的,因为躲在屋里会让人有特别安宁的感觉。
凌子寒拐进一条极为狭窄的小巷,猛地刹住,躲进了两幢楼之间的狭缝里。
石磊仅冲出去两步,也迅疾刹住,跟着他挤了进去。
凌子寒看着他,脸上虽然仍是冷冷的,眼里却似乎隐隐的有一丝欣赏。看他一直挤到自己身边来,也没有让他离远点,反而轻声说:“里面有一个被劫持的人质,是位瞎了眼的中年女士,我要救她出去。”
石磊大为惊诧,看向他的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瞧着他那神情,这个一直神情冷漠的年轻杀手竟然破天荒地淡淡一笑,随后笑容一敛,低声说道:“他们在三楼B座,房间是两室一厅,看守有四个人。我从窗户进去,活由我来干。你守住门,别让一个人活着逃走。”他的声音虽然轻,却很清晰,说话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石磊不知他打算怎么从窗户进去。这房子虽然外墙斑驳,但被大雨淋湿后,根本滑不溜手。难道他要徒手爬上去?那怎么可能?
凌子寒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十分钟后进去。你守住门口,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石磊虽然心里嘀咕,想着短短十分钟怎么可能做到,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秋哥,你自己当心。”
凌子寒没再说什么,立刻沿着两楼之间缝隙向前窜去。
石磊看着他一转弯消失在楼后,也不再停顿,马上溜到前面,踮着脚尖,顺着楼梯往上走去。
暴雨增加了营救行动的难度,却也让周围原本该有的暗哨消失了,省了凌子寒不少手脚。他仰头看了一下三楼B座的窗户位置,随即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副手套戴在手上,然后便纵身而起,双手一搭,便粘在了墙上。
这副手套也是卫天宇的杰作,最近两年才研制成功的。那上面有着数百个纳米材料制作的微型吸盘,一旦手伸直了,吸盘便会自动吸附在附着物上,手指一弯,吸盘又会松开,是攀登障碍物的绝佳工具,只是操作起来需要特殊的技巧,需要事先经过多次练习才能掌握其中的奥妙。
凌子寒就像一只壁虎般,在墙上迅速游动着,很快便爬到了目标的窗户旁边。他用左手粘在墙上,右手松开,用嘴咬下手套,揣进裤袋里,还细心地扣好了袋口的钮扣,这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屋里的动静。
两个房间都没有灯,但不时划过天际的闪电将屋里照得十分明亮,让人一目了然。里面的陈设都十分简单,显然是临时的居所。一边房间里除了一个矮柜外,就只有一张床,上面睡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子。另一边房间里有两张折叠床,上面睡着的是两个男人,显然是看守在轮流休息。窗户紧闭,两边的人都睡得很熟。
凌子寒用右手掏出裤袋里的小刀,极小心地在玻璃上划了一个圆,然后用刀柄上的吸盘将那块玻璃粘住,轻轻取下,放到窗台上,这才伸手进去,打开了扣住的窗栓。
他的动作极其谨慎,即使是在静夜里也听不到声音,何况现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将窗户推到一边,他立刻闪身跃了进去,随即将窗户重新关上。风雨声骤然变大又立刻恢复原状,躺在床上的人都没有察觉,鼾声依旧。
凌子寒将刀子收起来,拔出了腰间的微声手枪,轻巧地一个箭步来到*墙的床边,左手蒙住了对方的口鼻,右手的枪顶住他胸口的心脏部位连开两枪。那人猛地一颤,随即软瘫下来。凌子寒立刻回身,来到*着门边的另一张床头,如法炮制,无声无息地将那人也击毙了。
他用的杀人手法是闻名遐迩的“开膛手”鬼秋的招牌方式,就像是著名商标,让行家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干掉了这两个人之后,他闪身隐在门边,从腕上的手表中扯出了一根细索,操纵着索头上的微型探头从门缝下面慢慢地伸出去,四处打量了一番。
厅里的确有两个人,看上去都很精悍,这时却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用电脑玩游戏。连续多日平安无事,现在又是暴风骤雨,早让他们失去了警惕,只觉得厌倦。
凌子寒收回探头,左手轻轻地打开了房门,随即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那两个人一个昏昏欲睡,一个沉浸在激烈的游戏里,根本无暇他顾。凌子寒的动作跟猫似的,半点声响也没有,很快便*近了他们。
他自背后向那个玩游戏的人连开两枪,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心脏,随即抬起枪口,将子弹射进了那个*着沙发背正在打盹的人的胸口。
还不到十分钟,四个看守便全都悄无声息地被他解决了。他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的看守,便收起了枪,走进那个妇人所在的房间。
 
 
 
那位妇人仍在熟睡,一点也没有被惊动。凌子寒的动作十分轻柔,缓缓地放到妇人的肩头,轻轻摇了摇。
那个妇人动了动,因为瞎了眼,只是微微仰起了头,大概以为是看守,想听他要说什么。
凌子寒凑到她的耳边,清晰地说了几句话。
那妇人立刻激动得颤抖起来,半晌才哽咽着说:“谢谢,谢谢。”
凌子寒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随即将她扶起来,然后用毯子裹了,背到背上,从容地打开了防盗门,大步走了出去。
石磊估摸着他动手的时候,结果不到十分钟那门便开了,凌子寒背着一个妇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立刻从藏身处出来,悄声问道:“人救出来了?”
“嗯。”凌子寒将房门锁上,飞快地向楼下跑去。
石磊跟在他的身侧,有些好奇地看了看他背上的人。
凌子寒冲进雨幕里,脚步十分迅捷地往停车处冲去。
一切都很顺利,他把背上的妇人放进车后座,将湿透的毯子扔到一边,然后坐上驾驶位。石磊也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凌子寒一踩油门,车子便疾速射了出去。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显得十分安静。
那妇人穿着老式的睡衣,身体又弱,冷得微颤。凌子寒一言不发,打开了热风。石磊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他这人其实并不像平时表现出的那么冷漠无情。
车子开到他们住的山腰上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渐小,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让人感觉十分愉快。
驶到酒店门口时,石磊惊异地看到,卫天宇拿了一床棉被,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装,显得十分俊逸潇洒,脸上的微笑在黎明的微光中温暖得动人心魄。看着这样的卫天宇,石磊的心忽然一阵狂跳,他真是像极了当年的洛敏。
凌子寒将车一直开到大门口的廊前才停下,卫天宇打开了后车门,用棉被裹住那位妇人,轻轻巧巧地便将她抱了出来。
那妇人感觉出他不是刚才救她出来的人,不由得很是不安,微微挣了一下。
卫天宇温和地笑道:“大姐,不要怕,你儿子就在上面的房间里,我带你上去吧。”
那妇人浑身大震,立刻忙不迭地点头。
卫天宇看了凌子寒一眼,随即微笑着看向石磊:“小磊,累坏了吧?赶紧到房间里休息一下吧。”
石磊一路上都在全神戒备,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放松下来,忽然发现困乏的感觉排山倒海一般向自己压了过来,全身松懈得再也没有了精神,于是疲惫地笑了笑,轻声说道:“慕哥,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看你,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听话,上去睡觉。”卫天宇带了一点宠溺地笑道,随即便抱着那个妇人进了酒店。
凌子寒平静地*在座椅上,对石磊说道:“这酒店我们已经包下来了,你随便找个房间睡就是了。”
“哦,好。”石磊转头看向他。
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人刚刚经历了森林中的一场恶战,然后长途奔袭,在暴雨中爬墙翻窗,杀人救人,这时全身透湿,坐在那里却是静如止水,神情间平淡如昔,既看不出倦意,更没有一丝情绪上的波动,仿佛什么也没有干过,就是开车出去兜了会儿风,现在回来了,如此而已。
石磊长长地吐了口气,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迷惑,随即笑道:“谢谢。”然后便下了车。
凌子寒透过落满了雨滴的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里,这才玩味地敲了敲方向盘,然后看向腕上的手表。
卫天宇抱着那个妇人大步走上楼,很快来到小玉和小锦房间的隔壁,将妇人放到床上,温和地说:“大姐,你儿子正在睡觉。你等一等,我去叫他来。”
“别。”那妇人立刻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想要阻止他。“让他睡吧,等他睡醒了再来好了。”
卫天宇笑着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地道:“好好好,我不去叫,那你也睡一会儿吧。既然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着急了,好好休息。”
妇人身体虚弱,回来时一路颠簸,情绪又很激动,这时也觉得累得很了,便依言躺了下去。
天光大亮时,小锦和小玉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鸟叫声吵醒了。两人左右看看,都从床上坐了起来,彼此对视了一眼,一时间有些茫然。
卫天宇在门外叫道:“小锦,睡醒了的话就过来。”
小锦立刻扬声答应:“好,马上就来。”
两个孩子跳下床,非常迅速地洗漱好,便开门走了出去。
卫天宇笑着拉过小锦和小玉的手,将他们带进了隔壁的房间。
“来,小锦,看看这是谁?”他的声音带着愉快的笑意,有着极强的感染力。
小锦也笑了起来,跟着他走进了房中。
床上的妇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猛然睁开了雾蒙蒙的眼睛,四下寻觅着,神情间显得十分急切。
小锦一看到床上的人,顿时愣住了。
卫天宇放开他的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明亮的晨光里,本是漂亮得光彩夺目的小锦忽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他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发抖,所有的戒惧、谨慎、驯顺都一扫而空。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搂住那个妇人,大声叫道:“妈……”
小玉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母子二人,晶莹的泪滴也从他美丽的眼睛里滴落下来。
 
 
 
凌子寒洗了澡,换上干爽的衣服,正在用干毛巾擦拭头发,便听到有人敲门。
整个酒店都有卫天宇安装的隐秘的监控系统。凌子寒看了看表上的屏幕,见门外是那个美丽的跳舞少年,便过去开了门。
小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了头,似乎有话要说,却又不敢造次。
凌子寒的声音不再冰冷,低低地说:“进来吧。”
小玉跟着他进了房间,站在那儿很规矩,似乎正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一时却仍然不敢出声。
凌子寒扔下毛巾,将他拉过来,温和地问:“有话要对我说?”
小玉点了点头。
凌子寒的眼中掠过一抹暖色,带他来到窗边,让他坐到椅子里,轻声说:“别怕,告诉我,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小玉坐得很直,显得很紧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我哥哥……还在康老板那里。”
他虽然说得没头没脑,凌子寒却立刻就明白了,缓缓地问:“你想我救你哥哥?”
小玉点了点头,抬起头看向他。“秋哥,你能救小锦的妈妈,也可以救我的哥哥吧?只要你救我哥哥出来,你要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康老板他……喜欢玩SM,我哥哥……很难过,可是没办法,康老板用我来威胁我哥哥,说只要我哥哥听话,他就不逼我接客。我……我……”这个孩子的眼圈红了。“我们都不是自愿的,是康老板的人到乡下去,说是带我们到城里来工作,结果,我们一来就……这次,你带走了我,康老板让我哥哥给我打电话,要我……要我随时报告你们的行踪……我很害怕……秋哥……”
“不用怕。”凌子寒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温和。“你有你哥哥的照片吗?”
“有。”小玉立刻把颈上的银链取了下来,把下面的吊坠打开,递给了凌子寒。
里面是两个男孩子的合影,他们长得很像,都非常美。凌子寒看了一下,将吊坠放在桌上,对他肯定地说:“好,我救你哥哥。”
小玉猛地站起来,似乎一时仍然不敢相信,呆呆地愣了片刻,倏地跪了下去。
凌子寒眼疾手快,一看他双膝微弯便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迅速出手,一把将他拉了起来。小玉踉跄了一下,收脚不住,直扑进他的怀里。
这时,石磊出现在门口,看到这有些暧昧的一幕,顿时误解了,连忙笑道:“是我鲁莽了,我马上就走,你们继续。”
凌子寒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卫天宇已经踱到石磊的身后,笑容可掬地道:“小磊是来找小秋吗?有什么事啊?”
石磊回头看了看他,满脸都是笑容:“我是来看看秋哥累不累,要不要先吃饭,然后再休息?”
“哦,小磊年纪不大,还挺会关心人的嘛。”卫天宇进了房间,走近凌子寒,顺手揉了揉小玉的头发。
凌子寒把吊坠递给他,淡淡地道:“我要张清晰的照片。”
“没问题。”卫天宇看了一眼,便把链子放进了口袋。
“看来我们一时走不了了。”凌子寒看向卫天宇。“不过,得把他们交给敏哥。”
“当然,我们带着也不方便。”卫天宇笑着对石磊说。“敏哥比较忙,这两个孩子还要拜托小磊多多照顾。”
“行啊。”石磊笑嘻嘻地道。“慕哥和秋哥的事,那也就是我的事,自然责无旁贷。”
卫天宇拍了拍小玉的肩,温柔地说:“你们先到敏哥那儿住一段时间,以后看情况再说吧。我看你舞跳得很好,如果喜欢跳,可以去上舞蹈学校,如果不喜欢,也可以继续读书。当然,我们会先把你哥哥救出来的。”
石磊的脸上有些迷惑,大概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灵鬼双杀”也有这么善良的一面吧。
卫天宇看着他,不由得忍俊不禁:“我们只是生意人。再说,相遇便是缘份,很难得的,能帮就帮吧,不过举手之劳。”
石磊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不错,他们只是生意人,而不是那种变态杀人狂,二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凌子寒的眉目之间渐渐有了一丝疲倦。卫天宇立刻对石磊说:“这些事情,我们出去安排吧,让小秋睡一会儿。”
石磊立刻点头:“好。”
卫天宇把小玉带了出去,然后关上门。他打了电话给洛敏,将昨夜遇袭的事简略地说了,然后要他立刻派人来,护送小锦母子和小玉回去。洛敏有点担心,但碍于工作规则,也不能多说多问。
很快,洛敏的助手孙竞便带着大队人马赶上山来。
卫天宇上次来的时候,曾经为他改装过手枪,双方挺熟的,这时便热情地握手,开心地聊了会儿天。孙竞指挥着手下的兄弟将人妥善带上车,然后便与石磊离去。
山上迅速安静下来。
卫天宇看着他们的车队消失在山下,这才回身上楼。
店里仍是空无一人。事实上,这个山中的小酒店是国安局的一个联络点,他们在进行这次行动之前,已经就准备随时放弃这个点了。现在,那对老板夫妇已经撤走,大概以后会在南港或者溪罗开个牛肉面馆吧。
卫天宇很遗憾地想着那位中年女同事的手艺,那牛肉面可是真香啊,可惜没吃到几次。
上了楼,凌子寒的房门开着。他已经收拾好了两人的东西。
卫天宇从上到下地把监控系统拆了,放回箱子里,打算下次再用。
等到他出来,凌子寒已经上了吉普,却是坐在副驾位。卫天宇锁上酒店大门,挂上“重新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便上车,往山下开去。
凌子寒这时才放松下来,闭上眼养神。
卫天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小锦说,绑架他母亲的人他都不认识,只觉得里面大部分是华人,也有阿拉伯人,还有一两个西方人。那些人本来不是对付我们的,看来是要收拾康明和袁沙。他们要小锦在康明和袁沙一起到金城夜总会后及时通报,还要他把金城里面的结构详细讲了出来。小锦在康明那里做了两年多了,一直是红牌MB。因为要他母亲体弱多病,常常住院,很需要钱,所以他一向安分守己,不像那些硬拐来的孩子那么执拗。正因为此,康明他们对他都比较信任,从来没有特别提防他。这个计策原是好的。不过,康明和袁沙这一阵都没有一起在金城出现过,直到我们在那里露面,他们才一起赶到。小锦还来不及通风报信,就被我们带出来了。不过,那些人听说是我们两人,便立刻改变了他的任务,要他协助他们袭击我们。”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凌子寒,笑着住了口。
后面的事他们已经都知道了。小锦不愿意,对方便用他母亲威胁他。他们的通话被卫天宇全程监听,并且顺藤摸瓜,查到了通话的对方所在的准确方位,利用Presence技术直接看到了他们绑架的小锦母亲,再通过卫星把关人质的楼房的周围环境也看得一清二楚。凌子寒这才在夜里直接冲到目的地,干净利落地救出人质,并用鲜明的杀人手法给对方留下了“鬼秋”的标志。
现在,对方应该知道得很清楚,要杀“灵鬼双杀”是相当困难的。因此,他们的目标应该是相对来说比较弱的康明和袁沙了。
凌子寒闭着眼,淡淡地说:“对方一定是古斯曼的人,从金新月来的。”
“对,他们的袭击目标太明确了。”卫天宇赞同。“我看他们这次是大举前来,好像并不打算掩饰。这事有点奇怪,通常对方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掩饰别的什么行动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凌子寒动了动,把椅子放下了一点。他平静地说。“我们的动作还要再快一点。”
“是。”卫天宇简单地答应一声,已经开车驶出了溪罗。
凌子寒在夜里放到那个袭击者身上的追踪器,信号已经从溪罗市内移到了东南二十多公里以外的昌南县。他们现在就在赶往那边。
一夜豪雨,让天气变得十分凉爽。卫天宇让窗户开着,沁凉的风直灌进车中,让人感觉十分舒适。凌子寒不再说什么,躺在座椅上,很快就睡着了。
卫天宇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安静的人,心里感觉十分愉快,把车子开得很稳。他那招牌式的笑已然不见,脸上的神情很平静,却隐隐的有着一丝满足。
 
 
 
等到凌子寒醒来,却发现车子正疾驰在去往南港的高速公路上。
他坐起来,调整好坐椅,抹了一下脸,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地形,大致判断出已离开溪罗一百多公里,便问道:“什么情况?”
卫天宇平静地说:“他们出发往南港了。你可以看看B国新闻,有一则爆炸性消息。”
凌子寒立刻从挡风玻璃上面拉下来一个卷成小圆筒的超薄液晶电视屏幕,打开来接收数字电视信号。B国的国家电视台正在滚动播出一条重大新闻。
“梅南集团董事长康明今天早上九点在记者招待会上向记者宣布,他将与著名的EC集团总裁赫离订婚,并协助赫离参予竞选下一届南港市长。”
“梅南集团是我国著名的娱乐业的龙头,而EC集团是欧洲停息产业的著名财团。这两大集团的掌门人自前年在欧洲相识,然后发生感情,赫离先生是B国人,虽然长期在欧洲生活,却至今保留着B国国籍。他一直心怀故土,遂在去年随康明回归故里,并在南港建立了现代化的高科技产业园,由此提供了上万个工作机会,并带动了周边关联企业的发展,多次受到政府的高度赞扬。”
“赫离与康明正式订婚,表明了两家大企业将进一步加强合作,这必将使南港经济得到更大的发展。消息传出后,包括欧盟在内的一些国家高官和许多大财团的领导人都对他们表示了热烈的祝贺,我国武装力量总司令班迪安也向记者表示,坚决支持赫离先生竞选南港市长……”
似乎B国的各家媒体在今天一天都在围绕这条新闻做文章,不断地围追堵截各种各样的相关人物。五梅帮中一些色情场所的总经理也被记者硬堵在话筒前,要他们对此事发表看法。不过,他们显然早已经被演讲专家训练过,说出来的话十分圆滑,都盛赞赫离和康明对南港做出的贡献,并表示自己也会尽全力支持他们当选。
凌子寒切断了电视节目的信号,开始上网察看其他的相关新闻,尤其注意政府官员的态度。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康明和赫离到南港去了?”
“是,他们独家赞助了这次国际游艇挑战赛,今天过去参加一个招待参赛选手的晚会,明天一早会参加比赛的开幕式。”卫天宇微微一笑。“现在的康明正在走当年周屿的路,那个赫离更不简单。”
凌子寒点了点头:“EC集团的几个大股东都是美资公司。”
“对。”卫天宇忍俊不禁。“真是机关算尽啊。赫离跟康明的婚姻只怕是名符其实的政治联姻。”
“是啊。”凌子寒平静地说。“谁都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卫天宇十分赞同他的看法。无论是他们,还是西方世界,以及恐怖分子,在这一点上都是相同的。只是,他们的信仰各自不同,所以使用的手段,想达到的目的也都不同。
凌子寒将网络切断,把卫天宇接收的监控信号转到了这台机器上。
刚才,在他睡觉的时候,卫天宇在郊外停了一会儿,用电脑通过他粘到对方身上的追踪器,进入了他们的通信系统。现在,那些人随身携带的手机、电脑等等智能化设备都已经成了他们的监视器,这些东西里面虽然有先进的反黑客软件,却根本防不住卫天宇。
凌子寒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上面便立即出现了几个并排的窗口,让他可以从不同的方位清晰地看见那些人的行动。
因为是白天,这些人已经不再蒙面,也不穿黑衣,都穿着普通的衬衫、牛仔裤,但人人看上去都很剽悍,行动十分敏捷。一般人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但在行家眼里,马上就能看出来。凌子寒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下,里面只有两个熟面孔,那是曾经在金新月地区坐着悍马护送他们的人。
“是古斯曼的人。”他肯定地道。
“对。”卫天宇微笑。“你猜猜,他们现在由谁指挥?”
凌子寒想了一会儿,笑着看向他:“可能性太多了,怎么猜啊?给点暗示。”
卫天宇笑嘻嘻地说:“古斯曼最亲近的人。”
凌子寒迅速在心中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略有些疑惑:“四太太?不会吧?”
“果然聪明。”卫天宇笑着一拍方向盘。“我把他们手机里的电话簿和通话记录都翻了一遍,然后把所有的电话号码都监控起来。”
凌子寒一听便用指尖在屏幕右下角的菜单上点了点。他非常清楚,卫天宇是利用通信卫星进行全球远程监控的,只要这些号码一开始通话,便会立刻找到那部电话,然后通过各种先进的网络技术进入附近的各种监控器或者智能化设备,不但能找到这个人,而且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行动。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所谓个人的隐私权,大概只有各国的情报机构和最先进的安保公司才能做到真正的保护吧。
卫天宇知道他要看什么,立刻报出了一个号码。凌子寒按图索骥,立刻找到了与此对应的那个人。
“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美。”他凝神看着,似乎是感慨,口气却十分平静。
那是在海上,一个身姿绰约的女人正站在甲板上打电话。在热带春天的阳光里,她穿着淡蓝色的香奈尔套装,仍然戴着蒂凡尼钻饰,雪白的瓜子脸毫无变化,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她的神情仍然显得十分温柔委婉,根本没有半分恐怖分子的感觉。
卫天宇看到这个女人后,已经在第一时间里联络总部,要来了有关她的全部资料。“她叫岳婉怡,父亲是杭州人,母亲是苏州人。她父亲在她幼年时到中亚地区做生意,成为当地富商,后来因车祸亡故。当时,岳婉怡还不满二十岁,正在欧洲读书,于是中断学业,赶了回来。她们母女都生得十分美丽,于是不断受到当地流氓的骚扰。岳婉怡向当地警察局求援,却被警察局长强暴。她的性格外柔内刚,结果一怒之下,竟然开车冲进金新月,去找古斯曼。这位将军对她一见钟情,于是出手替她收拾了所有欺负过她和她母亲的人,而她则嫁给了古斯曼做四太太。她母亲已经再婚,对方是南美华人,她母亲随夫移居南美,两人很少联系。”卫天宇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古斯曼对她十分宠爱,两人虽然年龄相差悬殊,不过感情一直很好。这一次率人大举前来B国,她铁定是要为古斯曼报仇的。”
凌子寒点了点头:“她这次的行动有孤注一掷的味道,一定会是惊天动地的大行动。会是什么呢?”他沉思起来。
“我刚才听见他们有一个人正在录遗言。”卫天宇十分沉稳,一边开车一边与他商量着。“这是恐怖分子的惯例,他们都会在自杀式袭击前留下遗言。”
“嗯,基本上可以肯定,这是一次自杀式袭击。那么,袭击的目标和方式最可能是什么呢?”凌子寒一边说一边通过网络与总部联络,要求提供相关情报。
卫天宇冷静地道:“目前我们要知道的,是会不会通过官方渠道向B国政府通报这个情况,是不是要B国警方或者情报部门介入?”
“我们的行动绝不能暴露。”凌子寒头也不抬,很干脆地说。“至于他们的情报部门或者军方、警方会不会查到什么,我们不干涉不阻止,也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他们能提前侦察到并及时阻止对方的行动,那当然最好。如果他们不行,我们要*自己的力量来做。”
“是,我明白。”卫天宇严肃地点头。“目前中东与西亚地区都有些异动,欧洲方面也有些问题,罗瀚他们都被派出去了,无法支援我们。”
“用不着。”凌子寒看着屏幕,肯定地说。“有我们两人,足够了。必要的时候,可以调用洛敏那边日月会的力量。你别忘了,我们两个可是黑道上大名鼎鼎的灵鬼双杀,找黑道大哥帮忙,那是理直气壮。”
“是啊,我没忘。”卫天宇朗声大笑。“我可从来没有担心过我们两人的实力。千军万马,何足道哉?”
凌子寒微微一笑,显然十分愉快。他不断地轻触屏幕,在网上查询各方面的停息,排列出恐怖分子有可能采取的行动以及相应的袭击方式。
劫持民航客机去撞日月大厦……
用汽车炸弹冲击总统府……
用快艇装满炸药炸掉港口……
如果是要报复中国呢?
用汽车式炸弹冲向大使馆……
在新华社驻B国分社的大楼里安放炸弹,摇控引爆……
用船装满炸药,撞击中国的巨型油轮……
做出若干个恐怖袭击的行动计划之后,他的脸色阴沉起来。
 
 
 
这时,卫天宇已经到达南港。他驶出了高速公路,转入通向海滨大道的城市道路。
凌子寒缓缓地说:“天宇,如果你要报复中国,用什么方法最狠毒也最有效?”
卫天宇想了一会儿,忽然将车子驶出公路,停在了旷野里。他看向凌子寒,脸色有些凝重。
凌子寒静静地看着他:“如果是我,我会在海峡中间的合适位置上炸掉中国的巨型油轮。不但油轮和其上满载的原油能让中国损失七亿多美元,由此造成的海水污染和生态环境恶化也会给B国和周边国家带来巨大的损失。还有,整个海峡将会被迫关闭一年,这就能给中国经济造成致命的打击。而要使这个行动成功,却并不难。”
“对,弄一艘航速很快的小货船,在上面装满炸药,找到目标,算准航线,到时候全速撞过去就行了。”卫天宇冷静地说着,眼光一直看着车前。
远处便是辽阔的海洋,蔚蓝色的波涛在阳光下荡漾着,显得十分平和安宁。海面上有各种各样的船只正在航行,其中有不少是游艇。
卫天宇笑道:“也许,用游艇来搞一次自杀式袭击也是个不错的计划。”口气像极了恐怖分子。
“是啊。”凌子寒笑了起来。“我来开车,你查一下今明两天经过海峡的船只有哪些?”
卫天宇立刻跳下车,绕过车头走过去。
凌子寒坐到驾驶位上,等他上了车,立刻向前疾驰而去。
他们的行动必须要快。这次引诱对方来伏击他们,接着凌子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夜袭他们绑架人质的藏身之地,轻而易举地干掉了四个人,救出了人质,这些都给了对方一个强烈的信号,神秘莫测、令人闻风丧胆的灵鬼双杀将要全力反击了。这也就逼使对方无法再从容布置,只得加快行动的步伐。一乱,就容易出错,而敌人出错,也就是他们的机会。
当他们住进一家小酒店时,卫天宇已经成功地进入了海峡沿岸各国的港务局,查到了从昨天到未来一周之内的船舶停*和预定离岸的记录。随后,他向总部要求,迅速向各大航运公司查询近日将通过海峡的船只的详细情况。
凌毅一接到他们的报告,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立刻指挥各相关局行动起来,迅速搜集与此相关的各种信息,并将最近侦察到的情报、抓到的恐怖分子的口供等资料全都汇集起来。
当夜幕降临时,卫天宇找出了最有可能受到袭击的三个目标。一是在夜里进入海峡的中国“远方”号巨型油轮,它不在南港停泊,会直接在公海海域经过海峡,进入南海,二是从中国往欧洲的大型集装箱货轮,将在明天中午通过海峡,三是后天上午进入海峡的巨型油轮。由于它们不是同时穿越海峡,因此可以对每只船都重点盯防。
卫天宇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凌子寒。他凑上前来看着电脑屏幕,详细地看了一下卫天宇搜集到的信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合作多年,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卫天宇看他点了头,便高兴地说:“那我们是不是先好好地吃一顿,然后再出海?”
“行。”凌子寒笑了笑,随即淡淡地说。“今晚康明他们肯定会受到袭击。这招一箭双雕,既收拾了康明,又转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他们就可以在海上行动了。”
卫天宇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们要向洛敏调人,以防万一。”凌子寒微笑。“此事重大,绝不能出现万一。”
卫天宇没有意见,想了想,笑嘻嘻地说:“不知道洛敏会用什么理由派人来。”
“他一定会亲自来的。”凌子寒十分了解这个完全不像情报人员的同事。“就说这个情况是他发现的,而我们是他请来帮忙的好了。”
卫天宇一挑眉毛,连连点头:“好啊,咱们送他一程,也让他早点当上第一伴侣。”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凌子寒也觉得有些好玩,不由得揪了一下鼻尖,随即笑了起来。
卫天宇看着他开朗的笑脸,感到非常开心。他关上电脑,兴冲冲地说:“走吧。”
凌子寒跟他一起走了出去。卫天宇没有将车开往餐馆,却开到了超市,兴高采烈地买了许多食材和调料。凌子寒没有进去,而是坐在车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卫天宇从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超市里出来,双手提着两个大袋子,满脸都是笑容。凌子寒微笑着打开门,迎上去接过了一个购物袋,然后一起上了车。
看在别人眼里,会觉得他们不是情人就是伴侣,两人的气质都很相似,相貌也十分般配。不过,这个时候,这里也有不少情人和伴侣相偕着前来购物,因此也很少有人注意他们。
将车驶进海港,便能看到一片灯火,岸上到处是餐馆、酒馆、咖啡馆,水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游艇,密密码码地停泊在一起,海水反射着船上和岸上的灯光,看上去就像是夜空中的繁星,有种旖旎梦幻的感觉。
卫天宇和凌子寒锁好车,走过长堤,跳上了一艘小游艇“玫瑰”号。这只由本地的同事为他们准备的船是在英国注册的,在游艇大赛前夕停在这里,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
凌子寒解开缆绳,卫天宇便发动游艇,向外开去。很快,他们便离开了船舶云集的海港,驶向辽阔的海洋。
卫天宇将自己和凌子寒的电脑分别接到了游艇的驾驶台上和船舱里,卫星正在根据他们的指令,密切注意着相关海域的动静。看了一会儿仪器显示的各种图像和数据,卫天宇便打开了游艇的自动驾驶系统,定好了航线。
看着外面平静的海面,天鹅绒般的夜空中,一条银河气势磅礴地横空而过,密密的星星显得十分清晰。凉爽的风自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浓浓的水气,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卫天宇往电脑里输入着各种命令,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运作如飞,嘴里却悠闲地哼起了歌。
那是一首流行的经典法语情歌,旋律优美,歌词动听,两年前由法国著名的一个组合首唱,随后便风靡全球。
“亲爱的,今夜星辰满天,你穿过黑夜,来到我的窗前……”卫天宇的声音十分柔和,唱起歌来深情无限,动人之极。
他才唱了两句,凌子寒清亮的声音忽然加了进来,唱起了这首歌的和声部分。
卫天宇微微一怔,随即继续忙着手上的工作,凌子寒也仍然在后面舱里忙活,两人的歌声却一直没有停下,在夜色中非常动听。
“亲爱的,当阳光在窗前闪现,你是否仍会记得,我们所有的爱的誓言……”
唱完后,优美的歌声余音袅袅,似乎一直在夜风中回荡。
卫天宇站起身来,走进舱去。
凌子寒正站在橱柜前做饭,料理台上已经放着烧好的两道菜,一走进去,便觉得异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卫天宇*在台边,看着凌子寒熟练地煎着牛排。这一刻,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边听着火上滋滋的声音,一边闻着在舱中缭绕的香气,显然都很享受这样的气氛。
直到坐在桌边开始吃饭,卫天宇才忽然说道:“如果将来退休了,我们可以搞艘好一点的游艇,我给改装上全套设备,哈哈,到时候遨游七海,一定快活似神仙。”
凌子寒也笑着点头:“好啊。”
很多年以前,当正式成为银翼猎手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很清楚,或许他们都活不到退休的那一天,又或许他们一生都无法退休,不过,那又怎样?这一刻,他们都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夜色中,海上的游艇有不少已经掉头往海港驶去,但仍有一些在海上游弋,有的则停在海面上,舱中灯火通明,甲板上有人载歌载舞,显然正在欢狂。
卫天宇坐在电脑前,不断地分析着从卫星发来的图片资料和各种监测数据,圈出了数十只可疑船只,然后再与“远方”号油轮的航线比对,最后列出的可疑目标有十九个。
凌子寒已经穿上了带有微型推进器的潜水衣,带上了氧气瓶和武器,将那几个可疑目标的资料输入自己的表中,便下了水。
他潜得不是很深,灿烂的星光使他看得清水中的景象。他像条箭鱼般很快接近了离他们的船最近的两个目标,随后悄悄地爬了上去,很快便证实这两艘游艇都不是恐怖分子的工具。
与此同时,卫天宇一直监控着从恐怖分子那里找到的电话号码。
四太太频繁地在与外面通话,大部分的通话对象都在南港,显然那些人正准备袭击康明。期间她还与中亚的两个男人通过电话,用的是阿拉伯语,说的话听上去像是某种密码,含义不明,显得十分诡异。此外,还有几个通话对象是在海上,卫天宇一一找出了他们的位置,随即将那些数据显示在凌子寒的手表上。四太太本人的位置却飘忽不定,很明显她使用了最先进的反探测程序,卫天宇能够破解,但是需要时间。
这时,“远方”号巨型油轮已经从印度洋驶进了海峡。
而洛敏已经到达了南港。他一接到凌子寒的电话就去找了周屿。按照凌子寒的计划,他只说查到了暗杀自己的凶手,并坚持亲自去抓。周屿有重要的应酬,无法跟来,本来不同意他去冒险,但架不住他坚决的态度,只好同意,但派了两个最好的护卫跟着他去。
洛敏的手机很快接到了卫天宇发来的详细资料,包括四太太的人打算袭击康明的消息。不过,此事洛敏根本不打算去管,凌子寒的态度跟他一样。康明会不会死,就看他自己的运气了,他们出手干预反而会让人怀疑。
洛敏对康明一直恨之入骨,能忍住不去亲手杀他, 已经算是对他很客气了。
按照洛敏的命令,日月会南港分会挑选出了数十名身手极好又擅长游泳的帮众,准备好了十艘快艇等着他。
随洛敏一起来的还有石磊。他左右无事,把小锦和小玉安排好后便坚持跟随洛敏前来。
洛敏一到南港,便与南港分会的会长会合,然后将帮众分成十个小组,分别上船,悄悄地驶出了海岸。
卫天宇的游艇一开始是停在*近印度洋的海峡口,待凌子寒排除了恐怖分子在这里袭击的可能性后,他们便迅速向另一端推进。
从理论上讲,最好的袭击地点应该是通往中国南海的另一个出口,因为*近印度洋的海峡很宽,最宽处接近四百公里,在这里发动袭击的话,会比较安全,也容易逃逸,但后续效果不佳,海峡不一定会被关闭。而另一个出口十分狭窄,最窄处只有三十多公里,在这里发动袭击的话,行动都非常危险,很容易被围堵,便行动失败,不过,一旦袭击成功,效果将十分显著,海峡一定会被关闭。
卫天宇和凌子寒对敌人的行动地点反复推敲过,认为很可能会在海峡中部,大约离两边的出口距离各是两百多公里的这个地带。由于海峡两岸的泥沙淤积情况严重,巨轮为了避免搁浅,行驶的航线几乎是固定的。因此,这个区域应该是最适宜行动的地点。过去,每年发生在海峡里的数百起海盗袭击事件有七成是在这个区域中。
凌子寒在海中,卫天宇驾着游艇,二者互相呼应,很快便排除了几个可疑目标,迅速进入了这个区域。
为免打草惊蛇,卫天宇与洛敏秘密联络,要他带的人暂时在几个不敏感的海域等待,并随时做好出击的准备。
这个夜晚云淡风轻,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就在许多游艇在海上逍遥的时候,南港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里也正在召开歌舞晚会,以招待前来参加比赛的选手们。
这些玩游艇的大部分都是富翁,还有不少是搞其他热门项目的体育明星,前来参加比赛一是自己的兴趣,二也是对赫离表示支持。因此,今晚的酒会中大人物很多,保安级别也很高。
赫离和康明穿着相同品牌的西装,系的领带也是花纹相同,只是赫离的是深蓝色,康明的是浅蓝色,一看就是情侣装。二人满脸笑意,并肩进入会场,让等在那里的记者们着实拍了不少照片。
赫离有不少朋友是国际上的政经要人,这时全都过来与他热情握手寒暄,连带着对康明也十分客气。康明虽然气质轻浮,可长相英俊,这时颇为收敛,看上去倒也不算失礼。能够进入这样的圈子,他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因此虽极力控制,兴奋之情仍溢于言表。
时间慢慢地过去,来宾们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开始欣赏主办方精心准备的一台节目。这个花团锦簇的晚会同时还通过电视和网络向全球直播。
身穿镶金边酒红色制服的服务生们穿梭来去,为来宾们端上酒水饮料和各式水果,不断地上香巾,换渣碟,行动井井有条。
在大厅的四周和酒店的各处,有许多便衣警察在密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不时地互相通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似乎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安全的。
晚会渐渐接近尾声,各方面的人员都有些懈怠,想着快要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去休息了。在后面的备餐间里,服务生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保洁员洗着碗碟,谈笑风生。前面的保安和便衣的目光也没有原来那么锐利了,连续几个小时保持戒备状态,他们也都疲倦了,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注意力涣散了许多。
这时,几个服务生进来了,有的拿着托盘,有的提着水壶,分别向最前面的几张嘉宾席走去。
台上唱歌的是B国目前最火的一个实力派演唱组合,从主唱到贝司、键盘,全是帅哥。他们唱做俱佳,把现场气氛渲染得特别热烈。来宾们都含笑看着台上,谁都没有注意到从身边走过的服务生。
一个左手拿着托盘的服务生走向主宾席,赫离和康明就坐在桌边,正笑着说话。他走到近前,忽然探手到腰间,抽出了拿托盘遮住的微型冲锋枪,对着康明就扫了过去。
赫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康明就往下拽。康明也是枪林弹雨冲杀出来的,反应极其敏捷,顺势便伏到地上。
他们身旁的几个身穿晚礼服的客人有不少中了弹,惨叫着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个服务生也从腰里拔出了微冲,顺手挟持了身边的一个嘉宾,高呼着:“都别动。”然后便朝场边的便衣扫射。
所有的便衣警察在第一声枪声响起时,就拔出了手枪还击。
顿时,场面大乱,尖叫起响成一片,来宾们全都跳起来,不辩方向地四处乱窜。
台上正在演唱的组合也扔下了乐器,争先恐后地向边门冲去。
这一切都通过媒体在顷刻间传到了全世界观众的眼前。
立刻,南港警方和驻南港的军队全面出动,将香格里拉酒店团团包围,大批记者也涌向酒店,整个B国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这个恐怖分子武装劫持名人作人质的恶性事件中。
受此事的影响,在海上的游艇害怕恐怖分子是专门袭击前来参加游艇大赛的人,于是纷纷掉转船头,驶回海港。
海面上顿时更加平静,只剩下万顷碧波反射着灿烂的星光。
 
 
 
就在这时,凌子寒已经找到了恐怖分子驾驶的船。
这是一只渔船,可是船上的人一看就不像是长年在海上打渔的人。凌子寒从船的中部悄悄爬上甲板,随即无声无息地溜进了舱中。他的动作非常敏捷,船上的人并不多,都没有发现他。
既然是自杀式袭击,当然不需要牺牲太多,船上总共只有四个渔夫打扮的人,两人在驾驶舱,一人在底舱,一人在后舱。
这时,他们正在向“远方”号迎去。那个十分宽敞的底舱原来是用来装载捕获的海产的,现在却全是烈性炸药,如果撞向“远方”号后引爆,使巨型油轮上装载的三百五十万桶石油一旦泄露或者燃烧,后果不堪设想。
凌子寒躲在黑暗的角落,悄悄看了看自己的表。根据“远方”号和这条船的所在位置以及航速,双方大概在半个小时后就会撞上。
凌子寒松开了潜水器具,从脚踝上拔出了一柄尖刀。这刀是专门为他特制的,功能不多,简洁轻巧,可以撬门割窗,主要功能是杀人,已经跟了他快十年了。
他捷若灵猫,飞快地在船舱之间狭窄的通道上跑过,半点声音也没有。
底舱只有一个人,他隐在通道处,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人的动静。那个人个子矮小,显得比较斯文,一直在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仪器。凌子寒凝目细瞧,判断出那是引爆装置。那人将装置放到底舱中间的炸药桶上面,又细心地检查着从装置中延伸出来的几根不同颜色的起爆线。
凌子寒侧耳倾听,迅速断定周围再无别人,立刻轻飘飘地跳下去,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向他扑去。
那人只觉得耳后拂过一缕微凉的风,随即被人自后捂住了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觉得喉间一凉,全身的力气便飞速消失。
凌子寒割断了他的喉管,冷静地看着热血自他的动脉中喷溅出来。等到他的呼吸完全停止,他才将人拖到一边,放倒在阴影里。
他看了看那个引爆装置,决定暂时不管,于是便飞身奔出底舱,向后舱跑去。
后舱的人负责观察可能的危险,不过,长时间没有看到有船只接近,除了偶尔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外,夜色十分宁静。再过半个小时行动就会成功,他也就会死亡,在这个时候,他的警戒心已经不强,放松地*在椅子里,通过面前的小电视收看着有关在南港发生的恐怖事件的报道。
凌子寒曲指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用乌尔都语大声问道:“什么?”看来是把他当成了同伴。
凌子寒一边用手指轻轻划门,一边用乌尔都语说:“来帮个忙。”他的话没有明显的口音,伴着制造出的噪声,使里面的人一时无法辨认。
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怀疑,立刻过来开门。
凌子寒等门打开一点,便猛地撞了进去。他发出的力量犹如千斤巨锤,狠狠地砸在门上,那扇门直接撞上了开门人的头部和胸部。那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凌子寒俯下身,在他的颈旁又补了一记手刀,让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他返身关上门,立刻向驾驶舱奔去。
现在,恐怖分子在南港制造的袭击事件正吸引着B国所有人的视线,尤其是军队和警方的注意力,在这一块由B国管辖的海域一直没有出现巡逻艇之类的船只,这使海上的恐怖分子都放松了警惕。他们一心想完成行动,为理想献身,却没有想到会有人来袭击他们。
凌子寒从身上拔出微声手枪,观察了驾驶舱中两人的位置,随即从侧门进去。他速战速决,毫不犹豫,对准了两人连发数枪,将他们的双手双腿全部废掉,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那两个人很明显是中亚人,看着他如鬼魅一般突然现身,都是极度震惊。
凌子寒一言不发,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在表上轻叩了几下,通知卫天宇立刻前来会合。很快,卫天宇回复“五分钟后到达”。凌子寒慢慢将船减速,等着他到来。
“远方”号再有二十分钟就会到达附近海域,凌子寒不敢肯定还有没有其他的袭击船只,因此不敢改变航向,只能缓慢减速,尽量拖延时间。
五分钟后,卫天宇已经驾驶游艇全速赶到。他启动了艇上的自动驾驶系统,随即跳下海,迅速游过来,敏捷地爬上了船。
凌子寒迅速向他说了船上的情况,包括四个人的生死、底舱的炸药和引爆装置。
卫天宇点了点头,说道:“我去看看。”便转身飞奔而去。
这艘船已被他们控制,不必再保持静默。凌子寒一边驾驶着船谨慎前行,一边通过无线隐形耳麦与卫天宇交谈着。
“我们只查了一半,你估计敌人会预备几艘船来干这个?”凌子寒边说边探手操作着方向盘旁边的电脑,查看里面存贮的信息。
卫天宇仔细地检查着那个引爆装置,顺口说:“按照惯例,恐怖分子一般会准备两拨人马,从不同的角度间隔发动,确保成功。”
“对,再准备一队预备队,我推测会有三只船参加行动。”凌子寒抓过船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洛敏。
虽然来电号码很陌生,洛敏却也不惧,立刻接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的却是熟悉的面孔。凌子寒淡淡地说:“敏哥,这里有艘船,非常危险,你立刻过来接管。人不要多,不必打草惊蛇。”
“好。”洛敏听着凌子寒报出来的方位,立刻下令全速前进。
他带着两只快艇很快赶到了那艘渔船旁边,卫天宇放下了舷梯,在船边对他们招了招手。洛敏一马当先,立刻冲了上去。石磊拔枪在手,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落后。
卫天宇不再微笑,冷静地说:“敏哥,跟我来。”
他们到了舱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满一舱烈性炸药,全都神色大变。不说别的,这个海峡也是他们日月会走私军火的必经之路,如果被他们的行动得逞,海峡被关闭,日月会同样会遭受极为巨大的损失。
洛敏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震惊不已。想起凌子寒的交代,要让别人都认为情报是自己得到的,他沉声说道:“这帮王八蛋,就算要报复我,也不能这么干。油轮一炸,要让多少人没饭吃?那些渔民怎么办?慕沙,谢谢你和小秋,幸好有你们来帮忙,不然的话,要找到他们可不容易。”
石磊脸如寒霜,愤怒地盯着那些炸药,恨恨地骂道:“那些丧心病狂的恐怖分子,真他妈不是人,都是疯狗。”
卫天宇平静地说:“敏哥,他们的引爆装置是触发式和遥控型并行的,我已经将它拆毁了,但如果有人用明火引爆,同样很危险。你最好派人先把船开回去,好好地看住了。明天一早让警方的拆弹专家来处理。我们这就走了,再到别处看看情况,或许他们还有船在等着袭击人家。”
“好,那你们要多加小心。”洛敏立刻点头。他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石磊马上说:“敏哥,我跟他们去吧。”
卫天宇淡淡地道:“小磊,你还是跟在敏哥身边吧。如今情况复杂,敏哥也很危险。”
石磊听了,有些犹豫,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
洛敏却知道不能放他跟慕沙他们去,实在太不方便,反而影响慕沙和小秋的行动。他转头笑道:“对啊,小磊,你没有经验,我也不放心,就跟着我吧。”
石磊皱着眉,似乎不情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卫天宇将他们带出来时,凌子寒已经将速度降到最低,并且缓慢地改变航向。看到他们走进驾驶舱,他的神情很淡,并不理会。
卫天宇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随即对洛敏说:“敏哥,你一定要亲自在这里监督着,将底舱注满海水,以防万一。现在的航向是小秋调好的,你们先不要变,二十分钟后,再改变方向,驶回南港。”
洛敏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一口答应:“没问题,我一定做到。”
卫天宇对他笑了笑,随即说:“小秋,我们走。”
凌子寒将方向盘交给洛敏的人,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洛敏对一个渔家出身的帮众说:“立刻打开水泵,向底舱注水。”
“是,敏哥。”那人连按了几个开关。船身一震,随即响起了隐隐的嗡嗡声。
洛敏急步出去,站到甲板上,看着卫天宇和凌子寒跳进海里,飞快地游向不远处的游艇。
 
 
 
即使这里是热带,春天的海水在夜间仍然很凉。凌子寒和卫天宇一上游艇便冲进舱中,飞快了换了一身衣服。
卫天宇一边迅速脱衣穿衣一边说:“我已经向这个海域中所有小型船只的电脑施放了病毒,那些船要检查出故障并排除的话,需要不少时间。目前,如果敌人还有行动能力,那就只有老式的机械船了。”
凌子寒飞快地套上黑色T恤,对他点了点头:“好,我们马上查。”
两人只用了三分钟便换好了衣服,随即冲进驾驶舱。
凌子寒将驾驶系统切换到手动,便把游艇开走了。卫天宇坐在电脑前,双手飞快地输入着各种命令。一幅幅卫星拍摄的图像便不断出现在屏幕上。除此之外,还有红外、热感、长波等探测数据不断地发过来。
很快,卫天宇便找到了另外两艘可疑的船。他指给凌子寒看。
都是小型游艇,看上去十分普通。根据卫星传来的探测数据,上面只有两个人。
凌子寒看了看,问他:“他们与外界有联络吗?”
卫天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阵,肯定地点了点头:“半个小时前,他们都跟岳婉仪通过电话。”
凌子寒凝神想了想,询问地看向他:“能合成岳婉仪的声音来指挥他们吗?”
“我试试看。”卫天宇将两台电脑并排放在一起,用自己改写过的特殊软件工作起来。
凌子寒看向一边的小电视,那里仍然在播放着有关南港恐怖事件的报道。
这时候,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里正在进行激烈的枪战。
枪声刚一响起,赫离和康明就伏下身去,随即以桌椅为掩护,缓慢地向墙边移动。恐怖分子的目标却正是他们,一边与便衣警察们对射,一边向他们这边围过来。
赫离灵活地躲避着子弹,嘴里却低低地骂道:“妈的,这些混蛋,动作怎么这么慢?”
康明今天没带枪,只有挨打的份,感觉十分郁闷,闻言转头看他,疑惑地问:“什么意思?你事先知道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赫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脚踹了过去。康明敏捷地侧身倒地,一串冲锋枪子弹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你除了天天在那些小男孩身上耗时间耗精力,还注意到什么了?”赫离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开了射向他的子弹,脸上冷笑着,嘴里也没停了讥讽。“早就有人想杀你了,你还懵懵懂懂的,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这个帮主。像你这种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低等动物,怎么到现在还没死?”
康明也不恼,一边在枪林弹雨中左躲右闪,一边笑嘻嘻地说:“有你当我的保护人,我也就乐得省心了。我还要跟你白头偕老,哪能现在就死?”
赫离脸色铁青,不再理他,将身边一张厚重的餐桌桌面使劲掀到地上,挡住了射向他们的弹雨。现在,两人与其他几个客人都被困在墙边,一时间寸步难行。
康明喃喃骂道:“妈的,既然知道有人要来偷袭,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子就算不能带枪,也可以穿件防弹背心嘛。”
赫离偏头看了看他,见他礼服里面那件雪白的衬衫已经被血染红,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问道:“你中枪了?伤在哪儿?”
康明哼了一声,软软地坐在地上,*着墙拼命喘气。
赫离俯身扯开他的外套,仔细察看着他的身体,随即在左肋处轻轻按了一下。
康明咬着牙说:“你还嫌我不够疼是吧?”
赫离看了一眼身边的其他人,淡淡地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就是这么表现我们之间的恩爱的?”
康明啼笑皆非,却想起了自己扮演的角色,脸色顿时变得柔和起来。他英俊的脸此时有些苍白,反而给人一种特别的柔弱感。赫离撕开他的衬衫,替他将枪伤包扎起来。他没再嚷疼,不时地侧侧身,直一下腰,配合着赫离的动作。看在外人眼里,便觉得二人之间有种长期相处之后的默契,果然不愧是即将成为伴侣的情人。
赫离包扎好后,转头看了看枪战的场面,有些狐疑。既然是要杀康明,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大场面?转移视线吗?那他们想掩盖什么行动呢?
康明的伤口痛得厉害,*在墙上直喘气。他听着那急雨般的枪声,心里愤愤地想,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到什么场合,身上都得带枪。
这时,那些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已经被特警包围。一阵枪战之后,他们见暂时不能杀掉康明,便将枪口对准了被自己挟持的人质,大声道:“通通退出去,否则我们就杀人质了。”
有警察试图将躲在大厅中间的一些人质疏散出去,却被恐怖分子挥枪扫射,杀死了好几个人质,顿时不再敢轻举妄动。
双方就此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
这时,在平静的海面上,“远方”号巨型油轮像一座巨大的黑色冰山,缓缓地在夜色中向前航行。它拉响汽笛,遥遥地经过南港,沿着海峡向东南方向驶去。
 
 
 
卫天宇成功合成了四太太岳婉怡的声音,根据以往监听到的她的通话,连她的口音和一般的用语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随后,他拨通了那两只船上的电话,命令他们改变行动计划,到某一地点集结待命。由于岳婉怡的电话本来就使用了最先进的反追踪系统,因而接电话的人都看不到来电显示,这次的伪装十分成功。对方不疑有他,迅速调转船头,向他们的游艇驶来。
卫天宇和凌子寒潜入海中,迅速游到两艘船边。这是两只老旧的机帆船,一般的穷苦渔民仍然在使用这种船打渔唯生,在海上并不引人注目。
由于船上携带有大量烈性炸药,且船上的恐怖分子都是亡命之徒,随时准备进行自杀式袭击,所以他们不敢让洛敏率人围攻,害怕反会逼迫恐怖分子引爆炸药,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两艘船上都只有两个人,而且都在驾驶舱,因此他们的行动并未被对方察觉。
恐怖分子行驶到指定地点后便放慢了速度,等待着四太太的进一步命令。似乎是因为看见了战友,两只船渐渐*在一起,轻松地说起笑话来。有一个人走上甲板,跟另一条船上的人要烟。那边的人也便走了出来,笑着将烟盒抛了过去。
凌子寒和卫天宇一人解决一只船,都是从船尾翻上甲板后,立刻飞身往船头扑去。
他们自外侧突击,那两个在甲板上的人站在内侧,舱里的人也都笑着看向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后方。
凌子寒和卫天宇几乎是同时侧身倒向甲板,举枪向舱中的背心和头部射击。
*着驾驶台的大汉身子一震,便倒了下去。
站在外面的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迅速伏下身去。他们的冲锋枪都放在舱中的台上,这时手无寸铁,略一犹豫,便想向海里跳。
凌子寒和卫天宇如箭离弦般穿过驾驶舱,几发子弹全都打进了两人的头部。他们匆匆看了甲板上和舱中的人一眼,便很清楚他们已经死亡。两人一秒钟也不耽误,立刻往底舱冲去。
与刚才那艘船一样,原本用来推放海产的底舱现在放了许多炸药,只是因为这种船不大,因而药量比刚才那只船里的炸药少得多,所以才会两艘船同时行动,以增加爆炸的威力。
这里的引爆装置是调试好了的,就放在炸药中间。卫天宇仔细检查了一遍,对凌子寒说:“有两个装置,无论先破坏哪一个,都会立刻启动计时器。这大概是他们怕船上的人临时退缩,自己破坏引爆器。”
凌子寒在另一艘船上也检查了那个装置,确认了卫天宇的看法:“不错,的确是这样。我们没有时间来拆这个装置,看来要让洛敏报警了,请警方的拆弹专家来处理。”
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了第一层装置,向下看了看,几乎同时发现了遥控接收器。
卫天宇立刻说道:“这是接收远程遥控的装置,要立刻拆除,否则随即可能被远处监控的人引爆。”
凌子寒刚刚从脚踝处拔出小刀,便看见计时器跳出了红红的数字六十,随即开始倒计时。
卫天宇的眉微微一皱,急急地说:“六十秒爆炸。子寒,你那边呢?”他边说边观察着上面盘根错节的十余根线路。
“我这儿也是。”凌子寒沉着地道,随即蹲下身去,仔细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电线。
过了大约十秒钟,卫天宇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子寒,这种引爆器几乎是不可能拆除的,一旦计时器启动,必须同时剪断六根线才能阻止它爆炸,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来拆它,快撤。”
凌子寒立刻起身往外跑,同时说道:“把船弄沉。”
两人冲上甲板,随即跃入海中。他们避开了船里装有炸药的部分,将身上携带的C4塑胶炸药迅速黏在水线以下的船壳上,随即全速游开。
只听两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近两只船的水面上出现了漩涡,船体随即开始倾斜。
卫天宇和凌子寒奋力在水中向前游着,心里默数着秒数,计算着离爆炸的时间还有多久。
那些船上的炸药并未进行防水处理,大量海水涌进底舱,会使不少炸药失去威力,但爆炸的力量仍然不会小。
他们向前游了不到一百米,船已经大幅度倾斜,有半截沉入水中。但是,爆炸仍然发生了。
卫天宇和凌子寒同时向水下沉去。接着,只听一声巨响,两艘船的底舱同时炸开,海面上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巨大的冲击波立刻向四周扩散开,四周的海水波涛汹涌,势道极为强劲。
卫天宇和凌子寒钻进水中不久,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们狠狠地砸来。由于水的阻力,爆炸的冲击没有直接打在他们身上,而是将他们随水一起卷了起来。他们被抛上浪尖,又重重地落入水中。虽然他们的抗击打力都特别强,这时也有些头晕目眩。
他们停在稍远一点的游艇也在巨浪之间上下颠簸,看上去十分危险,很可能倾覆。
凌子寒看卫天宇的动作变得有些缓慢,立刻奋力游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腰,帮助他在波峰浪谷间稳住。
感觉到那有力的拥抱,卫天宇的头脑倏地一清,虽然身体还是有些发软,却已稳定下来。
凌子寒凑到他耳边大声说:“附近一定还有他们的人,我们要赶快。”
卫天宇对他微笑了一下,示意自己知道了。两人随即转身,一起抵御着大浪的涌动,使尽全力向游艇游去。
等到挣扎着爬上游艇,两人都是剧烈喘息着,已经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舱里进了不少水,他们却根本无暇顾及,踩在水里便冲向驾驶台。
舱里的两台电脑都在游艇的剧烈颠簸之下掉进了地上的积水中,基本上不能用了。卫天宇从后舱的衣柜里摸出了自己一向随身携带的小型电脑,立刻接通了卫星信号。
“奇怪。”他一边看着迅速流过的数据一边不解地嘀咕。“附近没有可疑目标了,那他们会在哪里?难道用潜艇?可水下并没有类似物体。”
凌子寒想了想,对他说:“我们一直在注意中小型船只,你再看看附近的大型船只。”
“好。”卫天宇立刻开始搜索来往的大船。
这时,那两艘船已经彻底沉入了海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两个巨大的漩涡。
凌子寒立刻将船驶离危险区域,向“远方”号将要驶过的航线迎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爆炸惊动了附近的所有船只,它们全都远远地离开。除了正在作业的渔船外,其他船只都赶紧向南港驶去,以策安全。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夜晚,平静的海面上似乎随时会掀起人为的滔天巨浪,给人们带来可怕的危险。
 
 
 
南港的香格里拉酒店里,恐怖分子仗着挟持的数名人质,仍然在与警方对峙。而海岸警卫队在事件发生后,推测恐怖分子的目标是本次游艇大赛,害怕会有另外的恐怖分子到港口摧毁停泊在这里的上百艘参赛游艇,于是几乎所有的巡逻艇都在港口和近海游弋。即使接获警报,他们也仍然唯恐是恐怖分子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反复核实后才做出反应,出动了一半的武装巡逻艇,分别驶向相关海域。
夜已经很深,星光依然灿烂,海风却越来越大。凌子寒驾船越来越*近“远方”号,在夜色中已经隐隐能够看到那艘巨轮的轮廓。
卫天宇看着电脑屏幕说:“在我们身后,现在有一艘大型货轮‘圣约翰’号,上面悬挂的是安提瓜和巴布达国旗。除此之外,离我们最近的大型货轮也有一百三十七海里,目前没有威胁。”
“好。”凌子寒立刻转动方向盘,缓缓地掉转船头,装做打算回转南港。
海上除了他们的小游艇外,远远的还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黯淡的夜色中,气氛变得十分凝重,表面看上去却是一片平静。
“远方”号巨型油轮和“圣约翰”号大型货轮相距越来越近,两船都有节奏地拉响了汽笛,在海上彼此致敬。
就在这时,货轮尾部的船壳忽然缓缓打开,平时用于装货卸货的船板慢慢放下,深深地浸入水中,海水随即灌进船中。过了大约五分钟,从船腹里便开出来一艘小型游艇。它在货轮后面划了一个半圆,便径直向油轮疾驰。
货轮似乎并不知道它要去干什么,仍然在原来的速度向前航行着。一旦油轮爆炸,他们也将被波击。
当那艘小艇一出现在海面,卫天宇便通过卫星看见了。他冷静地说:“就是它了。怪不得一直看不到,那艘货轮上面一定铺有阻隔探测的金属板。”
凌子寒已经迅速掉转船头,斜刺里朝那艘游艇冲去。
对方的艇身是白色,有着流线型的艇身,船舱几乎是全封闭型,除了驾驶舱的窗户是玻璃外,舱体全为金属所制,与艇身融为一体。它的速度非常快,笔直地向着“远方”号油轮狂奔,船尾处白浪飞溅,声势十分惊人。
在它这样的速度,从货轮那里冲到油轮处,最多只需十分钟。
凌子寒他们的游艇却是黑色的艇身,有着剃刀般锋利的船头和V字形外壳,可以如刀锋一般劈开波浪,如飞翔一般在海中驰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除了短兵相接外,已经不可能有别的手段。凌子寒将速度提到最高,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对方直撞过去。
那完全是自杀式拦截。
卫天宇平静地打了电话给洛敏,清晰地说:“敏哥,那只‘圣约翰’号货轮有问题,上面的人数不明,你不要冒险,最好通知水警截住它。它的方位是……”报完那只船所处的经纬度,他便扔掉电话,拔出了手枪。
凌子寒斩钉截铁地道:“天宇,立刻跳海,快。”
卫天宇想也不想便说:“不。”
凌子寒大怒:“我命令你。”
卫天宇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游艇,沉声道:“我不服从这样的命令。”
凌子寒急了:“天宇,不要感情用事。”
卫天宇冷静地道:“我的判断很专业。”
“好。”凌子寒知他不会丢下自己独自离开,便不再多说,只专注地看准了那艇游艇,准备在最后关头略微调整方向,紧紧地*挂过去,争取在摧毁对方的同时能够让卫天宇和自己有机会逃生。
对方看到这只船居然比他们还有必死的决心,自然不肯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得转舵避开他的冲击,打算划一个弧线,抢在他们撞上自己之前冲到油轮那边,完成行动。
卫天宇倚在艇边,对着那边瞄准。两船的速度都已达到极限,几乎是在水面上凌空飞行。相对的风速极快,他并没有特别的把握能够击中对方驾驶舱中的人。
与此同时,对方已经抢先发难,几枝冲锋枪同时向他们横扫过来。子弹乱飞,从他们的艇首直扫到艇尾,有几发子弹打碎了他们驾驶舱的玻璃,直射进舱里。
凌子寒和卫天宇同时伏身。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夺夺夺地打进了舱壁。
凌子寒虽然躲避着敌人的扫射,手上却稳稳地掌握着方向盘,速度始终未减。
两只游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快地缩短着,同时也距“远方”号越来越近。
凌子寒厉声道:“天宇,过来。”
卫天宇已知自己手中的枪根本无济于事,他伸手就要去抢方向盘:“我来,你快走。”
凌子寒二话不说,铁钳般的手顺势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侧身,将他拖到背着恐怖游艇的另一边。卫天宇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抬手闪电般握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把自己抛出去。
凌子寒的动作一滞,一颗子弹便打进了他的左肩。他微微一颤,闪身避过了接踵而至的弹雨。
卫天宇看得分明,知道他已中弹,不由得更急,但现在已是要紧关头,实在不宜纠缠,否则两人都会死,而且还阻止不了恐怖行动。没有丝毫犹豫,他当机立断,立刻放开了握住凌子寒的手,不进反退,主动向外一翻,跳进了大海。
凌子寒心头大定,双手握紧方向盘,操纵着游艇蛇行向前,随即如电影的特技师一般,在高速中以船头贴住了对方的船头,随即稳稳地转动方向盘。他这艘快艇的动力系统略优于对方的,竟然将对方的船头渐渐顶向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吸引住了。
 
 
 
洛敏接到卫天宇的电话后,立刻下到快艇上,指挥着在另一边海域待命的日月会帮众将那只大型货轮包围。
货轮上的人并未做太多抵抗。事实上,他们只是为了大笔金钱而同意带这只游艇来的。游艇上的人对他们说是来参加国际游艇大赛的,要他们在快要到达南港时让游艇下海就行,钱是先付的,到了地方他们会径直离开。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们出价十万美元,船长和大副都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于是便同意了。
这时,洛敏尚未到达油轮那里,他远远地看着凌子寒的游艇扑向另一艘快艇,不由得站了起来,大声命令开船的弟兄:“快,往那边去。”
石磊看着这一幕,神情间显得十分诧异。他喃喃地说:“他们怎么会?这不可能……”
“远方”号油轮上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着了,只有少数值班的船员在各自的岗位上。船身本来就高,夜色也很浓,从船上看过去,两只以高速在追逐的快艇似乎是在游戏,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油轮仍然在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航行着。
恐怖分子的游艇被凌子寒的黑色游艇凶狠地逼开,眼看就要与“远方”号错过。他们显然心急如焚,射向旁边游艇的子弹越来越急。凌子寒半伏下身子,用受伤的左臂掌住了方向盘,右手拿起手枪,几乎是凭着感觉,朝着对方的驾驶舱连开三枪,停顿片刻,再开三枪。
对方的游艇速度未变,却突然失去了方向,显然掌舵的人已被他击中,不死也是重伤。凌子寒趁机猛转方向盘,强力地将它顶向了背朝油轮的方向。
两只游艇并行着,在浓重的夜色中急驰,如狂风般呼啸着,射向远方。
很快,凌子寒明显感觉到旁边的游艇重新被人掌握了方向。它不再挤向他的船,而是想从另一边重新转向油轮。
那艘游艇后面的舱壁是密封,与艇身融为一体,转到这个角度,射过来的子弹已经没有太大威胁了。
凌子寒抓住这个机会,探手便从驾驶台旁的密闭小格里拿出C4炸药,随即放慢了游艇的速度。
那颗满载烈性炸药的自杀式游艇炸弹立刻便从那艘阴魂不散的“魔鬼”快艇的身旁擦过,重新调整好方向,直向已经驶过去的油轮冲去。
凌子寒疾速冲出驾驶舱,飞身一跃,便抓住了艇尾的栏杆。大蓬大蓬的白浪飞溅,立刻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用右手握住了栏杆,伸左手将两块C4炸药牢牢黏在水下的艇壳上,随即双腿力蹬,窜入一旁的海水中。
不远处的货轮上已经站满了人,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上和另一张日月会的快艇上也都是一张张紧张的脸。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两艘艇疾速分开,白色的游艇在海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又向油轮冲去。有几个人承受不了紧张得仿佛即将燃烧的气氛,不由得惊叫起来。
这时,只听见连续两声爆响,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那艘距巨型油轮尚有数百米的白色游艇被炸成了一堆碎片,向四面迸裂开来。冲天的巨浪伴随着眩目的火光,似乎直冲上天,良久良久才落下海面,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巨响。
“远方”号油轮上的人这时才发现了曾经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危险,几个船员冲上甲板,仔细地观察着。
威胁已经解除了,油轮毫发无伤,只有随着爆炸而起的一圈一圈大浪拍向船体,巨大的船身却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随着最后几滴水珠落下海面,海上重又恢复了平静安宁的气氛,似乎刚才的惊险场面从来没有出现过。
巡逻艇向这边开来,用无线电向船上通报,告诉他们恐怖分子的袭击已经失败,他们可以继续前进,并祝他们一路平安。船上的船长已被惊动,赶来向他们很诚恳地表示感谢。
油轮拉响了感激的汽笛,甲板上站满了刚被爆炸从床上惊得跳起来的船员,全都向他们使劲挥手,以表谢意。他们每个人现在都是一身冷汗,如果那一船炸弹撞上他们的油轮,引燃了船上运载的五十万吨原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船上的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连点灰都剩不下来。
洛敏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冰冷。他握紧了拳,沉声说道:“立刻给我找,一定要找到他们两个人,快。”
这时,那艘失去方向的黑色游艇虽然被凌子寒减慢了速度,此时却仍然在海上漫无目的地疾驶,洛敏的快艇兜了个圈,向它迎了过去。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洛敏想也不想便飞身扑上,双手牢牢地抓住了艇沿上的栏杆。石磊一看他的动作,已来不及阻拦,也立刻紧跟着扑了出去,抓住了艇尾的栏杆。
他们很快翻了进去,随即顺着栏杆移动到艇首,迅速钻进了驾驶舱。
洛敏将速度减慢,调整好方向,以免与其他快艇碰撞,然后才注意到,这艘内部装饰与外观设计同样前卫漂亮的游艇已是一片狼藉。舱底的积水一直淹到他的脚踝,两台电脑和一些日用品都在水里浸泡着。所有的玻璃都被子弹打得粉碎,舱壁上到处都是弹孔,驾驶台和方向盘上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让他心里不由得一紧。
石磊很明白他的心情,一直站在他的旁边,安慰地搂着他的腰。他的年龄虽然比洛敏小很多,身材却已经长得很高大了,这时将他一把搂住,看上去并不突兀,反而显得十分自然。洛敏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察觉他这过于暧昧的动作,只顾打开了游艇前面的两只大灯,凝神在海面上寻找着。
那些日月会的快艇也在海面上缓缓地开着,都不敢加速,以免撞上可能就飘浮在海面的人。他们的快艇没有射灯,只能用手电筒,比起游艇来要慢得多。
洛敏驾着船,向刚才两艘紧*着的游艇分开的地方驶去,那里的海面却什么也没有。他便以那一点为中心,慢慢地划着圆圈搜索。
他那张平时总是和煦如春风的脸现在满是担忧,隐隐的还有一丝恐惧,使他显得有些脆弱。石磊一见便将他搂得更紧,情不自禁地安慰:“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洛敏充耳不闻,一直睁大了眼睛往海面上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影影绰绅地看见不远处的海中似乎有个物体,灯光打到远处时已经涣散,看不清。洛敏焦急地转舵,向那边驶去。很快,大灯便直射过去,舱中的两个人都看得很清楚,那人就是叶秋。只见他紧闭双目,脸色惨白,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只有脸露出水面,却不知是生是死。
洛敏立刻将船驶到他附近,随即停下,然后一步便跨了出去。石磊猝不及防,搂着他的手便滑了开来。他再度伸手,却已来不及。洛敏急速翻过栏杆,便跃入海中,奋力游过去,一把将水里的人抱住。
凌子寒的神智很清醒,只是忙碌了大半夜,又两次被大爆炸的力量冲击,还受了枪伤,失血过多,一时觉得很累,没力气动弹,便浮在水面上休息。这时被人一抱,他本能地动了一下。
洛敏立刻大喜,一连声地叫道:“小秋,小秋,你还好吗?”
凌子寒一听是他,心里便放松下来,想笑一笑,却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有。明知不应该,他还是忍不住将头缓缓地移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无力地放在了那个可*的肩头上。
 
 
 
这时已是黎明时分,满天繁星都已消失不见,只有一颗硕大的启明星高挂在天际。海水很冷,四周很黑,洛敏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感觉到他依*着自己,顿时觉得一股暖流在身体里四处乱窜,令他忍不住满心的喜悦。
他带着凌子寒游到艇边,石磊立刻伸手把凌子寒拖了上来,随即抱进后舱。那张*窗的真皮长沙发上满是碎玻璃,地上又全是水,他一时不知该把手上的人放在哪里。洛敏紧跟着进来,赶紧把玻璃弄到地上,这才帮着他把凌子寒放到了沙发上。
石磊看洛敏满身是水,这里又没了玻璃挡风,立刻关心地说:“敏哥,当心着凉。”
“我没事。”洛敏俯身检查凌子寒的情况。
凌子寒穿着黑色的长袖棉布T恤,伤口处流出的血根本看不出来。他轻声说道:“左肩有伤,别处没什么。”
洛敏听他说话清晰,心里一宽,不再那么慌乱,伸手抓住他的领口,用力一撕,便将他的衣服从中分开。
石磊看到他右胸那个火焰骷髅的纹身,眼瞳变得黝黑,却闪烁着晶亮的光。他冷静对洛敏说:“敏哥,我来照顾秋哥吧。我们要马上回南港,让秋哥得到治疗。我不会开游艇,得辛苦你了。”
洛敏马上起身:“好,我去开。小秋,你坚持住,我们立刻回南港。我会通知医生在岸边等我们。”
凌子寒睁开眼睛看向他,温润的眸子里隐现温柔的光华。他微微点头,轻轻地说:“好。”
洛敏心头大定,对他笑了笑,便钻回前面的驾驶舱,发动游艇,掉转船头往南港开去。他一边开船一边打电话,命令日月会的帮众继续在海上寻找慕沙,务必将人找到,带回南港。
这时,天际已微微泛白,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才陆续赶到。洛敏懒得跟他们罗嗦,远远地绕开他们,向着港口疾驰。
石磊将凌子寒身上的衣服撕碎扔掉,便看见他左肩膊处被子弹贯穿,两处伤口都在往外流血。他转头四处看了看,便去开料理台下面的柜门。
里面放着凌子寒和卫天宇拿上来的旅行袋,他回头看着凌子寒,认真地解释道:“我得找点干净的东西替你包扎。”
凌子寒知道袋子里都是衣服,卫天宇的口袋里有些仪器和工具,都是外面的商店里能够买到的,并不会引起怀疑,便对他说:“你尽管用。”
石磊背对着他翻口袋的时候,凌子寒用右手握住了左腕上的表,先发出了信号,随即按下了销毁键。这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的行动准则,即使没有任何可疑迹象,也得防患于未然。做完这一切,他更加放心,随即闭目养神。他实在是太累了。
石磊很快找到一件半旧的棉布衬衫,轻软,很适合做绷带。他将其撕成一块块的布条,仔细地替凌子寒把伤口包扎上。
这时,凌子寒躺了一会儿,觉得头没那么晕了,便叫道:“敏哥,换船。”
洛敏一怔,连忙停住了船,进来问他:“怎么了?”
凌子寒对他微微一笑:“敏哥,现在南港到处都是警察、军人,我还是不要大张旗鼓地露面为好。”
洛敏这才反应过来。他几乎都忘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是亚洲头号职业杀手,被国际刑警全球通缉的罪犯。想着,他不由得失笑,随即点头:“好,我叫人过来接应。”
洛敏拿出手机,开始拔号。
石磊忽然紧握住凌子寒的右手,将一只锃亮的手铐扣在了上面。凌子寒反应奇快,右手大力向外一扯,左掌便向他的颈项砍去。
石磊有备而来,身手不弱,而凌子寒却是左肩带伤,体力不支,虽然他的应变措施很准确,却被石磊双臂一带,全力压下,顿时被牢牢地按在了沙发上。
洛敏实在不相信石磊会在这时做出这种事来,一时间惊呆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石磊出手如电,将凌子寒箍住,便把他的双腕反铐在身后,随即一手有力地按着他,一手掏出手枪指住了他。
这时,一直都显得天真开朗的石磊已经变成了一个坚定而冷静的人,他看着凌子寒,清晰明确地说道:“我是国际刑警,鬼秋,你涉嫌在十一个国家犯下多起谋杀罪,现在我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会成为呈堂证供。”
听到他的话,洛敏更加吃惊。他不再迟疑,立刻拔出枪来指住了石磊,厉声道:“小磊,放开他。”
石磊抬起头来,神色凛然地看着洛敏,诚恳地说:“敏哥,我这是在帮你。我不希望看见你跟他们这样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混在一起。你是一个那么干净的人,心地那么善良,为什么要跟这些渣滓做朋友?”
“渣滓?”洛敏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就是你说的这个渣滓,整整一夜都在与恐怖分子周旋,刚刚才出生入死,拼命拦截住他们的船,没有让他们炸沉油轮。他做的这一切,挽救了多少人?如果他不管这些,油轮上的人全部都会死,那艘货轮也会被波及,海峡会被关闭,半个亚洲的经济会一蹶不振,成千上万的企业会因此而倒闭,无数人会失业,犯罪率将直线上升,会死很多人的,这些你都明白吗?”他越说越激烈,声音越来越高。
“我当然知道。他们两人今晚所做的一切,可歌可泣,让我敬佩。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过去犯下的罪行就可以抹煞。”石磊长出了一口气。“这两天的事情,我会详详细细地写在报告里。等上了法庭,我也会出庭作证,代他们向法官求情。”
凌子寒一直沉默着,这时却微笑起来,淡淡地说:“好样的,石警官。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警察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过,现在却被你戴上了手铐,你很了不起。真没想到,我难得做件好事,竟然落了这么个下场,可见好人不能做啊。你也不用敬佩我,我不过是帮敏哥的忙,讲义气而已,没你说的那么高尚。你那些歌功颂德的话,千万不要用在我身上,听着恶心。”
自石磊见到他以来,这是第一次见他说了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态度这么温和,脸上居然一直带着笑容。此时此刻,他侧身躺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就像是一张纸,显得特别年轻特别柔弱,半点也不像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不过,他曾亲眼看到过他的身手,丝毫也不敢掉以轻心。
洛敏看着石磊,显得很难过:“小磊,你怎么会去干那个?又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这次回来,一点也不告诉我,是来我身边卧底的吗?我当年从海里把你救上来,又送你去读书,一心培养你,只希望你有出息,从来就没想过要你报答什么,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我全心全意地待你,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弟弟,没想到到头来居然养了只白眼狼,还害了自己的好朋友,这对我简直是莫大的讽刺。难道真像小秋说的那样,好人不能做?他来帮我,差点连命都送了,你却利用我来抓他,你还是人吗?”
石磊到底年轻,听了这番话,顿时激动起来:“敏哥,我对你的感情一直都没有变。我在欧洲加入国际刑警,就是想要揭发周屿的真面目。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根本是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更是无恶不作的罪犯。我希望你脱离他们,到光明的世界来过干干净净的日子,这有什么不对?至于鬼秋,他是冷血杀人狂,我身为警察,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彻底消除他对无辜平民的威胁。敏哥,这是我的职责,请你原谅。”
凌子寒轻笑:“好,有志气。”
这时,海面上传来尖厉的警笛声,几艘漆着警徽的快艇直向他们奔来。
 
 
 
洛敏听着迅速逼近的警笛,终究不可能对石磊开枪。他跨过去就要抱凌子寒:“我要带他走,你要想开枪的话,就连我一起杀好了。”
石磊起身便将他撞开,镇定地说:“敏哥,我的同事已经来了,还有南港的警察。你带着他是走不了的,我也不会放他走。你如果执意要带他走,不妨杀了我。”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凌子寒开口了:“敏哥,算了,不必跟警察作对。他们说我是凶手,总得有确凿的证据,对吧,石警官?”
“当然有大量的证据指证你,不然我们总部也不会发出红色通缉令。”石磊冷哼。“你就等着上法庭吧。”
“好。”凌子寒显得若无其事,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十分冷淡了。
洛敏已知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带凌子寒离开,也就不再鲁莽,打算一上岸就通过紧急渠道向国安部的老板汇报。既然人是落到国际刑警手上,至少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老板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把他弄出来的。
想着,他去敞开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件衬衫,对石磊说:“石警官,即使是犯人,也应该让他穿件衣服吧。”
一听洛敏如此正式地这么称呼他,石磊有些尴尬。他也不敢放开凌子寒,这个人的身手实在是太厉害了。
洛敏瞪着他,眼光越来越冷。石磊犹如芒刺在背,却一动也不敢动,仍然拿枪对准了沙发上的人。
直到几艘警方的快艇围住了船,大批警察涌进船舱,石磊这才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替凌子寒打开手铐,让他穿上衣服。
洛敏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完全不管不顾,要帮他扣上衣扣。凌子寒却抢先说:“我自己来。”
洛敏犹豫了一下,这才慢慢把手放下。
凌子寒不看他,一边扣衣扣一边淡淡地说:“敏哥,你如今是议员伴侣,我也就不敢高攀了。至此一别,后会无期。”
洛敏的眼圈一红,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无法多说一个字。
等他扣好衣扣,石磊重新将他的双腕反铐在背后,随即押着他下了警方的快艇。其他人将艇上的所有物品装进几个袋子,随即也走了下去。
他们都认得出洛敏是谁,因此都没有打扰他,做完了工作就离开了。
洛敏一直盯着凌子寒,看着他稳步踏上快艇,随即在环伺的枪口下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他自己却呆在破损严重的游艇上不下去。
石磊在艇上转过身来,深深地注视着他,眼里仍然是掩不住的爱慕之情。
洛敏根本不看他。
几艘快艇立刻掉头,拉响警笛,飞速向南港码头驶去。
直到他们走远,洛敏的手机才响,负责在海面上搜索的南港分会副会长对他说:“敏哥,我们找到慕哥了,刚才看到有警察过来,所以就没告诉你。”
洛敏立刻问道:“他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没受伤。”那人冷静地说。“慕哥要和你说话。”
很快,卫天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敏哥,怎么回事?”
洛敏心情极为复杂,长长地叹了口气:“慕沙,我真没想到,小磊居然是国际刑警。他刚才抓了小秋,我……没拦住,实在是对不起你们。”
“哦……”卫天宇思忖片刻,显得很镇定。“敏哥,你也别自责,这是突发情况,谁都想不到。这样吧,我们立刻回南港碰头,想办法救人。”
洛敏精神一振:“好。”
很快,他便布置下去,调了两只快艇过来接他,其他人先带卫天宇到他们的一处秘密居所隐藏下来,等着他赶去会合。
石磊和国际刑警的两个同事押解着凌子寒,在B国警察的陪同下将他送到南港警察局看守所,先在此临时羁押,随后再办理国际引渡的相关手续。他把人送进去的时候再三叮嘱,此人是亚洲头号杀手,十分凶狠,一定要单独关押,以免惹出大麻烦。
看守所的警察唯唯诺诺,随后办理好交接手续,将凌子寒押了进去。
石磊这才放了心,顺口问旁边的警察:“香格里拉酒店那边的恐怖分子怎么样了?抓住了没有?”
“没有。”警察摇头。“他们对人质看得很紧,一直没救出来。现在还在对峙。特警想了好几个行动方案,都没把握不伤到客人,始终不敢突进去。今天早上,连警察总长都赶到了,总统也多次打电话来问情况。”
石磊皱了皱眉:“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来没有?挟持人质总有目的吧?”
“谈判过,他们说要我们交出康明、袁沙,还要交出周屿议员和他的伴侣,那怎么行?”那个中年警察一直摇头。“幸好康先生已经和赫先生一起逃了出来。为了掩护他们,牺牲了两名特警,恐怖分子大怒,还枪杀了三名人质。目前情况很紧急,我估计再这样下去,警察总长也无法交代了。”
石磊点了点头。他昨夜就已经断定这次行动为了掩护他们的同伙在海上的袭击,顺便杀掉康明。现在他们在海上的恐怖活动已经彻底失败,不知这些人得知了消息没有?
现在,海峡两岸各国的政府领导人都已接到了来自国际刑警的报告,加紧了戒备。而要筹划一次这样的袭击,没有两三年的功夫也不大可能了。因此,海峡中已经安全,而南港这边的恐怖行动却一时解决不了,成了B国的烫手山芋。
这不关他的事,他既没资格过问,也没权力指挥,心里惦记着洛敏,便匆匆走出看守所,拿出手机拔了洛敏的电话。
打了两次,洛敏都不接。他锲而不舍地一直拨,洛敏最后终于接通了电话,态度却十分冷淡:“石警官,有何贵干?”
石磊大窘,但还是诚恳地说:“敏哥,我想见你。”
“你是兵,我是贼,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什么好见的?”洛敏冷冷地说。“石警官也不必妄费心机了,我是不会为你提供任何线索的。”
“不不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敏哥,我只是想见你。”石磊迫不急待地解释。“有关我加入国际刑警的事,我想详细地告诉你。”
“那又何必?”洛敏显然不想听。“你已经是大人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当然由你自己决定,不必告诉我。”
石磊心里一丝一丝地抽痛起来,他激动地说:“敏哥,我从十四岁爱你到现在,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把我的感情放在眼里吗?”
洛敏顿时心软了,沉默了半晌,才长叹一声:“小磊,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这上下,你利用我抓了鬼秋的事只怕已经传遍江湖。我都没脸出去见人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呢?我对屿哥情有独钟,而且早已结婚,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我心里十分感激,但也仅此而已。我不可能对你有任何回应,而且我认为你应该找一个比较适合你的良伴。现在,你既然选择了去做警察,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做为你的大哥,我只会支持你。只是,小磊,你今天利用我抓了小秋,明天又会不会利用我再抓别的什么人呢?我如果不疏远你,那就会众叛亲离,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石磊站在路边,听着洛敏轻轻挂上电话的声音,落寞地看着天边不停变幻的白云,一时间心痛如绞。
 
 
 
洛敏放下手机,黯然地看着窗外出神。
这里是一个别墅群,离市区有段距离,大部分是富商偶尔过来度假用的,平时没有多少人,非常清静。
洛敏买的别墅最*海,从窗户看出去,不远处的大海是浅蓝色的,清澈见底,一波一波地拍上纯白色的沙滩,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漂亮。可他的心情却十分阴郁,非常难过。
卫天宇坐在一旁,微笑着安慰他:“算了,别难过了。其实小磊能够加入国际刑警,那是很不错的,你总不会希望他回来混黑道吧?”
洛敏一想也是,心情稍稍开朗了一些。想了想,他又叹了口气:“最可笑的是,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剑拔弩张了,可我和小秋心里都明白,根本就对他下不了手。他却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定要抓人。明明大家做的都是同样的事,可却无法说清楚,还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那有什么?”卫天宇轻笑。“我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误会和由此带来的危险,就像当年在金新月,一直跟着古斯曼跑,要是被突击队干掉了,那还不是就算了。都习惯了,我们不会跟小磊计较的。不过,这次要从他手上把人抢回来,只怕要挫挫他的锐气了。”
洛敏仔细想了想,也确实如此,于是便彻底放开了心怀,与他详细研究起营救计划来。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的日月会帮众都守在一楼和大门外,随时待命出击。
不久,有消息传出,在香格里拉酒店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又提了一个条件,要警方交出被捕的鬼秋。只要他们看到鬼秋出现在他们面前,就会立刻释放大部分人质。为了表示他们的诚意,恐怖分子释放了人质中的妇女、老人和伤员。现在留在他们手中的人质全是中青年男子,但有部分是亲自开着游艇前来参加比赛的各国富商,身份都很重要。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但警察总长都不知道鬼秋居然已经在B国落网,于是立刻查问下去。很快,消息便反馈回来,鬼秋确实于今天凌晨在海上被捕,是被国际刑警抓住的,现正羁押在南港看守所。如果要押他出来,必须通过国际刑警。
石磊一听到同事打来的电话,便匆匆赶到了看守所。B国警方要求让鬼秋到现场去露个面,以便让恐怖分子有所行动,他们才好趁机营救人质,国际刑警方面自然答应全力配合。石磊不明白那些恐怖分子为何消息这么灵通,而且指名要他去交换人质。他要先审问这个人。
进了看守所,他受到了热情接待。看着那个警察满脸笑容地倒水,他连忙道谢,随即问道:“鬼秋呢?我要立刻见到他。”
那个警察满不在乎地说:“哦,他们在替他清洁一下,马上就给你提过来。”
“清洁?”石磊皱起了眉,十分不理解。“怎么清洁?”
“洗一洗。”那个警察笑着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
石磊敏感地察觉到什么,霍地站了起来,却强行控制住自己,心平气和地道:“请你带我进去,我也想观摩观摩,以前没看到过,很好奇。”
那个警察一听,立刻兴奋地点头:“好好好,请你跟我来。”
石磊很快跟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一道铁门后,便听到几个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当中夹杂着哗哗的水声。
他急步向声音处走去,接着便看见了令他十分震惊的一幕。
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里,那位年轻的杀手被脱光了衣服,双手铐着吊在墙上的铁环里,只有脚尖勉强能够挨着地。几个警察站在铁栅外,手中握着高压水枪,对着他狂浇。冷水以高速穿过铁栏,激射在他的身上,打得他修长瘦削的身子不断在空中摇晃。他一声不吭,把头仰起,努力用双臂挡住了脸,以免被水打得无法呼吸。在银白色水柱的冲刷下,他胸口上那蓬红色的火焰却似乎燃烧得更加旺盛,而其上那个黑色的骷髅则笑得越发诡异。与这个纹身形成鲜明对比,他全身的肌肤都显得十分苍白,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力。
仅仅只是一瞥之间,这所有的一切都像锥子一样,猛地钻进了他的心。他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大喝一声:“住手。”
那几个警察正玩得兴高采烈,被他一叫,很不高兴地看了过来。笑声虽然停了,水声的哗哗哗却更加惊心动魄。
石磊不是他们的上司,没立场教训他们,即使要投诉也得照规矩跟他们的上司投诉,如果不与这些小鬼搞好关系,反而会被刁难,于是强自按捺下性子,温和地问他们:“你们没接到命令吗?”
“什么啊?”他们疑惑地问。
为石磊带路的那个警察轻松地笑道:“哦,刚刚局长有命令下来,要把这个犯人带去香格里拉酒店交换人质,恐怖分子点名要他。”
石磊这时才说:“如果你们把他弄死了,只怕不好向上司交代吧?”
那些警察这才关上平时是预备用来镇压犯人暴动的水龙,心满意足地笑道:“好吧,也差不多了。这人说起来不是厉害得不得了吗?还不是被我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石磊上前对他们说:“开门。”
其中一个警察拿出钥匙来打开了铁门,石磊立刻走了进去,踮着脚尖打开了吊着他双手的钢铐。
凌子寒闭着眼,浑身都是冷水,脸色已经发青。他的双腕被勒得太紧,悬吊太久,已经肿胀,变成了紫红色。手铐一开,他便顺着墙滑下来,往地上倒去。
石磊一把接住他,转身对那门外的几个警察说:“拿毛巾来,还有衣服。”
以前,这些警察“清洗”了犯人后都是让他自己干的,哪里会准备什么毛巾?这时互相看了看,慑于此人国际刑警的名头,还是去拿了一张平时擦手用的小毛巾来,又顺手带了一套深蓝色的囚服。
石磊无奈,只得用那块比巴掌略大的小毛巾替凌子寒擦去身上的水滴,到最后毛巾已经透湿,他的身上仍然是水淋淋的,触手处冰冷,感觉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冰雕。擦到左肩时,他看到本已上了药,用绷带包扎好的伤处现在又在流血,绷带已经成了粉红色。
石磊费劲地替他穿衣服,却顾此失彼,怎么也穿不好,衣服反而变得湿淋淋。他没办法,只得把他抱起来,出了这间小囚室,往前面的办公室走去。
那些警察倒也不拦,跟着他回到了办公室。
石磊将他放到沙发上,这才把干衣服替他穿上。他躺在那里,身上的水滴很快就把衣服浸得半湿,他却一动不动,显得十分安静。
 
 
 
石磊返身拿了一个纸杯,在饮水机上装了一杯温热的水,扶起他来,慢慢地给他灌了下去。他这时才想起来,这人在海上忙碌了一夜,救了那么多人,几乎送了命,到现在却连一口水也没喝上。
等到一杯热水下了肚,凌子寒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不再泛青,重又变得煞白,被勒成了紫色的手也慢慢地回了血,只剩下双腕上可怕的淤痕。他整个人都冷冷的,一个字也不说。石磊看着他,又返身倒来一杯热水,徐徐地喂他喝下。
凌子寒喝完水,索性闭上了眼睛。被那些警察这么折腾了半天,他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石磊想了想,又想起他还没有吃过东西,便回头问警察:“这里有吃的吗?”
现在还不到中午,那些警察大概想起这人立刻要被送走去换人质,于是便张罗着让食堂的厨师先炒了两个菜送来。
石磊把几乎已经睡着了的凌子寒扶起来,对他说:“吃点东西吧。”
凌子寒强撑着睁开眼睛,勉强站起来坐到桌边。他吃得很慢,似乎吞咽得有些费劲,额上密密地沁出了一层冷汗。
石磊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墨黑的眼瞳,忽然在心里生出一丝歉意。他轻声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
凌子寒不看他,只是淡淡地道:“落在警察手里,还有什么舒服日子过?我又没死,你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死了,也就那么回事。”
石磊被这话噎得一滞,抬眼看了看坐在一边办公桌旁的那几个警察,见他们全都毫不在意的样子,便知这种事在这里是司空见惯的,也不便多说。他想了一下,轻言细语地问道:“香格里拉酒店的恐怖分子指名要你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凌子寒将嘴里的饭吞下去,漫不经心地说:“他们想要我的命。”
石磊大感意外:“怎么会?”
“我坏了他们的大事,让他们筹划了这么久,牺牲这么大的行动功亏一篑,自然恨我。现在他们也没什么别的指望了,当然就想杀了我泄愤,然后逃之夭夭。”凌子寒一脸的漠然。“所以说好人不能做,做了就短命。这次如果不是想帮敏哥的忙,我才不会多管闲事。”
石磊看着他那冷漠的脸,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在你眼里,是不是谁的命都如草芥,包括你自己?”
“当然不是。”凌子寒饿得太厉害,不敢多吃,将还剩的半碗饭往前一推,然后*到椅背上,转头看向石磊,脸上仍然是一派澹然。“敏哥和慕哥的命就非常贵重。当然,我是环保主义者,即使是一棵草,我也会绕道走,不会轻易去踩它,没好处的事我是不会花力气去做的,所以,草芥不草芥的,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那倒是。”石磊缓缓点头。“所以你是亚洲要价最高的职业杀手,而不是一个任意杀人的凶手。”
“这是诱供,还是定罪?”凌子寒冷冷地道。“你好像不是法官吧?”
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震天价响了起来。一个警察过去按下通话钮,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南港市警察局长的脸。他怒道:“怎么回事?犯人怎么还没有送来?快点,恐怖分子已经说了,再过一个小时还看不到鬼秋,就开始杀人质。”
那些警察这才慌了,赶紧立正:“是,马上送来。”
石磊走过去,认真地问道:“送犯人的车来了没有?我要求严密保护,路上很可能有人会劫持犯人。”
局长对他比较客气,立刻说:“石警官请放心,我们派来了三辆警车护送,警力应该够了。你也知道,这边的局势比较严重,没办法调人走。”
石磊只好点头。
凌子寒恍若未觉,身上沁出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打湿。他十分难受,全身发冷,伤口剧痛,却一直强忍着,神情始终淡淡的,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萦于心。
石磊结束通话,转回来看了看他,见他脸色十分难看,眼中无神,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却发现他正在发高烧。有心要让看守所的医生给他看看,随即想起时间不等人,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铐,对那个显得异常瘦弱的年轻人说:“我们走吧。”
凌子寒硬撑着站起来,任由他将自己的双手铐到身后。临走时,他忽然扫了那几个警察一眼,这才转身出门。
那几个警察被他的眼光一扫,全部背脊发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里油然生起了一股恐惧感。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那个被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据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职业杀手之一。如果他这次不死,会不会来报仇呢?
凌子寒用冷冽的杀气狠狠地威胁了一下那几个混蛋警察,然后便被石磊押出了办公室。看守所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警车,中间一辆是运送囚犯的车子,十分坚固,前后两辆车里满是全副武装的警察,看上去很有威势。
凌子寒上了囚车,坐到被严密隔离的后面车厢。石磊也跟了上去,坐到他对面。接着,有四个拿着冲锋枪,身穿防弹衣的警察也坐了上来。
很快,三辆车便开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凌子寒*在坚硬的车厢壁上,无力地随着车子的颠簸而摇晃。
石磊看着他,忽然说道:“你的身手这么好,为什么不做点别的?”
凌子寒看了他一眼,神情很冷淡:“我没兴趣当警察。”
石磊被他一句话堵得再也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了。
看守所在郊外,要到位于市中心的香格里拉酒店,得走一段长长的公路,两旁的房屋不多,大多是花圃或者苗圃,看上去或者郁郁葱葱,或者百花盛开,十分漂亮,也非常安静。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迎面便开过来两个厢式货车。他们的行驶速度非常正常,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但前面车里的警察也严阵以待,非常警惕。
等到与他们的车队擦肩而过,这两辆车也没有任何动静。
三辆车里的警察都松了口气。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迎面便开过来两个厢式货车。他们的行驶速度非常正常,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但前面车里的警察也严阵以待,非常警惕。
等到与他们的车队擦肩而过,这两辆车也没有任何动静。
三辆车里的警察都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闻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异味,非常淡,仿佛茉莉花香,带一点浅浅的甜,很好闻。那气息在瞬间便弥漫了整个车厢,包括驾驶室。车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有人还以为是空气清新剂。石磊呼吸了好几次才猛然察觉,这是强力麻醉剂,但不等他再有任何意识,便软倒在座位上,失去了知觉。
那些警察比他倒下得更早。顷刻之间,三辆车中都静悄悄的,再也没有起初那种剑拔弩张的威严气息。
车子又开了几分钟,便在路边停下了。
此时,那两辆厢式货车已经掉头跟了上来,很快在他们的车旁停了下来。后车厢被迅速打开,卫天宇随着那些日月会帮众一起跳了下来。
他几步奔到中间那辆车前,打开了车厢门。
凌子寒受过系统的耐药训练,他的身体对世界上所有已知的麻醉剂都有极强的抗药性,这时只是觉得全身无力,却没有失去知觉。看到卫天宇,他笑了起来。
卫天宇警惕地看了一眼石磊,随即飞身跃上车,将凌子寒抱了下来。
三辆警车上的司机也都是警察,这时全都笑嘻嘻地站在地上,与日月会南港分会的副会长聊了两句。那些麻醉剂就是他们动的手脚,东西却是卫天宇提供的,要他们到时候通过车里的空调系统送出来,将所有人都放倒。放出药剂的同时,他们自己却捂住了口鼻,没有昏迷。
实际上,用合成的四太太岳婉怡的声音给恐怖分子打电话,要他们立刻逼B国警方交出鬼秋,在杀了鬼秋后再挟持人质逃跑,这都是卫天宇干的。整个计划是趁乱混水摸鱼,看着简单,实则天衣无缝,可以说兵不血刃,便迅速取得了成功。
这次的行动计划,主要是建立在日月党在B国分布广泛的人员资源上。不但是现在这三个开警车的司机,警察局中有许多人都是日月会的帮众,有些虽然自己不是,但家中有亲人是,因此在关键时刻都会帮忙,况且这个计划十分周密,也不会给他们带来危险。事成之后,他们会得到大笔金钱做酬劳,还有机会在帮中得到升迁,或者家中的亲人会被调到有油水的位置去,这都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卫天宇抱着凌子寒上了货车后,那些人也都回身上了车。两辆车立刻以正常速度向前开去,然后在中途转弯,向海边疾驰。
三辆警车的司机这才上了车,大口大口地吸入麻醉剂,便即软倒在驾驶位上。
卫天宇觉得抱在手中的身体十分软弱无力,即使透过粗糙的布料,也能感到他浑身冰冷。他从身旁的袋子里拿出干爽的毛巾,将凌子寒身上的冷汗擦干,边擦边脱掉那套囚衣。
车上的日月会帮众早就退到了车厢的后部,将整个前半部分让给他用。
地上铺了一个厚厚的垫子,卫天宇将凌子寒放在上面,仔细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随即给他穿上内衣裤、棉布衬衫、粗布裤和毛衣。
凌子寒这才感觉身体渐渐在回暖,精神也不再萎靡。卫天宇那双无比灵巧的手温柔地从他身上拂过,替他擦身、上药、包扎、穿衣,让他舒服了很多。卫天宇虽然一言不发,可是从指尖却潮水般涌出汩汩热情,令人十分感动。
等到弄好,凌子寒在垫子上躺了一会儿,车子就停了下来。
卫天宇把他抱起来,跳下车就往海边走,坐上了等在沙滩上的一只小木船。几个帮众趟着水,用力将船推下了海,船尾的一个帮众用力划浆。小船荡悠悠地向海中驶去。
不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浅蓝色的游艇,甲板上站着洛敏。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身姿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特别迷人。
小船很快来到游艇旁。洛敏伸出手去,将凌子寒接过,便走进了舱中。
卫天宇也跟着上了艇,转头对那个划浆的汉子摆了摆手,笑道:“兄弟,谢谢。”
“不客气。”那个汉子一脸开朗的笑容,对他摇了摇头,便将船划走了。
卫天宇进了后舱,驾驶舱里的人立刻开动游艇,飞快地向外海驶去。
洛敏将凌子寒放到沙发床上,拿出了消炎、退烧的药喂他吃下,这才稍稍放下了心。他心痛地看着凌子寒似乎骤然消瘦了许多的脸,轻声说:“对不起。”
凌子寒微笑:“你对不起什么?因为石磊?其实这孩子不错,挺优秀的。你不用对我觉得抱歉。对罪犯绝不留情,本来也是正确的,他做得没错。不过,你这次这么轻易地就把我劫了出来,只怕对他会是很大的打击。你回去了还是要安慰安慰他。无论如何,国际刑警也是个不错的职业,不妨支持一下。”
洛敏见他对石磊毫无芥蒂,顿时放下了心中大石,笑着点了点头。
卫天宇坐到凌子寒身旁,笑眯眯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凌子寒仍在发高烧,伤口依然很痛,全身没有力气,但回到战友身边,感觉上好多了。他笑着调侃道:“罪犯不好当。”
卫天宇哈哈大笑:“这倒是。”
洛敏见他们视生死如等闲,此时刚刚脱险,便开起玩笑来,自己也是郁闷尽去,顿觉海阔天空,愉悦无比。
游艇很快开到了外海,那里停着一架白色的水上飞机。一艘小船等在那里,准备把他们两人送上飞机。
洛敏情绪激动,紧紧抱住了凌子寒,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你今天早上说后会无期,不是真的吧?”
凌子寒轻轻搂住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慰地轻轻拍了拍:“从今以后,鬼秋是与你后会无期了,不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洛敏这才高兴起来,依依不舍地说:“你平时休假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玩嘛。”
“好,我尽量。”凌子寒笑道。
卫天宇上前去,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洛敏,笑着说:“你放心,我们以后少不了要叨扰你。”
洛敏高兴地点头。
凌子寒忽然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小玉的哥哥小祺,我昨天已经顺手把他救出来了。他受伤很重,在溪罗医院。你回去以后好好安顿一下他们。”
卫天宇紧接着叮嘱他:“还有,昨天夜里的事,你要好好利用,争取上位,不要白白便宜了别人。”
洛敏十分感动,不断点头:“好,我会的,你们放心吧。”
卫天宇走出去,先下到小船上。洛敏这才抱着凌子寒出来,将他递了下去。
小船迅速将他们送到了飞机上。
卫天宇坐到驾驶位上,稍稍检查了一下,又帮凌子寒把安全带系上,便发动了飞机,随后对洛敏挥手道别。
凌子寒*坐在副驾位上,转头笑着看向洛敏,对他挥了挥手。
洛敏看着他们,微笑着点头。直到飞机启动,贴着水面滑行了一段距离后,然后扶摇直上,迅速飞向天际,他才转身回舱,命令道:“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
有时天晴有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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